蓝色压砂梦-百年梦寻
A+
A-
返回
《百年梦寻》

蓝色压砂梦

因为素有“一块石头一碗水”之说,这对于生活在干旱带上的香山人来说,无疑是从干旱的缝隙中找到了生命的绿洲。关于压砂地的相关资料,实在很少很少。有一本书对“压砂地”是这样介绍的:“此法素有传统。在平展的小块地上铺5厘米至8厘米青砂,保墒水,防蒸发,但用工多,且不便耕作。新中国成立以来,山区人民仍坚持压砂造地,尚有效益。”从这段文字所透露出的信息来看,也就是说,这种“压砂地”是不值得推广的。但是,千百年来,香山的群众却把在压砂地里种子瓜作为种粮、放牧之外的小营生,呵护着、守望着,祈求天公作美有个意外收获,送给大家几个“救命蛋”。然而,天公并不作美,严重的干旱困扰着香山人,“救命蛋”根本救不了香山人!

追溯压砂地的历史,各种版本的县志也没有系统地记载这段曲曲折折的历史,只是偶有提及,却也似乎盖着一块幕布,隐隐约约,让我们难以看到清晰的脉络。我们只能从“恐怕有些年代了”的这样的话里捕捉一种信息。可以说,压砂地的创造是一代又一代的人集体智慧的结晶。在不同的场合,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俗语,说压砂地是“苦死老子,吃死儿子,饿死孙子”。三代人的命运告诉我们,压砂地的历史真的是很久远了,但是一直没能发展起来。可以说,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甚至百年梦寻当中,山区的农民靠人背驴驮这种落后的方式铺压砂地,是没有办法大面积大规模去搞的。当时,挖取砾石更不容易,那些砾石多半都藏在山沟1米多深的泥层和碎石下里,经山洪长久的冲刷已少得可怜。若要把砾石刨出来,再背到地里,确实得有愚公移山的精神。据了解,海原县兴仁镇(现属中卫市沙坡头区)拓寨柯村的农民解放前就铺砂压地,直到解放后的20世纪70年代末,村里的压砂地也没有多少亩。拓寨柯村有土地3.6万亩,几十年里只压了不太多的压砂地,仅占该村土地总面积的1/36。但是,这也毕竟是压砂地,当他们驻足看着风沙不再裹在绿色的波纹里尽情玩弄一个瓜农的喜悦时,他们的美梦将逐年逐月逐日地穿过干旱地带,穿过生存中的种种困境将期望变为现实。美梦是人们对生活的奢望,就像苦难人生里的一支小夜曲,充满着向往美好的力量,既能把他们带进一种人上人的富裕生活想象里,又能把他们带进一种悲剧性的魔圈中。

压砂地是吃饭的地、来钱的地、改变贫穷命运的地,这依然是一个美妙的梦。当人们对自己的命运不满意时,就会千方百计去寻找改变命运的契机,哪怕这契机是藏匿在石头缝里,人们也要去依附,并以它为立足点来支撑自己苦难的人生。长久以来,压砂地支撑了山里人的梦想和希望,也浓墨重彩地涂抹了他们悲剧性的痛苦和对生活微小的希冀。多少年来,他们的身影定格在荒山的顶峰,展示着狂野、迷惘和执著。人们若想拥有一片梦想的压砂地,人力、物力、财力都让他们处于一种匮乏之中。特别是大集体时期,没有资金就没有先进的运输工具,人们只能边在压砂地里劳作边张望。每一个山里人,都想在压砂地里达到他们各自想达到的企及度,可是在那窄小的瓜地里,他们只能是被砂石挤压、退缩。

1967年,瓜熟季节,一个城里人在去兴仁的路上,因为口渴,从看瓜的人那儿买了一个子瓜摔烂后吃了几口就扔在路边。可是很快被一帮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孩子抢走。当他看到十二三岁的孩子上不起学、赤着上身在山洪沟背砂石,裤子烂得几乎不能遮羞时,这人难过得双手发抖,嘴唇哆嗦着对看瓜的人说:“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我们不是天天都说形势大好?怎么香山人会穷到到这种地步?”

巍巍香山,不知何日闻其香?

喊叫水,为水而哭喊了不知多少辈?

压砂地,多少人的肩膀承载着生存的无奈和活着的艰辛。

荒山依旧,梦想依旧,香山地区的贫困依然如山一样高,似沟一样深。可怜的压砂地,更可怜的香山人!

“一双空手两条长腿”铺压砂地。

人们说:一面坡上一担粮,春种秋收饿得慌。

我们知道,这是贫瘠的荒山给予村民的生存条件。

人们说:山秃岭荒,十年九旱,百姓生活“苦甲天下”。

我们知道,这是山里人的生存悲剧。

人们说:香山人想家莫如在想一场透雨。

我们知道,这是香山地区的人对干旱最深刻的体悟!

