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大时代,才有大作为。为了找寻香山人百年梦寻的心结,为了让人们把今天雄浑巨制的硒砂瓜产业勃起的脉搏体验得更为真切,还是让我们把目光再一次投向这项产业的历史。
有着漫长压砂瓜历史的香山地区,因为对一代又一代从事这种劳作的农民的崇敬,让我们开始寻找那些魂牵梦萦的压砂地的种种佐证,那是香山地区农民心里的向往,那也是他们人生的炼狱和天堂。不管是炼狱还是天堂,时光都在不断地流逝,不再计较时间的分分秒秒。压砂瓜超越时光的隧道和人生的不幸,仍然强烈地和我们多灾多难的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贫困虽然依然纠缠不休,人们的向往虽然已经很久很久,山区农民的目光虽然没有征服那广漠的荒山,压砂瓜地虽然没有回报人们“春暖花开”,人们向前迈进的步履虽然沉重迟缓,他们走了整整几辈人,虽然也还没有走出一条光明大道,但他们不屈的身影并没有为此向这片山地投降,在他们对压砂瓜的凝视中,我们从他们的眼睛中发现了一种韧性和耐力,其光芒竟是那么强烈,那么有穿透力,带着广漠山地的特殊气味,带着昔日的沉寂和今日的喧哗,随着滚滚的声浪和期盼的面孔,经久不衰地燃烧,燃烧……
拓兆恩是香山地区土生土长的中国共产党的第一代乡村领导干部,从1951年到1983年,历尽岁月的风风雨雨,阅尽干旱地带的灾情饥荒,他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片土地。23岁的时候,他在土改中被选为峡门乡乡长,不久又到柳条沟乡任乡长,后辗转到原中卫县景庄公社任职,1960年任景庄公社党委副书记兼派出所所长。1960年9月10日,在自治区党委部署下,全县开展“反坏人坏事”运动。半月之内共逮捕关押2277人,造成大量冤假错案。1978年后全部纠正平反。那时景庄公社也接到“抓坏人”的任务,完成任务的目标是100个人里面必须抓5个“坏人”,结果公社就抓来了125个“坏人”。拓兆恩了解到这些所谓的坏人,不是偷了一个萝卜,就是与别人吵架,所以他把这些人放了,结果他自己却被当做“坏人”抓了起来。幸亏他当时根正苗红,找不出任何历史污点,不久便又恢复了工作。
提到压砂瓜的历史,拓兆恩沉默不语。过了很久,他似乎才从时光隧道里走了出来,他眯着眼说:“压砂瓜是山里人的‘救命蛋’,有时候救不了命,还差点送命。”1958年,香山地区的农民王拾长,压了2亩砂地,压砂地里竟长出了两个约有40斤重的西瓜。在瓜起秧的时候,为了让这两窝瓜长好,王拾长就把平时家里人舍不得吃的香油偷了出来,滴在离瓜秧不远的地方,天天到压砂地里看着瓜长,还在刚结出的瓜上绑一根红丝线。他发现瓜是个“急性子”,抢着往大长,边长还边咔咔说话。王拾长说他能听懂瓜语,瓜说的话是:“再给我一滴香油,再给我一滴香油。”于是王拾长就不断地给瓜秧滴点香油,结果瓜就长到了约40斤重。王拾长是个爱瓜如命的人,别人都叫他“瓜疯子”,瓜长大了,王拾长接到通知,要把这两个瓜送到公社去开现场会。王拾长当时很高兴,他的瓜终于可以在众人面前露脸了,那是给他脸上争光,为他脸上贴金。他很激动,也很高兴,就把瓜摘下来放到两个筐里,驮到驴背上往公社送。由于山区当时没有路,驴走到一段山坳上时竟不堪重负失了前蹄滚下沟去,西瓜就此破碎。红色的瓜瓤溅在了一片碎石上,炫目的阳光很快蒸发了它红色的汁液。王拾长蹲在那条山沟里哭了好多时辰,当人们找到他时,他还盯着那瓜的惨相发呆。公社的现场会因为没有了那2个大瓜草草收场,王拾长也被戴上了“坏分子”的帽子,说是王拾长故意在山沟砸碎了西瓜,故意破坏社会主义胜利成果,要被关押起来接受红色政权的专政。在这件事上,拓兆恩据理力争,找了很多证据和证人,才让这个爱瓜如命的山里人暂时摆脱了一场要命的劫难。
拓兆恩说:“从此,王拾长就不种瓜了,不种瓜的王拾长竟参加了一个红帮(哥老会)的黑组织,后来受到政府管制。”
