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爱给了谁-把爱给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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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爱给了谁》

把爱给了谁

  英雄的伟大,不在于他的体魄,而在于他的灵魂和品格,他们遭受家庭的不幸和社会的排斥,但他们不屈不挠地与之抗争,直面人生,正是忧患造就了他们伟大的人格。

  打开窗子,让自由的空气重新进来,呼吸一下英雄的气息。

——罗曼·罗兰

  “当——当——”大水塘岸边古庙里,苍老浑厚的钟声有些嘶哑,也许历经历史的风雨,陈旧的铜钟有了岁月的纹痕。这嘶哑的钟声,悠扬地飘荡在大塘大队的上空,也似乎撞击着大队部广播室里的按键,随即高亢嘹亮的《东方红》音乐想起,响彻在整个大塘大队的上空,打破了初秋时节清晨的宁静,击碎了人们脆弱的梦境,也刺激着人们敏感而又疲惫的神经,让这片贫瘠而又匮乏的土地上的人们又开始了一天忙碌而又紧张的劳作……

  袅袅的炊烟,从一处处低矮的茅草房上缓缓地无精打采地升起,然后扭了几下腰,便不知所终地消失了,消失在浩渺的苍穹,没有一丝痕迹。

  社员们在生产队长的吆喝与催促下,三三两两地走向田间地头,开始忙碌秋收的准备工作,积极响应“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深挖洞,广积粮”的号召。

  孩子们也从大塘大队的各个村涌向古庙——大塘小学。

  大塘小学,本是一座香火还算旺盛的古庙,在“破四旧”之初,古庙内外除了不能搬走的和毁坏的房屋、古钟,以及那些经历历史风雨愈显苍劲的松柏,都已不复存在。飞檐翘角的大雄宝殿,院内外苍松荫蔽,院门前开阔的场地,万顷碧波的大塘,却也不失为一处教学、求学的佳处。

  知青邵明义在古庙门前的屋檐下撞击着古钟,嘶哑的钟声与激昂的《东方红》乐曲搅和在一起,但却已渐渐地在削弱,甚至消失,只有渐近古庙才能辨析出钟声的深沉与浑厚,就如同古庙一样的蜕变。

  “同学们早!”

  “邵老师早上好!”

  邵明义不时地与陆续赶来早读的同学打着招呼。大殿内的台案上、石墩、石凳上趴满了读书的孩子们。他们大小高矮不一,因为饥饿,他们的身高与be6e63d2ef50eba4f4a3bc83a33b9830b099715da6c6e8249cb3fa69f1d321f9年龄、身高与体重有着很大的差异。一张张饥黄稚嫩的脸上,一对对饥渴的眼睛,注视着两根斜棍支起的黑板。黑板上有一朵梅花,宛若风雪中盛开在悬崖上的洁白梅花。

  身材高大,面庞消瘦,却更显得棱角分明的邵明义老师,在给同学们上课:“同学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花吗?”邵明义指点着黑板上的梅花问。

  “是梅花。”相对身材矮小的梁国栋用衣袖擦了一下鼻涕说。

  “对,是梅花。我们今天就学习毛主席写的一首词《卜算子·咏梅》。自古以来,赞扬梅花的诗篇很多,宋代诗人卢梅坡有诗云: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人们之所以赞美梅花,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洁白、她的美丽,更多的是赞美她能在百花销声匿迹的寒冷冬季独自开放。天越冷,她开得越是艳丽,所以人们又称之为‘腊梅花’。我们想象一下,梅花有着怎么的精神品质值得我们学习呢?”

  “不怕寒冷。”

  “不怕风雪,独自开放。”

  同学们的声音有高有低、参差不齐地回答着。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邵明义领读着,同学们随和着。

  千里冰封的大地,银装素裹,风头如刀,飞雪侵袭的悬崖上,悄然绽放的梅花……东风习习,冰雪消融,细流淙淙,万里春天竞嫣红……

  邵明义陶醉在朗朗的读书声中,陶醉在那诗词中描绘的美好境界中。

  大塘岸边的大队部不远处的知青点里,只有邵明义一个人了,原有的一起下乡的几个知青都通过关系或种种的借口返城了。邵明义没有关系,也没有能力,是不愿意走,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没有人去探究,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明白,也可能这些原因都有吧?!

  秋高气爽的夜晚,月朗星稀,邵明义独自坐在盛满星星的大塘岸边:大塘村,他曾经生活过和现在生活的大塘村,那曾经的生活虽然艰辛,不曾有深刻的记忆,但懵懂的感觉是那么的温暖快乐,养母刘贵丽乳汁的甘甜,慈爱奶奶的古老故事,哥哥明智的挺身呵护,虽然他只大自己那么几天。那曾经滚爬过的土地,善良的乡亲……也许这就是他不曾离开的原因,也许这就是他选择来大塘的理由。

  邵明义拿起小提琴,拉起他最喜爱的经典名曲《化蝶》,是对破茧展示风采的追求,还是对振翅比翼双飞的憧憬。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琴声,理解他的心理。就像起初的人们看他拉提琴一样,整天抱着个葫芦唧唧歪歪地锯,也没有锯出个所以然来。慢慢人们习惯了,就像现在,忙碌劳累一天的人们,在他的琴声中慢慢地入睡、入梦,虽然他们的梦是那么浅,那么脆……

  月儿慢慢地坠下,大地渐渐沉寂,只有呢喃的秋虫和稀疏亮着昏暗灯火的房屋里传出的窃窃私语……

  放学后的刘国栋依然坐在校园外的古松下,瘦弱的身子斜靠在树干上,手一把一把地抓起地上的碎土,再扬起手,让它从指间散落,表情委屈的小脸上残留着斑斑的泪痕。

  一向早到晚走的邵明义走到他面前蹲下,注视着他:“你怎么不回家啊?”

  刘国栋委屈地撇了撇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衣袖擦了一下鼻涕,站起来低着头,没有说话。

  “是不是哪位同学欺负你,受委屈了?”邵明义摸着他的脑袋,低下头问。

  刘国栋吸了一下露出的鼻涕,接着又用衣袖擦了一下鼻子,哭了。

  刚放学那阵,根正苗红的李勇、刘正彪、赵建等几个同学,说他们都是贫下中农的子弟,是无产阶级,刘国栋是剥削人的地主阶级,是地主羔子。他们一起围着刘国栋举着拳头喊:打到地主阶级,剥削有罪,罪该万死。然后每人在他头上捶了一下,高喊着口号跑了……

  刘国栋敢怒不敢言,委屈地流着泪坐在树下,望着他们蹦蹦跳跳地喊着那刺痛他幼小心灵的口号远去了。

  下午课前,邵明义把李勇、刘正彪几个同学叫到办公室,微笑着逐个抚摸了一下他们的头:“你们几个都是班里的好同学,长得都很结实,将来啊一定都是大英雄大人物。并且呀你们都很幸运,一个个生在贫下中农家庭,又赶上了革命的时代……是吧?”

  他们骄傲地挺起胸脯说:“是。”

  “但你们想过没有?出生环境的问题,你们自己可以选择吗?”邵明义接着问。

  “不能。”他们有些迷惑,不知邵老师究竟要说什么。少了些刚才的骄傲。

  “对,这就叫道路可以选择,可出身不由人,知道吗?我们国家很多大人物,他们出生在地主家庭,他们也没有办法。但是他们将来走什么道路,自己可以选择。”

  “老师,你别说了,俺们知道错了。”个大年龄大的刘正彪低着头、红着脸说,“我们以后再不骂刘国栋了,还和他像以前一样是好朋友……”赵建等几个同学也随声附和道。

  也许这只是孩子们之间的一件琐事,但也许是一件关于阶级立场和思想认识的重大问题。改变人们的阶级立场和思想认识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件事对于刘国栋来说更是意义深远……

  邵明义为自己改变了他们的阶级立场、思想认识而感到有些自豪,至少是化解了他们之间的矛盾,他不由得自己心里笑了。

  在回知青点的路上,邵明义忽然意识到好久没有去看看奶奶和娘了。秋收时节,明智哥不在家,家里有什么活自己也应该帮着做点了。于是他便喊着还在教室里做作业的巧珍妹,一起去她家看看娘和奶奶……

  巧珍是邵明义的学生,同时也是他的妹妹,是养母刘桂丽的女儿。人的情感是相通的,牵挂是相互的。当邵明义想起奶奶和娘的时候,她们也正在家里念叨着明义。

  简陋的院落,双目失明的巧珍娘从屋里摸索着走出来,对坐在门口树下、戴着老花镜缝补的婆婆和刚过门不久在一旁洗衣服的桂花说:“娘,桂花,俺想和你们说个事。”

  奶奶抬起头,眼睛从镜片上面看着巧珍娘。桂花停下手里的活说:“娘,有事你说呗,俺和奶奶能有啥说的。”

  “就是啊,啥事你娘说了算。”老奶奶接着说。

  “听说啊,大队部知青点的学生都走了,就剩下明义一个人在那儿了,一个孩子在那村头怪孤单的,俺心里有些放不下。唉,也不知道做饭啊,洗衣裳啊都咋样?”巧珍娘叹着气说。她失明的双眼朝着门口寻去,似乎看到了邵明义孤独忙碌的身影。

  老奶奶用手扶了扶眼镜框说:“巧珍她娘,俺明白你的心思,明义虽说不是你亲生的,也是你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比你亲生的明智还要心疼,你心里咋打算的,说就是了,这又不是别人家,还这这那那的呀。”

  “俺想呀,让他搬过来住,也省得他一个人烧呀燎呀的了,俺也可以给他洗洗衣裳。”巧珍娘断断续续又有所顾忌地说。

  桂花说明义回来的话,衣服不用娘操心。可就这么一点窝,明义搬回来住哪儿呢?巧珍娘说和巧珍搬进厨房去住,让明义住她的那间。祖孙三人在商讨着明义回来怎么安排。

  “奶奶,娘,桂花嫂子,俺回来了。”还没见人,便听见巧珍银铃般的喊声,“你们看看谁来了?”

  明义拉着巧珍进了门,对正在洗衣服的桂花说:“嫂子好,奶奶,娘,俺回来了。”

  桂花忙站起来,甩着手上的水,又拉过衣襟擦了擦手,脸微微红了:“明义回来了。刚才俺娘几个还正说着你呢!”

  巧珍娘摸索着站起来,问:“明义呢?”

  明义赶紧上前拉着她的手说:“娘,俺在这,你慢慢地坐下。”

  巧珍娘用手摸着明义的头和脸说:“看你瘦的,俺这几天就挂心着你,想你该来了。”

  “刚才啊,你娘还在说你呢!你一个人在知青点吃住不方便,你就搬回来住吧,省得你娘天天想你。”奶奶在一旁对明义说。

  明义知道娘是心疼他,一家人是多么的关心他,包括刚过门的桂花嫂子。但他也清楚,三间堂屋,一间厨房,哥和桂花嫂子刚结婚,巧珍也大些了。虽然是一家人,也多少有点不便啊。他又何尝不想回来啊!回来住,吃呀洗呀的都方便了,也可以更多地陪陪奶奶和娘。

  “娘,俺在那儿挺好的啊,离学校近。再说了,他们都走了,就我自己,更宽敞了,做什么更自由方便了。要不娘和奶奶搬过去和俺一起住,俺做饭可好呢。”明义笑着说。

  不管怎么说,怎么争论,明义还是坚持继续在知青点住下去。当然,他娘和奶奶也不会去一起住。

  “奶奶,娘,俺这不闲了就来看你们了吗?再说了,就是再忙,俺也想你们啊,俺要来看你们啊!俺都这么大了,还能饿着冻着?您呀,和奶奶就放心吧……”明义怕娘伤心,认为自己见外了,说了好多好多。

  “唉,你这孩子,就是逞强,自小就这样,现在还这样,受再大的苦都会说……”巧珍娘依然心疼地说。

  桂花一直在一旁听着他们的争论,结论出来了,明义还在知青点住。桂花说:“娘,明义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不过明义,以后换下脏衣服就拿回来了,俺帮你洗。”

  “俺自己能洗,不用了。”明义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他总感觉自己未按娘的意愿搬回来住,是一种愧疚。

转眼,到了秋收时节,为了力争上游,确保颗粒归仓,大塘大队充分调动起全体社员的积极性,尤其半边天的积极性,这对于收割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调动起半边天的积极性,要有一个好的带头者,大塘大队首先面临的问题是推选一个有能力、有文化、出身好、政治觉悟高的人来担当大塘大队的妇女主任,这同时也是公社的文件要求。

  大塘大队部的办公室里,大队支书刘卫东正在主持召开关于推选大队妇女主任的会议。刘卫东三十来岁,“文化大革命”武斗出身,他坐在挂有马、恩、列、斯、毛头像下面的座位上,大队两委坐在方案的四周,有的拿着本子和笔,有的翘着腿吧嗒吧嗒地在抽着旱烟。他们都各自内心在盘算着:谁才是合适的人……

  “这人都到齐了,秋收时节,时间紧,任务重,希望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为了确保在秋收工作中,能够力争上游,颗粒归仓……希望大家,都能以集体利益、国家利益为重,抛开个人的私心……”刘卫东看着各怀心事的大家,清了清嗓子说。

  刘卫东说完,室内一片沉静,大家在思忖着,各自心里打着盘算。都想说先出自己所推荐的人选,但又怕被别人否定,不说又担心别人先提出而被认可。他们沉默着,矛盾着,都在暗暗地窥视着他人,在等待时机。

  刘卫东环视了一下大家,看着他们一个个跃跃欲试,几欲张口,再次清清嗓子,坐直身子,提高声音说:“任务重,时间紧,俺们不能在人选上耗时间,只有提出来大家参考、研究,工作才能进展。既然大家还没有考虑成熟,或认为没有合适的人选。俺首先推荐一个,然后俺们共同来讨论研究……”

  大家一下子提起了精神,等待刘卫东说出推荐的人名,有的在暗暗懊悔自己为什么刚才没提出自己推荐的人……

  “田桂花,大家觉得怎么样?”

  “田桂花?田桂花是谁?”

  有几个大队干部,面面相觑,不知田桂花是谁?

  “田桂花,是朱明智刚过门不久的老婆。”刘卫东介绍道。

  大家听后交头接耳议论开了:“田桂花,俺都没听说过。他怎么知道那么清楚?不过听说这个什么桂花是个有文化的,好像是什么学校毕业?”

  “大家静一静,有的同志恐怕还不了解,俺给大家介绍一下田桂花。她是朱明智的老婆,邵明义的嫂子。是高中毕业的回乡知青,共青团员,性格开朗,思想觉悟高,出身贫下中农。她婆家大家都知道,是烈士家属……是俺们大塘大队不可多得的人才,也完全符合公社提出的要求。俺认为田桂花是大队妇女主任的最佳人选。”刘卫东详细地介绍了一下田桂花的具体情况。

  “最佳人选,是你刘卫东的最佳人选吧。”

  “既然是最佳人选了,还说个啥呢?”

  “听说长得还很好呢。”一些人嘀咕道。

  在人们的种种猜测和议论中,田桂花被确定为大塘大队妇女主任的人选。但刘贵丽一家对田桂花确定为大队妇女主任一事,却喜忧参半,意见不一。

  “按道理讲,桂花要是能当上大队妇女主任是件好事,可俺心里总感到有些不放心,不踏实。刘卫东这孩子,光屁股在俺眼前长大的,自小就歪门鬼点子多,你和他经常在一起,又是他推选的你,俺是担心……俺不是担心你的能力……”刘贵丽的话没有说完。

  田桂花明白娘要说的意思:“没事,娘,您放心吧!俺也不傻,以后俺多长个心眼,再说了,不还有娘您在后面经常提醒着俺吗?俺怕啥啊?”田桂花安慰着娘,希望打消她的担心和顾虑。

  在公社接受培训的路上,刘卫东推着自行车,后架上捆放着桂花的行李。他们肩并肩,边走边谈论着培训学习的情况。田地里已开始忙着秋收的社员们,羡慕地望着他们,也在私下里议论着……

  “从今往后你就是俺们大塘大队的妇女主任了,你可要积极向组织靠拢啊,密切配合俺的工作。”刘卫东说到“密切配合工作”时,瞟了一眼身旁的桂花。桂花没有注意到刘卫东这一微妙的表情变化。

  “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党员组织关系解决,下一步俺推荐你,培养你当大队副书记。”

  “俺也不想当什么副书记,再说了,也不是那块料。”桂花对于刘卫东的良苦用心丝毫没有感谢的意思。

  刘卫东有些失落,语气里也没有了刚才的热情激昂,有些遗憾地说:“那你想干啥?怎么这么消极啊?你要知道,好多人想干都干不了呢。”

  “俺呀,俺只想早些把明智从河工上调回来,他身体不好,咋能承受了那种抽筋折骨的活啊?”桂花的语气里不仅充满了对明智的无限爱怜,同时也带有一些无奈。

  “你怎么能刚当上干部,就考虑自己的利益呢?”田桂花的74ee2dce770e4c5c807c4f3e74207afb话令刘卫东有些不满和生气,“这不是党员干部的思想行为。再说了,他干不了,别人就能干得了吗?都干不了,这淮河治理谁干呀?”

  田桂花听了刘卫东一套不满且带有训斥语气的言论,有些生气地说道:“党员干部也是人,也要吃,也要生活,你怎么不去啊?你要是不能给明智调回来,这大队妇女主任俺还不干了呢,谁爱干谁干,俺不稀罕。”桂花停下脚步,拉下脸做出要回去的样子。

  刘卫东赶忙站住阻止,缓和了语气笑着说:“看看你,就这样说说就生气了。再说了,俺也没有说不把明智调回来啊?”刘卫东看着桂花也随之缓和的脸色,眼神猥亵地看着青春饱满的桂花接着说:“俺知道你们刚结婚,谁也离不开谁,是不是想他了?”

  桂花注视着地里收割的人们,没有理会。刘卫东试探着半开玩笑地说:“明智不在家,不是有明义来吗?如果实在等不及了,找明义啊?”

  桂花转过脸,气愤地骂道:“去你的,你妹子才去找他。”

  看到田桂花生气愤怒的表情,严厉的语气,刘卫东忙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俺只是和你开玩笑的。俺警告你啊,你不但不能找他,还要和他划清界限,保持距离。”刘卫东几时如此低声下气过,受过这样的呛。但面对田桂花,他感到有些心虚。

  “为什么要保持距离、划清界限?”

  “因为他父亲是右派,我们的阶级立场不同。”

  “俺还以为他有杨梅大疮呢?他是右派的儿子怎么了?他父亲是右派,他又不是。”稍稍缓和了对话的语气,想不到刘卫东的这句话,一下子又令桂花愤怒起来。她没有丝毫的顾忌,大声地说道,招惹得地里干活的人们都好奇地注视着他们。

  “你要知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右派儿坏蛋。”在人们惊奇的目光里,刘卫东对于桂花竟敢公然的反驳有些恼火。他有些不明就里,也许他也明白一些什么。在田桂花的心里,邵明义并不仅仅是她婆婆的养子,明智的弟弟。

  一路上,田桂花极力辩驳着,呵护着明义。在她的心里,不能有任何伤害明义的东西。曾经多少次注视着明义的背影,多少次夜晚伫立在知青点的窗外,凝视着昏暗灯光下批改作业的明义,多少次在大塘的另一畔,聆听明义那哀婉悠扬的琴声,多少次梦幻般的想象着与明义化蝶双双于花间翩跹,在孤鹜落霞齐飞的黄昏,他们携手漫步在溪畔田间;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他们共执一把雨伞,彼此相扶相搀;在万籁俱寂的冬日夜晚,他们相拥相吻,相爱相欢……她也曾多少次表白,却又一次次错失,同时,她也知道自己的爱情表白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她知道明义心中自有选择,她左右不了明义的选择和未来。只能在内心承受着对明义那种深爱的痛苦折磨。但在心里,从没有放弃过对明义、对美好爱情的追求,哪怕他现在是明智的弟弟。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她嫁给了明智。哪怕这种选择是错误的,但她想在以后的生活里,可以更多地看到他的身影,知道他生活得是否幸福?也许能更多给予他一点点的帮助与呵护。这些刘卫东怎么能够理解明白,没有人能够理解明白爱的痛苦,与心爱的人朝夕相处,却不能相爱相守,是多么痛苦,但桂花更知道不能看到明义的日子,心碎的痛苦才更是令人难以承受。也许她自己都无法知道自己爱明义有多深,心有多痛。

  也许明义可以隐隐地感受到,但他从不敢去感受去想,他不想伤害桂花,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伤害到了她,可是他又能怎样呢?尤其现在,他是右派的儿子,她是明智的妻子,自己的嫂子,他想到了明智、奶奶、娘,还有天真的巧珍,他不能……

  古语云:“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淮北大地七八月份的秋收也是较为繁忙紧张的。天气并没有因为秋天的到来而凉爽,难怪时常有“秋老虎”之说。初秋的太阳,中午依然是火辣辣肆意炙烤着大地。把大地上一垄垄、一畦畦稻子烤成了金黄,蒸烤着在田间挥刀舞镰忙碌着收割的男男女女社员们。他们顶着头巾,戴着草帽,但依然挥汗如雨,一粒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摔碎在脚下干裂的土地上,却不曾留下点滴滋润的痕迹。

  头戴着草帽,脖子上搭着毛巾的香梅,不时地直起腰来望着炽热刺眼的太阳,望着不远处的古庙——大塘小学的大门。汗水早已湿透的碎花粉红上衣,紧贴在她凹凸匀称、充满青春活力与魅力的娇躯上,她盼望放学还是盼望收工?还是不能适应这炎热的天气、繁重的劳动……

  “你呀,看,看,看,在看啥啊?太阳刺眼你看不到,学校还在上课呢,你看看俺俩落后多远了?”在她一旁的爱琴,也直起腰身,看着望着学校发呆的香梅笑着说。

  “谁看啥了?弯腰割这么远了,人家有些腰酸了,歇会儿不行啊?你又不是队长。”香梅回头看着笑得有些诡秘的爱琴,边擦汗水边掩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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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腰酸,是心酸吧?才多久不见,就害相思病了,就你那点儿小心眼还能骗得了我?”

  “说啥呢?谁相思病了?”香梅说着,用手里的毛巾对着爱琴甩了几下,做出要打的架势。

  这时,古庙那雄厚的钟声敲响了,放缓了社员们紧张收割的节奏。有的在整理着收割倒的稻子,做着收割的准备。学校的孩子们雀跃着飞奔出了校门,飞向四周的村庄。

  “别看了,学生都回家了,人家割完都收工了,还傻看,俺俩儿再努力一下,割完收工。”爱琴扬着手里的草帽扇着风催促着。

  社员们陆续收工了,香梅和爱琴边收割边说笑着。在收工的路上她们落在了后面。一路上她们依然说笑不止。

  “哎,爱琴姐,俺想和你说……”香梅欲言又止。

  “说啥说啊?有啥不好意思的,你还害羞啊?”爱琴看着略显羞涩的香梅取笑道。

  “爱琴姐,你说俺这是咋的了?为啥老想着他?走着坐着心里都是他?”香梅抬起头看看四周又看看爱琴,心里幸福地说。

  “他是谁啊?想谁了?想俺吗?”爱琴故意逼着香梅。

  香梅嗔怒地上去打了爱琴一下,“姐,人家和你说真的,还取笑俺?”

  “好好好,姐知道了,这呀就是爱情——恋爱,心里呀老是想着一个人,怨不得俺俩落后。”

  香梅被太阳炙烤得赤红的脸庞刚刚恢复,此时又涌起幸福的美丽的红晕。少女情窦初开,羞涩的红晕是醉人的,是世上最美丽最有魅力的诱惑。

  “哎呀,俺能和他恋爱了,可这恋爱是啥滋味呀?有时想得心里酸酸的,有时想想又感到甜甜的……”香梅两手拢在胸前,眼睛闭着,自言自语地沉浸在爱情的美好想象里。

  青春的激情燃烧之火,是永远无法熄灭的。无论岁月如何艰苦,生活怎样辛酸劳累,也无论你是怎样的被压制打击,只要它们有一丝间隙,只要它们有一口气在,只要它们的青春还在,就一定会绽放出爱情的花朵,让青春无悔,哪怕只是昙花般的瞬间开放与凋零。没有爱情的青春不是真正的青春,没有青春的爱情不是真正的爱情。爱就是死去活来,爱就是不顾一切。敢于冲脱世俗的束缚与羁绊,敢于许诺下来生相见的誓言,这就是爱情,青春的爱情。

  她们追逐嬉闹着来到古庙后不远石桥头的树荫下,望着石桥下清澈的河水,她们各自拿着毛巾蹲在水边,捧着水尽情地冲洗着被太阳炙烤得发热的脸庞。“好舒服啊,要是能下去洗个澡,那该更舒服。”香梅边冲洗着脸边说,看着清澈凉爽的河水,似乎有所心动。

  “你个傻妮子,不嫌丑,大白天的也不怕人家看你。”爱琴把水撩向香梅说。

  “你才不嫌丑呢。”香梅不甘示弱地边撩水边回应着。

  “你不嫌丑,你下去啊。哎,你看谁来了?”爱琴说着扬起头看着上面。

  正在泼水的香梅为之一惊,忙抬起头张望,可脚下突然一滑,歪倒进河里,没有丝毫的防备。香梅在水里挥动着两手挣扎着,惊慌失措地喊叫着:“快,快拉着俺——”

  “香梅,快把手给我——”岸边的爱琴急切地喊着,向她伸出手去。可是她们的手却怎么也不能相牵相扣,也许有几次她们的指尖曾相接触。香梅渐渐地挣扎着滑向深水,她们两手的距离也越来越远。香梅时隐时现地在水中挣扎喊叫着,爱琴急忙爬上岸,在桥上大声地哭着喊叫:“救人啊——救人啊——”

  放学后正前往巧珍家路上的邵明义,突然听到这急切的喊叫声,便循声疾步奔跑了过来。

  “快——快——快——香梅!”爱琴拉着邵明义的胳膊指着在水里挣扎着几乎沉没的香梅,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看到水中的香梅,无需问何缘由,邵明义纵身跳进河里。香梅已渐渐地沉入水底,只见水面上冒着小小的水泡。邵明义屏气潜入水里,把香梅拖出水面,慢慢地滑向岸边。爱琴看着双眼紧闭的香梅,哭喊着:“香梅,香梅,你醒醒啊,你可不要吓我啊。”

  “不能哭啊,哭也救不了人啊。”邵明义镇定地说。

  “明义,那你说咋办啊?”爱琴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水,止住了哭喊拉着邵明义的胳膊急切地说。

  爱琴按照邵明义所说,拖着香梅的两条腿竖起,邵明义双手一下一下地按着她的胸口……由于香梅溺水时间不长,抢救的又及时,不一会儿香梅嘴里不断地吐出水来。又停了片刻,香梅的胸口一起一伏地咳嗽了几下。看到香梅醒来了,爱琴放下她,用衣袖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和汗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哎呀,妈呀,吓死我了,你总算醒来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香梅慢慢地缓过气来,睁开眼看了一下眼前的邵明义和爱琴,也可能她什么也没看见,接着又闭上了。“香梅,香梅。”刚松了一口气的爱琴又紧张起来。

  “没事,让她靠着你躺一会儿歇歇,慢慢恢复体力就好了。你俩儿这是咋回事啊?她怎么……”邵明义看着紧张的爱琴安慰道。

  怎么回事?她怎么了?爱琴想着刚才落水前她们的谈话,她们开的玩笑,一时难以开口,刚从惊吓稍稍镇定的她,一下也说不出谎言的理由。她避开邵明义询问的目光,低下头。突然她注视着邵明义的脚,又一次地惊喊:“明义,你的脚?”

  此时明义这才看到自己的脚下流了很多血,下水时脚不知道被什么利物划破了,血还在不断地流着。刚才走过的路,从河底到岸上留下了一个个鲜红的脚印。邵明义搬起脚板一看,一条大血口子还在冒着鲜血。他的那只脚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却镇静诙谐地说:“看来,救人是要付出血的代价啊。”

  爱琴明白他这样诙谐,只是让她少些担心。看着怀里呼吸均匀的香梅,她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狂跳不安的心平静下来,也恢复了平时的开朗:“看你都伤这样了,还说风凉话,过来,你这样搂着香梅,俺去大队部去给你找医生去。”

  看看爱琴怀里还在昏睡的香梅,浑身湿透,淡薄的湿透的衣服已遮掩不了她那匀称诱人的娇躯。邵明义有些为难地说:“没事,一点小伤,你就在这看着,俺自己去就行,也让医生来看看她。”

  爱琴明白邵明义的心理,笑着说:“刚才你都抱过了,按过了,现在不好意思了,还顾虑啥啊,快过来,别逞能了。”

  炎热的秋收午后是宁静的,似乎可以听到太阳炙烤大地发出的嗤嗤声。桥头的树荫下,邵明义搂着浑身湿透的香梅,青春的娇躯散发着少女特有的诱人芬芳,长长的睫毛遮蔽着她那双水灵明亮的大眼睛,微噏粉红的双唇吐气如兰。邵明义那颗青春的心也悸动了一下,他为自己想低头吻一下她红晕的脸颊和醉人的香唇、胳膊想收紧一下感受她身躯的娇嫩而感到自责和可耻。他腾出一只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然后垂下双臂,让香梅靠在自己的胸前。他忘记了自己的脚还在流血,忘记了流血的疼痛。他闭上眼,聆听着树上的鸟儿嬉戏争鸣,四野静寂,阳光灿烂。

  邵明义抽打自己嘴巴的动作,惊醒了香梅,她睁开眼,看见昂头不语如雕塑般的邵明义,感到自己是倚靠在他的胸前。她有些吃惊地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即又闭上了眼睛,像一个单纯听话的孩子,像一只乖巧可爱的小猫,恬静地倚靠在他的胸前,她不曾知道邵明义的脚还在流血,她不想知道此景的由来,她不想回忆那危险的生死经历,她也不想去验证此时是现实还是梦幻,她只想就这样倚靠在邵明义——自己心爱的人的胸前,睡着,想着,梦着……感受他的坚强,聆听他的心跳。就这样,永远,永远。哪怕这仅仅是梦幻,她也不想醒来,因为这是她梦寐的期盼。

  邵明义的脚伤得很深,在大队部的医疗室里缝了十几针,医生说因失血过多,如果再晚些,有可能会休克。邵明义有些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香梅落水,邵明义救人受伤一事,瞬间传遍了整个大塘村。虽是秋收时节,但医疗室的门里门外还是挤满了关心的人们。

  被人抬回家,体力渐渐恢复,换了衣服的香梅早已哭得眼睛通红。当她得知邵明义为救她受伤很重的瞬间,便深深地自责:她是多么恨自己,恨自己没能早点儿知道,哪怕她再没有力气,她也搀扶着他或背着他去医疗室包扎,让他少流一点儿血,少受一点儿痛。她甚至想到宁愿自己被淹死,也不愿邵明义为救她而受伤流血,哪怕是一滴血,一点痛。

  香梅跑进医疗室,分开人群。竟然毫无顾忌地跪倒在邵明义床前,拉着他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前,泪流满面地哭道:“明义哥,对不起,是俺害的你伤成这样,流这么多血,是你救了俺的命……”

  邵明义赶忙侧下身子,挣扎着坐起来笑着说:“你咋能这样啊?快起来,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看大家都在看你呢。”

  也许香梅的举动有些令人惊异,但善良的人们没有丝毫的非议。人们明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真诚善良的碰撞,也撞击着每一颗善良而仁慈的心。围观的老人们眼里都含满了泪水。

  刘贵丽得知明义伤得很重,不顾一切地让巧珍搀着她,一路摸索着来到医疗室。她坐在明义的床边,摸索着明义的手,摸索着他的头,把他紧紧地搂在胸前,含着泪说:“俺的孩子,娘也看不到你伤在哪里,娘的心里好疼啊!”

