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屈的抗争-百年梦寻
A+
A-
返回
《百年梦寻》

不屈的抗争

  面对今天的辉煌,想想香山曾经的苦难,香山啊,新的坐标究竟在哪里?经过几代人的不断拷问,还有那触及心灵的疼痛,香山人仰望头顶的太阳,伸出嶙峋的双手,祈求上天明示一个答案。可是天地无语,只冷眼将灼热的阳光洒向这早已被榨干了水分的大地。

  这时,一个人曾经在疼痛中发现:还是要在压砂地上做文章。这个人叫李生孝,当时是中卫县三眼井乡的党委书记,他在大会小会上不断地重申,香山地区要发展,除了在压砂地里种西瓜,其他任何努力都是隔靴搔痒。但是他的这种思路没有得到上面的支持。下面的群众,因资金不足,对在压砂地里种西瓜心理负担过重,加之山高路远,商品流通体制混乱,缺乏商业经营与市场机制方面的法规和灵活,还有,就是势单力薄的山里人无力承受市场竞争的风险,为此,李生孝的豪情壮志最终也只能是豪情壮志了。不过,李生孝是那种“喊破嗓子,不如干出样子”的领导,他不能带动全乡人在压砂地里种西瓜,却在他的出生地——深井村施展了他的农业抱负,发动很多农民开始在压砂地里种西瓜。当深井村的压砂西瓜渐渐有了起色时,山里人黯淡的目光又明亮起来,迷惘无助的脸上绽开了一缕笑容,并产生了一种“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式的信念。

反观历史,香山地区的人没有理由对自己的前途悲观。

香山地区要想“脱贫”,无论从哪个角度——地域之广、动员人力之多,还是难度之大、时间之长,都不亚于一个特大战役。这是香山人重新确定的坐标。人们正在压砂地里向着这个坐标不懈地行进。在行进的过程中,需要不断地走出误区,校正航向,摒弃山里人本身具有的一些弱点,提升山里人顽强拼搏的精神。而那些由压砂地里生发出来的困惑与悲欢,不过是这一艰难行程中的一段段插曲而已,就像俄罗斯诗人谢·叶赛宁的诗:

    我爱激流弹出的幽怨声,

爱那浪涛上星星的回光,

我爱那为人祝福的痛苦,

还有那正在祝福的人民,

eVRqLUn3HxS1j/91QmzE8GDoK4ePcFAoC2lrLNlVpPM=

啊,我爱激流弹出的幽怨声。

于是,我们把我们的目光从香山地区的历史进程中收了回来,停留在这首诗上。然后,让我们做一个假想:在另一颗行星上,或许是月球或许是火星上,有一个绝对公正的观察者,他借助高倍放大镜,一直默默地注视着香山地区人们是如何在压砂地上掘出自己的第一桶金的,那么,在人们惊叹今日百万亩硒砂瓜的辉煌时,他也一定会由衷地感叹:为了每一寸压砂地,他们是如何含辛茹苦、集腋成裘,一步一步从荒芜的贫穷落后走进了硒砂瓜繁荣的现在。香山人从曾经的艰难困苦到如今的风光无限,无不系在这蓝色的梦里。

走进香山腹地,在香山乡与兴仁镇相连的一片开阔的盆地上,到处是蓝色的砾石,铺开来,舒展起伏,似波动的海面。这蓝色和香山的峁岭形成强烈的反差,一边是灰扑扑的焦黄,一边是青幽幽的蓝。且不要轻看了这蓝色,这可是这地方的人们多少年才能圆成的一个梦。长期以来,为了生活,这里的人们跟天斗跟地斗跟严酷的自然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而干旱少雨土地半荒漠化一直是困扰人们生产生活最大的难题。硒砂瓜,石头缝里长出的西瓜,这种以砂治沙的沙漠经济,让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靠天吃饭的人们看到了希望!当然,那时候,他们不懂什么沙漠经济,也不懂这石缝里长出的西瓜能带动沙漠经济的发展,他们只是希望每家以最大的能力多压几亩砂地种些粮食和西瓜换些钱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家有几亩压砂地,在生产力落后的过去,一直是干旱的香山地区和海原一些地方农民梦寐以求的事。