人们说:栽不活树,种不出粮食,种几个“救命蛋”也好啊。

我们知道,那是山里人对生活的一点奢望。

人们说了很多很多,我们也知道了很多很多。在人们说的时候,也是我们最用得着眼泪的时候,可是眼泪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们和山里人一样,泪腺已经干涸了。最初的眼泪是在春天萌发的,秋天收获的季节最能撩动人类情感的神经。春天播种的时候,梦想就已经渗透到每一块山地了。然而在干旱的夏季到来时,春天的梦已蒙上了尘埃,斑驳如窗户上糊着的发黄的旧报纸。山里人再也说不出话了,他们像万古不语的荒山,变成了真正的哑巴。在没有收获的季节,所有的苦难早已不是苦难,所有的悲壮也不再称其为悲壮了。老天爷的冷酷和山地的荒凉让山里人学会了忍耐和承受。他们住在风沙里,吃在风沙里,沐浴在风沙里,心也早已让尘埃包裹了。抱困守贫成了他们恪守的一种生活方式。但是,吃不饱肚子的现状却无情地打破了他们的生活,粉碎了他们的惰性。

1973年夏天,干旱如沉默的巨石,真实地存在着。发了芽的种子,因为水分不足,无力把芽伸到外面来。幼芽的尖头很娇弱,委靡地藏匿在山地的土层下面,竭力想见见阳光,可是穿不透缺乏水分的干硬山地。原中卫县景庄公社景庄大队农民景生茂,穿着破破烂烂的汗衫跪在地头用手挖着土,并把挖出的土捧在手心,捧在胸前。他望着手掌里抽了细芽的麦粒绝望地说:“老天啊,快下下雨吧!”可是没有雨。那千百万颗埋在地里的麦粒,挣扎着想见见阳光,却多半只有死的份儿。日子和灾情早已连成了一片,干旱、求雨、绝苗、歉收、损伤、饿肚子……环环相扣,谁也不能够逃出命运的魔掌。山里人的生命、山里人的苦难都蕴涵在大自然的变化无常中。地球和太阳、人与自然、心灵与肉体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人生的一切苦难似乎都在这样的前提下铺天盖地地涌来。人们无法通过祈求获得呼风唤雨的超现实能力,只能在干旱造成的烈焰中忍受,在荒凉的山地上坚守。没有喧哗,没有躁动。在死寂的秃山旷野里,人跪在山坡上如正在匍匐的蚂蚁,与广漠的时空完全形成一个无助的符号。山里人面对着罄竹难书的灾难,不知怎样才能走出干旱造成的黑暗隧道。

他是个农民,也是景庄大队的大队书记,他是共产党员。全大队的粮食旱死了,全大队的牛羊渴死了,全大队的老百姓要饿肚子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跪在山坡上,他跪在庄稼地里,看着那枯死的幼苗落下了眼泪。也许,他不该流泪,因为他是大家的主心骨,他是大家的带头人。可是他落泪了,当他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人们的眼前时,大家亦对这个当家人生出敬意。在那个年代,他代表中国社会最基本的群体,即代表一个村的群体利益。他代表一种凝聚力,代表一种信仰,而这种凝聚力和信仰又是经过那个年代特殊的锤炼和大会小会检验之后固定下来的。所以,这个叫景生茂的人走进了我们的视线。也许,他在社会的大算盘上只是一颗珠子,他受天时、地理、人和等因素的限制,也受命运的摆布。但他在景庄大队这个小算盘珠子上,却有着一双善拨能算的手。时间、精力、精明的头脑、山地、压砂地统统变成了由他支配的珠子。在他的带领下,秋天没有收获的景庄人,在冬天到来的时候,开始把希望和梦想押在压砂地上。他们胼手胝足,呕心沥血,为的是在压砂地里多收获一些“救命蛋”。

对于景生茂来说,他带动一个小集体劳作,如果能多铺些压砂地,大家的心里就会多一片蘸满苍凉、滤净苦难的蓝色。如果能在压砂地里收割希望,大家就可以吃饱肚子了。那时候,什么都是集体的。荒山是集体的,社员是集体的,集体以生产队为单位。人们在集体这个群体里,互相吵着骂着又紧密地组合在一起,用肩膀扛装砂的筐,用人拉装砂的架子车,在“石头子磨破了鞋底子,麻绳子纳烂了肉眼子”这样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大家奋力苦干一个冬天,虽然压不了多少地,但景生茂找不到别的出路,也没有退路。