说起这件事时,拓兆恩至今似乎都难以释怀。其实,据县志记载,红帮(哥老会)在1958年就被取缔了,其在中卫活动长达64年的历史从此结束。
如果说,“打瓜子”是硒砂瓜的始祖,那么,压砂瓜一定意义上就是硒砂瓜的前身了。一项世纪伟业的形成,一个世纪寻梦的终结,注定是需要一个积累的过程。这个过程,既是物质上的技术上的,也是精神上的观念上的。倘若没有这将近一个世纪的积累、沿革,何谈今日硒砂瓜产业的勃发呢!其实,说到拓兆恩几十年的为官生涯中,为之奔忙的关于压砂地和压砂瓜的事其实微乎其微,而更多的是各种政治运动所点燃的“农业产量大增收”的热情。拓兆恩不知不觉地在这条路上奔波时,他也常常处于无奈和迷茫中,心中的痛苦也是无处诉说的。在1973年的那场旱灾中,他曾经成夜成夜坐在压砂瓜地里抽烟。没有水,瓜都长成了异形瓜,有的像葫芦,半边大半边小,有的像马勺,不是生瓜就是扁瓜。这样的瓜又能为老百姓换回些什么呢?他想起自己已经几个月没回家了,也不知家里人的情况怎么样,他竟对着黑沉沉的天大喊大叫了一通。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在没人的黑暗中撒野,第一次对脚下的土地那样狂暴地狠踩。记得那段时间,他特别想家,可是回不了家。干旱逼走了他的睡眠,他只能夜夜到压砂瓜地里去抽烟。如果你不了解那段历史,没有目睹过压砂地的耕作方式,体会不到一个乡村干部、共产党员对土地的情结,你也许不会理解拓兆恩的行为。
我们从拓兆恩的经历,看到一个个山里人在压砂地里浸泡,泡得太久太久,泡出了诸多心酸和苦涩。
翻阅历史的时候,我们看到过一段关于“香山英魂”的记述:反清守备李才,抗旱遗孀朱寡妇,抗暴英雄刘安国,民团总头冯建忠,威震香山两枪手,全国劳模张国香,打猎奇人吴金山。这段记述中所涉及到的人和事,县志和史料中都有记载。但是,这里我们所要书写的却是不可能出现在县志上和史料上的人,那是两个为压砂地而死去的普通人。一个是景庄公社南长滩的少女马永霞,另一个是景庄公社冯庄大队年仅34岁的冯士傲。
那是1964年的冬天,一个冷风如刀子般割肉的天气,年仅19岁的马永霞背着一背篼砾石走过一个被掏空了的山坳下时,被突然垮塌的山石埋压。马永霞本来可以早些回家的,可是她想多背几背篼砾石,想多铺一亩压砂地。结果,突然从山上传来哗啦啦的巨大响声。附近山坡上几个拾发菜和地软菜的妇女发现百米高的山上有好几块大石头快速坠下。几个人一面大喊,一面拼命四处逃散,她们侥幸躲过一劫,但唯独马永霞没有那么幸运。当听到喊声跑来的村民把她从坠落的砂石中刨出时,她已不省人事。
马永霞,一个年轻的姑娘,老实、本分、勤苦、贤惠、明白事理。多背几背篼砾石,多铺一亩压砂地,替爹娘多挣些工分,一直是马永霞生活的向往。然而,“我想要一块花布”这是马永霞出事前对爹娘的最后一次告求。那个冬天北风呼号,地冰天寒。马永霞走了,被埋在了一处高坡地,坡的对面,是一块全村人共同铺出来的4.5亩压砂地。马永霞的一位表妹说:“每片压砂地里都居住着好多灵魂,马永霞是被那些饥荒年里的灵魂叫走了。”马永霞的表妹今年60多岁了,她说这话时,饥荒已经离我们很远了,但是,忧伤依然,追念依然。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
早晨和黄昏。
有一个人的光,
有一个人的庆典和葬礼,
有纯粹展示一个人的秘密和孤独,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河流,
树木和花草。
……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废墟,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虚妄,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梦想。
……
马永霞,你得到花布否?