  邵明义也含着泪安慰她说:“娘,俺这不是没事,好好的吗?你不要担心俺,医生说,过几天就好了。”

  懂事的巧珍拿过毛巾给明义和娘擦去脸上的泪水。

  田桂花站在病床的一侧,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羡慕香梅可以毫不顾忌地拉着明义哭泣、表白,把他的手贴在自己流泪的脸颊上,她甚至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危险经历该多好。她也羡慕娘可以把明义紧紧地搂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任泪水洒落在他的头上,倾诉自己的疼爱和担心,让他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胸襟。她也羡慕天真淘气的巧珍,可以摸摸他的脸,拉着他的手,甚至趴在他的背上。同是女人,同是面对自己心爱的男人,虽然她们的爱不尽相同,可现在的她能怎么样呢?能做什么呢?她对明义的爱又何尝比她们任何一个人少呢?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自己的心陪着明义的伤口流泪流血……

  “娘,你坐下歇会儿吧,让明义也躺下歇会儿吧,他刚才流了很多血,等下俺再给他弄点吃的。”田桂花还是不失时机地表达了一下自己内心对明义的关心和疼爱。她几乎与香梅不约而同地过来,把手放在明义的肩头,让他慢慢地躺下。

  这时憨厚倔强的香梅爹——刘旺财提着一篮子鸡蛋进来了。他把篮子放在床下,还没开口早已老泪纵横,他双手握住明义的手说:“明义啊,好孩子,是你救了俺家香梅的命呀,把你伤成这样,让俺咋报答你啊?”说着就要双膝跪下。

  邵明义顾不上脚疼,忙挣脱桂花和香梅的搀扶,侧身弯腰:“大叔,你咋能这样啊?俺咋能受得起啊?你……”明义不知怎么劝说。

  这时,桂花也忙说:“大叔,你快坐下吧,这样是折杀明义啊!”

  刘旺财拉拉衣袖,擦擦眼泪说:“明义啊,俺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你婶子养的鸡下的蛋,你就留着补补身子吧,医疗费等香梅她哥回来算。”

  邵明义笑笑说:“大叔,你这就见外了,俺是在你跟前长大的,小时候你家的饭俺也没少吃啊,你就别这样了,还是把……”明义推脱着,“俺现在不是好好的,没事吗?就是脚烂了一点,歇一下就好了,下午俺照样给学生们上课。”

  香梅接过篮子,放进床底下,嗔怒地白了邵明义一眼:“你不要也得要,就当俺拿这一篮子鸡蛋换了一条命。”

  大家听了香梅的话都笑了。

  上工的时间到了,人们陆续离去。

  桂花说:“你和娘一块儿回去吧,家里就奶奶一个人,你一会儿还要上学,快回去帮奶奶做饭,俺一个人在这里看着明义就行了。”

  巧珍娘虽然看不见,但她临走时,依然不时地回头看着明义说:“明义呀,别动,好好歇息几天啊,娘吃了饭还回来陪你啊。”

  明义躺下了,香梅和桂花站在床边,注视着欲睡的明义。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她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从何说起,也许是怕惊扰了欲睡的明义。沉默了一会儿,香梅低声说:“桂花嫂子,你也回去吧,这秋收的时候,你大队部的事也多,俺在这里看着他就行了。”

  桂花心里有些酸酸地说:“看妹子你说的,再忙再有事,也没有照看明义兄弟重要啊,再说,俺不能一家子都走了,让一个外人来照顾明义啊,人家还以为明义不是亲的,俺一家子不心疼他呢。”

  香梅听到外人两个字心里很不舒服,但她总感觉到自己更有理由照顾明义:“桂花嫂子,俺照顾明义哥也是理所当然的啊,他救了俺的命,为了救俺受的伤。如果他躺在这里,俺都不能陪着他,人家还不说俺冷血动物,没有良心啊。”

  理由都很充分,桂花没有再争辩,但似乎有些f0536e45c426eda0736d28ececb2023f不愿服输地说:“那好吧,你看着你的救命恩人,俺回去给明义弄吃的去,只看着不给营养有啥用。”

  香梅笑着说:“还是桂花嫂子想得周到,谢谢嫂子。”

  跨出门槛的桂花回头道:“俺为俺兄弟,你谢啥?”语气不冷不热的。

  桂花走了,医生也回家吃饭去了,医疗室里静静的,劳累、失血过多的邵明义睡着了。香梅坐在明义的一侧,轻轻地拉着明义伸出床边的手,把他顺直地放在身侧,再把被单拉直盖好,虽然天气还很热。她注视着明义,脸上泛起红晕……

  夜晚,他们在同一盏油灯下,明义边批改作业边看书。她坐在对面,纳着鞋底或缝补着衣服,她做好新鞋帮着他试着穿上,让他穿上做好的新衣,为他扣好纽扣。或她趴在明义的背上,看他认真地批改作业,或明义拿着她的手,用笔在纸上写着:香梅,明义爱你。他们窃窃地说着私房话,他们开心地笑着……她吹灭昏暗的油灯,拉下洁白纱帐的紫铜色弯钩,搂着他的腰,缠着他的身体,让他感受着自己女性的体贴和温柔……她不在乎天气怎样寒冷,不在乎日子如何艰辛,有他,她就会感到温暖、美满、幸福……

  一觉醒来,明义吃过桂花送来的饭,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站在一旁的香梅接过明义的饭碗,把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毛巾递了过去。明义擦着脸和手说:“你们也都忙去吧。”明义望望外面的太阳,“俺要去学校上课了,怎么一觉睡这么久?”明义边若无其事地说着,边低头寻找床底下的鞋子。

  “啥子?”桂花和香梅几乎同时惊讶地脱口而出,她们睁大了眼睛,似乎在比谁的眼睛大。“你真的去上课?”

  “是呀,我是老师,不去上课干啥?”明义直起腰不解地看着她们。

  “不去,离了你,学校就不上课了?”香梅夺过毛巾生气地说。

  桂花也忙劝说道:“医生说你的伤口很深,不能乱动,必须要好好休息几天才行。再说了,你现在这样咋去啊?让人背你去啊?”

  不管香梅和桂花怎样软硬兼施,明义还是坚持下午去学校上课,他不愿因为自己的一点儿伤,而耽误学生们的课程。不然,他躺在这里会心有不安,他宁愿脚疼也不愿心存忐忑。

  桂花和香梅没有拗过明义,但明义和桂花也没有拗过香梅,最后还是香梅找了辆架子车,拉着明义去学校上课去了。

  香梅安顿好邵明义回家时,已是星斗满天,劳累一天的人们早已入睡。点点的繁星向她微笑地眨着眼睛,不知名的虫儿,在路边的草丛理呢喃,微风儿轻轻抚着她的秀发,亲吻着她的脸颊。她感到那是明义含情的眼睛,那是明义甜蜜的话语,那是明义温柔的抚摸与亲吻……

  翘首期盼,望眼欲穿的暗恋相思,死而复生,舍身相救的惊险,肝肠寸断,自怨自艾的懊悔,感激涕零的倾情表白,相拥相抱的温柔,相亲相吻的甜蜜……啊,人生就是这么离奇,一天里太多的变化,变化之大,令人怀疑是否在梦境?她感到自己所期盼的追求的美好,在她似乎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一下子就拥有了,她感到自己是那么幸运和幸福。虽然这一天经历了很多很多,此时却感到是那么轻松、开心。然而,当他跨进家门听到父母的对话,让她这美好的心情瞬间凝固了……

  里屋昏暗的灯光下,一家人正在争论着。香梅娘一边梳着头,对在一旁抽着旱烟袋的刘旺财没好气地说:“俺说香梅她大,你还管不管你闺女了?你看看现在都成啥样子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这样下去啊,脊梁骨都会让人戳断了。”

  刘旺财抽着烟,看都不看她一眼说:“咋管,香梅不是你闺女?她是小猫小狗,用绳子把她拴起来啊?闺女大了,能像小时候那样,不听话拉过来就打一顿呀?”

  “不管,就这样和邵明义成天在一起,给他做饭洗衣服呀,今天倒好,还拉着他去学校了,你不嫌丑,俺还嫌丢人呢。”

  刘旺财慢条斯理地抽完烟,在鞋底上磕着烟袋说:“你是她娘,这闺女大了,一些事是当爹的能说的吗?再说了,她和明义又怎么了?今天要不是明义,你还有这个闺女?香梅照顾他几天也是人之常情啊。”

  “领这样不争气、丢人现眼的闺女还不如淹死算了呢,谁让他去救的啊?”香梅娘的抱怨有些言不由衷。

  刘旺财听香梅娘这样说话,气愤地站起来,把烟袋往桌子上用力一扔:“人说话做事要凭良心,人家冒着危险,脚烂成那样,你在这说,谁让救的,不如淹死呢。那等会儿香梅回来,你把她勒死好了,不就省得丢人现眼了吗?”

  香梅娘也感到刚才自己说的话有些欠妥,有些理亏,也赌气地把木梳一扔,不再言语。

  香梅爹刘旺财得理不让人地继续说道:“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以为还像以前俺们那时候,都是媒人介绍,父母说了算,连面都不见就成一家子人了。现在是新社会,要人们那个啥自由恋爱,男女平等,反对腐朽封建思想,不允许父母包办干涉儿女的婚姻。再说了,明义这孩子,自小在跟前长大的,哪点儿不好,又在城里读过书,长得人高马大的,村里谁不说他好?”

  香梅躲在门外,听到爹的这段话,心里偷偷地笑着。那是,还是俺大说得对,谁不说俺明义哥好?还是俺大疼俺,知道俺心里想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一种幸福感。

  “可俺家香梅,一个乡下土生土长的丫头,又没有文化,要是真能找着明义了,还不是她的福气,你还这这那那的,还不知道人家同意不同意?!”

  香梅听了这话,嘟起嘴,俺土生土长的咋了,明义哥都不嫌弃俺,你还说这那的,不识字没文化,他可以教俺啊,你咋知道明义哥看不上俺,俺又不丑。

  “好好好,俺让你这个倔熊有理,你不管由着她是吧,等她哥回来再说。”香梅娘气愤地嘟囔着,上床拉开蚊帐,准备睡觉。

  这时,香梅推门进来,有些生气地说:“俺哥回来能咋的?他当他的大队书记,管全大队的人,可俺的事不稀罕他管。”

  刘旺财看到香梅回来了,拿起烟袋去外屋了。香梅娘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回来啊?俺管不了俺不管,一会你哥就回来。”她躺下了还嘟嘟囔囔地说着。

  对于香梅和明义的事,刘旺财一家人观点不一,刘旺财和香梅站在一起,此时从大队部回来的香梅的哥哥——大塘大队的支部书记刘卫东,站在了香梅娘的一边。身为支部书记的刘卫东,有种种理由和依据坚决反对妹妹香梅和邵明义在一起。

  大塘大队下放的几个知青,现在都通过各种关系返城进厂工作了,唯独现在还有邵明义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因为他父亲是省城有名的大右派,身为支部书记的刘卫东,决不能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右派的儿子。如果香梅和明义结了婚,以后他还怎么当大塘大队的支部书记。

  刘旺财再次拿起烟袋,吞云吐雾地抽着,默默听着刘卫东的话,沉思着。

  刘卫东继续说:“俺不当大队书记没有啥,俺不搞阶级斗争,可现在上级正在批斗他的父亲,说不定很快就会牵扯到邵明义。香梅和他以后怎么生活?她也要接受别人的批斗,甚至连他们的后代都抬不起头来。”

  在一旁一直斜视着刘卫东的香梅气愤地打断了他的话:“俺愿意和他一起挨批斗,愿意和他一起受罪,一起去死。俺自作自受,俺心甘情愿。”

  身为支部书记的刘卫东又一次感受到他的权威受到反抗和挑战,而且是他的亲妹妹,前不久他还遭到了田桂花的抢白。很多权威的挑战者来自女人。在女人的心里,在爱情面前,没有任何的权威可以令她屈服而放弃爱情。

  气急败坏的刘卫东狠狠地说:“好,俺讲的你不听,你愿意挨批斗,愿意和他去死,那行,明天俺就对他采取‘革命行动’,停止他教学,让民兵把他送到公社学习班劳动改造去。”

  “你凭啥?”

  “凭啥?就凭他是右派的儿子,就凭他诱骗少女,思想腐朽。”刘卫东一手叉腰,抽着纸烟说。

  香梅看到刘卫东那种小人得势的态度,恼怒地哭着说:“刘卫东,你好狠毒,俺咋能和你是一个爹娘生的?!”

  “对不起,不是俺刘卫东狠毒,这是斗争,不是请客吃饭,对待阶级敌人不可心慈手软。”

  “那好。”香梅也咬着牙狠狠地说,“刘卫东,俺告诉你,你不心慈手软是吧,你要对他采取革命行动是吧?反正俺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是明义救回来的,为了他正好俺还给他。不信,你就试试。”

  兄妹俩针锋相对,僵持不下,火药味愈来愈浓,香梅似乎有一触即发的拼命架势。

  坐在床上的香梅娘满以为儿子回来能解决一切,看到香梅一死相搏的架势,也没有了主意,不敢轻易开口,她看了看刘旺财。

  蹲在桌旁的刘旺财,抽完一袋烟,在桌腿上磕去烟灰,站起来用烟袋指着刘卫东严厉地说:“你们不要吵了,再吵,俺用烟袋磕你个孬种。”

  香梅和刘卫东第一次感到父亲的话如此有威严。他们静了下来,等待着刘旺财发话。

  “人要有良心,做事不能太绝情,不管明义他爹是啥,可香梅的命……俺们老刘家祖辈都是忠厚老实的人家,俺不能为了这事,背上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恶名。书记俺可以不当,这个恶名俺可背不起,不能有辱祖先。这个香梅和明义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也没啥这这那那的,给他们一段时间,让他们处处看,也好好考虑一下,反正俺相信自己的闺女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不会做出啥丢人的事,俺想明义这孩子也不是那样的人。”刘旺财缓和了语气说。

  “大,你好糊涂啊,你咋没有一点儿阶级立场啊,这是处处看的事吗?这事越早了断越好。”刘卫东对父亲的观点大为不满,大声说道。

  “你少和俺扯这些,俺一点儿都不糊涂,香梅的事俺说了算。小卫东你个孬种,俺可和你讲个明白,你要是敢动明义一指头,俺可饶不了你。”

  刘卫东再次感到父亲的威严是那么的不可抗拒,虽然他心里有些不服,但他没有胆识和勇气去反抗。

  其实人真正的威严,不在于你拥有多少的财富,不在于你地位多么显赫,不在于你势力多么强大,也不在于你在家族的辈分多么高和年龄多么年长,而在于你对他人的真挚情感、正义的言行和高尚的情操。

  香梅和邵明义的事,在香梅家引起的风波,在经历了半夜的争执之后,就这样没有结果地结束了。

  香梅没有因哥哥刘卫东的威胁对明义的爱而却步,相反的更坚定了她的信心和对爱的执着的追求。

  傍晚,阴霾的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紧张忙碌抢收着地里场里庄稼的人们渐渐地缓下了节奏。上灯时分,人们便早早地吃了饭,歇息了。香梅却迫不及待地放下碗,揣着刚煮的咸鸭蛋,拿起草帽,向知青点跑去。

  邵明义吃过晚饭,在昏暗的灯光下,跷着脚坐在门口,望着茫茫漆黑的水面和远处几点欲睡的灯光,内心深处似乎也像这夜晚一样迷茫,他有些心躁地拿起提琴,但总不能投入地拉完一支完整的曲子。他索性放心提琴,把凳子放在外面,坐在淅淅沥沥有些凉意的秋雨中。他感到心中的烦乱和浮躁,他潜意识地在等待什么,是香梅吗?是,但可能不全是。他为自己这种烦躁不安的情绪有些懊恼,他扬起头,清凉的秋雨落在他感到有些发烫的脸上和燥热的心里,他闭上眼看到了雨中奔来的香梅。

  “明义哥,你咋弄的?咋坐在这里淋雨?”香梅突然到来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睁开眼看到喘着娇气的香梅正拿着草帽为他遮挡着雨水。

  “没事,感到心里有些躁躁的,出来淋一下好多了。”明义的心在瞬间静了下来,他感到秋天的雨夜是如此的凉爽、静谧。

  在香梅的搀扶下,他们回到屋里,香梅忙拿过毛巾为明义擦拭着头脸上的雨水,心疼地说:“脚还没有好,沾上雨水发炎了咋办啊?俺要不来,你还在雨里坐一夜啊?”

  “可你不是来了吗?”明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给,这是俺煮的咸鸭蛋,俺给你剥剥。”香梅从衣兜里掏出咸鸭蛋在桌角上磕了一下,把剥好的咸鸭蛋塞到明义的嘴里。

  明义赶快用手挡着说:“俺自己拿着吃,这样你想咽死俺啊?”两只手在相触的那一瞬间,彼此的心都似触电般颤了一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他们相对含笑含情地望着,心在咚咚地跳着,他们彼此听得见心跳的声音,无需言语表达。

  明义从香梅手里接过鸭蛋放进嘴里:“真好吃。”

  “好吃,俺以后天天给你煮。”香梅说着拿过身边的一只小凳子,坐在明义的身边。然后把他的手压在自己的胸前,趴在明义的双膝上,明义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用手指梳理着她柔湿的长长的散发着少女特有芬芳的秀发。

  “明义哥,如果我们能永远这样,那该多好啊。”香梅陶醉在如此的温情里,喃喃地说。但说着说着香梅哭了,她想到了与哥哥的争执以及哥哥说的那些话。

  邵明义没有说话,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也许他一直沉思的就有这些,他捋起香梅的秀发闻着闻着,他想了很多很多,很远很远的东西。但那很多很远的东西又究竟会是怎样的呢?他不敢承诺,也不能向香梅说什么。因为他是爱她的,她是单纯的,善良的。

  过了一会儿,邵明义暗暗摇了摇头,让自己的心尽力不去想那么多那么远的东西,去摆脱那无形的困扰,让自己的内心能够平静理智下来。

  “香梅,可不要做傻事啊,你哥说的也许对。俺是右派的儿子,说不定哪天俺就会被拉出去批斗取消俺教书的资格,这样你也会跟着俺被批斗。大叔真是个善良重情义的人。”

  香梅抬起头,直视着明义说:“俺不怕,俺死都要和你在一起。”语气中透着坚定。

  邵明义爱抚地拍了一下她的头说:“你听俺把话说完啊,你哥现在是大队书记,有些事情他也是没有办法。如果他拉俺去学习班劳动改造,俺倒不是怕,可俺班里的学生怎么办?你怎么办?难道你真的和他拼命,就是拼命又有什么结果呢?”

  “那你说咋办啊?”

  “俺的意思是,为了不至于和你哥闹僵下去,最近俺俩儿尽可能少在一起,缓和一下再说。更有利于以后一些事情的处理。只要俺俩儿真心相爱,就是几天不见又有啥啊。”

  邵明义平静而违心地说着,他何尝不想天天时时和香梅在一起啊,他何尝不希望像现在这样他们相依相偎。

  在微弱泛红的灯光下,香梅瞪着明亮的大眼睛注视着明义,听着他说话,似乎明白了一些。其实,无论明义说什么,她明白不明白,她都会认为明义说的是对的,明义怎么会说错呢?无论她是多么想天天时时和明义在一起,但是她还是会按照明义说的去做。

  他们说了很多,想了很远,香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个淘气的孩子。其实每一个人在爱她的人眼里,就是孩子,她可以尽情地撒娇,毫无忌惮。

  外面的秋雨依然在淅沥,大塘岸边远处的几点灯火也已熄灭,夜已经很深了,即使明天生产队不出工,香梅也一定要回去了。

  香梅站起来,情不自禁地把明义的头搂在胸前,让他的脸紧紧地贴在自己柔柔的胸口上,让他感受自己的温柔和深情。明义搂着她的腰,呼吸着她散发的少女醉人气息。

  明义挣扎着站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低下头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她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然后吮吸着她娇喘微噏吐气如兰的双唇……

  邵明义一只手扶着门框站着,一只手拉着香梅,他们的两只手紧紧地扣着握着,慢慢地松开,彼此的手慢慢地交错滑过对方的掌心,最后指尖相触相顶相离……

  香梅回去了,邵明义望着香梅远去的方向,身影消失在深夜的秋雨里,久久地伫立在原地,虽然已看不到香梅的身影,但那是香梅离去的方向,香梅也不时地在雨中驻足,回头张望着依然是离别时姿态的明义,仍在向她挥手,她相信自己能够看得到,虽然夜色很黑。

  田桂花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要刘卫东把朱明智从河工上调回来,并不仅仅是因为是大队妇女主任搞特殊化,身体羸弱的明智实在是承受不了那超负荷的体力劳动。

  一锹锹、一车车筑起的高出屋顶、宽如马路、不见首尾的淮河大堤上,拉着“一定要把淮河治好”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横幅标语。一面面红旗迎风飘扬,上河工的社员们,锹挖锨铲,肩担车拉,把一块块沉重的河滩上的粘湿的土,喊着口号,挥汗如雨地运到大堤的顶部。为了力争上游,没有白天黑夜,夜里挑起灯笼火把,大堤似一条燃烧的巨龙,在翻滚搅动。朱明智在一次扛扯倒土时累吐了血。当他精疲力竭、瘫倒在工棚里歇息的时候,接到了调他回去的通知。那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虽然他很乏很累,他想到了回家,想到了新婚不久的妻子桂花,想到了家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邵明义。

  家,回家,是回家的激动,让他又有了精神,支撑起疲惫不堪几乎散架的身体。次日,太阳升起时,背着早已打好的被卷,提着零碎的日用品,站在他们用血汗筑起的淮河大堤上,高高的宽宽的大堤向两方延伸,看不见首尾,在两岸大堤的怀抱里,河水在静静地流淌着。上河工的社员们又开始了一天热火朝天的劳动。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失落感,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副强壮的身体,继续干下去,自己也曾经不分白天黑夜流汗流泪流血筑起的脚下长堤,他能不能再有机会来到这里,他有些伤感地流下了泪,在泪光中他看到了对他微笑的妻子桂花,摸索着向他走过来的娘……

  很多时候人总是这样,不管那里怎样艰苦,怎样煎熬,怎样思归断肠,但当真的离开它的时候,却又是那么依依不舍,因为那里曾经有洒下的血和泪。洒下过血和泪的地方总是那么的令人难忘。朱明智擦去眼泪,迈步向回家的路上走去。

  傍晚放学时,疲惫不堪面露病容的朱明智到了家门口。站在小院的门口,简陋的院落里,在夕阳的余晖里,年迈的奶奶,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蹒跚地挪动着小脚,在收拾着什物。双目失明的娘脚下摸索着,在往厨房里抱着柴火,嘴里自言自语好像在念叨着什么。虽然离家不是太久,但此时他感到对家的依恋是那么强烈,他心中默想:无论以后怎样的经历变化,他都不会也不愿再离开这个家,离开娘和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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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唱着歌儿的巧珍,从学校回来,老远便看到站在门口有些发呆的明智,边跑边大声地喊叫:“哥!俺哥回来了,俺哥回来了!”跑到跟前拉着明智的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

  奶奶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娘摸索着向他走来,明智放下背包:“娘,奶奶,俺回来了。”他接住娘伸过来的手。刘贵丽拉着明智的双手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话,失明的两眼里滚出了泪花,她双手顺着明智的胳膊向上摸索着,捧住明智的脸,终于说出了话:“孩子,你又瘦了啊。娘整天就担心你的身子啊,刚才……”刘贵丽哭了。明智用衣袖给娘擦去眼泪,任自己的泪水流淌,他停了一下,稳了稳情绪,含泪笑着说:“俺没有瘦啊,俺身体好好的呀,那里的伙食比在家里还好呢。”

  明智搀扶着娘向屋里走去,“奶奶,到屋里歇歇吧,一会儿俺收拾,巧珍,给俺娘板凳坐,再给俺倒杯茶。”明智岔开了话题。

  “哎,娘,桂花呢?怎么还没回来啊。”明智拉着娘坐下后问。

  “噢,桂花啊,你呀还不知道呢,现在桂花被推荐当大队妇女主任了。这些日子呀,又是秋收,又是学习的,忙得很啊。每天呀都要到很晚才回来。要不是桂花啊,恐怕你现在还回不来呢?”刘贵丽拉着明智的手絮叨着。

  明智对桂花当大队妇女主任一事,没有丝毫的欢喜,相反却是更多的不情愿。虽然他不懂太多的政策和道理,也不知道事情的由来,但对于大队干部整天瞎喊虚吹打心眼里就烦,尤其大他几岁的书记刘卫东,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到桂花天天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事已至此,看来娘也同意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真的难以支撑起这个家,尤其是想到自己的身体。

  “巧珍呢?快去知青点找你明义哥去,就说你明智哥回来了,娘叫他过来吃饭。”刘贵丽吩咐巧珍说。

  “哥,茶碗给你放这凳子上了,俺叫明义哥去了。”巧珍说着,欢快地飞出院子。

  晚饭时,桂花也回来了。自明智结婚后,这是他们一家人第一次团聚,刘贵丽一下子精神了好多。吃饭时,明智、明义一人坐在一侧,他一会拉拉这个手,一会拉拉那个手,笑着说个不停:“小时候呀,你们俩儿就这样,吃饭时,一人坐一边,都要坐在娘的身边拉着俺,让谁坐在前面都不愿意。”

  “娘,那我呢?”巧珍感到冷落了,抢着问道。

  “你呀,那时还没捡到你呢。”刘贵丽笑着说。

  “俺不是捡的,就不是捡的,俺是生的。”巧珍撅起嘴,生气地低头吃饭。

  奶奶爱抚地拍着她的头说:“好,不是捡的,是你娘亲生的。”

  大家都笑了。

  “你们现在都长大了,等明年啊,桂花啊再给俺抱个fTpOc5nNT+vStAIPhgdNHiJp/PxCQAHsxOR+on/V3As=大胖孙子,那就更好了。”坐在对面的桂花羞涩地瞟了一眼明智,那一瞟的余光里也看到了明义,她也说不清自己这一瞟的瞬间复杂心理。

  “还有明义,哎,你和那香梅咋样了啊?香梅呀这闺女是个好孩子,勤快又懂事。记得她小的时候,眼睛大大的,扎着两个小辫,可招人疼了。”刘贵丽想象着香梅的样子。

  “巧珍娘,看明智回来把你喜欢的,明智走这么多天,你说的话都没这一会儿多。明智从河工回来,走了一天的路,早该饿了,还有明义,等吃了饭,歇一夜,明天有的是时间,好好的说,快吃饭吧,明智、明义。”奶奶在一旁对着刘贵丽说。

  “娘说得对,看俺也真是的,你们快吃。”刘贵丽端起碗说。

  一家人吃过饭说了一会话,奶奶说:“明义一会儿早点回去啊,别呆太晚了。”老奶奶站起来准备进里屋。

  “奶奶你先睡吧,俺说会儿话就走了。”明义起来搀扶着奶奶说。

  明义和娘、明智说了一会话站起来说:“娘,俺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睡吧。”说着他看了明智一眼。

  明智随即站起来说:“那你就先回去吧!娘,俺送他一下就回来。”

  出了院子,他们没有去知青点,而是走向只有秋虫低鸣的田野。残月西斜,繁星点点,晚风习习,浓浓的夜色抚慰着疲惫的大地,远处的零星灯火似欲睡的眼睛,偶尔几声狗叫声,那是在迎接忙碌归来的主人。

  他们并肩缓缓地走着,沉默了一会儿,明义说:“哥,俺看你又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他们心里明白,这话不能当着娘和奶奶甚至桂花的面说。因为明智的身体状况影响着全家人的心情,即使现在明义也不想说出自己的担心,他怕,他不敢想象自己担心的结果。明义站起来看他的那一眼,他心里明白,什么事都瞒不了明义,因为他们是一同吃着娘的奶水长大的,即使明义走时不看他那一眼,他也会和他一起出来,也会和他说明自己的身体,而且还有很多的话要问。

  “是啊,河工的活实在太重了,再加上我身体单薄些,实在是干不了,一天下来累得都爬不起来了。听俺娘说,是你桂花嫂子当上大队妇女主任俺才能回来的,多亏了她啊。”这时,他没有看明义,虽然是晚上,但他怕明义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谎言的成分。他没有说出自己吐血的事,本想说一下对桂花当大队妇女主任的不满看法,但为了圆谎,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明义听后站住了,望着远处,叹了口气:“唉,可俺现在也帮不了这个家啥忙。奶奶那么大岁数了,咱娘又……”明义有些伤感和自责。

  “看你咋像个小孩一样,俺没事,歇几天就好了,再说了,现在你桂花嫂子是大队妇女主任了,以后各方面应该会好多了。哎,俺倒要问问你和香梅的事咋样了?以前俺就感觉她对你很有意思,听说前不久……”明智转移话题说。

  明义没有隐瞒,把近日来的情况告诉了明智,包括香梅家人的态度。最后说:“就这样呗,还能咋样啊?”

  明智听后气愤地说:“他刘卫东能把你咋样?对你采取革命行动?革你啥命?全大队的大人小孩都知道你明义的所作所为,你有啥错?有啥?如果他们都不讲啥,香梅是个好姑娘,俺也不能做无情无义的人,现在他还这那的,也省得你良心上过不去,对不起香梅。”

  明智不希望明义因和香梅的事,有可能永远困在大塘大队这块贫瘠的土地上。他相信明义的能力,他希望明义能有机会离开这里,他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更大的作为。虽然现在明义的父亲被打成右派,但他坚信明义的父亲不是坏人,不是敌人,一定会有平反昭雪的那一天。

  明义理解明智的心理,他没有回答,他看到了那炽热的眼神,真挚的情感,和他那颗纯洁善良的心。

  朱明智回到家里,奶奶、娘和巧珍都已入睡,微弱泛着红晕的灯光下,桂花嘴里噙着发卡,在侧脸梳理着头发。洁白的蚊帐内,铺盖伸直平整,床头摆放着一对花边绣着红色鸳鸯的枕头。明智走进桂花,伸手捋着桂花那垂在脸侧散发着温柔气息的秀发,他感到自己体内在膨胀起来,他拉着桂花的手,放在嘴边:“俺们睡吧?”

  桂花扬起在灯光下显得红晕的脸,目光充满柔情地看着明智说:“明义走了?”