山里没有水,一块石头一碗水是人们间接地对水的认识。也许,只有压砂地还多少能在干旱的年月收获一点微薄的希望。这就是景生茂对压砂地钟情的原因。这也是香山地区的老百姓对压砂地始终存在的一点念想。

从某种程度上说,景庄大队应该是大集体时期钟情压砂地最有代表性的一个村子,就好像是接力跑,是他们,把压砂地种到了新的世纪,新的时代,也为今天硒砂瓜的大面积大规模大产业发展积累了一个个细胞。本分的山里人啊,是他们,留住了压砂地的血脉、灵魂和根。

景庄地处香山西南部,东与红泉、三眼井毗邻,西南与甘肃省靖远县接壤,西至黄河东岸,北连原中卫县常乐乡。这样的地理环境,利用率及经济效益都极低。客观地说,是那个年代的干旱和饥饿,为景庄人圈定了一种劳动态度。在那个繁忙而又繁重的冬天,在风沙弥漫里,在寒风呼啸里,他们吆喝着驴车,拉着架子车,怀着希望,怀着对来年的期盼,一驴车一驴车朝地里拉砂石。他们的手上脚上皴裂得开了口子,身上的棉袄破损得掉出了棉花。和砂砾拼上一天,回到家躺在炕上就不想动弹,连抽口旱烟的力气也没有了。但是,对于来年有个好年景的期盼,让他们下再大苦也没怨言。大部分景庄人的勤劳也使个别吃惯了救济饭的人大惑不解,有人认为冷冻寒天的下苦不值!景生茂动粗骂了那几人后,仍然领着村里人下了一个冬天的苦,身上脱了一层皮,压出了一部分能种“救命蛋”的砂地。那时,作为带头人的景生茂,上面的政策,百姓的肚子都是他必须要顾及的事情。他虽是中国社会基层最低等级的一个小官,但如果他种不好粮食,让老百姓饿着肚子,不仅他的个人能力无从体现,村里人的人心也不稳定啊。他明白,只有发动群众多铺压砂地,多种子瓜,才会让百姓称道,才会让百姓有口吃的。共和国一茬又一茬这样的芝麻官,就是因为心里装着老百姓,用自己的热血,为我们的党旗增辉,为我们党和国家事业的薪火相传,默默地贡献着,默默地贡献着……

景生茂在压砂地上始终是一个孤独者,当时没有人理解他的心情。他在寒风中与砂砾并肩行走,两条长腿肿了又消,消了又肿,有时搁浅在凄凉的荒地,有时行进在山沟青蓝色砂砾中。我们无法完美地为他画一幅肖像,即使用上现代社会里所有的彩笔和高科技技术,也仍然无法画出一个农民孤独的内心世界。我们更无法看透那个年代人们内心的秘史,以及景生茂和压砂地的情结。在那样的时光和岁月里,景生茂忍辱负重的目光曾经被一丝喜悦聚拢,又被汹涌的寒流和狂暴的风湮没。这是景生茂自己的选择,也是压砂地对他的选择,更是成就如期而至的百万亩硒砂瓜基地对他的期待。

“谷雨前后,种瓜种豆。”到了这个季节,景庄的人在压砂地上的劳作场面也是非常壮观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乎所有的人都倾巢而出,涌上山坡地头,大家用手刨开压砂,一窝一子地把瓜子埋入温热的砂土中。山区气候不稳定,温差变化大,为了防寒防冻,人们用石板围住每一窝瓜苗,再用手捏的胶泥碗一窝一苗盖好。景庄的一位大婶谈起过去的种瓜人,如此说:“那个年代,种瓜人可怜啊,种瓜人从不剪指甲,10个指头磨得光秃秃的,就是10个血蛋蛋。”一位曾经当过生产队队长的老人叹息说:“一块石头一碗水,其实那是无数山里人的汗珠聚拢起来的一碗水啊。”在荒山的眼里这个世界上只有荒山,因为山根本看不到渺小如蚂蚁的人是如何生存的。在人的眼里,这个世界上还有压砂地,人能看到一块石头一碗水,人能看到在如此繁重的劳作背后透着的希望之光。

此种烦琐沉重的种植过程,在香山地区似乎从来没有轻易地改变过它固定的节律,并在那个年代里以此来沟通人和岁月的关系。它告诉我们:香山人实在是太累了,他们实在是太辛苦了!