山坳上依然有人在走动,山沟里依然有人在挖取砾石,那是跟马永霞一样怀着梦想的山里人。因为他们期望,砾石背得多,挣的工分高,来年就能从生产队分到钱,买一块布或者是一件新衣服。这是那个年代很多山里人的生活高点,苦干了一年盼了一年,到年底算工分时往往还欠着生产队的,一块花布或一件新衣服还成了人们生活中的泡沫,随着生产队的决算灭了!
“人哄地皮一时,地哄肚皮一年”,这是人们总结出来的经验。所以,大家不想再哄地皮,押宝似的把梦想和希望押在压砂地里。那时候,走上景庄公社地界的荒山,便看到很多山沟,被挖得东一块西一块,像极了一个“瘌痢”的脑袋。景庄公社冯庄大队年仅34岁的冯士傲,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山里汉子,他性格倔犟,总想把日子过到人前头,所以经常往山沟洞里钻,专找砾石多的地方挖。一天下午,突然,哗的一声,头顶的砂石塌了下来,把他活埋了。旁边的村民发现后,连忙用手去抠砂石,想把他挖出来。“我们不敢用铁锹,怕伤到他的头,只能先用手挖出他的头,再把他拽出来。”一位当年在现场的村民说。听说塌方,附近采砾石的村民都停了工,过来救人P2CkGVSJSFrfNuAUL3sBw5rcM8B++Lwn3qsdKw/LJos=。不幸的是,冯士傲最终还是死了。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下了,全家人处于极度的悲痛之中。
说起冯士傲,村里人都说,这是个很有主见的男人。“他就是太顾家了,他就是太想给家里多挣些工分,多分些钱了。”他母亲知道他出事后,一直不吃不喝好多天,一个劲地哭。那个年代,大集体组织群众挖砾石铺地,男男女女共同劳动,或成群结队,或三三两两,肩扛着几乎同样的装备:一个背篼、一把铁锹,还有几把共用的笨重的钅矍 头。冯士傲死了,他是为采砾石铺压砂地死了,他是为集体的利益死了,他是死得其所。在一个产业形成的过去,有人为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山坡上的压砂地,永久地沉默着,似乎是一种天启和神谕。红圈村的村民王学礼也被砂石压伤了腰,瘫痪在炕上,过了几年就去世了。红圈村的村民王玉莲,她被砂石砸伤后,一直病病怏怏活着,现已70岁了。这位老人活到了现在,她的一双历尽磨难的沧桑之目,看到了今日百万亩压砂地的盛况,也许她本身就已经融入到了深层次的生命感念中了,生命,它不再是形式和外在的体验。我们在想,这是王玉莲老人守驻的一个平实素朴而又震撼人心的瞬间,这瞬间由那个年代激荡的岁月带出,在荒漠的山地生成,又在自然天地的交感中弥散着一种强烈的生机。
“子规夜半犹嘀血,不信东风唤不回。”这是81岁老人拓兆恩在讲述中表露出来的信念,也是山里人共同的信念。压砂地携带着山里人身上的一道道伤疤,更换着不同的劳作方式,在疲惫不堪中继往开来地完成着它的历史使命。没有伤疤的历史也许是苍白的,没有大痛难得大悟,没有积累哪来勃兴?时间像虚幻的镜子一样反映着山地的荒凉,只有从压砂瓜地里走出的山里人,才会在这条道上完成关于未来生活的梦想。我们同样要向拓兆恩老人致敬,他带着满身的伤疤讲述着伤痕累累的过去,他让我们看到了依然在压砂瓜地里跳动着的一颗赤子之心,还有那奔涌着的满腔热血。
可亲可敬的香山人啊,你为一项大产业的形成,付出了太多太多!在这里,让我们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情结,记住他们的伤痛……记住他们的教训,在发展的道路上,时间和积累,往往是那样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