  “嗯。”明智拉开那弯弯的蚊帐挂钩,吹灭了灯,把桂花搂在怀里,倒在床上。明智亲吻着她的脸,她的嘴,然后把自己的脸埋在她那坚挺丰满的胸前……桂花温软的娇躯缠着明智,呢喃娇喘地迎合着。明智脱去桂花的衣服,把她压在身下,明智希望自己能够满足她的渴望,给她幸福,在她的体内种下自己的根,因为他爱她,她是自己的女人,明智努力着,甚至是在拼命地耕耘着,可透支的身体,仅仅靠精神和心理支撑总是短暂,刚才还是那么热烈膨胀,充满激情的身体,在交合的短短瞬间,轰然倒塌了,他瘫倒在桂花那温柔热辣充满渴望与激情的娇躯上,他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感受着她那女性特有的温柔,但他也深深地自责、懊恼。他有些不敢抬起头面对身下桂花那含情渴盼的眼神,虽然是如此的黑夜,他知道自己也能看得见。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桂花搂着他,手轻轻地抚摸着明智的脊背:“是累了吧,要不就这样俺抱着你睡吧?”话语里没有丝毫的责备和怨言,更多的是理解和心疼。但泪水却顺着脸颊悄悄地滑落,打湿了那绣着红色鸳鸯的枕头。

  明智从桂花身上翻下,躺在她的身边:“对不起,桂花……”

  桂花伸手把他揽在自己的胸前:“这不怪你,俺想你是太累了,明天俺给你买点有营养的补补身体。”

  “不是的,桂花,俺自小身体就不大好。”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本想不告诉桂花,但想终究会隐瞒不住的,今晚的事就是证明。“俺想俺是有病,在河工上累了肝脏就疼得要命,回来前一天还吐了血,一直瞒着你,也没敢让河工上的人乱说,怕你和俺娘、奶奶知道了会担心,可现在这样……”

  桂花嗔怒地捶着明智瘦弱的后背低声哭着说:“你为啥不早说啊?早说早治啊!”

  明智挣脱了她的胳膊,笑着安慰道:“可能只是俺多想了,说不定在家歇歇就好了,俺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然而,事情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现实往往总是与人们所期盼的相悖。本就身体羸弱的明智,在河工上坚持了这么多苦痛,尤其吐血之后,身体更加虚弱了。但对家的渴望,回家的激动,是精神和心理的作用,使他又坚持着步行一天回到家里。其实在回家的路上,他就感到体内有些疼痛,其间歇息了几次。回家后,一家人团聚又很晚才休息,且又与桂花相拥相爱……第二天早饭后,明智感到肚子又疼了起来,他扎紧裤带,用手挤压着,他想以此来减轻痛苦,也许坚持一下就可以过去,但是疼痛却是越来越剧烈,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奶奶见状忙问:“明智,你这是咋的了呀?”

  刘贵丽也摸索着过来不安地问这问那。

  “没事的,可能是吃饭吃急了,过一会儿就好了。”明智强忍着剧痛笑着对奶奶说。

  正在厨房里洗碗的桂花,闻声慌忙走来,边走边撩起围裙擦着手说:“咋的了?肚子疼吗?”

  明智望着焦急不安的桂花,使了个眼神说:“没事。”

  桂花眼泪含满了泪水,她想起昨晚……想起昨晚明智说过的话,她似乎预感到不好,她强忍着几乎要落下的泪水,转身解下围裙,搭在门后的绳上,顺势用手拢了拢散在额前的头发掖在耳边,擦去挂在脸上的泪珠。

  “奶奶,娘,可能没啥大事,俺正好要去大队部,带他去大队卫生室看看。”

  卫生室的医生是原支部书记的儿子,刘卫东的小舅子,上过几天的卫校,看过几页子药书,询问、检查了明智的病情后:“可能没有啥大问题,挂几天的水,吃点药再说吧,可能就没啥事。”他总喜欢说可能怎么样的。

  国庆节快到了,秋收秋种之后,农村繁忙紧张的劳动生活节奏渐渐的松缓了一些,在人们疲惫力竭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敏感而脆弱的神经却又渐渐紧绷了起来,无情而坚决的阶级斗争又开始了……

  飞檐翘角的古庙——大塘小学的大门一侧,残留着斑驳痕迹的院墙上,用白石灰粉末水浆涂写着赫然醒目的标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另一侧贴满了白纸黑字的大字报和宣传口号。

  早饭后课前的校门口,围满了早到的大塘小学的师生们,他们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焦点是在大标语“斗”的空隙里,有用粉笔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某某是条哈巴狗。”

  “谁这么大胆?敢骂某某是哈巴狗,这还了得?”

  “这阶级敌人真够猖狂的,竟敢把这样的反动言论写在学校的院墙上。”

  “咱们学校也会有反革命分子?阶级敌人?叛徒内奸?俺不信。”师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不休。

  “大家都不要议论了。”站在人群里,一身黄色军装,戴着眼镜的学校革委会陈主任,转过身挥着两手说:“这就是阶级斗争的尖锐性和复杂性,所以伟大的领袖毛主席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现在阶级敌人已经把矛头指向了林副统帅,这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陈主任说完,看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沉思不语的邵明义说:“邵老师,你和其他几位老师,保护好现场,不要用手乱摸乱画,谁要是乱动涂抹了,说明他就是与写这标语的敌人是一伙的。俺现在就向公检法报案去。”

  陈主任挤出人群,欲去报案。邵明义顺着陈主任走出人群,他拉了一把陈主任的衣襟低声说:“你对这件事怎么看?”陈主任不解地看着邵明义,明义接着说:“你从字迹上看,应该是什么人写的?”

  陈主任用手在鼻梁上推了一下眼镜框说:“根据字体和写字位置的高低看,不像是大人写的,应该是三四年级的小学生。”他思考着说。

  邵明义拉着他又向前走了几步说:“陈主任,真英明,俺也感到有点像小学生写的,但不敢判定,说不出根据。听你这么一分析啊,真是有理有据,让人信服。不过啊,陈主任……”邵明义说到这停顿了一下。

  陈主任看着邵明义欲言又止的样子催促道:“你什么看法,说说。”

  “陈主任,你想啊,很可能是三四年级的小孩子写的,就是报了案,能把他们怎么样啊?不到法办判刑的年龄,而且我们学校的学生,大都是贫下中农的孩子,你是学校革委会主任,三四年级是你带的,贫下中农的孩子成了反革命,你想想……”邵明义说着看着陈主任的表情。

  陈主任听到这,扬了一下手,做了个不要说下去的手势,然后挠了一下自己的大背头,回头看看还在议论的师生们说:“不要说了,真是那样,大家都有不可推脱的责任,甚至是罪行。但这事大家都知道了,不能啥都不说啊?那样,要是公检法知道了,也不好交代啊!”他探询的目光看着邵明义说:“那你看咋办合适?”

  邵明义沉思了一会儿说:“陈主任,俺是这样想的,你参考一下啊,为了不扩大影响,咱们就自查自销。先把这些字刷掉,然后再追查是谁干的,查出之后再狠狠地批评教育,这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吗?即使上面追查下了,俺们也有个交代啊。以为是小孩子,批评教育就行了啊?!”

  “可擦掉那行字,还怎么去查啊?”陈主任不解地问。

  “咱们学校就这么大的地方,一百多个学生,一定能查出来的。如果真的查不出任何线索,不更好吗?那就说明不是俺们学校的人干的,与俺们学校没有多大的干系。再说了,难道你还希望是俺们的学生干的啊?”

  “那这事就交给你了,一定要认真对待,不管查的结果怎么样,都要向俺汇报啊。”

  邵明义应声道:“陈主任,你就放心吧。”

  明智在大队部挂水期间,明义每天放学便去陪他坐一会儿。但几天下来,明智的病情没有一丝好转,气色似一日不如一日,且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频繁。

  “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明天星期天,俺陪你去县医院检查一下吧?”明义坐在床边,看着消瘦虚弱的明智,心疼地说。

  “就这样了,到县里医院又能查个啥样?再说了这样下去,家里怎么办啊?”明智摇着头说。

  明义明白哥哥的话,家中的经济实在困难。“哥,这你不要操心,明天你和俺一块儿去就行了。”

  次日一早,明义带着明智便赶往县城的医院,中午明智的病情检查结果出来了:肝病恶化,已晚期。原因:长期的营养不足,超负荷的体力劳动,加上先天性体质不好,以及没能及时治疗。其实这结论,在这几天里就一直闪现在明义的脑海,只是他一直不敢去想,去面对而已。但现实生活总是这么残酷,当厄运来临之时,它不会因你的善良而有丝毫的迟缓和仁慈,它不会去考虑你是否有勇气去面对,接受不可抗拒的打击和痛苦,它往往会不期而至,抑或是如期而至。

  明义在得知这一结果的瞬间,几乎要崩溃了。明智仅仅大他几天,和他一样年轻,就这样将要在生活和病魔面前走到尽头了。含辛茹苦的娘,用乳汁和泪水把他们抚养大,这些年来,明智也许是一直都在用生命支撑着这个家,十几岁的明智便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拼命地挣工分来养活这个家,他从不曾闲过。明智自小身体虚弱,也许正是因为自己剥夺了娘本来就不充盈的奶水。这些年来,为娘、为明智、为这个家自己付出了什么呢?仅仅是忙于教学,对学生负责,就是心安理得的借口和理由吗?明义懊恼着,深深地自责。他清楚地知道,懊恼和自责是没有一点儿作用的,他必须坚强起来,从现在起,他必须一个人忍受承担这一切。他不能告诉明智,不能告诉娘和奶奶,至于桂花嫂子还是等回去再说吧。

  “哥,没事,俺们回去吧。医生说,过几天再来看看,回家多吃些有营养的,歇息一段日子,会慢慢好转。”明义强笑着说。他不知道明智是否从他的眼神和语气里听出谎言的成分。

  “俺说没有啥,到县城也没有啥。你还不信,你看,这来来回回的又白花了这么多钱。”明智摊着两手轻松地说。

  到家时,已是傍晚。心里有事的明义匆匆同奶奶和娘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借口回去了。他知道此时桂花,可能还在大队部。

  大队部里,刘卫东、田桂花和其他几个干部,正在商讨着什么。

  “桂花嫂子,一会儿你们散会了,你到俺那儿去一下,俺和你说点事。”明义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打断他们的话。

  正在讨论事情的桂花猛然听到明义的声音,有些受宠若惊,脸上露出兴奋喜悦的神情,但随即又消失了,她似乎感到明义要和她说什么。刘卫东扫视了一下他们的表情和眼神,侧头斜视着门口的明义说:“有事等会儿再说,俺们正在讨论问题。”

  太阳渐渐暗下去了,黑夜渐渐涌起,吞噬了整个村庄,笼罩了大地。桂花和明义坐在知青点门前的大塘边,他们彼此心里都明白,明义不知怎么开口,该不该和桂花说出明智的病情。自己心里发誓要支撑起这个家,但明智的病不能再耽误了啊。桂花心里似乎也明白什么,她不愿不敢开口问及明智的病情,更不愿意自己一直担心的从明义的嘴里得到证实。但他们同时也都明白,一切必须要去面对。

  明智的病情已到了晚期,需要及时做手术治疗,需要一笔巨额的医疗费。但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明智的病能根除。说实话,做手术只能是希望奇迹出现,延长他一些日子的生命而已。

  桂花的反应没有明义想象的那样痛苦,她低下头,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身子在瑟缩,她在压抑着抽泣。没有人能体会到她此时心中的滋味和痛苦,哪怕是明智或明义,因为他们不是女人。一向开朗坚强的桂花,此时显得是那么娇弱无力。不管怎么样,她是爱明智的,也许这爱RFQ/AvyLfh1vNAzSa2MA2g==有些复杂。她会尽到一个做妻子的责任,只要能挽救明智的生命,哪怕只是让他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多些日子,她愿意付出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

  明义和桂花,为了明智,为了这个家,他们默默努力支撑着。

  次日一早,桂花借故回了趟娘家,明义以种种借口和理由向所有教师哀求着,这是他从不曾有过的言行。为自己,他可以失去尊严和气节甚至放弃生命,可为了明智,他不能。只要能挽救明智的生命,他什么都在所不惜。

  虽然他们东奔西走,不顾一切,但筹借到的钱远远达不到他们所期待的数字。下午放学时,明义让巧珍带信给香梅,让她晚上知青点相见。

  自从香梅家为了明义的事闹了矛盾之后,为避免香梅与哥哥刘卫东之间关系激化,不让刘卫东恼羞成怒。虽然香梅和明义希望他们能够时时相见,但还是彼此控制着各自的情感,按照明义说的那样,似乎他们又恢复到以前正常的交往。

  香梅接到巧珍传递的信息,心里很是激动。匆匆吃了几口晚饭,便忙着梳头洗脸,甚至还换了自己最为漂亮的那Qbv8SK9Jb7vVcSv0N8u+hA==件白色、胸前绣着小红花的褂子。

  “死丫头,饭都不安心吃,又是梳又是洗的干啥去?”还在端着碗吃饭的香梅娘斜视着正在打扮的香梅,没好气地说。

  “俺能弄啥,俺去找卫红玩去。”香梅说着丢下梳子跑了。

  没有月亮的夜晚,人们总是渴盼星光闪烁,然而星星时常也会隐去。

  明义坐在大塘岸边,望着无边的星夜和远处明灭的灯火,他沉思着,也在等待着。突然一阵醉人的似乎带着温柔的芬芳袭来,接着一双纤细柔嫩的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他依然没有动,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是香梅,他把头往后倾了一下,靠在她那温情的小腹上,感受她内心的激动,一起一伏的小腹。

  香梅弯下腰,下颚抵着明义的头顶,双手下滑,抚摸着他的脸庞,搂着他的脖子……

  深秋的夜晚有些凉意,明义站起来拉着香梅的手走进屋里。在昏暗的油灯下,香梅坐在明义的对面,双肘抵着桌子,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忽闪着一双温柔的大眼睛,像一只乖巧可爱的小花猫注视着明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心事重重的明义,看着眼前单纯的香梅,不知该如何说起,他真的不愿意破坏自己心爱的女人此时美好的心情,把自己的痛苦和忧虑让她来分解承担。他甚至想到了这是对单纯痴情的香梅是一种伤害,自己让她来只是为了借钱给哥哥治病,而不是对她思念的情感。虽然他知道香梅是那么的体贴善良,但他也想到了危在旦夕的明智……他矛盾着,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他多么想有个人能倾吐一下自己心中的苦楚,抱着自己心爱的姑娘痛哭一场,但他不能那样,他心里告诫自己:我必须坚强起来,我不能那么自私。

  他低下头双手捧起香梅的脸,在她的额头轻吻了一下:“香梅,你知道俺找你来啥事吗?”明义想尽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平静。

  香梅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灯光下用期待的眼神注视着明义,期待知道他的一切。

  “昨天俺带明智哥去县城医院。香梅,俺实在是……”明义艰难地说着。

  “明义哥,俺知道了,你不要想那么多,俺喜欢你,你有难处就要帮助你,要是你有什么为难的事都不和俺说,俺知道了才伤心呢。那说明你心里没有俺,不喜欢俺。”香梅打断了明义的话,体贴理解地说了很多,她希望能尽力消除明义内心对自己的愧疚之感。“明义哥,给明智哥治病,要多少钱,俺差不多有百十块呢,都拿给你。”

  明义故作轻松地说:“也要不了多少,你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天真的香梅她怎么能知道明义心中的那个数字啊。

  “要是不够啊,俺还向俺大要去。”

  明义还能说什么呢?说不够用?说以后有了钱还她?还是别的什么?

  “明义哥,明天早上俺就拿给你,明智哥的病会很快好起来的。”香梅安慰着明义说。

  香梅临走时再三安慰明义,他们牵着手默默地走着,路过大队部的门口,在黑暗中,明义似乎感觉大队部的门没有锁,仅仅是掩着,而且他似乎听到了隐约的极力压抑的喘息声,但这声音却一下子又停止了,消失了。也许是值班的在做什么,也许是老鼠在咬什么……

  香梅走了,明义回到知青点,在门前久久地徘徊,核算着自己一天筹备的钱,加上明天香梅的钱,离自己心目中的数字差距还是那么大。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变卖的东西,娘家也是没有啊。虽然桂花和明智刚结婚不久,也是没有什么像样值钱的东西,他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没有一丝的困意。他想到了桂花嫂子,她回娘家或到别处又能借到多少钱呢……

  苦思冥想的明义本无心去关注别处的什么,但静寂的夜晚,总是让人们的耳朵变得很灵敏。不远处大队部门前低声的对话,引起了明义的注意,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明义还是听出了声音是那么的熟悉,但此刻他又似乎一下子想不起是谁,也许只是他心里不愿意去相信。

  “你的要求俺都答应了,明天借给俺三百块钱,不能装孬种。”

  “你放心吧,俺说话算数,不过你也要答应俺,以后俺们俩还可以……”

  明义猛然明白了,想起刚才那隐约的呻吟声,他不敢想象发出呻吟的那一幕,因为他知道了那对话的男女。从简短的对话中他明白了什么,他怒火满腔,他甚至感到自己已冲上前去,把他们一脚踹翻在地。然而,实际上他没有挪动一步,只是紧紧地握着拳头站在那里。即使把他们打翻在地又能怎样?他想到了生命垂危的明智,狠狠地用拳头击打着自己的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次日,明义早早地吃了饭,在上课之前,便把自己筹借到的钱,包括香梅的钱送回了家。也不知桂花嫂子借到了多少,想到桂花,明义的心在隐隐作痛,是一种难以表达难以启齿的痛。是恨?是怨?是理解还是同情?还是一种敬意?也许包含着这所有的感受。也许为了给明智治病,他们是同样的心情,哪怕付出所有。他脑子里回想着昨夜听到的对话,虽然他竭力地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但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当他回到家,面对桂花嫂子时,他的表情虽然很平静,且尽力避免与桂花的目光接触,但给人的感觉还是有些异样。敏感的桂花又怎能觉察不到呢?她又能怎样来表达自己矛盾的心理呢?是对明智的爱,还是对明智的背叛?是自己潜意识的堕落?还是出于无奈?还是只为自己找个借口和理由?她也恨自己,怨自己,抽自己耳光子,内心自我谴责,诅咒着刘卫东的卑鄙无耻下流,乘人之危……

  昨日一早便去娘家借钱的桂花,其实自己没去之前,心里就有了数,去能借到吗?能借到多少呢?但那毕竟是一份希望啊。别的她还能去哪呢?还能向谁借呢?结果奇迹没有出现,和去时自己预料的一样:父母没有钱。好在他们又帮着桂花去了几家,多少借了一些,哪怕是杯水车薪,总比没有强啊。想想自己一天筹借,想到明义又能借多少呢?他又能向谁借啊?他们借的加在一起又能有多少啊?心事重重的桂花回到家,已是傍晚。未进门便装作轻松地说:“奶奶、娘,明智呢?明天再带他去县医院看看,不愁钱,到俺妈那就拿了,他们家刚卖的猪。再去看看,住几天的院也花不了几个钱。”

  失明的娘扶着墙站起来,望着桂花的方向:“是桂花啊,怎么回来这么晚呀?”

  “刚才你娘还在念叨着你该回来了呢?”奶奶在一旁说。

  “到俺妈那吃过午饭,去帮她干会儿活才回来的。就那还不让俺走,说俺最近忙这忙那的去得少,非要俺过一夜不可。俺说,哪能呢,明个还要带明智去县城呢。”桂花边忙着准备做饭,边若无其事地说。

  明智忍着痛从里屋床上下来到门口说:“明个还去看啥啊?人家县城医生不是说了没事了吗?啥病能一下子就一把抓啊?总得慢慢地好起来,你呀,和明义一样都是急性子。”

  吃了晚饭,一家人都在讨论明天明智再去县城检查的事,但满腹心事的桂花在想着明义能借到多少钱的问题,无论怎么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借的钱和预算的数字相去很远。可明天就要去县医院了,明智的病不能再拖了,而且这一去,一定会在那住院,住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他忽然想起了刘卫东,但自己刚当大队妇女主任不久,自己也刚嫁到这个村庄不久,而且为了明义和香梅的事,他对明义又很不满,明智和他也没有什么交情,怎么好开口向他借呢?即使开口了,人家会借吗?但直觉又告诉她刘卫东一定会借的。同时她也感到,如果他借了,又是多么可怕。可明智的病到底怎样呢?如果明智……她不敢继续往下想,她暗自摇摇头,想甩掉这种思绪的困扰,或把自己的头摇昏,使自己的思维不再清晰。

  他们讨论了一会儿,桂花说:“奶奶,娘,你们睡吧。明智你也早点睡吧,明天俺俩还要早起。一天没在家,俺去大队部看看有没有啥事。”桂花说着,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一下,便往刘卫东家走去。

  在青眉青框的院门前,桂花喊道:“刘书记在家吗?”

  正在堂屋里和老婆大白鹅边吃饭、边争论着什么的刘卫东,似乎在等待着桂花似的应道:“在家啊,是田桂花吗?进来坐坐呀。”

  “俺就不坐了,今天俺去公社刚回来,向你汇报一下情况,俺到大队部等你啊。”桂花说完便走了。

  刘卫东迫不及待地放下饭碗:“俺这就去。”

  桂花已经走了,大白鹅白了刘卫东一眼说:“不吃算了,喂狗去,喂狗还能看家。”刘卫东装作没听见,急忙走了出去。

  桂花没有去大队部,而是在刘卫东家不远处等他。田桂花看看、听听四周无人,低声地说:“刘书记,俺想请你帮个忙。”

  刘卫东明白田桂花找自己一定是有什么事,因为他自己去了公社。他故意靠近桂花,腆着脸问:“啥事?你只管说,只要俺能做到的,就像你让俺把明智调回来一样,俺不就立即让他回来了吗?”刘卫东讨好地说着。

  桂花沉默了一会儿,犹豫地说:“那俺谢谢你了,这次俺想向你借些钱。你也知道明智病了,明天俺还要带他去县城医院检查。”

  听到借钱,刘卫东略迟疑了一下说:“钱,俺也不多,你借多少啊?”语气里有些担心,但随即又说:“俺没有钱不要紧,俺可以帮你想办法。”

  刘卫东明白,他是大塘大队的书记,但在家里却是大白鹅说了算。

  “三百块,明智明天去了要住院。”桂花咬咬牙,鼓起勇气,口气坚定地说。她知道三百块对于刘卫东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而且他也没有那么多钱,但他可以向别人借。既然开口了,桂花心里想,就这样决定了。为了明智,借就借三百块。对与错,以后再说。

  “三百块啊?俺的奶奶,哪有那么多的钱啊,把俺卖了也不行啊。”桂花的要求远远超出了刘卫东的预料,他吃惊地说道。

  “没有算了,那俺再找别人问问吧。”桂花说着便走。

  “别急啊。”刘卫东就势一把拉住桂花的手,双手把桂花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三百块,不是个小数字,你等俺想想啊,要不,俺俩去大队部想想办法。”刘卫东试探着说。

  “在这里不能想吗?非要到大队部想啊?”桂花明白刘卫东的意思,她下意识地抽回自己的手,但刘卫东却紧紧地握着不放。

  “在这俺想不出来,不然俺也没办法。”刘卫东看出了桂花的心思。

  一路上,刘卫东一直拉着桂花的手,却也一直没有给她什么允诺。

  在大队部的值班室里,刘卫东急不可待地一手拉着桂花的手,一手搂着她的腰。桂花抓着他的手说:“你说,到底借还是不借?”

  “借。”刘卫东得寸进尺地两只手抱住桂花说,并且把嘴凑了上去。

  桂花伸手挡住了他的嘴:“借多少?什么时候借?”语气像是在做生意似的讨价还价。

  刘卫东不去理会:“桂花啊,自你嫁到俺这庄子来,第一眼俺就喜欢上了你,天天就想着你,所以俺极力推荐你当大队妇女主任。当然了,你的条件也符合,不过再符合条件也要俺说了算啊。”刘卫东扯开话题讨好地说着自己的良苦用心。

  但此时桂花需要的不是这些。“俺在问你借多少?”桂花谨慎地防卫着。她知道此时是关键时刻,她明白自己要达到目的借到三百块钱给明智看病,所付出的是什么样的代价。这代价不仅仅是她的肉体,更包含着她伦理道德的丧失,甚至是她精神灵魂的堕落。

  “借给你三百块钱,明个早上就给你行了吧。”刘卫东也明白,只有此时,他一直所想猎取的猎物才不会反抗,不会逃窜。刘卫东的嘴已凑了上去,手由后面移至桂花的胸前……当刘卫东瘫倒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脑海里一片空白,饱尝了从没有过的经历满足与幸福。但当空白的大脑被渐渐恢复被现实又填满时,那种幸福的满足,瞬间即逝。她想到了远在咫尺的明义,想到了病重的明智,想到了疼爱她像女儿一样的娘……虽然明智不曾给予她生理上的满足,但她也知道明智是多么爱她。这是爱明智,还是害明智,为了他背叛他。她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是为明智还是为自己……

  刘卫东在做什么,她已没有任何知觉了,在说什么,她也不曾听到。在凉凉的黑黑的秋夜里,在大队部的办公桌上,桂花躺在那里,眼角悄悄地流下了泪水,是悔恨的泪,还是生活无奈的泪……

十一

  刘卫东舍不得三百块钱,但他更舍不得田桂花的身子。他答应借给田桂花三百块钱,但以后……田桂花说,明天你就借给俺钱,以后是以后。

  在回家的路上,四处奔走了一天,又被刘卫东折腾一晚上的田桂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屋里没有点灯,但她刚到门口,便听到娘的声音:“是桂花吗?咋这么晚啊?啥事啊?快点睡吧,明个你还要带明智去县城呢。”

  “知道了娘,没事的,你睡吧。”桂花擦去脸上的泪水。无论什么时候回家,哪怕她轻轻地在深夜回来,站在门口,娘也能知道。那不是用眼睛去看,不是用耳朵去听,而是用牵挂的心关爱的心去感受。

  明智也没有睡着,听到桂花的声音,忙挣扎着起来,装作没事点亮了油灯:“咋这么晚啊,白天跑了一天,明天还要……坐下歇歇吧,俺去给你倒水洗洗脚,解解乏。”明智说着便去拿洗脚盆。

  桂花侧身背对着灯说:“不要,一会儿俺自己去弄,你睡吧。”她去外屋,自己用凉水洗了个澡,虽然她有些发抖,但她想洗去身上的肮脏,但却怎么也抹不去刘卫东在心理上留下的污垢。她穿上衣服,暖了暖身子,倒在床上,解开自己的上衣,把明智搂在自己的胸前,她抚摸着明智的头发,凉凉的泪水在滴落……

  明义背着明智把钱塞给桂花时,低声地说:“俺就借到这么多,你先带着俺哥去治疗,不够俺再想办法,不要你愁了。”

  不要你愁了,桂花说不出听到这话是什么滋味。

  “差不多了,再说你又到哪儿去借啊?”

  他们说话时,都垂下眼睑,生怕彼此的目光相触。但短短的对话,他们心中的猜想都得到了最可怕的证实。所有的解释和理由都是多余的,所有的怨言都是无济的,发生的终究是发生了,对与错都已无法挽回,不要再去撕开那伤害自己也伤害着大家的伤口。他们不敢去想象假若明智知道了,他会是什么样的心理,他们不敢去想象……

  明义拉着巧珍走向古庙——大塘小学。聪明的巧珍毕竟是孩子,她只能隐约感知到家人的心事和艰难。一路上拉着明义的手,两只脚交替地跳着,嘴里还唱着刚刚学会的歌曲:“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上……”

  “哥,俺唱的好听吗?”巧珍歪着头看着高大的明义问。

  满腹心事的明义看着巧珍那忽闪忽闪的期待自己赞扬的大眼睛,不忍打消她快乐的心情,明义另只手拍了一下她的头说:“好听,你还会唱啥歌?”

  在明义的夸奖鼓励下,巧珍唱得更卖力了,唱了一首又一首,甚至有的歌曲只会一句也要唱一下。喜爱音乐的明义,虽然不是音乐家,但他还是有些欣赏能力的,他没有想到巧珍会那么多歌曲,而且声音是那么的细腻圆润。

  巧珍一路唱到学校。一进校门,明义便想起学校革委会陈主任。邵明义答应他调查“反革命标语”的事,可明义一直推脱有事,事实因明智有病,没能安下心去调查,每当陈主任问起总是说:“正在调查,正在调查。”

  “你哥有病,需要治疗重要,难道调查写‘反革命标语’的敌人就不重要了吗?俺们不能因个人家庭的事而忘记阶级斗争啊。多少革命先烈,为了建立新中国,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甚至家破人亡……”陈主任的话颇有道理,但对明义调查没有进展,语气里也含有一些不满。

  明义本想把这件事拖一下,时间久了就说没有调查出什么结果,也就不了了之了。可陈主任一直在关心催促着这件事。其实,明义也私下里调查了一些同学,也确实没有什么进展。明义正在办公室想着如何应付陈主任时,突然自己班里的李大宝同学,低着头畏畏缩缩、左顾右盼地来到他的跟前。

  李大宝父亲病逝,母亲改嫁了,现在和年迈的爷爷在一起,生活艰难。明义看看低头不语站在面前的李大宝,拉着他的手,摸着他的头亲切温和地问:“咋弄的呀?李大宝同学,是谁欺负你了吗?”

  李大宝畏缩着,再次侧脸扫视了一下门口,怯怯地说:“老师,俺错了。”

  明义有些莫名其妙:“你咋的了啊?咋错了呀?”

  “老师,那墙上的标语是俺写的。”李大宝吞吞吐吐地说着,眼泪已含满了泪水。

  明义愣了一下,“是你写的?你咋想起那样写的啊?有人主使你写的吗?”

  “俺只是随便写写。”李大宝边说,边用衣袖抹着鼻涕和眼泪。

  明义收起温和的表情,严肃地说:“李大宝同学,你是咋想的?这是随便写写的吗?你可知道你这行为是犯罪,是要杀头的呀!”