春末的早晨,山坡上那些零散的压砂地,经过一夜春风的吹拂,隔年的灌木樨和枯枝飒飒作响,青色的砂砾细碎着身子,忧郁地伏在地面。从压砂地的这头到压砂地的那头,可怜得只能用脚步丈量。它们饱经日晒风打,颜色显得委靡不振,衰落凋残。只有到了夏天的时候,才亮光光地现出一点点绿色。因此也只有在夏天,这面山坡地才有可能穿上淡淡的绿衣服,守护着干枯的荒山。

夏天到了,压砂地里稀稀落落躺着一些碗大的瓜蛋子,可是那些常年在山地寻食的狗獾、猪獾、獭、赤狐、猞猁及各种鼠就会盯上这片瓜地,并乘人不在时扫荡瓜地,祸害瓜秧。经动物咬过的瓜秧就会变黄干枯,小瓜蛋子过段时间也萎缩腐烂。从1985年和1987年有关部门对香山自然保护区生物典型考察结果表明,南部山区历史上常见的金钱豹、狼等猛兽已绝迹。据说解放前一年,还有狼吃孩子的事件发生,豹子伤人的情况也非一例。1964年,曾有一个名叫吴金山的农民在天景山猎捕金钱豹一只,卖了100元钱。为了防止动物毁坏子瓜,一个庄子的人在炽烈的阳光下全体出动,手里拿着铁锅和盆子及棒子使劲地敲,以此吓跑那些馋嘴的动物。白天可以这样干,可是到了晚上就一点也没办法了,当人们进入睡眠时,正是那些动物出动的时候。在人与动物的较量中,聪明的山里人想出了一个美妙的办法,就是把村里的那只破喇叭架在压砂瓜地里,让喇叭呜啦呜啦怪叫,以此吓退动物。可是这种办法只用了2天,动物就明白那是个假家伙,不但跑出来祸害压砂瓜,还把架喇叭的木头杆子撅倒了。山里人讲起这件事时无不感叹,假的就是假的,连动物都能识破假的东西,而人却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里空着肚子说假话,做假事,真是呜呼哀哉!

与动物们的争夺战过去后,秋天到了,秋天的傍晚,落日的余晖下,一只疲惫的兔子笨拙地来到这块压砂地里,注视着拳头大的子瓜……当山里人的脚步缓慢地移进来时,兔子轻盈地跳到别处去了。在日落之前,那灰色的影子,又多次掠过寂寞的瓜地。

冬天,西北风吹干了山地,吹息了山里倔犟的植物的生命。山外的农民已辍耕息作,山里的男人却一遍又一遍地耖着压砂地,耖掉那一茬一茬的沙蓬草。山里的女人也和山里的男人一样,手握铁锹、镐把,肩膀背负着沉重的砾石,迎着寒冷的风霜走向生命的下一个季节。山沟里升腾起他们取暖的烟雾,山谷里回荡着他们不屈的号子。他们知道,如何咬牙撑过每一个困厄,如何在寒冷的冬季铺出春天的指望。他们是压砂地上的苦行僧,他们是真正的劳动人民。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景庄,也是那个年代整个香山地区的状况。不管上面的政策如何三令五申地讲,不管上面如何抓革命,景庄的群众更愿意脚踏实地多铺一些压砂地,多种一些“救命蛋”。

在压砂地漫长的发展道路上,景生茂和景庄的老百姓首先以肉体的拼搏接受了耐力的考验。当然,在那个年代,他们苦苦铺成的压砂地,虽然只是局部地解决了一些人的吃饭问题,与广漠的荒山相比,显得过分渺小,微不足道。但是,正是由于他们的坚守,他们的苦干,他们的付出,使压砂瓜的脉搏跳动无休无止,虽然其跳动还很微弱,但它还是传承了生命。

无论如何,景庄人艰苦奋斗的精神,极大地带动和鼓舞了那些只想靠吃救济粮活命的人的自救意识。现在我们走进香山腹地,看到香山乡与兴仁镇相连的那一片开阔的蓝色盆地,看到那舒展起伏,和蓝天相映成趣的青蓝色砾石,看到那片压砂地和香山的荒岭形成的颜色反差,我们不由得想起20世纪70年代的景庄农民所付出的劳动和汗水。当我们触摸到今天的硒砂瓜骄人的业绩时,千万不要轻看了那些人曾经的努力!

        星群覆盖下的山体并未晃荡,

    星月之初,诸神澄明于太苍,

  四野苍茫,平静的大地给你辽阔和无名的忧伤!

  今夜,一切都在不可思议地流动,

  什么东西在我们之前早已存在?

    仰望太苍:流星划过,毫无声息,

    此刻,山峦沉寂,月亮打开平静的大海。

    冷峻的高处有神在晓谕我们,

    我的苦难仅是自己在苦难,

    命运——我们从不抱怨自己的命运,

    只是我们无法珍惜这遍地遗失的月光,

    坐在亮起的灯旁,我看见自己内心的月亮。

    ……

景庄人年年都在做梦,香山地区的人日日夜夜都在盼美梦实现,可是美梦做了一年又一年,梦都难圆。

久远的梦啊,为什么总是那么飘忽不定?

图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