关于压砂地的历史传说很多,据说是三四百年前,甘肃大旱,旱情十分严重,千里枯黄,民不聊生,农民倾家外出逃荒要饭。有一家农民到了甘肃省皋兰县的山区,饥饿困乏,坐下歇脚,目力所及,突然看见一片山洪淤积的砂砾中长出许多绿草。这个农民非常惊喜,并感到奇怪,就刨开砂砾层一看,下面土地湿漉漉的。这个农民从中受到了启发,就在当地掏窑,居住下来,用背篼背砂压地,压了一大片,正好又遇上一场秋雨,第二年种的糜、谷等杂粮获得了大丰收。从此,压砂蓄墒抗旱的经验便在甘肃、青海、宁夏流传开来,压砂地也在西北地区推广而来。香山地区、鸣沙镇、兴仁镇的压砂地是中卫最早形成的压砂地。由于过去交通运输不便,造成种植压砂瓜投资时间长,产生效益时间更长,加上种很多年后要倒茬及砂地肥力下降后效益渐低时,“苦死老子,吃死儿子,饿死孙子”是当地人对压砂瓜的一句顺口溜。一片压砂地,联系了三代人的命运,可见其重要程度。在生产力落后的封建社会,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山区的运输工具以驴、骡、马、牛为主,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有了较轻便的架子车,配以牲口,才把人从繁重的驮运中解脱出来。那时的山区农民,一个家庭要想压几亩压砂地,除了人背驴驮外,再无其他办法。

压砂地是干旱山区人民群众在长期的生产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一种耕作方式,也是一种抗旱保收的措施,更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探索出的生存经验。压砂地能蓄水保墒,减少蒸发,增加地温,防止水土流失,加速作物成熟,不仅可种植粮食,还适宜种植瓜菜等经济作物,而且增产效果明显,经济效益可大大提高。压砂地的优越性早已被干旱山区的群众认知,不言而喻,家里能有几亩压砂地种,一直是干旱山区农民的梦。但是,由于运输工具落后,这非人力所为就能完成的压砂地,使多少人家可望而不可即,这一蓝色的梦始终难以成真。

大集体时,以生产队为单位,在驴拉架子车或者人拉架子车的运输条件下,一些生产队利用冬闲也压砂。可是一个冬天只能压几十亩地,仍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吃饭问题,更不要说在瘠薄的土地上致富。压砂地不只是一种繁重的劳作,更是一项工程。成片的压砂地,只是山区群众美好的梦想与盼望。

中卫市成立后,市委、市政府将山区群众热切的盼望、热衷于发展的压砂地、压砂瓜,确立为山区群众脱贫致富的主导产业来抓,压砂地、压砂瓜,才有了一个历史性的突破。2005年,山区农民有人做过计算,压一亩地需要拉15卡车砂砾,一卡车砂砾若按8立方米计算,15卡车就是120立方米。在有机械条件的如今,这个数字算不了什么,但是在人背驴驮的条件下,这个数字就让人望而生畏了。所以,压砂地尽管是吃饭地,可是在山区发展仍然缓慢。

兴仁镇拓寨柯村的农民在新中国成立前就有人家铺砂压地,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的20世纪70年代末,村集体有压砂地也不过1000多亩。拓寨柯村有土地3.6万亩,几十年里只有压砂地1000多亩,占土地面积的1/36,足可见有压砂地的艰难程度。在水土丰沃的地方,1000亩土地也许不是个小数字,能养活多少人可以算得出。但是在干旱山区,一亩压砂地平常年景能收一二百斤粮食,年景好时产量高些,撑死收三四百斤,好处是即便遇上大旱之年,只要有些雨水,压砂地也不至于绝产,起码还能收些口粮回来。

这就是干旱山区农民对压砂地钟情的原因。

香山乡冯庄村农民冯士民,在实行土地责任制后,就动起了压砂地的心思。1986年,时年已半百的他带着4个儿子,赶着两辆驴车,一个冬天没闲,压了10亩压砂地。对冯士民一家人而言,那是个繁忙而又辛苦的冬天,在风沙弥漫里,在寒风呼啸里,他们赶着驴车,怀着一个能过上好日子的梦,一驴车一驴车朝地里拉砂石。他们手上脚上皴裂得开了口子,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干一天活儿回来,人就累得再不愿动弹。压砂是最繁重的活儿,因此有“苦死老子”之说。但是,有梦就有希望,他知道要走近希望就得下苦,而且得下大苦,不然梦只能永远是梦。冯士民的勤劳使个别吃惯了救济粮的人大惑不解,认为他冷冻寒天的下苦不值,背后讥嘲他:“傻啊,受那苦!”山里再穷,山里再烂,山里人再没光景,新中国成立了也没见共产党饿死人。这是事实。日子虽瘠薄但有宽阔的土地养着,遇上灾年有政府救济着,至少一些人过的是无虑的日子。庄里人冬天寻一处阳窝聚一起晒暖暖,闲谝瞎聊,要不兜里有几个钱聚一起耍钱,那才叫滋润呢,至于下苦压砂地,那是傻   干的事。冯士民不为讥嘲所动,靠着双手和心中的信念,带领儿子下了一个冬天的苦,身上脱了一层皮,压了10亩砂地。