  李大宝“哇”地哭出声来:“邵老师,俺错了,你咋批评俺都行,只要别把俺送给公检法,俺不是反革命,俺不想被杀头,这些天俺做梦都怕!”李大宝发抖的哭声里充满了胆怯。

  邵明义缓和了语气说:“记住了,以后再不可以做这样的傻事了。别怕,你还小,不懂什么法律。虽然你犯了不小的错误,但能主动自己承认错误,说明你还是个懂事的孩子。千万记住,以后不要乱写乱画了,以后安心听课,好好学习。”

  听了邵明义的这些话,李大宝擦了擦眼泪,大声地说:“俺记住了,谢谢老师,俺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话。”说完,鞠了一躬跑出办公室。明义从他的脚步声里,听出了心情的轻松和愉快。

  陈主任来了,一定会再问起这件事。明义在思考着如何向他汇报,但不能伤害到孩子,不能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留下阴影,况且自己答应了李大宝不会有什么事了。

  下午放学,邵明义拉着巧珍回家,安顿好家里的一切,吃了晚饭,奶奶和娘说了一会儿话,安慰了她们几句,便又回0f3ce6d8518c5f956b173809e35ba28a0474a9abc3aac0ec092ef19c761f2119到了知青点。

  想着此时躺在病床上的哥哥明智,虽然他不能确切地知道嫂子桂花借了多少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远远达不到他们预算的数字。如果达到了他们预算的数字,花完那么多钱,就一定能把哥的病治好。他又想到了昨晚的事情,想到了香梅……他要想别的办法,别的什么办法呢?他感到一筹莫展,有些山穷水尽了。他拿起小提琴又拉起了《梁祝》,他希望音乐能够让自己的心静下来,能够理出些头绪,抑或有什么灵感。突然,他脑海里浮现出《二泉映月》中,瞎子阿炳与琴妹拉弦卖艺的情景。他感觉一下子找到了希望,他想到巧珍,巧珍唱的歌,想到了自己手里的提琴,想到了自己在省城读高中的情景……

  第二天一早,邵明义便去巧珍家里找帮奶奶烧火的巧珍,心里更有了底。吃早饭的时候,明义说:“奶奶,娘,国庆节快到了,学校放几天的假,这几天俺想带着巧珍去县城看看明智哥的病治得怎样了,这也两年没有回省城了,不管俺爸被打成右派咋样,俺还是想回去看看。巧珍这么大了,也没去过那里,这次俺顺便带她出去看看,也好让她见见世面。”明义的话说得巧珍眼睛瞪得大大的,几次想问什么,但又怕打断明义哥的话。“奶奶和娘在家小心点,自己照顾好自己,也就三两天,一些重活等俺回来再去干。”

  “那放假你就去吧,明智在那,桂花一个人照顾,俺也有些不放心。是呀,和你一块儿来的知青他们都走了。你呀,连家都没有回过一次,回去看看也好,只是不知道你爸在哪儿……”刘贵丽说到这,心酸地流下了泪,她擦了一下眼泪:“不说这了,俺想啊,你带巧珍去,多不方便啊。你自己去吧,早点回来,俺和你奶奶在家没事,放心吧。”

  “没事的,娘,俺一个人去,路上也孤单,有巧珍和俺一块,有人说个话啊。再说了,巧珍又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同时她也想去看看明智哥啊。”巧珍听着明义的话,不住地点着头看着娘。

十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为了省钱,早上明义和巧珍带上几个馒头便步行向县城走去。四五十里的路程走了将近一个上午。一路上明义问巧珍:“你知道俺们去干啥吗?”

  巧珍惊异地睁着大眼睛注视着明义说:“干啥?不是去看明智哥吗?还去……”

  “去看明智哥也是真的,去省城看看也是真的。但最主要的俺俩是……”明义故意卖个关子,看着等待下文的那双大眼睛接着说:“俺俩儿最主要的是挣钱去,给明智哥治病。”邵明义成竹在胸地说。

  “俺?俺们俩儿?”巧珍更加迷惑了,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惊讶地说。

  明义向巧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那天,俺听你唱歌,唱得很好听,你忘了俺还夸你呢。等看了大哥,俺带你去省城,在人多热闹的地方,俺拉琴,你唱歌。哎,你敢在那么多人的地方唱歌吗?”

  巧珍明白了他的意思,脸红了一下说:“有点不敢。不过有明义哥你在,又是为了给明智哥治病,俺一定下劲儿地去唱。”

  明义告诉巧珍,这件事没让奶奶和娘知道,也不能告诉明智哥,他们知道了是不会同意的。接着又矫正了巧珍几首歌曲唱跑调的地方和记错的歌词,聪明的巧珍很快便记住了。一路上,他们说着走着,但是刚穿上新鞋的巧珍,一下子走这么远的路,脚上磨起了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明义心疼地站住蹲下来说:“来,让哥背着你。”

  巧珍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俺可以走,你看……”说着忍着疼痛走了几步。

  明义看着逞强的巧珍笑着说:“俺们还要赶路,再说了,到省城还要靠你唱歌挣钱呢,你要是脚疼了……”

  明义背着巧珍,巧珍说:“明义哥,你背着俺很累的,你的包和小提琴俺替你拿着,不就轻些了吗?反正俺不要走路。”

  明义说:“唉,还是巧珍聪明,俺咋就没想起来啊。”

  明义背着巧珍,巧珍在明义的背上低声地练习着一首首歌曲。明义告诉他不要唱得太高,小声地唱,别把嗓子唱坏了。

  他们到达县城时已近中午,明义和巧珍找到了明智的病房。两天没见,明智的脸色似乎更显土黄了,他闭着眼,躺在床上,但可以感觉到他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身体和心理上的。

  “你俩儿怎么来了啊?”看到明义和巧珍,守在床边的桂花惊奇地站起来说。

  明智听到桂花的声音,睁开有些红肿的眼睛,那是时常疼痛不能好好休息的原因。他看到明义和巧珍,也一下子有了些精神。在桂花的搀扶下,他坐了起来。巧珍走到他的跟前,拉着他枯瘦的手说:“哥,这两天俺可想你了。”说着眼圈红红的,眼泪要掉下来了。

  明智抬起手,为她擦了擦眼泪说:“今天穿这么漂亮,可不能哭啊。”

  趁明智和巧珍说话的空隙,明义背过身去,低声询问桂花明智的病情如何。桂花轻轻地摇了摇头。明义从医生那里也得到了类似的回答。明义的心悬了起来,临走时,像在家一样说他们去省城看看,班车快发车了。

  明智、桂花开玩笑地说:“巧珍今个儿打扮得这么漂亮,你到那别把她卖了。”

  “把俺卖了,只要能治好明智哥的病,俺也愿意。”巧珍不假思索地应声道。明智和桂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听了巧珍的话,他们眼里含满了泪水,没有说话。明义不让哥哥下床,桂花嫂子送他们到大门外,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班车在去省城的公路上爬行颠簸。巧珍趴在车窗口,看着一幕幕向后移去的画面。傍晚时,班车到达省城。由于节日的到来,省城的夜晚似乎比平时明亮了许多,各机关单位的大门口都悬挂起大大红红的百褶灯笼,灯笼上标着“庆祝国庆”的字样。灯光的映照下,墙上一条条宣传标语,对明义来说是那么醒目。两年了,又来到这里,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熟悉的街道,依然屹立的一座座建筑,甚至包括那一条条熟悉的标语……

  他哄着娘说,去省城看一下家,顺便打听一下父亲的情况或一点什么消息,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又何尝不这样想呢?可现在,他的家在哪里呢?他的父亲又在哪里呢?现在的自己能到哪里去打听呢?这些他自己心里明白,更何况还有现在躺在医院里的明智。

  明义和巧珍找了家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掏出来时带的馒头,吃一口馒头,喝一口茶,懂事的巧珍吃得津津有味。

  在火车站广场的路灯下,明义在地上铺展开自己写好的简介,关于自己卖场的缘由。他站在自我简介的后面拉起了小提琴,巧珍有些拘谨地站在简介前唱道:“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巧珍那童稚的甜美圆润嗓音,加之来时的打扮:一件碎花的粉红色小褂,蓝天色的灯笼裤子,鞋头和鞋帮绣着荷花的红色灯芯绒宽脸子鞋,平时扎起的小辫,来时松散下来,只用红头绳在头顶扎起一缕,用发卡别上一只白色黑点的蝴蝶结,随着巧珍的歌声,颤抖着展翅欲飞。前发齐眉,后发遮肩盖颈,宽宽的额头,修细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红红的嘴唇,洁白的牙齿,非凡的气质……一下子便吸引了过往的行人。

  “看,人家这小姑娘多漂亮,多懂事,唱得多好听。”

  “那个高个子青年,小提琴拉得也不错啊。”

  人们驻足,抑或回头张望,他们议论着,夸赞着,随手丢下一些零钱……

  夜渐渐深了,渐渐凉了,人也渐渐少了,车站渐渐也静了6826b5beabb0f57cf07b50cf72fa59717d6be077885584e16443ea3ed1fd1e55下来。奔波了一天,又唱了一晚的巧珍有些累了,眼里有了些困意,但看到简介上撒满了一分、二分、五分……纸币或硬币,他们都很兴奋,激动地捡着、数着……

  “俺今晚就唱到这,收拾好东西,哥给你买烧饼吃去。”明义放下提琴,收拾着东西对巧珍说。

  “哥,俺带的馍不是还有吗?俺俩一人再喝一碗茶,吃个馍,不就行了吗?对了,你是大人,你喝两碗,吃两个馍。”巧珍帮着明义收拾着说。

  空旷的候车大厅显得有些冷清,明义选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来,巧珍坐在他的身旁,趴在他的双膝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明义从行李里拿出自己的衣服,轻轻地盖在巧珍的身上,然后闭上眼,摸摸包里硬硬的钱币,一想到晚上挣到的十几块钱,出乎他们意料,心里就激动不已,恨不得马上能天亮,他和巧珍就可以接着拉、唱,接着挣钱。这样的话,明智的医疗费就没什么大难处,他们可以利用假日或星期天去挣钱,想到病床上的明智,想到在等待祈祷的奶奶和娘,还有守护明智的桂花嫂子,自己深爱的香梅,现在自己的家,自己的父亲……各种滋味涌上心头,使他没有一丝困意,虽然他闭着眼睛。

  次日,明义便早早地起来,把还在熟睡的巧珍放在座位上,没忍心去叫醒她。明义找到水龙头,洗洗脸漱漱口,回来时巧珍已经醒了,正在有些不知所措地找寻着明义,眼里有些惊恐,看到明义,巧珍忙跑过来,拉着明义的手说:“哥,你干啥去了?俺以为你走了不要俺了呢?”说着撇撇嘴哭了。

  明义抚摸着她的头,用手给她抹去眼泪说:“傻了吧,哥怎么会不要你呢?这么漂亮听话的妹妹。再说了,你还要唱歌挣钱呢,俺就是到那边洗洗脸。走,和哥一块,你也去洗洗脸。”

  巧珍委屈地点点头,紧紧地拉着明义的衣袖,生怕他再离开。

  他们在小吃铺前要了两碗豆浆两个烧饼,巧珍说:“哥,你是大人,要多吃点,俺吃一块就行了。”说着,巧珍撕下一块烧饼塞给明义。

  明义内心热热的,他笑着说:“没事,你吃吧,不够俺还买啊。你要是吃不饱,没劲唱歌,挣不到钱了,那就不合算了。”

  巧珍点点头,边吃边仰脸对明义说:“哥,这烧饼真好吃,这是豆浆吧?也好喝得很。”

  清晨的车站广场上行人稀疏,邵明义铺开简介,独自拉起了小提琴,悠扬的笛声飘荡在深秋的广场上空,这时一位西装革履,打着领带,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站在他们的不远处,在静静凝神倾听,不一会他走了过来,看了看他们面前的简介,然后从衣兜里掏出十元钱,轻轻地放在他们的简介上面,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十三

  三天下来,明义和巧珍挣了将近一百块钱。也由于三天来巧珍一直不停地唱,晚上也未能好好的休息,在回来时,巧珍发烧了,嘴上起了水泡,水灵灵的眼睛显得更水灵了。明义心疼地说:“吃了药后,你想吃啥哥给你买。”

  巧珍用舌头舔舔起了水泡的嘴唇说:“俺啥也不想吃,俺就是嘴干,喝点水就好了。明义哥,这下俺们有钱了,够明智哥治病的了吧?”巧珍沙哑着嗓子说。

  “是的,明智哥的病一定能治好的,来,趴在哥的腿上,俺搂着你睡吧。”

  巧珍听话地趴在明义的双膝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这几天她太累了,她还在发着烧。

  班车像去时一样,在回县城的公路上颠簸爬行。明义拉着巧珍到医院时,已是中午。还没进病房,巧珍便沙哑着嗓子喊道:“哥,俺们回来了,这下俺们有钱了……”巧珍忙着打开包裹,掏出一包硬硬的钱币,双手捧到明智的面前。斜身躺在病床上的明智,看到憔悴疲倦的明义,看到小脸因发烧而通红,嘴上起了水泡的巧珍,他知道这几天他们去做什么了。明智双手握住巧珍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跟前,抱着她的头,泪水落在她的头发上:“哥,没事,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哥,俺没事。”巧珍挣脱了明智的怀抱,依然双手捧着钱激动地说:“哥,你看这好多钱,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明义哥还带俺去了好多好玩的地方,还买了好多好吃的东西呢。哥,省城的烧饼可好吃了,还有……明个叫俺桂花嫂子给你也买……”明智含泪地笑着点点头,明义侧身擦去泪水。

  “哥,这还有明义哥买的面包呢。”巧珍把钱放在明智的被子上,忙弯腰从包里掏出面包:“这两块是给娘和奶奶的,这块是给你的,面包可好吃了,给你尝尝。”说着,巧珍掰下一块送到明智的嘴边。

  明义知道,他只买了三块面包,有一块是给巧珍的,可她没舍得吃一口。路上醒来的时候,她不时地掏出来闻闻,对明义说:“哥,这面包真香。”

  “香啊,给你买的你就吃啊,还很甜呢。”明义看着似乎在咽口水的巧珍说。

  “俺不要吃,回去给明智哥吃,他有病,身体不好。”说着又小心地把面包放回包里。

  下午,巧珍吃了退烧药,明义便背着疲惫欲睡的巧珍回去了。

  回到家安顿好家里的一切之后,天已经很晚了。出了巧珍家的门,明义稍稍松了一口气。夜色湿湿的、凉凉的,月儿颤颤,星光闪闪,大塘的水面呈现出明亮的宁静。在知青点的门口有一个身影在徘徊,明义知道那是香梅,他无需看清面容,此时的香梅也正抬头注视着明义的方向,她知道来的是她的期待——邵明义,她听得出他的脚步声,甚至从他的脚步声中听出他身心的憔悴和伤痛。

  “香梅。”

  “明义哥。”

  他们同时低声激动地呼喊着彼此的名字,他们相拥相吻,呼吸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胸口的起伏和急剧的心跳。

  在明义去省城的这几天里,香梅每晚便来这里等待、徘徊。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一遍遍地数着,究竟也不知自己数了多少颗数了多少遍,数过了星星,再数大塘岸边的树,数从她家到知青点有多少步,算从认识明义到现在有多少年,多少天?可从哪一天算起呢?她也想了很多:明义去哪里了呢?去看他的哥哥?但为什么不说一下啊?还是他哥哥病很重了,来不及说?想到这,她便连连“呸、呸”吐了几口唾沫,自己怎么能这样想呢?刚才想的不算了。如果明智病很重了,明义该多伤心啊。她想了很多,但绝不往坏处想。她不怀疑明义对她的爱,她相信明义,明义爱她就像自己爱明义一样,怎么能去怀疑他呢?

  “明义哥,这几天你去哪了啊?人家好想你呀!”香梅把头倚在明义的胸前,抱着他的腰说。

  明义抚摸着她的秀发,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说:“明智哥病了你是知道的,俺去县医院照顾了他几天。”明义没有说去省城的事。

  “那明智哥的病好了吧?”香梅扬起脸问明义,她生怕明智病得很重,“钱够吗?”

  “具体还不清楚,不过钱现在还有。”虽然明义想尽力说得轻松些,但语气里依然流露出心情的沉重和担忧。

  明义拉着香梅的手,开了门,点上灯。香梅坐在桌子的一侧,双肘拄着桌子,捧着自己的脸,注视着明义微笑。明义看着单纯的香梅,那在灯光下越发显得红润的脸,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腮帮说:“傻看着我干啥?”

  “看你好看,看你想你呗。”香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火热深情地迎视着他,然后轻轻垂下长长的睫毛,闭上明亮的眼睛,扬起粉粉的娇羞的脸,红唇微噏,吐气如兰。

  明义双手捧起香梅发烫的脸蛋,轻轻捋着她长长的秀发,吻着她的额头、鼻尖,亲吻她那粉嘟红嫩的香唇……香梅站起来,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汲取着爱情的力量,去面对生活的现实和残酷。

  “明义哥,俺就喜欢你,俺要把一切都给你。”香梅在明义的怀抱里呢喃地说。

  月儿害羞地躲在了云后,星星闭上了一眨一眨的眼睛,风儿偷偷地吹灭了油灯,夜似乎也在为他们而如此静谧……

  “香梅,俺也爱你,俺也希望得到你的一切。俺更希望在娶你的那天,得到一个完美的你,开始俺俩美好的生活……”邵明义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谨慎地爱着香梅,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但最起码,他现在只能拥有香梅的爱,而不是她的一切。

  “明义哥,可俺心里总是害怕,感到那一天好远好远。”香梅说着有些伤感,把明义抱得更紧了。

  “傻丫头,相信我,那一天不会太远。俺一定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把俺的香梅新媳妇娶过来。”明义这样说着,是在安慰香梅,也是在自欺欺人,不远是多远呢?

  近日来,种种不祥的预感总时常在明义的心中浮起,虽然他极力控制着这种预感,让自己往好的方面去想,但总还是抵消不了那种潜在的不安,且无法躲避,无法改变。不管你的内心是如何的煎熬难耐,在历史的潮流,在时代和命运的狂澜中,个体的生命和力量,很多的时候,显得是那么的渺小,微不足道,哪怕你是正义的坚强的。

  当邵明义看到公安的警车,扬起尘土,拉着刺耳的警笛在大塘小学校门口停下来时,他知道,他感到不可躲避,不可改变的不祥的预感验证了,车顶上的警灯,在不停地旋转变幻着色彩。

  灯光,此时的七彩霓虹给人的感觉不是美丽,而是一种压抑和恐惧。邵明义稍稍犹豫了一下,也许犹豫的那一刻,他曾想到了躲避或逃离,但他随即急急地向学校奔去。

  李大宝“反革命标语”事件被人举报了。办公室的门口聚集了早到的师生,李大宝被围在中间,威严威武的公安人员,一边一个拉着他细瘦的胳膊,洁白的衣帽上的领章和国徽,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正义的力量和神圣的威严。李大宝颤抖着瘦弱的身躯,无力地挣扎着哭泣着,连泪水和鼻涕也无法拭去。

  “关于李大宝公开写‘反革命标语’事件,俺们还要进一步深入调查,查处幕后的主谋和他的同伙。对于阶级敌人俺们一定不能心慈手软,大家要把眼睛擦亮些,一定要与阶级敌人划清界限……”一位领导模样的公安人员在慷慨激昂地给大家讲话。学校的陈主任,大队的刘卫东在一旁随声附和着。

  邵明义冲进人群,来到李大宝跟前,弯下腰用手给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李大宝同学,不要害怕。”

  见到老师的李大宝,感觉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也似乎找到了依靠,他撇了撇嘴:“邵老师……”泪水再次涌出,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邵明义吗?”公安领导严厉地瞪着邵明义ITmT43lF66qH9A8/b6mq3Uxezycqp9iIqDGQq1631zs=问道,并且有两名公安已站在了邵明义的两侧,只待领导命令抓捕。

  “俺是邵明义。”邵明义抬起头,挺起腰杆,迎着那严厉的目光,毫不畏惧镇静地回答。人们的目光集中在了明义的身上。

  “李大宝是你的学生吗?他写‘反革命标语’的事你知道吗?是你调查的吗?”公安领导严厉地盘查道。

  李大宝是他的学生,李大宝写“反革命标语”事件是他调查的。他了解了此事,是他处理的,并给予了李大宝严厉的批评,李大宝并保证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事实如此,但为什么一直隐瞒而不上报?李大宝这是犯罪,而不是犯错。身为右派的儿子,有什么资格和权利,把这样严重的阶级斗争问题,就这样草草了事,邵明义脱不了干系,有包庇纵容的嫌疑。

十四

  早已待命的两个公安人员,动作敏捷有力地从后面抓住邵明义,把他的胳膊反背,用绳子捆了起来。明义知道,反抗是徒劳的,尤其当正义得不到伸张时。

  此时,学生们围了上来。

  “你们凭什么逮俺们邵老师?”

  “标语又不是他写的,那是李大宝写的。”

  “他还要给俺们上课呢!”

  “标语是俺写的,你们有种就把俺带走吧!”李大宝感到似乎明白了此时的邵老师,不可能给予他什么依靠和帮助了,但他相信邵老师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主动愿意和自己一起承担,他不能连累邵老师,更不能耽误他给同学们上课,李大宝丢掉了胆怯和恐惧,挺起胸膛,不再哭泣和流泪,对着公安人员大声喊道。

  看到怒目而视的公安人员,邵明义赶忙严厉地说:“大家安静,不要胡闹。”

  学生们安静下来,注视着反绑着的邵老师。

  “你们要听话,安心读书,公安同志只是带俺去问一下情况。”明义转而又对公安领导说,“公安同志,李大宝只是个孩子,不懂事,有什么事俺协助你们调查,请你们放了李大宝同学。”

  “不行,必须一起带走,接受调查审判。”公安领导的话严厉而没有任何余地。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放了邵老师,字是俺写的,抓俺好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李大宝不再胆怯了,似乎有些慷慨激昂了。

  “你这小家伙嘴还挺QSUYCdL+sa2xlo2sE3xMC5ydAQhp40oeuWxfVmFxWgY=硬的啊,到时候俺叫你就不能讲话了。”公安人员点着李大宝狠狠地说。

  “老子到哪都不怕,老子死了也不怕。”李大宝无所顾忌地骂骂咧咧。

  “咦,你还老子?叫你老子!”早已在一旁忍耐不住的公安人员顺手给了李大宝一个嘴巴。

  鲜血从李大宝的鼻孔和嘴角流出,滴洒在他那破旧不堪的粗布白褂上。他愤怒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突然低下头,趴在拉着他胳膊的公安人员手上,狠狠地咬了上去,紧咬住不放开。疼痛恼怒的公安人员,又狠狠地抽了他几个耳光,李大宝松开了口,公安人员的手上掀起了一块肉……

  刘卫东、陈主任忙过来帮助公安人员,制止李大宝。

  “带走,回去好好教训。”公安领导威严地说。

  李大宝和邵明义被公安人员架着往车里塞,这时稍稍平静的学生们一下子又爆发了起来,他们一拥而上,死死地围着拉着他们不放:“你们不能带他们走,不放了他们,你们也别想走掉……”

  场面有些失控,这令公安人员有些始料未及。公安领导突然拔出手枪,对着空中鸣枪警示:“你们给我站好,我们在执行公务,你们想造反吗?”

  枪声也许只是一瞬间震慑住了孩子们,但邵明义从孩子们的眼中看出了怒火,他知道,僵持下去吃亏的一定是这些年幼的孩子们。

  “同学们,你们要冷静啊!他们是执行公务,俺和李大宝不会有啥事,只是去接受调查,你们要听话啊!不要把事情闹大了。你们让开,俺会回来教你们的,俺也会把李大宝带回来的……”邵明义被挤压在车门口,扭过头大声地劝止道。

  学生们默默地犹豫着,不情愿地慢慢散开,让出通道,眼里的怒火渐渐被泪水淹没,望着他们的邵老师和同学李大宝被押上车。

  一路唱着歌的巧珍,在校门口遇到驶出的警车,看到了里面的邵明义,她愣了一下,警车从她的面前驶过,她猛然明白了,哭喊着,撒脚飞奔追赶扬起尘土而去的警车,她跌倒在地,跌倒在警车扬起的尘烟里,磕破的膝盖在流血,她抹着眼泪哭喊:“哥——俺哥——”

  当香梅得知情况的时候,邵明义和李大宝早已被带走了。香梅想到了哥哥说的那些话,现在又是他带人来抓的邵明义,她发疯似的到处打听明义的情况,可又有谁能给他答复和帮助呢?她恨自己的哥哥刘卫东,但她现在却只有等待刘卫东,也许他能告诉她些什么,也许她能帮上什么忙。

  一天没有吃饭的香梅,晚上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心里说不出的不安和揪痛:明义哥在哪里?他吃饭了吗?他会有怎样的遭遇?会是怎样的判决结果?她知道其中有哥哥刘卫东的作用。自上次争论之后,她恨刘卫东,此时更恨刘卫东。但她也知道自己只能从刘卫东那里得到些明义的消息,她只能希望刘卫东能给她帮助,帮助邵明义。但她也感到,要刘卫东帮助邵明义,一定要有代价,但需要什么样的代价,她不知道。此时,她脑海里一片混乱,但有一点儿是清晰的:无论找谁来帮助邵明义,解救邵明义,都一定要付出代价。但是不管怎样的代价,她都愿意付出。

  “闺女,吃饭吧,不吃饭也解决不了问题呀。等下你哥回来,问下不就知道了吗?”蹲在门旁墙根抽着旱烟的刘旺财心疼地劝说道。

  香梅依然默默地坐在那里,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一下。

  “不吃算了,不吃她不饿。这下也好,总可以死心了吧?”香梅娘在一旁赌气地说道。

  “除非俺死了,俺不死,都不死心。这回明义哥被抓走,你们高兴了吧?!你们一直不是都要对他采取革命行动吗?”香梅气愤地嘶喊着。

  “谁一直要对他采取革命行动?”这时刘卫东和他老婆大白鹅跨进了院门,接过话茬说道,“是他自己主使学生写‘反革命标语’的,怨得了别人吗?”

  “不是你一直要对他采取革命行动吗?今天不是你带人来抓的吗?”香梅说着站了起来,指着刘卫东怒视着说。

  此时的刘卫东反而显得镇定沉着了。

  “大、妈,这事谁都不要大吵大闹的,先进屋里坐下,好好商量商量看这事咋办?”

  昏暗的油灯下,一家人沉默了一会儿。香梅耐不住沉默,依然充满怒气地质问:“你们把明义哥带哪儿去了?他有啥罪?”

  邵明义唆使学生李大宝写“反革命标语”,包庇李大宝,这是事实,是公安局把他带走接受调查判决,定什么罪不是刘卫东说了算,也不是他刘卫东抓走的,他只是奉命带路。刘卫东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及自己的态度和观点。

  “俺和你说明白啊,明义啥罪是他自己的事,你不要从中害人,要是俺知道了你在里面捣鬼,狗日的小心俺打断你的腿。”刘旺财有些不信任地看着刘卫东,用烟袋指着刘卫东。

  “俺和他无冤无仇的,咋会捣鬼害他呢?”刘卫东申辩着。

  “你这个老不死的倔起来就这样,他明义犯的罪与俺卫东有啥关系啊。”香梅娘在一旁袒护着刘卫东说。

  香梅爹刘旺财恨恨地瞪了一眼老伴,又装上一袋烟,闷闷地抽起来。

  一直盼望哥哥刘卫东回来,希望从刘卫东那知道些明义的情况,或什么办法解救明义,但此时她感到了是那么的渺茫无助,泪水簌簌地落下,刚才还怒火满腔仇视着刘卫东的香梅,突然双膝跪在刘卫东的面前,抱着他的腿哭着说:“哥,求求你救救明义吧,哥,俺知道你有办法,你知道明义哥是为了他的学生才这样的。无论以前咋样,哥,都是我的错,只要能救了明义哥,俺给你磕头了,你要俺以后咋办都行,俺听你的,哥——”

  “卫东,你看看有啥办法可以帮一下明义,他爹是右派,现在不知道在哪儿,明智还在医院不知道咋样,明义连个说话帮忙跑路的人都没有。”刘旺财看到伤心欲绝的香梅有些心疼,也缓和了语气对刘卫东说。

  刘卫东站起来拉起香梅说:“快起来,香梅,你看看你咋能这样啊。你是俺一个娘的亲妹子,如果俺能帮忙,还要你这样吗?可是如果不想办法的话,明义这次是难以出来了,说不定……”

  刘卫东的话外之意大家都明白。

十五

  香梅感到绝望了。

  “这可咋办啊?”刘旺财在一旁叹息道。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刘卫东的老婆大白鹅说道:“大、香梅,别唉声叹气的,俺们都再想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刘卫东的老婆,姓白名娥,原支部书记的女儿,因长得白白胖胖的,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于是人们给她起了个绰号“大白鹅”。

  香梅听了大白鹅的话,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她忙走到大白鹅跟前,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你亲戚都是有本事的,看看有没有别的啥办法,可以帮一下明义哥,能早些回来。”

  “唉,香梅妹子,都是俺多嘴,爱瞎管闲事,救不救明义与俺有啥关系呢?只是看到大和香梅妹子这样着急,俺才这样说的。”大白鹅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地说,“香梅妹啊,你哥卫东已经说了,帮不上什么忙。俺大也年龄大了,现在和人家也没有啥关系了,俺有个表弟的二叔在县里革委会当领导,听说啊很当家的,可……可俺现在也没法向人家张嘴啊。”

  “嫂子,你有啥难处你说,只要能给帮忙,咋样都行。”香梅紧拉着大白鹅的手说。

  “就是上次俺和大说给你提亲的事,可你和明义……后来也就没法说了,这国庆节过后,俺表弟刚从部队回来,前几天俺家姑父还问到这亲事呢。俺都不知道该咋回答,你想啊香梅妹,现在俺要是去找人家帮忙,咋张嘴呢?明义与俺家有啥关系呢,俺能说明义和你的事吗?所以啊,俺很为难,就是俺厚着脸皮张嘴了,人家能帮忙吗?”大白鹅看着香梅,一副欲说还休、为难的表情。

  大白鹅的话让刘旺财和香梅似乎看到了希望,但又总让人觉得这其间似乎有什么关联。屋里人沉默了,都在各自心里盘算着,大家似乎也都明白怎么做人家才会帮忙。

  “明义的事能帮忙俺一定会帮的,不看他邵明义,俺也得看大和香梅啊。真帮不了,俺也没办法。白鹅刚才说的那事,大和香梅妹考虑一下,俺该怎么去张口找人家。这么晚了,俺一家在为别人的事在这愁啊吵啊的,俺和白鹅先回去了,有啥想法明个再说吧。”沉默了一会儿的刘卫东站起来说着。

  刘卫东和大白鹅回去了,刘旺财和老伴也睡了。香梅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里,深深无尽头的夜,昏昏欲睡的灯火,低矮狭小的草屋,这一切似乎压堵着香梅的心,令她感到窒息,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站起来,轻轻地拉开门,独自漫步在深深的凉凉的润湿的秋夜里,不觉中她来到了大塘边,站在知青点邵明义的门前,想着屋内灯光下那熟悉的脸庞,那亲切的话语,那温柔的拥抱……泪水慢慢滑落脸颊,流进嘴里。明义哥,你在哪里啊?香梅在内心哭喊着。回想与明义在一起的日子,回想着刘卫东和大白鹅的话,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她感到自己的心几乎不能承受再想下去的结果,哪怕只是想象。大白鹅表弟的二叔是县革委会的,很当家的……可是怎么张嘴啊……她知道刘卫东说的都是真的。她知道怎么让大白鹅张嘴……她可以等明义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她愿意为他去死,但等十年,等一辈子,难道要让明义在监狱里呆十年待一辈子吗?她可以等,哪怕自己青春逝去,她知道明义心中除了她香梅,还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东西,虽然她不识字,虽然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啥。明义哥,俺该咋办啊?她知道如果去相亲,答应婚事,那就意味着自己对明义的背叛。如果不去,她又能如何解救明义呢?也许因此会毁了他的一生。她恨自己未能在那个温馨静谧的夜晚,把自己的一切给了明义,如果那样,她此时的心也许会好过些,少些伤痛和遗憾。她内心矛盾着。明义哥,俺该咋办?如果明义回来了,而自己却和别人订了婚,结了婚,她如何面对明义?明义又如何能承受她的背叛?想到这,她撕心的痛。她不希望她的选择明义明白,但她也知道,也相信明义一定能够明白。不管怎么样,她只希望她的明义哥能早些回来,面对这些改变能够承受,能够少一点儿伤痛……

  没有谁能给爱情一个公认的定义和全面的诠释。爱情就是爱情,她是激情岁月燃烧的体现,她可能会浴火重生,也可能化为灰烬,但却至死不渝,无怨无悔。

  深秋的阳光懒懒的,枯黄的树叶在微风中从枝头跌落,飘飘荡荡,似乎对枝头是那么的依恋和不舍,但终究尘埃落定,在地面低洼处或依偎着路边的枯草瑟缩着颤抖。

  次日,面容憔悴的香梅,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哥哥刘卫东家走去。当微风吹乱了她的秀发,吹疼她有些红肿的眼睛时,眼角渗出了泪水,流过她憔悴娇美的脸庞。

  “来吧,香梅妹子。”似乎早已在等候的大白鹅看到香梅,忙起来热情地招呼道。

  刘卫东家,青门青框的院门和堂屋,也象征着主任不平常的身份。院里、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切似乎都早已有准备。

  “香梅妹子,坐下喝碗茶。”大白鹅不待香梅说什么,便急急地说,“等一会儿他们该来了。俺和你说啊,俺那表弟呀,可是一表人才啊,听说就要毕业了,他二叔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工作,这亲事要是成了啊,你就等着享福吧。好多姑娘想攀还攀不上这样的亲戚呢!”大白鹅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她似乎早已知道了香梅的选择。

  香梅接过茶碗坐下,被动地接受着大白鹅的安排。香梅苦笑一下说:“人家那么好的条件,咋能看上俺啊?”

  “看你说的,俺香梅妹子长的这么俊,这前后庄子谁不知道啊,又贤惠又能干。你们要是在一起啊,那才真是郎才女貌,那才叫般配呢。”大白鹅说笑着,无视香梅的语气和表情。

  一辆吉普车在刘卫东家门口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刘卫东和一位年轻的解放军,他们便说笑着边走进院门。

  “哎哟哟,来吧俺卫国表弟,俺香梅妹子已在这等你好长时间了。快,快到屋里坐。”大白鹅笑脸相迎,热情地招呼着。“香梅妹子,这就是俺表弟——赵卫国。”

  香梅出于礼貌站起来,瞥了一眼便低下头,垂下眼帘低声红着脸说:“你好!”香梅突然感到好委屈,好心痛,有种想哭的感觉,但却又欲哭无泪。

  “你好!”看到有些憔悴拘束羞涩的香梅,似梨花带雨般的娇怜可爱,赵卫国高兴地回应道: “俺叫赵卫国。”

  大家落座后,大白鹅开门见山地说:“这一边是俺香梅妹子,一边是俺表弟,都是自家亲的,没有外人,俺也就不兜圈子了,俺表弟卫国呢,请假回来也待不了几天,这啥事呢也不是瞒着掖着的,现在新社会,男女平等,婚姻自由,俺可不敢包办啊。你们也都这么大了,就先聊聊说说话吧,合适呢就处处看,不如意呢就拉倒,算俺没讲啊。你们说会儿话吧,俺和卫东出去一下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大白鹅说着,给刘卫东使了一个眼色。

  “卫国呢,你和香梅先坐会儿说话,俺去大队部看看。”刘卫东站起来和大白鹅走了。

  屋里赵卫国和香梅各坐一边,他们沉默着。香梅低着头,用衣角在缠着手指,她是多么无助无奈和被动啊,似一只迷失路途的羔羊。她不知从何说起,不知说些什么。她没有去注意对方的相貌,甚至连刚才大白鹅他们说的话都不曾听到,她一直在矛盾着、思索着:明义此时在哪儿?怎么样了?她这样做能救得了明义吗?她多想问问赵卫国能帮助救明义吗?可这些怎么能去说呢?……

  “香梅妹子,你在想啥呢?”一直在注视着香梅的赵卫国打破了沉默问道。赵卫国的问话,打断了香梅的思绪,她不好意思地抬了一下头,正遇到赵卫国炽热的目光。“噢,没有想啥,你喝茶。”香梅有些尴尬地红了一下脸,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十六

  “香梅妹子,俺是请假回来的,到年俺就转业了,你要是觉得俺俩……”赵卫国没有好意思把话说下去。

  “你转业就是城里人了,俺是乡下这穷地方长大的,俺感觉不大合适吧。”是出于少女的矜持,是一种潜意识对自己与明义爱情的捍卫,香梅低声说道。

  赵卫国接过话茬说:“乡下人怎么了啊?乡下人是最善良淳朴的,离开了乡下人种地,搞农业生产,那城里人还不都得饿死啊?俺也是乡下人,是贫下中农的儿子,但俺非常感谢俺的父母,他们不仅生养了俺,还给了俺勤劳善良的品质……”赵卫国有些滔滔不绝地说着。

  香梅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他的话,但似乎被他的话语所打动,也少却了刚才的拘谨,抬起头看着赵卫国,高挑的个头,一身崭新的军装,人也显得格外精神,如果没有明义,她也许会对赵卫国产生好感。

  “那如果现在让你转业回农村劳动,你愿意吗?”香梅试探着问。

  “革命战士要听党的话,党叫干啥俺干啥,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只要革命需要,有啥不愿意的。现在知识青年不都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吗?”

  赵卫国的话又勾起了香梅对明义的牵挂,几次话到嘴边,想问及关于明义的事,都又一次次咽了下去,虽然这是这次相亲的关键,但她还是无法开口。甚至她若开了口,很有可能结果对明义来说会更坏。

  赵卫国对于刘香梅是满心的愿意,香梅得到的回复是:邵明义的事正在调查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保住明义的命,进而争取能早日回来。早日是什么时候?一年?两年?还是……没有明确,她是在明义回来前结婚呢?还是等明义回来后结婚呢?哪一种结果,她都不敢去想象自己和明义撕心裂肺之疼痛。她也曾想到把婚期拖下去,拖到明义回来。但她似乎也感觉到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拖下去,如果反悔了,那样也许会给明义带来更大的不幸。现在,她只希望自己的选择和付出能换取明义的早日平安回归。

  一个好的教师,对于学生的影响,并不仅仅是在课堂上和校园里,他甚至影响着学生的一生。邵明义的被抓,大塘小学完全变了样,正常的教学几乎都要瘫痪了。

  “这邵明义老师被抓走了,现在俺这整个学校都变样了,首先他带的班级学生不学习了,纪律混乱,直接影响了其他的班级,还有罢课,完全变样了。”与邵明义搭班的年级教长王老师在办公室里摔着教本抱怨着。

  “能不乱吗?那新来接邵明义课的刘卫彪,啥水平?连小学都没毕业,他怎么能和明义比啊?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今天到现在还没来。”对面的赵老师停下批改作业,眼睛从镜片上面看着王老师说。

  “可他是刘卫东的堂弟啊,谁敢说他不行?明义一个人可以抵他几个,俺咋就不明白,这好人咋就没有好报呢?”王老师有些愤慨地说。

  “就是啊,这事俺也觉得有些蹊跷,明义在俺们这些人当中,也没得罪过谁啊?为啥会有人这样缺德,做出这样陷害他的事呢?这事说轻他就没有事,说重了那是政治犯。抓住这点,就很难说了。”大家议论着,也替明义担心着,可谁又能帮上忙呢?能替明义说句话呢?

  面对学生的不安和教师课余的叹息议论,陈主任如坐针毡。

  县看守所,围墙高垒,戒备森严。邵明义和李大宝被关押在阴暗且有些潮湿的小屋里,只有门上巴掌大的窗口可透进一些光线。

  有邵明义的相伴,李大宝没有一丝恐惧。学生心中真正的老师,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给学生信心和勇气。

  白天,公安人员押着五花大绑的邵明义和李大宝,在县城的大街上游街,在批斗会上,邵明义跪在台上,依然昂着头,挺起胸膛,他感到自己无愧于良心,无愧于天地,只要李大宝免予遭难,他就心安了,因为他曾答应李大宝:没事的。

  批斗之后,邵明义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再次被押回看守所,他躺在铺板上,李大宝跪在他的面前,哭着说:“邵老师,都是俺害了您!”

  邵明义强撑着坐起来,伸手拉起李大宝,抚摸着他的头说:“没事,哭啥啊,俺歇歇就好了,起来坐在这,俺给你讲故事。”

  “话说啊,北宋崇宁年间,皇帝昏庸无能,奸佞当权,人民生活苦不堪言。有道是‘官比民反,民不得不反’。毛主席说得对,‘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于是各地频繁地爆发了农民起义,其中规模浩大较有影响的当数南方的方腊和北方的宋江。那宋江行侠仗义,乐善好施,广交天下英雄豪杰,为朋友两肋插刀,深得天下英雄敬仰,人送绰号‘及时雨’……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其中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各个身怀绝技,侠肝义胆,他们占据山东梁山,凭借八百里水泊,一次次地战败前来讨伐的官兵……”

  “老师,啥叫身怀绝技,侠肝义胆啊?”李大宝专注而好奇地问道。

  “身怀绝技,就是他们各自怀有别人都不会的技能和本领,比如‘鼓上蚤’时迁,身轻如燕,穿高越低,如履平地,即使落在鼓上就像一只跳蚤,声息皆无。”李大宝充满羡慕的眼神,听邵明义解释着。

  “侠肝义胆就是坚持正义,讲义气,看到不平的事敢于挺身而出,毫不畏惧。”

  “那邵老师你就是侠肝义胆,你也一定身怀绝技吧?”李大宝似乎突然醒悟了,拉着邵明义的胳膊嚷道。邵明义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头,并用食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尖。他们说笑了一会儿,李大宝问:“老师,俺们啥时候可以回去啊?回学校你给俺们上课。”

  “这个吗?俺也说不定,不过在这里俺也可以教你啊,只要想学,在哪儿都行。现在俺们应该学习毛主席的诗词《卜算子·咏梅》了吧?来,俺们现在就学习。”

  “那没有书本和笔咋学习啊?”李大宝不解地问。

  “书在这里。”邵明义用手指着自己的头说。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梅花因经历了隆冬的洗礼,才有如此洁白的芬芳,人也应该像梅花一样经得起考验,体现各自人生的价值和意义。

  天气渐渐凉了,李大宝的爷爷曾托人送来一些东西,除此之外,没有人看望他们。阴冷的夜晚,他们畏缩在墙角的草铺上,邵明义靠在墙角,把李大宝紧紧地搂在怀里。

  这些天来,邵明义不曾了解一点外面的信息,对于自己会是怎样的结果,他也无法判定。学校里现在怎么样了?天要冷了,教室后面的窗户堵住了没有?他走了,课谁替他上呢?学生们能适应吗?巧珍呢?她还会像自己在时那么认真吗?自己被抓时,巧珍摔得怎么样啊?奶奶和娘知道自己被抓了,心里该多担心啊!还有明智哥的病现在好了没有?钱够不够呢?他不敢望坏处想,他怕自己承受不了那样的结果,更担心奶奶和娘也无法承受那样的结果。桂花嫂子呢?香梅呢?她们一定在为自己的事到处奔波求人,他想到了那晚在大队部听到的声音,他想到了那晚香梅和他说起大白鹅提亲的事。想到这些,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他心绞痛时,也曾希望香梅真的能和赵卫国婚事定下来,香梅能够忘记自己,能够幸福的生活,他爱香梅,香梅爱他,可他能给予香梅什么呢?无论自己的结果怎么样,无论香梅做出怎样的选择,他不怪她,他相信香梅是爱他的。

  这一切无不在撕裂着邵明义的心,一向坚强的邵明义,在如此的夜晚,在阴冷黑暗的墙角默默地流下了泪水……

十七

  天气愈来愈冷了,一年又快到尽头了。耗尽了家里的积蓄和自己的心血,已经骨瘦如柴的邵明智,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自第二次去县城医院检查,他就预感到自己的病情严重,甚至想到自己不可能再好起来了。在县医院住院期间,多少个夜晚,当饱受病痛折磨难以忍受的时候,想到家里的情况,想到整日床前为他忙碌的桂花,他也曾想到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对桂花,对家庭,是一种解脱,虽然这种解脱是痛苦的,但他们毕竟是要面对的。对自己也是一种痛苦的解脱,并可少一些对亲人的愧疚,他也知道自己对家、对亲人是多么不舍和依恋。但每次深夜,他稍有动静,躺在他一侧的桂花便会立即醒来。虽然她也一直都在煎熬,早已身心疲惫。醒来的桂花忙拉亮灯,问他是否要喝水吃东西,还是要方便。当看到桂花那憔悴的面庞,充满爱怜的眼神,他的心是多么矛盾,多么绞痛……

  但厄运不会因为你的痛苦和无法承受而仁慈,死亡不会因为你生命的年轻和对生活的不舍而远离。很多时候,当自己的亲人面对病魔,即使耗尽人们的所有,也会无怨无悔,不奢望能改变其结果,只是希望能迟缓走向其终结的过程,哪怕只是能够让自己的亲人多呼吸一口这清新的空气,感受一丝阳光的温暖,多看一眼这美丽的世界……

  清晨的天气阴沉沉的,没有一丝光线照在明智的窗前。明智在桂花的搀扶下,吃力地坐起来,斜躺在床上喘着粗气,他接过桂花递的杯子,喝了几口水,便急剧地咳嗽起来,眼角渗出了泪水。桂花忙放下杯子,给他拍打着前胸后背。

  闭着眼稍稍歇息了一下的明智,睁开眼看着桂花,拉着她的手,他瘦瘦焦黄的手凉凉的,桂花的心也凉凉的,眼里充满了惊恐不安。

  “桂花——” 明智又咳嗽了几下,喘息了一会儿,“这些天你……也很累……”

  桂花惊恐的眼里又含满了泪水,注视着明智说:“不累,俺没事,你躺下歇歇吧,别说话了。”

  明智闭上眼,摇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自你嫁到俺家,没有过一天好日子,是俺亏了你,苦了你呢。”

  “明智,别说了好吧,俺嫁给你俺不后悔,你躺下吧!”

  “俺知道你是好女人,这几个月你对俺的照顾……可……俺的病好不了了,俺知道俺不行了,俺要是……”明智痛苦地闭着眼摇摇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和意志坚持着、控制着自己的心理崩溃和一发而不可收的绝望。“你能找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有空的话常回去看看俺奶、俺妈,还有巧珍和明义。俺不在了,他们怎么……”明智说不下去你,缓了缓,喘口气接着说:“俺知道这样太为难你了,这辈子俺对不起了,如果真的有下辈子的话,俺一定报答你。下辈子如果不能做夫妻,俺也要做你的一条狗,跟随着你,给你看家护院……”

  桂花双手紧紧握住明智枯瘦冰冷的手,满脸泪水地摇着头哭着说:“不,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好吗?俺嫁给你俺不后悔,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但她感到明智的手沉了下去,眼睛再次闭上,眼角还在流着泪水,桂花有些失控,近于发疯似的大声哭喊道:“医生——医生——

  明智就这样交代好一切走了,在那个寒冷的冬季,在那个没有阳光的清晨走了。至死他也不曾知道明义的情况。虽然他多次问及,他知道,他相信,明义没去看他一定有他的原因,虽然他有好多的话要和他说,但他不会怪他。如果他们兄弟能在生前见一面,也许后来的一些事情会有所改变。他静静地斜躺在病床上,流着泪水的眼,再也没有睁开。

  桂花哭着,用颤抖的双手把明智的手伸直,贴在他身子的两侧放平,轻轻地给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水,然后她坐在明智的身侧,解开自己棉袄的扣子,把明智的头紧紧地搂在自己温热的怀里,她希望在他离去的时候,能给他更多的温暖,她也希望能更多地感受一下自己男人的气息,但这些不知明智是否还有感应。

  明智静静地躺在平板车上,回家的路上,天空飘起了雪花,洁白的雪花覆盖了地上一切,盖在明智身上的被子上落满了晶莹的、洁白的、凉凉的雪花,可明智已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寒冷,也看不到这个洁白的世界了。一行人在风雪里艰难地跋涉着,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泥泞的车痕。每过一条沟壑或十字路口,桂花总是要对着车上的明智,哭着喊道:“明智,俺回家了,这是十字路口啊,你也记住啊,记住这回家的路,奶奶和娘他们都在等着你呢。”

  明智回家了,失明的刘贵丽在巧珍和邻居的搀扶下,早已伫立在风雪里等候。刘贵丽眼里已经流尽了泪水,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寒风裹挟着雪花吹撩着奶奶那满头的白发,她们在风雪里伫立着,颤抖着,是天冷,是心痛,是她们的心在流血……

  “明智,到俺庄口了,马上俺就到家了,到家俺就到屋里睡吧。”桂花在村口对着明智哭着说。

  听到桂花哭声的刘贵丽颤抖着向前伸着双手,双腿颤抖着向前挪移,嘴里已沙哑失声但仍发疯一般喊道:“明智……”

  桂花哭着迎上去,双手接住刘贵丽的手,双膝跪在泥泞的雪地上,紧紧地抱着她的双腿:“娘……明智……回来了……”

  几个月的日夜操劳,绞尽脑汁地筹借医疗费,明义的被捕,明智的离去,一路的劳累,这时见到了亲人见到了娘,桂花抱着刘贵丽的双腿,她有太多的苦,太多的难,太多的委屈想说,可她能对娘说什么?何止万语千言,桂花一句话没说出口,便昏厥了过去。

  刘贵丽弯下腰抱着桂花的头,她知道明智回来了,可她却不能看见,她是女人,她也失去了男人,她能够想到桂花的苦痛,但她能给桂花什么帮助和安慰呢?娘俩儿拥抱着倒在一起……

  明智平静地躺在堂屋中的草铺上,脸上已盖上了黄纸。已经苏醒过来的桂花,默默地流着泪,给明义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放正枕头,在他脚头空虚的地方用手按按,这几个月来的习惯,她已无法改变,似乎怕他冻着。

  刘贵丽坐在明智的一侧,低着头看着躺在那里的明智,从被子下面摸出明智的手紧紧地握着,另一只手摸索着掀起明智脸上的黄纸,轻轻地梳理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消瘦的额头,干瘪的脸庞。她希望给她孩子最后的爱抚和温暖,她失明的双眼流淌着泪水,沙哑的自言自语地哭诉:“明智啊,你的手好凉啊,明智瘦了……明智累了……明智睡着了……好好睡吧,我的孩子,吃饭时娘喊你!”

  明智入殓的时候,桂花把棺材里一遍又一遍地打扫着,就像平时在收拾自己的家一样,连那纤细的木屑也要把它捏出来,像平时一样把被子伸直铺平,放好明智的枕头。“明智,这是俺最后一次给你铺床,盖被子,你到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有啥你就梦里告诉俺。”桂花一边收拾着为明智准备的一切,一边哭诉着,泣不成声。

  明智没有亲近的晚辈,自己没有孩子,没有人为他打招魂幡送行,桂花坚持自己要为明智打幡,她不愿死去的明智没有招魂幡而变成孤魂野鬼。不要说同辈夫妻打幡了,就是出殡时女子都不可进墓地,但善良的乡亲想着生前善良勤劳的明智就这样及早离去,看到伤心欲绝的桂花和她的家人,他们打破了世代的风俗,同意桂花为明智披麻戴孝,为他打幡招魂。

  出殡时,天依然下着雪,人们哭声一片……

  在明智下葬时,桂花为明智填下第一锨冰冷的土。

  桂花及家人陷入极度的痛苦中,哀伤笼罩在送行的人们的心头。

  大塘村的另一头却突然想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那是香梅出嫁的鞭炮声。

十八

  明智走了,在大地冰封、新春临近、雪花飘飞的日子里走了。在刘贵丽的心里,那个日子永远定格在她的记忆里。家里的一切似乎也在这个冰冻的冬天里凝固了,没有生气,也似乎失去了声音,一家人默默地做着各自的事。

  刘贵丽坐在门口,仰视着阴沉的天空,雪花滑落她的脸颊,任思绪飞驰……

  淮海战役前夕,解放军某部团长邵建国,率领部队带着即将分娩的妻子奔赴前线,在大塘村警卫朱光宗的家里,邵建国的妻子产下一个男婴,因难产未能见一眼她身上掉下的骨肉就离开了人世。朱光宗的妻子刘贵丽,也刚产下一个尚未满月的男婴,由于前线战事吃紧,邵建国忍受着妻子离去之痛,又狠下心把刚出生的儿子托付给了警卫朱光宗的妻子刘贵丽,便率领部队奔赴前线了。在战斗中,朱光宗因保护邵建国而壮烈牺牲。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年里,邵建国又率领部队转战于西南边陲。

  在那艰苦的岁月里,刘贵丽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支撑着这个家庭,用自己的心血抚养着两个孩子,日子在昼夜操劳的血汗里和着失去亲人痛苦的泪水里煎熬,孩子渐渐长大了,刘贵丽的眼睛却失明了。那时她痛苦,但孩子的成长使她心中充满了光明和希望,就是这份希望支撑着她熬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后来明义回城读书了,再后来明义又回来了,已高高大大且有很大学问的明义作为知青又回来了,明智也长大了,并且娶了贤惠能干的妻子桂花。她欣慰地感到苦难熬到了尽头,再过过有了孙子,明义结了婚,她死也瞑目了。可现在呢?明义又在哪儿?明义在监狱里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她无从知晓,但好在还有一线希望,哪怕这希望是渺茫的。可明智呢?他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她,不管她有多么痛苦和不舍。她再次陷入痛苦的深渊,濒临崩溃的边缘。可还有未长大的巧珍,年迈的婆婆,和那一线希望的明义。再苦再痛,她都不能倒下。只要她不倒下,巧珍和明义就有个家。

  不管心里多么痛苦,生活多么艰难,依然还是要去面对,哪怕早已身心疲惫,伤痕累累。活着,就是希望;活着,更好地活着,也是为那些逝去的亲人。

  新春临近了,小年夜,巧珍一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桂花含着泪,给家中的每一个人盛上满满一碗面叶子,包括明智和明义,并且齐整地在上面放好筷子,象征着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团圆饭。然而她们围坐在饭桌旁,谁也没有动一下筷子,默默地流着泪坐着。外面的风雪,裹挟着鞭炮声预示着新春的到来……

  刘贵丽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一下眼泪,昂起头,稳了稳情绪:“娘,桂花,巧珍,你们都吃饭吧!明个啊桂花去大队里说一下看看,能不能去看看明义,明义被抓到现在,都没人去看一下,也好打听一下明义的情况。”她避开不说明智的事,她怕再次撕裂她们和自己的心。也正是为了明智,未曾得空去看一下明义。

  明智离去的这些日子里,桂花即使去大队部,也很少再与刘卫东说话,无论他如何献殷勤讨好。明智的离去使她感到是一种痛苦的解脱,她不必再为明智的医药费一次次地违背自己的良心背叛明智,而受刘卫东的凌辱。她不知道自己这种念头是自我的慰藉,还是该受良心谴责?!对错与否,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丈夫明智。可现在,为了她心爱的,生活中另一个重要的男人——明义,她又能怎样呢?

  厚厚的积雪掩盖了地上的污秽,吞噬着黑夜中的一切,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更加寂静了,大队部的值班室里依然亮着昏暗的灯光。

  “你刘卫东能不能有点人性,香梅被你逼的出嫁了,明义在监狱里,明智都已死了,你还想怎么样啊?”是桂花愤怒哭骂的声音。

  “你这话咋说的呢?俺也不想咋样啊,明智的病没有治好,俺尽力了啊,明义的事也不是俺说了算啊?他自己承认了,俺有啥办法啊?再说了,那香梅也是她自己同意的啊,也没谁逼着她出嫁啊。”刘卫东拉着桂花的手不放,竭力辩驳着。

  “那行,都不怨你,那你明天和上面说L4sekfNF68j120kzi1yCHpBt0pVT1g2Avf/Oz507p7E=一下,俺要去看看明义,行吧?”桂花有些厌恶而又无奈地挣脱着刘卫东的手说。

  “你和他又没什么直接关系,再说了,明义的案子还没有判决,不许探监啊,要是托关系……”刘卫东欲擒故纵地说。

  “俺不管你怎么说,明天俺就要去看明义,你再找人给俺打听一下明义会有什么结果。”桂花坚决凌厉地说,不给刘卫东一点犹豫和余地,她为了明义可以不顾一切。

  “好好好,就按你说的办,行了吧?”刘卫东感觉到桂花孤注一掷的心理,同时也不舍得放过眼前的桂花。他说着便搂着桂花,把嘴凑向桂花的脸,随即吹灭了灯……

  在看守所的接待室里,桂花见到了由两名公安人员押着的邵明义。明义高大的身躯显得更加消瘦了,明亮的大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也失去了往昔的光彩,头发蓬乱,连鬓的淡灰的胡须,单薄的外衣已破旧,上面有点点血痕,因寒冷,明义的身躯有些颤抖。看到憔悴的桂花,明义的眼里一下子有了精神,“嫂子是你?明智哥呢?”这么多天以来,这是明义第一次看见亲人,他曾多么盼望能有人来看一下他啊,多么希望能够知道明智和家里的消息啊,但他一直坚信会有人来看他的,没有人来一定有其他的原因,但他不敢往坏处想,明义接着又关切地问道:“奶奶和娘,还有巧珍都好吧?”

  看到如此的明义,想到昔日充满着青春活力的明义,桂花的心刀绞一样地痛。她强忍着欲出的泪水,笑着说:“家里都好好的,你明智哥在家里休养,俺也整天瞎忙,这不是快到年根了吗,俺娘和你明智哥让俺给你带些衣服和吃的。”桂花说着,低头拾掇着带来的衣物,她不敢面对明义,她怕明义从她的眼神里看出谎言的成分,她也怕自己面对明义会忍不住流泪。

  “香梅呢?”明义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红了一下。

  桂花抬起头,用手捋了下额前散落的头发,稳了稳自己的心情说:“香梅啊,在家里,她也吵着要来看你。”桂花故作轻松地笑了下说,“这几天啊都在忙着办年货,还有几天就到年根了。还有啊,俺来的时候也找人打听了,你呀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又不是你写的,等过了年就可以出去了,再熬些时间吧!”桂花说着岔开话题安慰着明义。

  “只要俺哥的病好了,你们都好好的,俺在这里多待几天没事,只要死不了。”

  他们彼此故作轻松地安慰欺骗着对方,当他们微笑着面向对方的时候,他们的心都在流泪流血,却不愿亲人看到自己的痛苦和悲哀。哪怕是赤裸裸的谎言,明明知道欺骗不了对方。

  时间到了,桂花目送明义被押回房间,明义在拐角回头向桂花挥了挥手,“嫂子,回去吧。代我给奶奶和娘问好啊!”

  明义消失在桂花视线里的时候,桂花瘫倒在长椅上,任泪水肆意流淌……

  1971年9月17日,大队部的广播里,播送了一则新闻,这条新闻震撼了整个神州大地,同时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在瞬间的震惊之后,人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十九

  不久后的一天上午,县看守所的办公室里,威严的老所长对狱警说:“把邵明义和李大宝叫到办公室来。”

  老所长一改往日的铁面和威严,微笑着对邵明义说:“邵老师,你请坐着。”一边说着一边忙着给他们倒水,“先喝杯水吧!”老所长把水杯端到他们面前。

  邵明义和李大宝站立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等待着他发话。关于那个人的事件,明义也从看守所的广播里听到了一些,他拉着发愣的李大宝坐了下来。老所长坐在他们对面,乐呵呵地对他们说:“邵老师,今天叫你们来不是问话,也不是审讯,是要告诉你们被无罪释放了。”

  “俺们被无罪释放了?”刚听到这里的李大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地跳起来,瞪着眼睛看着老所长大声地问,但随即又看看身边的邵明义,又慢慢地坐下来。

  邵明义眼睛里也闪现出了光芒,人也一下子精神了许多,但他没有说什么。

  “也难怪啊,你们被关在里面,很少能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俺现在告诉你们,李大宝当初骂的那个人,已经彻底暴露了,他就是一个叛党叛国的阴险家。你们呀,不但没罪,还应该有功啊。”

  李大宝再次跳了起来,眼里含满了泪水:“这下俺可以回家了,可以看到俺爷爷和奶奶了。”李大宝说着,哭了起来。

ZiDjxXFaLR56TIrs7KdOHQ==  “毛主席说的千真万确啊,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老百姓没有看错他。”邵明义感慨地含泪说道。

  老所长接过明义的话茬说:“所以啊,接上级指示,现在正式宣布你们无罪,立即释放。不过也请你们理解当时也是形势所迫,俺们也都是履行公务,出于无奈啊。”

  邵明义、李大宝收拾了一下简单的行李,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明义感到天空是那么高,那么蓝,柔柔的朵朵白云是那么的清逸,秋日的阳光是那么温暖。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眼角溢出了泪水。哦,自由是多么令人向往。重获自由便是新生,明义的心中充满着美好的希望:他想象着奶奶和娘,见到他回去,一定会拉着他的手不放,甚至把他从头摸到脚。明智哥也早已康复,他们一定紧紧地相拥而泣,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他一定要和明智哥喝几盅,虽然他从不喝酒。巧珍呢,一定会调皮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问这问那。还有香梅,她见到自己会怎么样呢?自己见到她又会是怎么样呢?她一定会紧紧地搂着他,倚在他的肩头哭泣。孩子们一定会蜂拥而至,把他围在中间……明义想着,拉着李大宝,一路上有说有唱地向家奔去。

  傍晚的时候,邵明义回到了家,奶奶和巧珍在忙着往屋里抱柴火,娘坐在屋檐下,静静地注视着门口,似乎在等待明义的归来。

  “是明义吗?明义回来了吗?”静静呆坐的刘贵丽突然颤抖着身躯,一只手扶着背后的墙,一只手向门口伸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喊着。

  正在忙着的巧珍和奶奶也抬起头,注视着门口,她们愣住了。

  “是俺,娘,俺是明义。”看到院中的情景,明义有种不祥的预感。听到娘的呼唤,明义哽咽了,眼里含满了泪水,他应着奔走了几步,搀扶住颤抖失明的娘。

  “明义——明义——”刘贵丽一手拉着明义,一手抚摸着他的脸,“明义,娘不是在做梦吧,明义你瘦了啊,一定受了不少苦啊……”

  “没有啊。娘,俺现在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明义流着泪说。

  巧珍默默地站在明义的身旁,用手捏着他的衣襟啜泣。

  “娘,天黑了,俺到屋里坐吧,巧珍给俺娘搬凳子。”

  “明义,扶你娘到屋里吧,你累了,也歇歇吧。”奶奶在一旁用衣襟擦着泪水说。

  破旧的老屋里,巧珍点上昏暗的油灯,明义坐在娘的跟前,他们手拉着手。

  “娘,明智哥呢?还有桂花嫂子呢?”

  明义感到娘的手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站在油灯旁的巧珍,脸上已泪水滑落。屋里沉默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袭上明义的心头,他注视着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他已止不住悲痛:“娘,明智哥呢?”