1987年,冯士民在自己的压砂地里种瓜,西瓜收成了,瓜卖了有了资金,他就买了手扶拖拉机。冯士民鸟枪换炮了,他要用手扶拖拉机拉砂,其效率当然非驴车所比。冯士民发了狠,他规定儿子每天拉几趟砂砾就必须拉几趟,少拉一趟都不得回家吃饭。他严厉得似乎不近人情,严厉得仿佛那儿子不是他养大的,狠了心要把儿子当牲口使。作家路遥说:“生命从苦难开始,只有在苦难中才能诞生灵魂的歌声。”冯士民年已半百,他要让生命诞生灵魂的歌声,他要和命运赌一把,让自己的生命在生命的河床上为子孙留下一个开始。在政府“勤劳致富”政策的鼓励下,他享受到了压一亩砂地补助50元钱的优惠政策。连着几个冬天,他下苦力压砂。在他的操持下,压砂地里种瓜、卖瓜,有了资金冬天再压砂,这种滚雪球式的发展,使他在全村乃至全香山乡成了20世纪80年代末的第一个万元户。他的勤劳致富受到了当地政府的高度重视,他被邀在香山地区进行种瓜经验和技术讲座,带动更多的农民走致富之路。随之,他被选为县人大代表,理所当然地受到人们的尊敬。

冯士民用事实证明,只要下苦,只要遵循市场经济规律,在干旱山区,照样可以脱贫致富,过上好日子。用新的品种、密集的信息、物流的繁华、引水补灌工程以及新时期的“三苦”精神,为其量身打造了异乎寻常的规模和品质。硒砂瓜,超越了过去普通的压砂瓜,以其特有的名字和身份,走进了大都市,走进了沃尔玛,走向了全国,走向了世界……

当时光过去20多年,从最初发狠压砂地到2008年7月10日我们坐在冯士民家的炕头和他闲适地聊着天时,老人诙谐幽默的话语逗得我们不时哈哈大笑,从他硬朗的身板上,黑红的脸颊上,快乐的神态中,很难看出他已是70多岁的老人。也许,只要人的心力不倒,有梦在,有追求,人的精神就会超越生理年龄。现在,老人和4个儿子的700多亩压砂地都交由儿子去侍弄,儿子想让苦了一生的老人享享清福,可老人闲不住,还不时地跑到瓜地里去看看。“就是那么个犟老头子,有福不知道享!压砂几十年,挣下的钱不是给儿子盖房娶媳妇,就是供孙子孙女读书,自己倒没落下个啥,人一天还美得不行!”坐在对面的老伴看着乐呵呵的冯士民嗔道。似是埋怨,却是满脸富足的笑容。“瞧你这老婆子,没天没夜地下苦受罪,不就是希望儿孙好嘛!现在看你儿子日子过到人前头去,你孙子一个接一个地从大学里回来,你不高兴?”“高兴!谁说不高兴?”

在中卫香山地区,做蓝色梦的不只冯士民一家。

香山乡深井村主任廉永保,今年43岁。他家从1980年开始压砂地,由于受运输条件和资金的限制,几年里只压了十几亩。那时他十七八岁,毫无疑问这一繁重的劳作是在他父亲的操持下开始的。父辈那代人的梦没有做圆,直到1995年,他家有了一点积蓄,才压了30亩砂地。以后压砂地有了收入,有了积累,又陆续压砂,到现在,只他的压砂地就有100多亩,一个蓝色的梦成真了。

张满海,兴仁镇拓寨柯村人,今年50岁。在2002年之前,他家没有一亩压砂地,2002年他买了一辆农用三轮车,带着两个儿子拉砂压地,一个冬天压了15亩。他在压砂地里种瓜,有了收入后又买了一辆农用三轮车,两辆车一冬天又压地30亩。拓寨柯村附近没有砂砾资源,他拉砂要到张圈子沟,车跑一来回6公里路,若不是有了现代化的运输工具,单趟3公里的路途,放在人背驴驮的过去,今生他的蓝色梦恐怕都难以实现。

农用三轮车拉砂毕竟有限,为了扩大压砂地,张满海在政府的协调支持下,2005年从银行贷款2万元,租汽车拉砂压地30亩。那才叫气派呢,挖砂有挖掘机,拉运有汽车,铺砂的速度,是他的先辈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全家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分的120亩土地都压了砂地种瓜,一个致富梦由此在这些压砂地上飞升。他说:“今年如有一场好雨,贷的款就全部还掉了。不但还掉,我还想给小儿子娶媳妇呢。”张满海对压砂地改变生活及命运充满了信心,这蓝色的梦在他的人生中终于实现了,成为一个闪烁着七彩光环的生活前景……

图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