  刘贵丽痛苦地摇了摇头,闭上失明的双目,没有回答,泪水从她那紧闭的失明双目里滚出。

  “明智在你被抓走后不久……”奶奶在一旁擦着泪哽咽道。

  “娘,明智哥他……”邵明义呆滞了一下,随即大声地哭喊着,他跪倒在娘的面前,把脸埋在娘的双膝间。

  刘贵丽轻轻地抚摸着明义的头,“哭吧,俺的孩子,好好哭吧,娘知道你和明智比亲兄弟还亲,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的苦。哭吧,俺的孩子。”刘贵丽平静地哭诉着,任泪水静静流淌,洒落在胸前,打湿明义凌乱的头发。

  桂花回来了,压抑的泪水和哭泣一直到深夜。哭泣声渐渐低了,但他们的泪水却没有停止……

  “巧珍,你先扶着奶奶和娘睡吧,俺和桂花嫂子说会话。”明义止住悲痛对巧珍说。

  明义和桂花各在饭桌的一边,低着头沉默着。

  “明智哥的坟在哪儿?俺想现在去看看。”明义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抬头看着桂花问。

  “那俺和你一起去吧。”桂花没有犹豫,她知道明义与明智的感情,明义的被抓,明智的离去,他们兄弟都不曾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他们有太多的话要说。

  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了,刮起了凉风,乌云翻滚,遮掩了星星和月亮,黑夜吞噬了大地上的一切。明义不禁打了个寒战,抬头隐约可见萧条的树枝在风中摇摆。

  明义跪在明智的坟前,佝偻着身子,双手深深地抓进土里,用头抵着坟坡,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哥啊,你为啥不能等俺啊,不能让俺看你一眼啊,和俺说句话啊,哥——哥——”

  小时候他与明智共同在娘刘贵丽的怀里,吃着娘的奶水长大,很多的时候,刘贵丽总是先把明义喂饱,再让在一旁饿得哇哇哭叫的明智去吮吸那已软瘪的乳房,吮吸不到奶水的明智,边吃边哭,刘贵丽只好打些面糊糊来喂明智。

  刚刚懵懂的明智,便知道处处让着明义,在与别的孩子一起玩耍的时候,有了矛盾冲突,明智总是挡在明义的前面,多少次被别的孩子打得鼻嘴流血……虽然一直以来,明智都没有明义强壮,但他却一直记着娘说的话:你是哥哥,一定要照顾好弟弟明义。后来明义回城了,离别的时候,他们哭着紧紧地抱在一起。

  阴沉的天空下起了雨,凉凉的。

  “明义,俺们回去吧,衣服都淋湿了。”一旁抽泣的桂花拉了拉痛不欲生的明义,劝说道。

bV/T14Cnuby43vQuf2qOjg==  在黑暗中,明义摇了摇头,用胳膊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他发疯似的跪趴着,摸索着,用手拔去明智坟上的一棵棵野草。

  桂花边帮着他拔草边劝说着:“明义,俺们回去吧,明天再来好吧。”

  明义充耳不闻,依然疯狂地拔着,拔完了,他双手抓着两把荒草,跪在那里,昂起脸,风愈紧了,雨愈急了,任凭凉凉的秋雨抽打着他的身躯,冲洗着他脸上的泪水,也许这样他内心的灼痛会好过一些。

  跪,是最虔诚的膜拜;跪,是最至上的敬仰;跪,是最真挚的感激;跪,是最绝望的无奈……

  “明义,明义,俺们回去吧,娘和奶奶会担心的……”黑夜的风雨中,桂花拉着明义的胳膊使劲摇晃着说,她希望能把明义从痛苦的深渊和迷茫中唤醒。

二十

  在桂花的搀扶下,邵明义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家。桂花没有让他回知青点,而是让他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这一天的变化和打击太大了,在看守所里待了近一年的明义,身体已经很虚弱了,靠的是与亲人团聚和重获自由的激动兴奋精神支撑着步行几十里回到家里,过度的疲劳和伤心,加之秋雨的冲洗,明义瘫倒在床上,发起了高烧,明义有些神志昏迷,他显得那么脆弱疲惫。

  在堂屋里为他临时搭起床铺,为他铺好了床,桂花给他换上了衣服。为他倒碗开水,两只碗来回荡着为他凉茶,然后托起他的头,让他喝下。

  明义倒下昏昏地睡了,桂花端过油灯,放在他的头边,然后把毛巾用水浸湿,折叠好,平放在明义的额头。做好这一切,桂花坐在明义的身边,注视着昏暗灯光下明义那消瘦、棱角分明的脸庞:这就是他心爱的男人,她不自觉地拉着明义的手,轻轻地握着。这时昏迷的明义闭着眼,梦呓般地喊着:“明智哥……明智哥……香梅……香梅。”他摸索的手紧紧抓着桂花的手,用力地拉着。桂花感到自己的心在急剧跳着,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又不由自主,她是那么渴望。她轻轻地倾下身子,一只胳膊揽起明义的头,把他搂在自己的胸前,感受着明义的呼吸,也让他感受着自己的温柔,他摸索着明义的头,泪水无声滑落,她说不清自己这样做的对与错,是对明义的关心还是对他人格的亵渎,她闭上眼,她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她只希望一切都不复存在,就这样静静地搂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虽然不能永久,哪怕只是真实的一晚,她也今生无悔,死也含笑九泉了。

  “香梅,香梅……明智哥……明智哥……”明义喊着挣脱了桂花的怀抱坐了起来,桂花忙直起身子,明义张开眼看着桂花,他脑海里依稀感觉到了些什么,问:“嫂子,俺刚才怎么了?”

  桂花沉默了一下,拢了一下头发说:“没事,刚才你一直发烧,在说胡话。”

  “哦。”明义舒了口气,“都说啥了?”

  “你一直都在喊着你明智哥,还有香梅。”桂花说不清自己说出香梅二字时心里是什么滋味,是对香梅的嫉妒,还是对明义的心疼。

  一直沉浸于悲痛之中的明Ux2Y2C7EKotkUt6rb7aduQ==义还不曾问及香梅的事,“那香梅现在在哪儿啊?”此时提及香梅,明义急切地问道。

  桂花沉默了,她在思索怎么回答,怎么回答减轻对明义的打击和带来的伤痛。

  “香梅呀,去城里了,过几天就回来了吧?!”

  “去城里?嫂子,你告诉俺,香梅现在到底怎么了?”明义从桂花迟钝的回答中,隐约感觉桂花在隐瞒着什么。

  桂花沉默了一会儿,明义直视着她的眼睛,期盼着得到桂花的回答。

  桂花知道香梅的事瞒不了明义,“香梅在你被抓……就……就出嫁了,嫁给了刘卫东老婆的表弟。”

  他们再次沉默了,这时静寂的甚至可以听见油灯发出的嗤嗤声。明义咬了咬嘴唇,慢慢地躺下,侧过身子,他没再说什么。桂花感到明义的身子在颤抖蜷缩,她的心也在紧紧地收缩着。

  “唉,你明智哥临走时,一直喊着你的名字,他拉着俺的手说,要俺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你。可俺知道俺没有这个能力,俺只能尽力去做了。”桂花叹口气,转移话题轻轻地哭诉着,是在自言自语,也是在告知明义。她希望明义能够明白她的意思,并且能给她些许安慰。

  明义擦去泪水,转过脸来,看着眼前的桂花嫂子,他感到她是那么的可怜:和明智结婚以来,他们不曾过过真正的夫妻生活,现在也没能有个孩子,为了给明智治病,她忍辱出卖着自己的身体。明智走了,丢下她一人还要支撑着这样的一个家庭……

  “嫂子,俺知道了,俺明白,可明智是俺哥啊,但感谢你对俺明智哥的照顾,以后俺和你一起照顾奶奶和娘。”再大的伤痛他都必须埋在心里,自己承受。他要面对现实,他要承担起这个家。

  次日,天依然阴沉,明义的烧退了,在吃饭前,明义便早早地起来了。桂花和奶奶都劝说道:“天阴着,又没什么活,你就好好睡一觉吧。”

  明义笑着说:“没事,俺不累,也没病,只是昨晚有点受凉了。”

  再大的伤痛他都必须埋在心里,自己承受。他要面对现实,他要承担起这个家庭。他知道,他不能躺着,他要站起来,必须站起来给她们以依靠和希望。其实他多么想有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躺着,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他甚至自私地想,要是现在还在看守所里该多好啊,他可以回忆着与香梅的相聚,明智哥的呵护,娘和奶奶的爱抚,想象着美好的未来,可现在呢?

  “明义哥,吃过饭,你去学校吗?”巧珍端着碗注视着明义。

  “再说吧。”明义疼爱的伸手拍了一下巧珍的头。是啊,去学校吗?学校里还要他去吗?“吃过饭俺先把家里彻底打扫一下。”

  吃过饭明义正在收拾着家什,李大宝拉着爷爷奶奶来了,李大宝的奶奶端着一瓢鸡蛋,还没进门,李大宝的爷爷就用颤抖的声音喊着:“明义呢,俺来谢谢你了!”

  明义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搀扶着李大宝的奶奶,“李奶奶,你小心点,路滑。谢俺啥啊,看看,您咋还带这啊?”

  “巧珍娘啊,你这明义真是救了俺大宝啊!为了俺家大宝,明义这孩子受苦了。大宝说啊,在牢房里,明义自己饿着,也要把东西给大宝吃,自己冻着,也把被子给大宝盖。大宝的爹妈都不在了,俺老两口也没本事去看看他们,俺在这里替大宝的爹妈谢谢明义了。”李奶奶流着泪说着,放下手里端着的鸡蛋就要跪下。

  明义赶紧上前双手托住,说:“李奶奶,您老人家这不是折杀俺吗?!再说了,俺也没帮上啥忙啊!快起来坐吧,你看,俺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受啥罪啊?!”

  李大宝的爷爷奶奶千恩万谢,最后执意要把鸡蛋留下,刘贵丽说:“俺说大宝他奶,你就带回去吧,带回去给大宝补补身子,孩子正是长个的时候,谢啥谢啊,你们也不容易,攒了这几个鸡蛋。咱穷人和穷人不就是要互相照顾吗?!”

  李大宝爷爷奶奶,老泪纵横地叹息着:“唉,这好人咋就没有好报呢?”

  明义晚饭刚吃过,新调来的李校长和革委会陈主任、徐老师,还有大塘小学的教师们都来看望邵明义。

  明义忙起身一一和他们握手,让巧珍忙着去找凳子、借凳子。

  大家就座后,陈主任介绍说:“这是我们学校新调过来的李校长。”

  明义再次起身和有着儒雅风范的李校长握手:“李校长,您好!”

  李校长环视了屋里的一切后,感慨地说:“邵老师啊,虽然我刚调过来,未曾见你,可没少听老师和学生们讲起你啊。你是难得的好老师啊,俺们大家本打算中午过来的,但考虑到时间紧,而且俺们中午全体教师也研究了一下,现在刚开学不久,学校教师紧张,尤其像你这样有水平,有责任心的。你走后他们安排的几个都让我打报告给辞退了,俺们决定请你回学校继续代课,那些孩子听说你回来了,都要来看你呢!”

  “谢谢李校长和各位老师的好意,可俺这刚从看守所回来,上面也没有什么文件指示,能行吗?会不会给你们招来麻烦?”明义担忧地问。

  一向憨厚的徐老师气愤地说:“有啥麻烦?你有啥罪?你不还是为了保护李大宝写反动标语的事吗?坏人都被打倒了,按理说,你应该有功才对啊!”

  “放心吧,邵老师,明天我就向上级汇报申请一下,如果有什么麻烦,我承担。”李校长说着,站起来拍着胸脯感慨地说。

  “俺们一起承担。”同来的教师齐声说道,“明天你就去学校上课。”

  李校长他们走了,一直没有睡着在听他们谈话的巧珍,光着脚轻轻地走了出来,笑眯眯故作神秘地说:“明义哥,明天你去学校一定会有惊喜。”

  明义看着巧珍那顽皮可爱的样子,故作严厉地说:“咋还没睡觉,能有啥惊喜啊?”

  “不能告诉你。”巧珍说完跑回里屋睡了。

  “鬼丫头。”明义笑着说。

二十一

  第二天,邵明义早早地吃了饭,收拾了家里的琐事,便拉着巧珍去学校。明义远远地便望到校门口已排着长长的师生队伍,还有高举着的横幅标语。明义有些莫名其妙地问:“学校是不是有什么活动?今天都来这么早啊?”

  “不——知——道——”巧珍拖长了话音,诡秘地说。

  近些了,看清楚了,横幅标语赫然写着:欢迎我们的邵明义老师归来。师生们也看见了明义,他们齐声鼓掌喊着:“欢迎邵老师,欢迎邵老师。”

  明义曾经带过的学生站在最前排,看到明义到来,他们拥了上去,把明义围在中间,他们拉着明义的手、衣服。明义弯下腰,一个个与他们拥抱,几个孩子哭诉道:“邵老师,你可回来了,俺们好想你啊!”“你不在的时候,俺们每天放学都站在校门口看,俺们好想看到你啊。”

  明义含泪道:“俺也想你们啊!看,俺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没有什么比这纯洁的童心,更能打动人心了。所有的伤和痛,在这一刻是那么微不足道。所有付出的代价都是值得的,这就是收获,这就是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也许在一些人的眼里它是那么的不值一提,但它却是明义的追求。

  安顿好家里学校的事物,明义又回到了知青点,虽然娘她们一再要求明义别再搬回去,但明义还是坚持回知青点休息。他感到在家里多有不便,尤其不知该如何面对桂花嫂子。他不知自己对桂花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崇敬、同情还是爱怜?为了这个家,他可以放下一切,承担起一切,他甚至也想到了和桂花携手共同承担起这个家,他知道娘和一家人都会同意的,甚至可以说正是她们的心愿,可他心里怎么也无法面对离去的明智,也许正是因为他与明智的情感太深。

  大塘岸边,暮色苍茫,秋风萧瑟,一弯新月挂在天边,银河淡淡,繁星点点,明义面对茫茫的塘水,满怀伤感。他想到了与香梅在一起的夜晚,可现在已物是人非,一种人去楼空的凄凉感袭上心头。香梅她在哪呢?曾经的誓言和温柔,此时化作了痛苦的回忆。恨她吗?还是依然爱着她?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她嫁人了,在他到看守所里的时候嫁人了,但他依然相信香梅是爱他的,其中一定有她痛苦无奈的原因,虽然他不能知道为什么。不管怎么样,他依然还是喜欢大塘村这块曾经养育过他的贫瘠土地,虽然给了他太多的痛苦和伤害。他又想到了奶奶,想到了娘,想到了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邵明义拿起小提琴,再次拉起了《梁祝》,让人感觉是那么的悠扬、缠绵、忧伤。

  此时巧珍悄悄地站在他的身后,静静地倾听着哀婉的乐曲,虽然她不知是何曲,但她能感觉到其中表达的情感有些忧伤哀怨,她轻轻地拉了拉明义的衣襟:“明义哥,别拉了,你是不是很伤心啊!”

  明义放下提琴,抚摸了一下巧珍的头,笑着说:“哥没有伤心啊,都一年多没有拉琴了,今晚没事,感觉天气和心情都不错,就拉会儿琴。”

  “这还心情不错啊?!”巧珍露出夸张惊愕的表情,“听你拉琴,俺都想哭了,还心情不错。”

  “你知道是什么曲子吗?”

  “俺不知道,但俺听出来了是很伤心的。”巧珍自信地说。

  “哦,这样说,你也算是俺的知音了。”明义开玩笑地说。

  “啥是知音啊?”

  “你听啊,知音,是说春秋战国时期啊,钟子期和俞伯牙的故事,俞伯牙善于弹琴,并且作了一首曲子,俞伯牙弹琴时,钟子期能从他的琴声里听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俞伯牙说钟子期是他的知音。后来,钟子期死了,俞伯牙就把琴摔毁了。你知道为啥吗?”

  “因为……因为没有人能够听懂他的琴声了。”巧珍思索一下激动地说。

  “对,那就是没有知音了。是啊,人生知音难觅啊。”明义感慨地说。

  “那以后俺就做你的知音,俺也能从你的琴声里听出你在想啥。不过以后不能再拉这样伤心的曲子了,让人听了心里难受。”

  “好,以后不拉这样的曲子了,就听你的,你就是俺的知音了。不过你还是赶快回去睡觉吧,不然,娘又该挂心了。”

  照顾好巧珍一家是他的责任,教好每一个学生是他的使命和寄托。学生的成长、学校的发展是他的愿望。临近期末了,关于学校如何的发展,学校办公室里全体教师正在开会讨论。

  “今天的会议主题,就是要和大家商讨关于明年春季俺们学校创办戴帽中学一事。当然了,这件事也是当前全民办学的大好形势下,势在必行的事。因为一方面,上级部署要求,小学不出村庄,中学不出大队。二是根据目前的学制改革,小学五年制春季毕业,毕业后的学生到哪里去上中学?俺们这周边最近的中学也有十几里地吧。冬天、下雨孩子怎么上学?怎么能保证按时到校?为了方便孩子就近上学,减少辍学的孩子,看来俺们学校创办戴帽中学,是势在必行了,而且迫在眉睫。万事开头难,俺们现在面临着两大难题:一是师资,二是校舍。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希望大家都能踊跃发言,各抒己见。”李校长主持会议,并阐明了会议需要解决的问题。

  听完李校长的发言,大家沉默了一会。年龄较长的王老师抽着旱烟袋首先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创办戴帽中学,绝对是好事,大家也都有这样的想法。但这两大问题,最难的还是师资问题。就凭俺们这些人,教小学都吃力,咋教中学啊?”王老师说完磕了磕烟灰。

  “教师问题好办啊, 让大队再推荐一些年轻人啊,年轻人不会,可是学得也快啊。”年轻的刘老师接过话茬说。

  “还推荐啊,上次推荐的……”王老师白了一眼刘老师说,他没有好意思直接说出刘卫彪等几个干部子弟的名字。“现在就咱这大队,初中毕业加上明义在内,不都在这儿吗?像上次那样推荐来的,就是对教师的侮辱,就是误人子弟,还推荐……”王老师说着把头转向一边,抬起脚放在凳子的一头,又拿起烟袋抽起烟来。

  “徐老师,你说说你的看法。”李校长看着憨厚的徐海东老师问。

  “俺能有啥好办法?就是老师有了,学校也没能力盖房子啊。再说了,有老师也没有钱请啊。要俺说啊,还是先找大队看看。”

  “大队干部一定要找,但俺们自己在没有找之前,要有个具体方案。再说了,不能什么都依靠大队,要是那样,他们再推荐老师俺们怎么办啊?现在看看俺们能做到哪些,要自力更生,铁人王进喜说过,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也要上。”陈主任接过徐老师的话说。

  “明义,你一直沉默不语,俺倒想听听你的想法。”李校长转过脸看着邵明义。

  “俺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困难是绝对有的,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天下没有锯不倒的树,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刚才大家提到的也是实际存在的难题,其实每个大队的小学都面临着俺们这儿同样的问题,没有哪一个大队能够真正的办好中学。上级教育的方向和要求是好的,但有些不切合实际。”

  “你怎么能这样怀疑上级的指示精神呢?”陈主任打断了邵明义的话质问道。

  “你等邵老师把话说完。”李校长摆手制止陈主任。

  明义看了他一眼,接着说:“俺有这样一个想法,俺们相邻的三个或四个大队能不能联合起来办学?以俺们学校为中心,相对来说,俺们的优势是,虽然学校是古庙改的,但比之其他几个小学来说,地方还是比较开阔的,教室和学生还是多的,俺们也几乎处在中心位置,另外还有这环境优美的大塘,而且李校长又是原来中心完小的,在群众和学生中也较有威信。”

  “俺有啥威信啊?!”李校长笑着说,“不过这个想法倒真不错,回头邵老师你把这个想法更具体化,争取下次会议俺们能拿出具体方案。下面呢,由陈主任带领大家学习两篇文章。”

  陈主任坐直了身子,用手扶了一下眼镜,清了清嗓子说:“现在到了期末,新课程也都快结束了,从明天开始,俺们学校改为半天制教学。上午上课,下午大家共同学习上级文件精神和一些重要的文章,以便提高大家的思想觉悟和阶级斗争意识。”

  “学习再重要的文章,也不能随便停止正常教学啊。”邵明义听到这儿打断了陈主任的话。

二十二

  “这是报纸上关于提高思想认识和教育改革的两篇重要的文章:一篇是《宁要无产阶级的草,不要资产阶级的苗》,另一篇是《张铁生白卷上大学》。”陈主任郑重其事地说。

  “就学习这文章,简直就是胡说八道。”邵明义愤慨地说。

  一向在别人眼里,邵明义是个说话做事很有分寸的年轻人,但是对待教学和学生方面,那是容不得一点瑕疵的。

  “邵明义,你也太轻狂了吧?你竟敢说要俺们学习的文章是胡说八道。你这就是诽谤,就是反动思想!”正在一本正经演说的陈主任恼火地瞪着邵明义。

  “就是俺说的又能怎么了?报纸上的文章就是圣旨了?”邵明义看着恼火的陈主任,似乎故意在激怒他。

  陈主任看着镇定的邵明义,心里盘算着:虽然同在一个学校,谈心不多,但邵明义不是这样的啊。为李大宝的事,邵明义是多么谦虚诚恳,难道那事他知道了?

  做贼心虚的陈主任回想起那天刘卫东训斥他的事,“俺说陈老兄,陈主任,你身为学校革委会主任,你阶级斗争的警惕性哪儿去了?学校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不跟俺汇报一声,却任一个邵明义毛头小子摆布。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没事了吗?就你保住学校的名誉,就你摆脱你的责任了吗?俺告诉你,你错了,这样问题会越捂越严重,责任就越大。”

  陈主任额头有点冒汗,沮丧且怯怯地说:“刘书记,那你说这事咋办啊?”

  “咋办?还能咋办啊?好歹现在上面还不知道这事,现在抓紧时间,整理材料,如实上报并说明原因。”

  “这……这……要不……”陈主任有些为难地试探着说。

  “别这这那那的了,你心慈手软了啊?如果再拖延,等上面追问下来,这包庇现行反革命的罪行恐怕要由你来承担了啊!”

  一旁的徐海东老师也接着说:“也就是,这样的文章学啥呢?还不如不要教育了,交白卷都能上大学,那谁还读书学习啊?”

  “就靠这些交白卷的草,怎么能培养出人才啊?国家怎么能富强啊?”大家纷纷不悦地论说着。

  陈主任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和鄙视,这是由邵明义引发的。他恼羞成怒地指点着邵明义:“你真是知识越多越反动,你这种思想是地地道道的资产阶级思想主张。”

  李校长忙起来摇手劝阻道:“大家不要吵了,学习文章是上级的指示,也是应该的,但不能因为学习文章而停课。”

  两篇文章的学习就此结束了。

  陈主任感到心里堵得慌,自己竟然被年轻的邵明义这样戏耍?看来以后这小子有机会的话,一定会报复的。他要把今天学习文章的经过整理一下,向县革委会汇报。

  于是,邵明义被取消了民办教师资格,回到生产队,参加生产劳动,接受群众的监督改造。

  他一次次地接受批判,但从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放弃自己的思想观点,虽然他的坚持和反抗是徒劳的,但却更加重了一次次对他批判的惩罚,他不后悔,只想为了学生,为了教育,尽自己的心和力。

  为了彻底整垮邵明义,以免以后他有抱负的机会和余地,陈主任、刘卫东促使民兵刘卫彪和陈主任的侄子陈一兵刁难和监督着邵明义。

  暑天的中午,一人深的闷热的高粱地里,邵明义挑来水把大粪稀释,在一舀一舀地泼着,刘卫彪和陈一兵躺在路边高粱的阴影下抽着烟监督着邵明义,有些焦急并且不耐烦地呵斥:“干快点,今天上午才拉了三车,人家都收工了。”

  邵明义看了他们一眼,抬起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说:“今天太热了,到现在俺都还没有喝上一口水。”

  “喝水?你喝尿吃屎吧!快点干,妈的。”当初没能接下邵明义班级课并被学生嘲笑的刘卫彪,加上新上任的李校长又把他辞退,他认为如果没有邵明义,就不是这样的结果。刘卫彪恨恨地说:“你还以为你是在学校啊,哄那些孩子啊?!”

  “在学校俺也没咋的啊。”邵明义后来听说了刘卫彪接他课的事,明白他话的意思。“那只能怨你自己。”邵明义低着头认真地泼洒着粪水。

  “怨俺啥?”刘卫彪说着站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杀气。

  “怨你自己没本事。”虽然邵明义有着很好的涵养,但他也毕竟正值青春,尤其对刚才刘卫彪的那句辱骂,早已是竭力控制着心中的怒火,他抬起头迎着刘卫彪盛气凌人的目光说。

  “就你有本事,有本事给俺看看,你还瞪眼,妈的。”刘卫彪骂骂咧咧地冲了上来,踹了邵明义一脚。

  邵明义双手紧紧握着粪舀的把柄,竭力压制着将要喷发的怒火:“你凭啥踹我?!”

  “你他妈的,右派羔子,俺就是踹你咋的了?”刘卫彪说着,抬手照邵明义的脸又给了一拳。

  邵明义的鼻子嘴里流出了血,腥腥的、咸咸的,鲜血往往能够点燃人们心中的怒火,给人以勇气和力量。

  高大的邵明义抬起一脚,把刘卫彪踹倒在地。他愤怒了,爆发了,但邵明义依然没有失去理智,他只是把刘卫彪踹倒了,没有继续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仰面躺在地上的刘卫彪没有说话,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躺在地上的刘卫彪,惊愕地看着高大的邵明义,他没有想到邵明义竟敢还手打他,看到邵明义那凛然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他有些胆怯了,当他看到已经站起并正走过来的陈一兵,他感到有了力量和依靠,他爬起来,疯狗一般地嘶吼着:“陈一兵,上来帮我啊。他妈的,这右派羔子打俺。”

  他们一前一后夹击着邵明义,邵明义奋力反击着,虽然他年轻,但长期的营养不足,加之饥渴劳累,最终邵明义还是被他们打翻在地,邵明义抱着头躺在地上,但他们依然没有停手,一顿拳打脚踢之后,稍稍歇息了一下,他们又各自拔了几棵高粱秆子拧在一起,狠狠地抽打着邵明义,每抽打一下,邵明义裸露在外面的皮肉就显出一道血痕。血汗混合在一起,湿透的衣衫紧紧地贴裹在他的身上。邵明义躺在地上,没有了丝毫的反抗和躲闪之力,他双手抱着头承受着这撕裂皮肉的抽打。

  气急败坏的刘卫彪和陈一兵打累了,坐在一旁喘着气。“狗日的右派羔子,起来啊。”刘卫彪不解恨地骂着。

  “会不会打死了?”看着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似乎在痉挛的邵明义,陈一兵有些担心地问刘卫彪。

  “死不了,又没打他要害地方。就是打死也没事。来,俺俩拔着高粱踩倒。”刘卫彪说着站起来。

  “干啥?”陈一兵有些不解。

  “把这高粱踩倒一片,就说他不老实接受改造,反而破坏生产队的庄稼,让俺们逮着了,回去跟俺哥汇报一下。”刘卫彪似乎早有预谋。

二十三

  刘卫彪和陈一兵两个气急败坏的家伙,临走时又踢了邵明义几脚,然后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邵明义躺在地上,紧闭着双眼,感到身上火辣辣的,太阳肆意地炙烤着大地,深密的高粱地里给人的感觉空荡而有些阴森。明义想喊,但感到喉咙干裂,似乎要喷出火,喊不出声来。即使他能喊叫,也不会有人知晓。他感到自己的头好沉,身体好累,好像已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他好想喝口水,他好想闭上眼睡一会儿,但内心潜意识地告诉自己:邵明义,你不能睡,睡着了,也许就不会再醒来了。睁开眼,站起来,站起来,家里娘和奶奶她们都在等着你。

  邵明义努力张开眼,他摇了摇头,使自己清醒些,他慢慢用手支撑着身体爬着,爬到水桶边,把头伸进半桶已经脏了的河水里,拼命咕咚咕咚地喝着,然后把水倒在自己的身上、头上。邵明义喝完水,又闭着眼躺了一会,他感到周身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清醒了许多,有了些精神。

  邵明义回到知青点,倒在床上睡着了。他没有去巧珍家吃饭,他只想好好地睡一下,他也不想让奶奶和娘她们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

  桂花为了邵明义不再会有这样的遭遇,她只有去找刘卫东。

  俗话说:世上只有你享不了的福,没有你受不了的罪,除非你死去。当不幸遭遇来临,你只有去承受面对,你没有选择和躲避的余地。

  邵明义和社员们一起参加各种繁重的生产劳动,闲暇时帮家里劈柴挑水,给巧珍补习功课。

  夜深人静之时,虽然劳累了一天的邵明义,却不想睡觉,他不想把自己这么美好的青春时光用在睡觉上。他要学习读书,他最爱看的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许正是保尔那百折不挠的精神给了他鼓舞和力量,使他有信心和勇气去面对生活的磨难,并对美好的未来充满希望。

  上帝给人们关上一扇窗的同时,往往也会为你打开另一扇门。但很多的时候,人们所希望的是那一扇窗,而不是那一扇门。也许敞开的门更明亮宽敞,也许关上的窗再难以打开,甚至付出一生的所有,也无怨无悔,也许这就是追求——执着的追求。

  在万物茂盛的夏季农村,真可谓白天不见村庄,夜晚不见灯光。那高高低低的房屋零散地分布在浓密的树荫下,枝头的绿叶间不时传出悦耳的鸟鸣。明义适应了,也学会了农业生产的各种劳作。在桂花和明义的支撑下,那破旧的院落里又有了生气和笑语,那曾经深深的痛,已被时间消磨,渐渐沉在心底,不愿再去把它打开掀起。家人的笑脸是明义的慰藉,这是他一直盼望的,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不后悔。也许这就是他心中的那扇窗,而不是另一扇门。

  中午,从地里干活收工刚回到知青点的明义,打开房门正在洗脸,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知青点房前停下。邵明义转过身,拿着毛巾,诧异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一瞬间心头闪过无数的念头和情景。这些年的起伏的变化,令人疲惫的神经却紧绷着。

  车门打开,一位身着几乎拖地白色长裙的高挑的姑娘从车里下来,洁白的太阳帽,玲珑精致的金丝边眼镜,大大的眼睛,诱人的红唇,一走动便波浪般飘逸的秀发,散发着醉人的芬芳,俏立在黑色的轿车旁,黑白相映。在这破旧低矮的知青点房前,在这块贫瘠落后的土地上,她如天使般降临,让人心生仰慕,可望而不可即。

  “明义,还愣着看干啥啊?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姑娘欢快地笑着奔向邵明义。

  “你是……你是徐丽娜?”邵明义愣了一下,猛然想起。明义有些激动地放下毛巾,伸手迎了上去,但当他们四只手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明义忽然缩回了手,不好意思地两只手相互搓着,有些尴尬地笑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手脏和自己的处境。

  徐丽娜明白邵明义的心思,纤细白皙的手抓住了邵明义的双手:“咋的了?怕我吃了你啊,还是你手上有毒啊?”

  “呵呵,你看看我的手,你不感到我的手都不好意思拉人吗?”邵明义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又不是没在一起干过活,我还能不知道啊,就让我站在外面呀,几年不见了,也不能连屋都不让我进了?”徐丽娜微笑着说,可以看出她内心的激动和喜悦。

  邵明义的小屋里,一张桌子,一张床,桌子和床上堆着几摞子书。屋里的摆设简单而又简陋,但收拾得整洁得体。

  “你看俺这屋里,还是原来那样,来,你凑合着坐床上吧。”邵明义说着收拾起床上的书本,并把床铺拍了拍。

  看到屋里那曾经熟悉的摆设,依然如故,看到邵明义那小心拘谨的神情和动作,徐丽娜心里酸酸的,有种想哭的感觉,她感到与邵明义之间已有了很深的隔阂。“你咋这么客气了,要是嫌脏,我就不来了,又不是以前我没住过这房屋。‘斯是陋室,唯尔德馨’,你别老站着啊,你也坐啊。”徐丽娜喧宾夺主地让明义坐下。

  邵明义再次不好意思地拉过唯一的凳子,远远地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徐丽娜注视着明义那消瘦黝黑的脸庞,有些蓬乱的头发,连鬓的发黑的胡须,明义那生分的似乎怯怯的神情,她伸出手,默默地紧紧握着明义的手。泪水从她那眼镜片明亮的大眼睛里滚落,在她那白皙娇美的脸庞滑过,不舍地挂在她微微颤抖的红唇边……

  在省城一中时,高大英俊、品学兼优、多才多艺的邵明义,是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文娱委员的徐丽娜,美丽开朗,是男生们追求的目标。他们一起学习,互帮互助,畅谈各自的人生追求和理想。

  每次学校的活动晚会,他们的节目都是压轴的重头戏。徐丽娜载歌载舞,邵明义提琴伴奏,赢得阵阵掌声,他们相视而笑,心有灵犀。

  “文化大革命”爆发时,徐丽娜裁剪纸张,邵明义挥毫泼墨,他们一起上街张贴大字报,一起慷慨激昂演讲,他们步调一致,并肩奋斗。

  在政治思想和运动潮流的影响下,他们满腔热情。刚到大塘村时,知青们看到绿树环抱的村庄、碧波万顷的大塘、淳朴善良的乡亲,他们感到一切是那么美好,人们那种仰慕的眼神,让他们自信、自豪,信誓旦旦地要在这里大显身手,干一番事业。

  炎热的夏季里,他们同社员们一起下地劳动,挥汗如雨,手上磨起了血泡,血泡变成了老茧,肌肤变得黝黑。他们咬牙坚持,他们告诫并鼓励自己:在困难面前不能退缩,坚持就是胜利。当晚上收工回来时,他们畅谈感受,畅谈明天,他们载歌载舞,每每招惹人们欣赏羡慕,尤其那些少男少女们。

  宁静晴朗的夜晚,邵明义和徐丽娜,他们会携手漫步大塘的岸边。明月高照,虫儿呢喃,点点的星星散落在平静的大塘里。

  徐丽娜慷慨地说:“这儿真是太美了,你看这湖光山色,蓝天碧水,淳朴的人们,天真可爱的孩子们,真是诗情画意般的好地方啊。像传说中的桃花源,哎,明义,如果以后我们能在这里安家落户,日出而耕,日没而息,结婚生子,那该多好啊!”徐丽娜沉浸在无限美好的遐想里。

  “是啊,那样多好啊,可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发展呢?”不同生活中成长的邵明义似乎成熟许多,明义感叹地说着,他紧紧握着徐丽娜的手。他们停下脚步,徐丽娜靠在明义的肩头动情地说:“明义,有你在我身边,就是我的幸福。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做什么。”

  邵明义低下头,亲吻着她的秀发,把她紧紧地搂在胸前。

二十四

  持久浩荡的“文化大革命”,渐渐让他们感到有些精神和心理的疲惫,当初的激情渐渐消退,在人们的心目中,渐渐地少了那份仰视的眼神,知青们渐渐地少了些自信。没有精神和心理上支柱的知青们,渐渐感到了生活的艰辛、农业生产的劳累。这里的一切似乎都物是人非,不再是那么美好诱人。

  他们开始怀念那繁华的都市,那明亮的灯光,那宽阔的马路,那都市里的亲人。夜晚他们不再歌唱,他们在苦苦冥思,怎么样可以离开这里,他们执笔疾书,一封封书信寄给远方的亲人。

  一天中午,邵明义收工回来,看见书桌上有一封书信,那是徐丽娜的笔迹。

  

  明义,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这些天来,我一直很矛盾,留下还是离开?之所以不辞而别,是因为我不敢面对你,而改变我的去意。说实在的,虽然这里很苦,但我不怕,我不愿离开你。我说过,有你的地方就有我的幸福。可是远在海外的外婆发来电报,说她年事已高,近来身体状况不佳,恐大去之期不远矣。让我和妈妈前去照顾,以便料理后事,继承遗产。你说我怕吃苦受累也好,说我追求富贵也罢,但请你相信我,我对你的爱是真诚的。明义,这一走,我们将远隔重洋,怕是相见难矣。明义,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把我忘记。最后请再允许我说一声:明义,亲爱的,我爱你!

  

  望着信纸上点点的泪痕,明义的心都要碎了,他感到自己的世界开始下雪。

  徐丽娜看着眼前消瘦黝黑的邵明义,含泪道:“明义,这些年你受苦了。”她纤细温柔的手抚摸着明义的脸庞,再次紧紧搂着明义,“你知道吗?自从我走了以后,无时不在想念着你,我给你写那么多信,你没有收到吗?为什么一字不回啊?”

  邵明义轻轻地推开哭泣的徐丽娜,一手放在她的肩头,另一只手为徐丽娜擦去脸上的泪水,轻轻地吁了口气:“你走后,这里一切更疯狂了。”他违心地说,“我没有收到你的信啊,即使我想给你写信,也不知道地址啊。这几年来,我经历了很多,也适应了这里的一切。这就是命吧,是我们今生有缘无分。”

  徐丽娜拉住明义粗糙的大手:“什么命运啊,我的命就是你的命,我们俩现在是同一条命。我这次回来就是专程来接你的。一切相关的申请都由我来做,我们一起去海外,我们可以一起读大学,像我们在省城高中一样。”徐丽娜激动地说着。

  邵明义把脸撇向一边,转脸望着广阔的大塘……

  看守所里的关押,教师会上的批斗,高粱地里的毒打……令他伤心痛苦;在绿树环抱的大学校园里,与美丽小鸟依人的徐丽娜,漫步携手,畅谈理想……他是多么向往。失明的娘,年迈的奶奶,天真懂事的巧珍,学生那期待渴盼的眼神……这里有他的不舍,他感到这是他的义务和责任。想到现在自己的处境,他不能没有一些自卑,虽然他知道徐丽娜对他没有丝毫的鄙视。

  明义想了很多、很远,他矛盾着。他承认曾经深爱着徐丽娜,也许此时依然爱着她,他不知道,如果让徐丽娜留下来,她会作出怎样的选择。但他绝不会那样要求,他感到自己没有资格,自己不能给予她依靠和幸福。爱一个人,当不能给她幸福的时候,请不要那么自私,那就请收回自己的爱,给她更多的自由。但也许正像徐丽娜说的那样:只要有明义的地方,就有她的幸福。但她依然不会让明义留在这里,她相信明义会有更大的作为。

  在邵明义的眼里,这里的一切依然很美,虽然给了他太多的痛苦和打击,但他坚信,这里有他追求的人生价值和意义。他不愿徐丽娜留在这里,仅仅是为了他自己。

  邵明义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徐丽娜,包括她的执意留下来,徐丽娜感到委屈而痛心,望着眼前黝黑消瘦的自己心爱的男人,虽然饱受生活蹂躏,但徐丽娜感到他是那么的坚强、伟大,是她永远值得爱的男人。在徐丽娜的心里,邵明义永远是她最爱的人,是她的男人。徐丽娜不能够完全理解邵明义的选择,但有一点她似乎明白了:真正的男人,永远不会只属于一个女人,无论她是多么美丽、优秀,因为他有超越爱情的追求,哪怕是卓绝艰苦。

  徐丽娜走了,心碎、心痛地走了。但她不后悔此行,这让她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车轮扬起的尘埃遮掩了邵明义的视线,轿车消失在远处浓密的树荫里,徐丽娜走了。邵明义知道自己的心在痛,泪在流,但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徐丽娜的到来,轰动了整个大塘大队。人们似乎明白她是为邵明义而来的,人们羡慕,为邵明义高兴,但徐丽娜伤心流泪的独自离去令人不解。

  晚上,邵明义去了巧珍家。

  “明义啊,晚上在家吃了饭再走吧?”失明的刘贵丽知道明义在忙碌。

  “好的,娘,晚上俺在这吃饭。”邵明义知道娘有话要和他说,他知道娘要说些什么。

  刘贵丽让巧珍去自家园地里割了韭菜,做了菜馍。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

  “巧珍,给你明义哥拿馍啊,让他多吃点。”刘贵丽边吃边不断地提醒巧珍。

  “娘,俺知道了,看您都说多少遍了,咋就不让俺多吃点啊?”巧珍娇嗔地说着,把菜馍塞在邵明义的碗里。

  “你这个丫头啊。”刘贵丽笑着说。

  “俺自己拿,娘也吃啊。”

  吃过饭,收拾了碗筷,巧珍去里屋做作业去了。

  刘贵丽摸索着,拉着邵明义的手疼爱地说:“来,明义,和娘挨着坐,娘想和你说说话。”

  邵明义搬过凳子,坐在刘贵丽的膝前,双手拉着刘贵丽说:“好,俺也想和娘说说话。娘,您说吧!”

  刘贵丽摩挲着邵明义粗糙的手,用心注视着眼前的明义,“明义啊,娘听巧珍回来说,你那个知青同学徐丽娜来了?”

  “嗯,来了,办点事,什么转关系吧,又走了。”

  “那你咋不让人家来俺这坐坐吃顿饭啊?”

  徐丽娜虽然不能完全知道邵明义这样选择的原因,但邵明义对巧珍一家的不舍和牵挂,她是知道的。她曾要求和邵明义一起来巧珍家,向刘贵丽说说她的来意,并给她一笔钱,来改变她们的生活状况,或者算是弥补明义的离去。但很多时候,物质的充裕,却无法弥补心理和精神上的匮乏。邵明义拒绝了徐丽娜的请求,他知道,娘不会接受徐丽娜的任何施舍,而且娘会坚决地将他“逐出”家门,让他和徐丽娜远走高飞。

  “明义啊,娘知道她是为你回来的,说要带你离开这里,去国外,你怎么就……”刘贵丽知道明义的心理,她试探着说,她怕说深了,说透了,明义伤心。

  “不是的吧,娘。她没有和俺说啊。再说了,俺现在这样也不配人家啊!娘,你没看见人家现在的徐丽娜,坐着轿车来的,那穿的啊……”邵明义心里绞痛着,拍着刘贵丽的手有些夸张又故作轻描淡写地说。

  “唉,明义啊,娘知道你为啥没走,都是娘和这个家拖累了你啊。”刘贵丽说着哭了。

  “娘,看您说的,人家根本就不是来接俺的,看您想哪儿去了,再说了,俺现在在这里不是很好吗?俺还能去哪里啊?”邵明义说着,抬起手给娘擦去泪水。

  邵明义知道娘要和他说的话一定是这些,但他只想到了一半,还有另一半关于桂花的事他不曾想到。

  明智也走几年了,邵明义也不小了,桂花整天忙这忙那地为了这个家,至今也没什么着落。如果明义能和桂花在一8667f398b9370e8c00ca2b196a1b591fed8ca1924823125337fd747dd5e640c8起不就都好了吗?桂花是个好女人,只是这样太委屈了明义。娘和你奶奶只是有这个想法,但不会勉强你们。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咋样?只是这样的话,就永远地把你困在这里了……

  刘贵丽说了很多,她一直不曾对明义说出她的打算,她不想把明6230b486b20a11b3a6acc2771c853943ea4d1acd63f0a7f33903d37f7e25ba9f义困在这里,可徐丽娜的离去,邵明义的留下,她更理解了邵明义的心理。她心痛,她欣慰,她心里矛盾……

  刘贵丽说了很多,这些话有些出乎邵明义的意料,但似乎却又在意料之中。

  “娘,看您说的,俺还能去哪儿啊?俺就在这和娘在一起。啥委屈不委屈的,桂花嫂子那么好,可俺只是想,桂花嫂子也是个苦命的人,自嫁给俺明智哥,就没能过上一天的好日子,俺也不想再把她留在这个家里,再受苦受累了。再说了,在俺自己心里,怎么也过不了明智哥这一关啊。娘,您就放心吧,桂花嫂子一定能找个好人家,俺也一定能给您老人家娶个儿媳妇回来,让您呀早点抱上孙子。”邵明义劝慰着娘说。

二十五

  全国上下,各级广播站反复播报,大街小巷贴满了标语,一条条“热烈欢呼粉碎‘四人帮’篡党夺权阴谋伟大胜利”横幅悬挂在马路上空,人们欢呼雀跃,庆祝这一伟大的时刻和胜利,表达人们心中的兴奋和喜悦。

  那一晚,夜深人未静,月亮似乎很圆,天空似乎很蓝,星星也没有困意地在眨着眼。邵明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昏暗的油灯下,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他一直都不曾忘记过教育,不曾忘记过那一双双充满期盼和饥渴的眼神……

  邵明义伏案奋笔疾书:

  

  位于世界东方的伟大祖国,拥有悠久的历史,孕育着中华民族的圣地,六万万华夏儿女,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富饶辽阔的疆域,但在世界众多的国家中,却仍属于第三世界的等级。新中国成立也已近三十年之久,但仍未能解决人们的温饱,摘掉贫穷落后的帽子,实则是国人哀之,令人叹之。

  由于教育落后,导致科学文化落后;科学文化落后,致使生产力、创造力低下,造成我国贫穷落后。因此,中国要强盛,教育必先行。

  中国要强盛,教育必先行。今天,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驱散了笼罩在中国人心头的乌云,是拨乱反正的英明决策和伟大举措,是中国崛起的伟大转折。

  有道是:教育兴,则国兴;教育雄于欧洲,则国雄于欧洲;教育雄于世界,则国雄于世界。

  让我们伸张双臂,去迎接教育的春天到来吧。

  

  “热烈欢迎邵明义老师重返校园”

  “热烈庆祝邵明义老师平反昭雪”

  邵明义在大塘小学和古庙中学全体师生的欢呼声中,在师生们的簇拥下,再次走进心中那圣洁的校园,登上那神圣的讲台。

  上课铃响了,邵明义拿着初三的教本走进教室。这个班有些学生是他在小学曾经教过的学生,包括巧珍。邵明义刚到教室门口,室内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全体学生起立,笔直整齐地站着,眼睛注视着邵明义:“欢迎邵老师给俺们上课,邵老师好!”

  邵明义激动地跨上讲台,目光巡视着那一张张曾经幼稚的脸庞,现在已充满着青春的激情与活力。“同学们好!”邵明义点点头,挥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坐下。

  教室里即刻静了下来,一双双渴盼的眼神注视着他。

  “同学们,今天我又一次站在这里,给大家上课……”说到这,明义有些哽咽。看守所里、高粱地里、批斗会上……这些场景无法抑制地在他的脑海里一一闪过。

  同学们的眼里也含满了泪水,有的低下头低声啜泣,默默地在擦着泪水。

  邵明义顿了顿,稳了稳自己激动的心情,“‘四人帮’被打倒了,现在正是形势大好,是你们努力学习、实现理想,将来报效国家的大好时机……我们不可能都成为伟人,但我们可以具有伟人的思维……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都是与祖国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的,只要把个人的命运与祖国的命运紧密连在一起,我们的人生才会有价值和意义……古人曾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们要有怀揣天下的心胸,你们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邵明义说着,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个千古名句。

  “范仲淹。”

  “这句话出自他的哪篇作品?”

  “《岳阳楼记》。”

  “很好,看来大家课前都预习了。今天我们就一起跟随范仲淹,一览洞庭那浩瀚的气魄,感受作者那博大的胸襟。”

  邵明义转身在黑板上苍劲有力地写下了“岳阳楼记”四个大字。

  “岳阳楼,是古代湖南岳阳市的城楼,与黄鹤楼、鹳雀楼、滕王阁并称我国古代‘四大名楼’……”邵明义慷慨激昂地讲述着,同学们专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邵明义重返校园了,是他人生的又一次转折。解放战争中历经枪林弹雨、在十年“文化大革命”中饱受种种折磨的邵明义的父亲——邵建国依然没有倒下,但高大的身躯已略显佝偻,棱角刚毅的脸庞似明义般显得消瘦,但却依然精神矍铄。平反之后的邵建国恢复了在省教育厅的工作,匆匆地安顿好工作和家里之后,他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去看望战友的遗孀和他年迈的老娘,还有他多年不曾相见的儿子——邵明义。他们现在还好吗?他甚至担心他们现在还在吗?

  早上汽车由省城出发,到达县城已是中午。邵建国找到也刚刚复职的当年的政委李建华书记,匆匆地吃了午饭,他们没有告知公社和大队,因为不是工作,便一同驱车前往大塘大队。

  汽车在去大塘大队的路上颠簸着,邵建国望着那一排排高大的杨树在窗口掠过,那一幕幕的往事便频频闪现在眼前:快三十年了,那时自己率部队路过……失去了自己的妻子,丢下了自己的孩子……儿子明义的再次下乡,这一别又是十年啊!十年来,不曾联系,现在还好吗?现在还在吗?

  汽车在大塘村头停下,邵建国和李建华下车步行,他们想凭着自己的记忆找到自己亲密的战友朱光宗的家。

  人们诧异地望着他们和身后尾随的轿车。

二十六

  三间破旧的茅草房,一间低矮且被烟火熏得里外暗黑的厨房,低矮犬牙状的院墙,几根横棍搭起的简陋的门楼,柳条编织的栅栏院门。在午后的斜阳里,刘贵丽摸索着在拾掇着地上的什物,年迈的、满天白发的巧珍奶奶,在门侧的光线里,戴着花镜,颤颤抖抖地在缝补着破旧的ITxJu2CTBCsOMzUuxbDSphya3JvS43jZFK9ouE4+ljA=衣服。小院里安静而祥和,但却给人以悲凉之感。

  邵建国望着这眼前的一切,心里阵阵酸楚,他心里悲叹道:“这就是革命先烈的家啊!”

  刘贵丽和老奶奶忙停下手里的活,惊愕地望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娘!”邵建国激动地脱口而出,看着惊愕莫名的老奶奶,“我是建国啊!”

  老奶奶依然愣着,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我是明义的爸爸啊!”邵建国已是泣不成声,上前拉着老奶奶的手说。

  “你是建国——是建国——”老人瞬间已是老泪纵横,颤巍巍地道:“建国,建国,娘这不是在做梦吧?”

  “是明义他爸吗?”刘贵丽也摸索着过来拉住了邵建国的手急切地问。

  “是我,我是明义的爸爸。”

  看到这令人激动而又伤感的情景,李建华书记也潸然泪下,说:“老首长,娘,嫂子,都一起到屋里坐下再说吧。”

  “是啊,快到屋里坐吧。”刘贵丽和娘忙擦拭着,泪眼涟涟地说。

  刘贵丽的丈夫朱光宗,在淮海战役中,为掩护邵建国牺牲了。在送还朱光宗遗物时,邵建国第二次来到这个家,那时明智、明义尚不会走路,在饱受丧夫之痛的刘贵丽依然坚持把明义留了下来。邵建国答应了,他想等战争结束,他再来这个家,希望能够让他们的生活好起来。接着邵建国便又投入到西南边陲剿匪战中。待战争结束,邵建国参加工作,接明义回城里读书时,刘贵丽因痛苦思念的泪水和日夜的煎熬,已双目失明了。明义走时,与明智紧紧地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刘贵丽心里有千万个不舍,但她知道,不能让明义留在自己的身边,让明义受苦,更不能耽误了孩子的前程。不久之后,邵建国因受右派思想打击影响,一直不曾再继续工作。随着运动发展的激烈,邵建国也随之进工厂下车间、蹲牛棚坐牢房……直至粉碎“四人帮”。

  从刘贵丽的哭诉中,邵建国知道了明智的病逝,明义的坐牢、批斗……

  邵建国流着泪,倾听着。内心深深自责,愧疚着,痛苦着……

  他们哭着、说着、叙说着又笑着……

  傍晚时,邵明义和巧珍从学校回来。看着不远处的轿车,听到屋里的说话声,站在门口的明义有些不明所以。

  望着和自己几乎一样高大消瘦的明义,邵建国站起,从屋里迎了出来,未曾开口泪水再次涌出:“明义……”

  明义愣了愣,猛然奔向前去,张开双臂,紧紧地抱着邵建国哭喊着:“爸爸……”已泣不成声。再大,在父母的面前和眼里都是孩子。坚强的明义此时感到自己是那么的脆弱,也许是因为他可以靠在父亲那宽阔坚实的肩膀上哭诉,倾诉他这么多年的委屈、痛苦和压抑。两个坚强的男人,可以从容微笑着面对死亡和磨难,但在亲情面前他们却相拥而泣。

  已长成大姑娘的巧珍,也站在一旁默默地流泪,她从没见过明义哥这么伤心,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也不曾见他流过泪。她望着身材高大的邵建国,内心有种说不出的亲近和敬畏之感。

  “这姑娘是谁?”他们擦去泪水,从悲痛中解脱出来,邵建国望着身边的巧珍问。

  “这是俺巧珍妹子。巧珍,快,过来喊爸爸。”明义忙介绍说,“爸爸……邵伯伯……”明义忙不择词的引见,导致巧珍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何况她自小到大就不曾喊过爸爸,也不曾有过爸爸。

  刘贵丽在一旁想着巧珍有些拘束不知所措的样子,擦着眼泪笑着说:“喊啥都可以。”

  巧珍奶奶看着邵建国那不解的眼神,说:“巧珍这孩子啊,也是命苦,是俺从路边捡来的,她现在自己也知道,也都没有瞒她。”

  “俺就不是捡来的,俺就是俺娘亲生的。”巧珍娇嗔地对奶奶说着,便跑到刘贵丽的跟前,紧紧地拉着她的胳膊。

  “好好好,不是捡的,是俺亲生的。”刘贵丽捋着巧珍的头发温柔地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晚上,整天忙碌的桂花从大队部回来,明义又相互介绍了一遍,大家又是一阵心酸。

  “你们都不要走啊。桂花啊,你也回来了,还有巧珍,你们快去准备做饭吧。看看,一直只顾忙着说话,都忘了做饭了。”桂花和巧珍应和着起身便要出去。

  李书记忙站起来说:“桂花啊,工作忙一天了,刚回来,坐下歇会儿吧。我让司机小王去街上买了,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你让走,我们俩也不走啊,今晚一定在这吃饭,要么啊,明义你去烧点稀饭就行了。”邵建国接着说,“来半天了,啥事都没干,走了咋弄啊。”

  邵建国的话,像一块石头落在了他们的心上。带明义走,带明义走也是理所当然的啊,也有利于明义以后更好地发展啊。但这只是他们的猜想,猜想邵建国要办的事。

  司机小王买回来饭菜,点燃了几根小王带回的蜡烛,屋里一下子亮多了。

  邵建国搬只凳子,放在饭桌后,然后搀扶着巧珍奶奶说:“娘,你今晚坐在这里。”

  巧珍奶奶笑着说:“俺坐哪儿都行,在自己家里。”

  邵建国笑着说:“娘,今晚不一样,您一定要坐在这里。”邵建国顿了顿接着说,“今晚俺一家老少三代都聚在一起,有我们的县委书记和小王作证,我这次来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邵建国为了表示郑重,略停了一下,邵建国似乎也在猜想大家的心理。

  巧珍奶奶和刘贵丽、桂花以及明义,心都沉了一下。明义甚至有些埋怨爸爸不应该这样。

  邵建国接着说:“现在我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认娘,拜娘。”他的话令大家不解,但似乎又明白了。

  邵建国说着转过身子,毕恭毕敬地对着巧珍奶奶说:“娘,您老在上,您儿子建国给你磕头了。”说完,邵建国一躬到底,双膝跪倒,两臂伸直,以手抚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巧珍奶奶忙站起来,激动地含着泪,嘴唇颤抖着:“建国……建国……娘的好孩子。”

  邵建国跪在那里,双手搂着娘的双腿哽咽不语。邵明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暗暗地敬仰自己的父亲,不愧是历经生死战争的革命前辈,他理解了父亲的心理。

  大家重新就座后,邵建国对李书记说:“李书记,我这次主要是认娘的。现在俺娘也认了,也拜了。但来了之后呢?我想应该求你一件事。”

  李书记忙站起来说:“老首长,看你这话说的,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

  “‘四人帮’倒台之后,原有的人事单位都做了很大的调整,人员大都空缺。不过啊,我首先声明一下,我不是为个人的利益,也不是利用关系啊。”说着,邵建国指了指桂花接着说,“这闺女你也看到了,刚才也听他们介绍了,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现在是大队妇女主任,要经验有经验,要水平有水平。你回去看看,有没有空缺的人员,给她安排一下。”

  李书记沉思了一下说:“好,这个没什么问题,现在县委收发室正缺人手,那就先在收发室委屈一下再说吧。”

二十七

  邵建国提议给桂花安排工作,大家心里都很高兴。

  “邵伯伯,李书记,俺谢谢你们的好意。可俺哪儿也不想去,俺也没有那个能力,俺只想在家里照顾好娘和奶奶。”桂花听后,忙站起来推辞。

  “傻孩子,娘和奶奶不要你照顾,再说了,不是还有巧珍吗?”刘贵丽笑着说,她本想说不是还有巧珍和明义吗?但话到嘴边又改口了,她知道明义留在这里不可能了,她担心说出来令明义为难。

  巧珍也高兴地接过话说:“放心吧,嫂子,家里还有俺和明义哥呢!”

  奶奶白着眼看了看巧珍,但巧珍一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接下来大家都围坐在低矮的饭桌旁说说笑笑地吃着饭。

  晚饭后,李书记坐车走了,邵建国留了下来,他要和明义做一次长谈,他们有太多的话要说。

  “奶奶和娘,你们坐会儿就早点休息吧,俺和爸去知青点休息。”

  邵建国和明义,父子两个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并肩漫步。月亮已升起很高了,初冬的夜晚有些冷了。原本想象的有好多的话要说,但此刻彼此却都沉默了。也许他们都已明了彼此心中所想,再无需言语表达。虽然这么多年,他们不曾在一起生活,但血脉骨肉之情不会因时间的久远而割舍改变,那种心灵深处的相通,是令人永远无法理解的。

  “爸,明天您回去吗?”明义打破沉默问道。

  “是啊,明天回去。”邵建国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星空。“我此次回来,首先就是要看看你奶奶,认一下娘,因为我曾答应过光宗,我会待你奶奶像自己的亲娘一样。唉,这么多年来,我亏欠她们的实在太多了。再就是想征求一下你和她们的意见,是不是和我一起回城里去。”邵建国再次叹口气说,“唉,我不知道这些年里,发生这么多的事情,我也无法再说出带你回城的打算了,就是说了,我也知道你的打算,你的选择了。”邵建国说着,拍了拍和自己一样高大的明义肩膀说,“你的选择是对的,只是太苦了你啊孩子,委屈了你啊孩子,爸所欠的债却要你用一生来还啊!”邵建国止不住自己的泪水说。

  “爸。”明义也哽咽道,“谢谢您的理解,是我们父子所欠的债,又怎么能怨您呢?爸,我为有您这样的爸爸而骄傲。”父子俩再次拥抱在一起哭泣。

  父子俩这么多年的遭遇,那么多的心里话,就这样短短地结束了,他们都为拥有彼此而感到骄傲自豪。

  明义的选择,对于巧珍一家来说,不知是喜是忧。她们舍不得明义离去,渴盼他留下,但她们又多么希望明义能有更好的发展和更大的空间啊!不能把他束缚在这狭小的天地里,这么多年来,明义为了这个家已付出了太多太多。她们感到对不起明义,太委屈明义了。可是他们父子的选择已定,推脱明义回不到了城里。何况明义现在在古庙中学教学已经很不错了。其实,他们彼此的心里都明白,那是真心换真心,真情换真情。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动人心了。

  邵建国回去了,他把自己的儿子明义依然留在了大塘大队。

  邵明义的留下出乎人们的意料,更出乎学校陈主任的意料,明义的留下令他不安,也许明义走了,他更会不安。其实他的不安,自“四人帮”倒台之后便开始了。只是明义的重返学校,邵建国的重新工作,令他更加不安。他想到李大宝事件,明义的被批斗,甚至明义惨遭的毒打……每想到这些,他便直冒冷汗,如坐针毡,总预感着不知哪天也会被辞去工作,更可能被抓起来接受审判、判刑。

  不行,他感到自己必须找明义谈一下,这样下去他自己会崩溃的。纸里是包不住火的,祸是躲不过的。他不奢望明义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他只希望明义能给他留条生路,哪怕只是别伤害他的家人,他也就知足了。但他感到自己这种希望是渺茫的,怨得了谁呢?这都是自己罪有应得的报应。

  夜深人静,知青点处,明义在油灯下专心地批改着作业。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明义的沉思,明义抬起头注视着门口,“谁啊?请进来!”

  “邵老师,是俺!”陈主任手里提着几瓶酒,轻轻地推门进来,他脸红红的尴尬地说。

  “是陈主任,这么晚咋还不休息啊?”明义慌忙站起来迎了上去,不解地问,“来,陈主任,坐床上,你带这干啥啊?”

  陈主任把酒放在床头,不知该如何地搓着手,身子半躬半坐地立在床边。明义仍不明就里,“陈主任,你这是?”

  “邵老师,俺是来和你说会儿话。”陈主任迟钝的不知该怎样开口。

  “那好啊,俺正批作业批的寂寞呢。”明义说着给陈主任倒了碗水。

  陈主任忙双手接过茶碗放在书桌上,“邵老师,前几天你爸来接你,怎么……过去的事吧,李大宝……”

  邵明义明白了他的来意,忙打断他的话说:“你都说了,过去了,还提它干啥啊?”

  陈主任听得出明义的话是真诚的,他由恐惧变为愧疚不安,“可俺这些天总是心里不安,觉得太对不起了。不管怎样,也是俺罪有应得,也怨不了谁。是俺自己犯下的错和罪,俺自己承担。”话已打开,陈主任把自己心里的压抑和担心说了出来。

  邵明义笑了笑说:“陈主任,你说哪里去了,有啥罪过,那是时代造成的,当时你是革委会主任,你能咋办啊?时代和历史的潮流不是谁能阻止和改变的。谁能没有错啊,这些年大塘小学的发展,古庙中学的发展你也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啊。”

  陈主任之前种种的猜测和担心都错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么简单,这么个结果。明义的坦荡和真诚打动了他,令他愧疚,感到自己的卑鄙。他含着泪抓住了明义的手,慢慢地跪下:“邵老师……”

  明义双手紧紧地托住他,不让他跪下,“陈主任,千万不可,在俺心里你不算长辈,也是长兄,你这样俺怎么受得起啊?!”

  “邵老师,俺跪你,不是为赔罪感谢,俺跪的是你坦荡的心胸和高尚的人格。”陈主任站起来感叹着说。

  陈主任千恩万谢地走了,他为自己之前的种种猜想感到羞愧,感到那是对明义高尚灵魂的亵渎和侮辱。

  送走了陈主任,明义站在门前,仰望郎朗的星空。今晚,除陈主任和他自己,没有谁知道这事,明义也不会再和人提起,但苍天在上,那一颗颗星星就是苍天的眼睛。

  邵建国走后没几天,县里来了通知,吴山区大塘大队妇女主任田桂花去县政府报道。接到通知的桂花喜忧参半,她知道自己这一走,就等于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明义,也可能永远失去了机会。

  接到通知的晚上,桂花心事重重,总感觉闷闷的。

  刘贵丽问道:“桂花啊,你这是咋的了?明个儿去县里上班应该高兴啊。”

  “娘,俺哪儿也不想去,再苦再累,俺只想守在您的身边。”桂花说着坐在刘贵丽的身边,把头靠在她的身上,眼里含着泪水。

  刘贵丽用手为她梳理着头发疼爱地说:“傻闺女,娘和你奶奶不都好好的吗?这些年你来到俺这个家也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说到桂花,想到了明智,刘贵丽停了一下,擦去眼泪说,“唉,总算熬到头了。这下多好啊,明义在学校教学,你去县里上班。”

  “娘,俺不能走啊。”桂花说着,趴在娘的膝头上哭了。

  “去吧,桂花,你到了城里,想娘了,就抽时间回来看看,这里啊永远是你的家,你就是俺的闺女。到城里工作了,以后啊,有了合适的……”

  在一家人的再三劝说下,桂花同意了去县城上班。她给娘跪着磕了头,哭着说:“娘,这里永远是俺的家,你就是俺的亲娘。”

二十八

  桂花去县城报道去了,历经风雨十年的知青点也要倒塌拆除了,邵明义搬到巧珍家里住,早晚起居照顾着娘和奶奶。

  年迈的奶奶,失明的娘,路边捡来得巧珍,替别人家抚养大的明义。就这样的一家四口人,他们相亲相爱,在那艰苦的岁月里,享受着家庭的亲情和温暖、生活的幸福和快乐。

  父亲的平反,工作的恢复,桂花嫂子在城里上班,邵明义感到心里轻松了许多,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这个家庭是温暖的,人心是热热的。

  邵明义的文章《中国要强盛,教育必先行》在省城日报的头版头条上发表了,在古庙中学的师生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刚接到报纸的老王老师不禁惊喜道:“好个明义,文章居然在省报头版发表了,终于是说真话的时候了。”

  办公室里正在批改作业的其他教师听到王老师的感叹,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围了上来:“嗬,还真是的,咱们的明义还真行啊!”

  “文章是不是和他重名的人写的啊?”有人质疑道。

  王老师眼睛从镜片上面斜视着质疑的教师说:“从文章的语言、观点和平时明义的言论都相同,一点儿都错不了。还重名?怎么没有和你重名的文章啊?”

  “一点不假。”正在大家纷纷议论时,李校长从外面进来说,“明义的文章在报刊上发表已不是什么稀罕了,这些年来他可没少发表文章,不过像这次有分量有影响的不多。”

  大家有些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李校长坐下来接着说:“那是因为你们没有看,也很少关心,明义也没有炫耀过。原来我在中心完小时就经常可以看到明义的文章。另外啊,我有个邮递员的弟弟,他每次给明义送稿费汇款单回来都和我说起明义,大塘大队的知青邵明义又发表文章了,真有才啊。明义这篇文章,我也读过了,这篇文章的观点岂不就是他遭批斗的思想观点吗?现在‘四人帮’倒台了,他可以畅谈自己的观点,扬眉吐气了。”

  一天上午,初三年级的教室里,邵明义站在讲台上,充满激情地在给学生指导着作文。

  “同学们,你们初三了,毕业升学考试,对于你们来说,不仅仅是一次考试,更是一次人生的考验,一次人生的扭转。初中毕业后的你们就意味着由一个少年,成长为充满着激情与青春活力,有着远大理想和抱负的青年了。你们长大了,长大了的你们想做什么?你们的理想是什么?”邵明义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大家。

  “老师,俺想毕业后报考一中,继续读书。”张亮亮同学举手自信地回答。

  “为什么?”

  “俺想继续读书考大学,更好地为祖国为社会作贡献。”

  “很好,你请坐下。”

  邵明义带头为张亮亮的理想鼓掌。

  “老师,俺毕业后报考师范学校,将来像您一样做一位受人尊敬的好老师。”李红同学接着举手发言。

  “这理想也好,现在国家正需要人才,人才从哪里来?需要学校老师的培养和个人的努力。教育不发展,国家怎么富强?请坐下。”

  同学们纷纷举手发言,畅谈各自的理想和抱负。joj4SlsgriZglZo2n1IUhLoX1LvNf/lbID2bcgA5uq4=

  邵明义高兴地说:“对,我们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追求和远大的理想,这就是成功的一半,只有敢想才能敢做,才能产生对美好未来追求的动力。这一动力的产生,任何人间的艰难险阻都不能令人却步。伟大的革命导师马克思说过,我必须不辞艰苦地追求我的目的。十九世纪俄国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学家高尔基也曾说过,一个人如果没有理想,就像鸟儿没有了翅膀。同学们,每个人由于家庭环境以及各自的爱好不同,所以人们的追求和理想也会有所不同。但我们都必须有追求有理想,在追求我们各自理想的征途上披荆斩棘,体现我们人生的价值和意义……”

  “今天我们就来写一篇关于理想的作文。”邵明义说着,转过身子,在黑板上写下“谈理想”三个大字,然后接着说:“刚才我们大家都谈到了各自的理想,理解了理想是什么,那么我们怎么来写这篇文章呢?”

  “谈理想,就是围绕着理想发表各自对理想的看法和追求。张晓明等几个同学,对这个题目的理解很正确。下面同学们就围绕着理想,写出你们的认识、理解,以及你们的观点和感悟吧。”

  冬日的夜晚,巧珍家的小屋里,豆粒大的灯火在照亮房间的同时,也给了人们家的温暖感觉。娘和奶奶做好晚饭坐在火盆边拉着闲话,等待着还在学校上自习的明义和巧珍。

  “这天又冷了,你的身子咋样啊?今年咋没听说哪疼啊?”刘贵丽关切地问道。

  “娘高兴了,哪都不疼了。你啊,巧珍娘,俺这么多年没儿,明智又走了,娘是心里空,是心疼啊。”老奶奶说着擦了擦泪水,笑着说:“现在啊,一下子儿啊孙啊的都有了,而且都那么好,那么孝顺啊!”

  “那娘您以后就等着享福吧!以后过年过节的,您那当大官的儿子还不提着大包小包的来看您啊!”刘贵丽也高兴地说。

  “看你说的,娘啥没吃过啊,俺不图他们的吃,只要他们有这份心就行了。巧珍娘,你就不享福了,你不是有明义吗?明义这又不走了,巧珍也长大了,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娘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想几天的福啊?”

  说到巧珍和明义,老奶奶突发奇想地说:“哎,俺说巧珍她娘,咱家的巧珍现在已长成大闺女了,水灵灵的,一朵花样儿。嗯,俺想啊,不如以后让她嫁给明义算了,你看咋样啊?”老奶奶兴奋地说着。

  “娘,您咋能这样想啊?您老糊涂了是吧,他们是兄妹啊,咋能……”刘贵丽听后摊开两手责备着老奶奶说。

  “你瞧你,还俺老糊涂了,是你自己糊涂吧。俺问你巧珍和明义哪个是你生的啊?”老奶奶笑着对刘贵丽说。

  “那倒不是,可俺跟亲生的一样疼他们啊!”

  “谁说你不疼他们来呢,不是亲生的不就成了吗?他们是兄妹,可是没有血缘啊,咋不能呢?”

  “这倒也是。”刘贵丽点点头,接着又担忧地说:“可明义是城里下放的啊,听说人家和他一样的好多都考上大学,还有他爸现在是……他早晚都是要走的啊!再说了,俺家巧珍可是个乡下的姑娘,他能看得上吗?还有巧珍比明义小得多啊。”刘贵丽思前想后地说着。

  “俺说你呀,巧珍娘,明义要是想走,早走了,还能到现在啊?你还能感觉不到吗?再说了,和你说也白说,现在巧珍长得可俊了,要是这事真成了那多好啊!两个孩子都在眼前,俺俩也就放心了。”老奶奶笑眯眯地越说越想越高兴。

  “好是好,可现在不是过去啊,又不能包办,也不知道他们俩怎么想的。”

  “咋想啥,同意更好,不同意就拉到呗,他们还能都找不到对象啊。不还早着呢吗,巧珍还在上学,又不是让他们现在就办。”

  “办啥啊?奶奶。”下自习回来得巧珍刚跨进门便接过话茬问。

  老奶奶看着抱着作业的明义和瞪着大眼睛在等待答案的巧珍说:“办啥?拌面疙瘩给你吃。”说完自己和巧珍娘都笑了。

  “奶奶您骗人。”巧珍说着放下书包忙去厨房盛饭去了。

二十九

  晚饭后,娘和奶奶都睡了。明义在饭桌上批改作文,巧珍在对面写作业,兄妹俩共用一盏昏暗的油灯。

  

  理想,这一带有彩色光环的词语,曾对人们有着多么大的诱惑和力量。无数革命先烈,为了建立新中国这一伟大的理想,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有理想,才会有希望,有动力。理想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何等的重要。尤其青少年们,更应具有远大的理想,胸怀大志,并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去努力、奋斗、拼搏。

  然而充满浪漫色彩的理想,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有时也会变得暗淡无光。令你面对严酷的现实而不敢心存任何奢望。

  我是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和其他女孩一样,拥有天真活泼的性格,对未来充满无限美好的憧憬。我也曾有做一名优秀教师的理想,像我们的邵老师那样,深受学生的拥护和敬佩,一生从事这教书育人的神圣职业。但是,家中年迈的奶奶和双目失明的娘,我岂能丢下她们自私地去追求自己所谓的理想。

  是的,理想是美好的,是人们渴望追求的目标,但理想也不能脱离现实,脱离现实的理想等于空想……

  

  没想到巧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文笔委婉流畅。浪漫的理想与严酷的现实间的冲突,实则是令人深思的一篇文章。明义专注地看着作文,在深思,在思考着如何给予评定。

  “哥,是俺的作文吗?”坐在对面的巧珍伸着脖子眼睛巴望着明义面前的作文问,“俺写的咋样啊?”

  “作文吗,写得不错。能紧扣标题理想,语言委婉流畅,富有文采。”明义放下笔,抬头看着巧珍。

  巧珍喜滋滋地咬着笔头说:“那俺这篇作文优点还真不少呢,那缺点呢?”

  “缺点当然也有,而且非常严重。”明义郑重地说。巧珍收敛了喜悦,皱着眉歪着头说:“啥缺点啊?那么严重。”

  “思想低沉,也就是立意不强。什么是家运不兴,命运不济啊的,什么浪漫理想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是空想啊。”

  “可俺写的是事实啊。”巧珍辩驳着,“俺家祖孙三代都是女的,俺娘俺奶奶能丢下她们不管吗?”巧珍说着有些伤感地低下了头。

  “你呀巧珍,你怎么这样说啊,你抬起头看着俺。你怎么能把俺也排除在这个家之外呢,俺现在不一直都在这个家吗?”明义假装有些不悦地说。

  “俺知道呀,这个家,自俺明智哥走后,俺娘几个靠的就是你啊。要不是有你在,说不定俺娘和奶奶都活不到今天。可你毕竟是城里人啊,终究还是要走的啊!”

  “哦,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难怪你这么悲观消沉。俺告诉你,俺要走早走了。俺再告诉你,俺自小就在这里长大,啥城里人,俺就是这里的人,这个家的人。他们走是他们的,俺和他们不一样。俺娘在这里,俺奶奶在这里,还有一个不听话的妹妹在这里,你说俺能上哪儿啊?俺哪儿也去不了,俺哪儿也不去。你呀,只管放心,为你自己的理想努力奋斗吧!”邵明义为打消巧珍的顾虑说了很多。

  巧珍听了,既高兴又有些伤心地说:“哥,可你为这个家付出的太多了啊!不能再拖累你了,听说原来的好多知青都考上了大学,读书去了。你那么有才华,也一定能考上啊!继续上大学,去追求你的理想。你也一定有自己的理想吧?!哥,你的理想是啥啊?”

  “看你把俺说的,俺要是能考上大学,那就没有考不上的了。你说得很对,俺也有俺的理想。不过俺告诉你,俺的理想就是在这里做一名教师,好好的教学。在这里和娘和奶奶和你们在一起。”明义欣慰地笑着说。

  “哥,你一定能考上大学,俺知道他们好多都不如你,俺想俺初中毕业就很好了啊。俺一个乡下的女孩子能初中毕业就足够了,她们好多还没上过学呢。娘和奶奶离不开俺,俺也离不开娘和奶奶。”巧珍固执地说。

  “巧珍,你给俺听好了。”明义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在家里,俺是你哥,在学校俺是你老师。从哪个方面说,你都应该听俺的。从现在开始,解除你心里一切消极的思想和顾虑,把你的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做好一切复习应考的准备,想当教师就报师范,想上大学……”明义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巧珍从没看见过明义哥这样和自己说话,有点傻愣地看着明义。

  明义看着傻愣的巧珍,缓和了一下说:“看考不上俺可打你。”说着,扬手做了个打人的架势。

  巧珍擦了一下眼睛,站直身子,抬手敬个礼说:“邵老师尽管放心,俺保证完成任务。”说完,兄妹俩相视而笑。

  中考前的古庙中学办公室里,正在召开关于送考事宜的会议,全体教师围坐在大案子周围。

  李校长主持会议:“这次送考,事关重大,不能有丝毫麻痹和纰漏。为确保每一个考生,在考试期间不受到任何不良的影响,得以正常的发挥,考出好的成绩,关于送考人员,我考虑再三,为了节省开支,打算只安排两个人带队,那就是毕业班班主任邵明义老师,另外考虑到方便女生,安排朱文颖老师协助明义。”

  “这样的考虑安排很妥当。”

  “这样也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啊。”

  “好你的头好,好,你去啊?”

  教师们一致赞同,有的还开着玩笑,送考工作安排就这样定了。

  刚看完会,明义正准备去班级布置一下考试期间应注意的事项,早已在门口不远处等待的李利勤同学迎了上来,抵着头,抠着指甲,站在明义的面前。

  邵明义知道她有事要说,示意和她走到校园的空旷处问:“怎么了啊?”

  “俺想去考试,可俺妈说没有借到钱,没有坐车、吃饭、住旅店的钱。俺妈说俺学习不好,又考不上。”李利勤低声哭诉着,她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去世,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

  “就这事啊,还值得哭泣,那以后生活中遇到困难啊咋办啊?没事,你明天只管来学校集合就行。记住啊,是一定哦。”明义笑着,半开玩笑地鼓励着、劝慰道。

  李利勤擦去眼泪,轻快地跑回教室。

  这时张亮亮急急忙忙地跑到邵明义跟前,喘着气说:“邵老师,常义明天考试去不了了。”

  “又一个不去考了,为啥?”明义有些惊奇。

  “他昨天放学去河边割草,不小心把自己的脚割烂了,缝了好多针,医生让不要乱动,他正在家哭呢。俺刚才从他家过来,他大他妈也不让他去。”张亮亮解释道。

  “关键的时候咋事都来了啊?”明义犹豫了一下,“你回去和常义,还有他父母说一下,不去不行,不让他走路,只要他父母明天准备好东西,按时把他送到学校集合就行了,别的不要他们过问。”

  十年“文化大革命”,给青年一代最大最深远的影响,不是身体上的摧残打击,而是思想和心理上的疲惫,使人们对上学对知识失去了信心。邵明义一直以来努力去鼓励学生,力图改变他们的思想认识,但更多的孩子却不能做自己的主,更多的家长不仅对孩子上学漠不关心,甚至都不曾拭目以待。

  老师和学生们的心情,似天气一样烈日当空,如火如荼。有些萧条的县城,因中考一下子热闹起来,似乎古老的县城一下子又充满了青春与活力。

三十

  县直属的几所中学的大门口,悬挂着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各校考生来我校参考”,醒目的红底黑体字“端正考风,严肃考纪”的标语贴在校门口两侧的墙壁上,七彩的旗帜沿校门两侧一直延伸到很远。

  校门口汇集了前来参考的同学,在考点的考场平面示意板前,同学们在查找着各自的考场,一个个激动不已,议论纷纷……

  考生入场的铃声响了,“请考生有序进入考场……非考务人员请远离警戒线。”考点的广播传出了警示声。

  考生们纷纷持着各自的证件及考场上相关的用具,进入各自的考场,找到各自的位置。邵明义背着常义正往二楼攀登。

  “你这是干啥?”巡视警戒人员看着邵明义不解地问。

  邵明义满脸是汗水,抬起头喘着气说:“他的脚烂得厉害,医生说不让活动,俺把他送进考场。”

  巡视人员迟疑了一下,常义忙拿出准考证说:“这是俺的准考证,他是俺的老师。”

  巡视人员再次看了看还在喘着气的邵明义和他背上的常义裹着纱布的脚,依然有些不解地点了点头:“那好吧,快点,就要开考了。”

  到达三楼的考场,邵明义轻轻地放下常义,18543ff434395b78f6b01590e3e4d54f擦着脸上的汗水叮嘱说:“沉住气,不要慌啊,下课不要乱动啊,等俺来接你,记住啊。”

  常义望着明义,眼睛红红地说:“记住了。”

  邵明义长吁了一口气,走到校园警戒线外树荫下的花坛边,在那里等候的小刘老师急忙端着茶碗迎了上去,“怎么样啊?累坏了吧,快喝碗水吧!”

  邵明义接过茶碗,一口气喝完,然后吁了口气说:“这小子可不像以前俺背他趟水上学了,现在沉得很,要不这场结束,你替俺背一下试试,是下楼,轻松多了。”邵明义开玩笑地说。

  “打死俺也背不动,再过几年啊,等他上大学了,你就更吃力了。”

  “到那时啊,脚还不好啊,真是的你。”

  “他家长都不关心,你看你……”望着依然淌着汗水的邵明义,小刘老师说,“再讲了,让他自己坚持一下也行啊,能有多严重啊。像你这样背考生考试的还真稀罕,你真是爱生58e4e4991f13e4e29a79635d8d8e5271如子啊,以后他要是有出息了,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刘老师半开玩笑半感叹地说。

  “他父母不关心,作为老师俺也应该关心啊,他的脚烂得厉害,缝十几针呢。就算他能坚持,万一碰到哪儿,不是影响考场发挥吗?俺累一点儿有啥啊,俺尽到自己的责任,忘不忘那是他的事。”邵明义轻描淡写地说着。

  考试开始了,整个校园,一下子静了下来,似乎可以听见钢笔在试卷上疾书的沙沙声。

  考场内,巧珍、常义、张亮亮……邵明义的学生们都在认真地答题。

  “刘老师,你年纪轻轻的,喜欢逛街,要不你去溜达溜达,俺在这里就行了。”邵明义和小刘老师说了一会儿话,感到已无话题,明义提议说。

  “你多大啊,俺是年轻人。再说了,啥事能有这事重要啊?!你能在这守着,俺咋就不能啊?你尽心,俺就不能尽责吗?真是的你。”刘老师嗔怪道。

  “看来,李校长安排你带队是正确的,有责任心啊你。”

  “你说俺有责任心,和你比俺差远了,你是在讽刺俺还是夸奖俺啊?”刘老师夸张并惊讶地说。

  “怎么是讽刺你啊?你可是俺学校掌握经济大权的领导啊!”明义打趣地说。

  “别光说俺了,俺啥领导啊?李校长、陈主任那才是领导。”说到陈主任,刘老师一转话题,“要是俺看啊,那陈主任哪一点儿也比不上你啊,水平、能力、素质,还有相貌……”刘老师说着自己也笑了。

  明义笑着说,“领导还要讲相貌啊?不过啊,话也不能这样说,陈主任有他陈主任的优点,俺也有俺的短处啊,他可是‘文化大革命’军事专科学校出来的啊,再说了,当初大塘小学办戴帽初中,陈主任也出了不少力啊。”

  “别提他什么军事学校了,听说他在学校为了男女关系,就上了一年就被开除了。”不知道刘老师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有点可惜啊!”明义感叹着。

  “可惜?可惜啥啊?”刘老师有些惊异地望着邵明义,“邵老师,以前他那样对你,害你坐牢,被批斗,现在你还为他可惜?要是俺啊,应该高兴,是活该,是报应。你这个人啊,心里咋就没有一点儿恨意啊?”刘老师说着摇了摇头。

  “恨啥啊恨,那是时代潮流赶的,他能改变了吗?换了别人,说不定俺还苦得更狠呢。再说了,俺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明义似乎有些不能理解刘老师的想法和心理。

  “那你要好好地谢谢他啊。”刘老师甚至有些气愤了似的说。

  考试结束的铃声还没有响起,巧珍、张亮亮等一些同学已兴高采烈地走出考场,向邵明义涌来。

  邵明义忙迎上去,有些埋怨地说:“还没到时间,你们怎么就出来了啊?”

  “俺们都做完了,还在那待着干啥啊?”

  “做完了,也要好好地检查一下啊。”

  “都检查几遍了,题目容易得很,平时你都给俺们讲过类似的题目。在那待着,还不如出来凉凉,好有精神考下一场。”同学们自信地说着,但说的似乎也很有道理。

  说话间,考试结束的时间到了,铃声响了。

  邵明义忙转身对刘老师说:“你就在这看着他们,等着他们,俺这就去接常义。”说完急忙向三楼跑去。

  邵明义背着常义随着拥挤的人流向前流动,在如潮的考生中,明义背着常义显得有些另类。一个胸前挎着相机的青年男子,在渐疏的人流中迎了上来,对着明义和常义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明义似乎没有觉察,也没有在意,可那青年却走向前,拦住了已经满脸汗水的明义,“不好意思,我是市报社的记者,来摄取中考新闻素材的,看到你背着学生考试挺感人的,所以没打招呼就给你们拍摄了一张,也许是职业的习惯吧。”记者介绍并解释着,看到明义和常义从年龄上判定不是父子,有些不解地继续问道:“请问你们是?”

  明义无奈地苦笑着说:“对不起,请你让开好吗?俺快撑不住了。”

  记者不好意思地闪在一旁,望着明义背着常义离去,想再问什么,也不好开口耽误他们了。这时常义在明义的背上会过头说:“他是俺老师,叫邵明义。”

  “邵明义,邵明义……”记者愣了一下,他猛然记起,忙追赶了几步问道:“哎,就是那个受批判,说是什么资产阶级思想回潮的邵明义吗?”

  明义没有回答,常义高兴地笑着对记者说:“你也知道俺们邵老师啊,俺就是吴山镇古庙中学的。”

  在教师和学生煎熬的期待中,中考分数公布揭晓了。县教育局的办公室里,负责中考工作的郑科长,正在向教育局王局长汇报中考分数揭晓和各项评比的汇总工作。

  “王局长,这吴山镇古庙中学,真是不得了!”郑科长赞叹地说。

  “怎么了不得了啊?”王局长抬起头不解地看着郑科长。

  “一个乡村戴帽的中学,今年中考,在全县各校的各项评比中,都名列前茅,尤其语文学科,更是遥遥领先,达各类中专学校、县一中分数的百分比,居全县第一。”郑科长有些激动一条条地列举汇报着。

  “噢,你没搞错吧?这怎么可能啊?”王局长放下手里的笔,郑重地问郑科长。

三十一

  郑科长听了王局长的话,肯定地说:“都校对好几遍了,一点儿都错不了。”

  “是这样的话,回头好好了解一下他们学校的代课老师,交流一下教学经验和教学方法,尤其语文学科。”听了郑科长肯定的回答,王局长郑重地说。

  “不用了解,语文一定是邵明义,班主任也一定是他。”郑科长再次肯定地回答,也再次地令王局长诧异:“你怎么就知道是他啊?”

  “王局长,你看市日报刊登教师背考生的那幅照片和《爱生若子》的评论文章吗?那就是他,邵明义。还有前不久省城报纸头版,再有就是前几年被批斗的典型……”王局长看着郑科长,认真地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邵明义。

  “这个邵明义年纪轻轻的故事还倒不少啊,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宣传值得学习的典型,这样的教师要好好的培养。”

  中考分数揭晓,古庙中学的中考成绩震动了教育局,也震动了整个大塘大队,更震动了巧珍一家人的心,令他们惊喜,兴奋不已。

  朱巧珍被县师范学校录取,得到这一消息的邵明义,像个孩子似的蹦着跳着跑回家,还没进家门便大声地叫喊着:“奶奶、娘,这下俺们家有喜了。”

  奶奶看到明义那高兴的样子,笑着问:“啥事把你高兴得这样啊?”

  明义喘着气,擦着汗,还没来得及回答。刘贵丽和正在洗衣服的巧珍也忙站起来,巧珍甩着手上的水问:“哥,啥事啊?咋咋呼呼的。”

  “奶奶、娘啊,俺们家的巧珍考上师范学校了,三年毕业后就是国家正式教师了啊!”邵明义掏出录取通知书摇着,激动地说。

  “是真的吗?”祖孙三代几乎同时惊讶地问。

  “这俺能骗你们啊,看这不是通知书吗?”明义在她们面前再次摇了摇手中的通知书。

  巧珍拉起衣襟使劲地擦了擦手,接过通知书,“真的啊,奶奶,娘,俺的愿望实现了啊!”说着眼里含满了激动的泪水。

  接到巧珍的录取通知书,一家人激动欣喜,但随即又有所顾虑和担忧,可谓是喜忧参半。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门口的月亮底下纳凉,讨论着巧珍上学的事。

  刘贵丽有些为难有些不舍地说:“巧珍啊,考上了什么学校,这当然是好事啊,也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可是不知道巧珍这去上学了,几天可以回来一趟啊?”

  刘贵丽担忧的是,桂花去县城了,还好巧珍大了,可以帮着刷刷洗洗的。可巧珍这上学去了,她自己倒没什么,摸索着慢慢地做点什么,还可以照顾好自己,可巧珍的奶奶那么大年龄了。虽说有明义吧,他在学校也很忙的,抽时间干些重活什么的可以,可这繁琐的家务刷刷洗洗的总不能靠一个大小伙子啊。这些年来,不能再拖累他了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能为了家不让巧珍去上学吗?她不忍心啊!刘贵丽感到有些为难。

  邵明义明白娘的意思,没等她说完,便笑着打断了刘贵丽的话,“她是去县城上学,一个星期都不可能回来一次了,不过您放心娘,巧珍上学去了,不还有俺吗?俺这些年在知青点和他们在一起啊,做饭啊,洗洗刷刷啊俺都会了。再说了家里也没啥活啊,没事娘,您就放心吧!巧珍啊你尽管安心地上你的学,坚持三年,等你呀毕业了,俺这一家子就等着享你的福了。”

  巧珍在一旁含着泪望着明义,她知道自己上学走后,明义又要多付出多大的代价,奶奶年龄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可她不能辜负明义和奶奶、娘的期望。如果她放弃了学业,那才是真正伤了一家人的心。她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努力学习,毕业后做一名好教师。

  骄阳似火,秋蝉长吟。邵明义骑着自行车载着巧珍和行李,前进在去往县城的公路上。这是巧珍长这么大第三次去县城。第一次是和明义看望在医院的明智,然后去省城卖艺。第二次是毕业考试,而这次自己却要去那里独立生活学习。这些年来,家中的日子虽然艰苦,又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但她却深深地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和真爱的幸福。小时候,一家人总是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她,有时甚至放霉了,放坏了,他们都不曾动过一口,虽然日子很苦,他们都很饥饿。打自己记事起就很淘气,但她从没有遭受一句责骂和一指头的惩罚。她想起昨晚奶奶和娘的叮嘱,巧珍啊,到那儿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啊,俺心里总是放不下,到那儿啊,不要怕花钱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要饿着啊。娘要是有本事啊就和你一起去了……

  想到奶奶和娘那不舍的眼神,自己有生以来一直居住的低矮温馨老屋,那门前走了不知道多少遍通往校园的小路,巧珍的眼睛润湿了。

  在前面骑车的明义,感受到了巧珍的心情,“你呀,尽管放心安心地去学习,别的啊都不要想,不要担心,家里有俺在,你怕啥啊?!你要是不好好学习,那才是最大的不孝,对不起奶奶和娘。”

  “放心吧,明义哥。”巧珍擦了一下眼睛,语气坚定地说:“三年后毕业了,俺一定回到古庙中学,像你一样做一位学生喜欢、家长尊敬的好老师,俺也就再不离开你们了。”

  “那你不嫁人啊?”为了轻松巧珍的心情,明义开玩笑地说。

  “不嫁,俺就守着娘和奶奶。”巧珍郑重地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们走着说着,巧珍说:“哎,哥,俺给你唱支歌吧。”

  “好啊,别说,好久没听你唱歌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邵明义笑了笑,“至于吗?有那么伤感吗?”

  

  土地承包责任制的改革落实,使整个中国大地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民办教师徐海东拿着微薄的工资,既要忙于学校的教学,又要为了老婆孩子的生活,忙于承包地里的耕种。敬业、热心于教学的徐老师和明义带着古庙中学的毕业班,往往是顾得上学校里,而顾不了家中。看着别人家的住房在改变,生活在改善,看着人家的孩子吃的穿的,徐海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三间土坯茅草结构的房屋,已有些年头,一旁是篱笆搭起的一间只能容下一口锅的小屋算是厨房了。院中枣树枝头上果实累累的枣子压弯了枝头,两个还没上学的孩子,正趴在枣树下的地上,捡捏落下的瘪瘪的或被虫儿鸟儿损坏的枣子。

  “噢,爸爸回来了!”看到刚从学校回来的徐海东老师,两个孩子爬起来喊着奔跑过来。“爸爸,俺饿了。”两个孩子都拉着徐老师的胳膊OPf8y7ENCoOO02iUc0ha5A==摇晃着,饥饿的眼睛看着他。

  “饿了?让你妈做饭呀!”徐老师说着抱起较小的孩子。

  “俺妈去地里掰玉米去了,说回来煮玉米棒子。”稍大的孩子仰着脸说。

  说话间,徐海东的妻子杨家珍挎着一篮子玉米棒子回来了。徐海东接过篮子,“俺来剥玉米棒子,你快热水烧锅做饭吧,看,孩子都饿了。”

  “你也知道孩子饿啊,还知道回家啊?”妻子杨家珍丢下篮子,没好气地说。徐海东和两个孩子蹲着低头剥着玉米,似乎妻子的火气与他无关。

  这时,一辆崭新的轻便摩托车载着一位戴着眼镜的客人来到门口,徐海东听到摩托车声响,抬起头有些发愣地看着,来人摘下眼睛,徐海东惊喜道:“是你呀,哥,俺还以为是谁呢?这有两年没见你了呀!”徐海东急忙站起来,迎了上去。

  来人是徐海东妻子杨家珍的大哥——杨家庆。徐海东看着杨家庆从摩托车后座上拿下大大小小的几包东西,忙说:“哥,你来还带东西干啥啊?”

  “这两年都没回来了,这是给两个孩子买的。”

  “哦,大龙二龙,快过来,不认识大舅了吗?看看大舅给你们买的啥?”徐海东对站在一边发愣的两个孩子喊道。

  两个孩子依稀认出了杨家庆,张开粘着玉米须的小手,喊着:“舅舅……”

三十二

  杨家珍闻声从低矮的厨房里出来招呼大哥到屋里坐。

  “就坐在这门口吧,你去做饭吧。”

  两个孩子高兴地把东西往屋里拉,徐海东边剥着玉米棒子边和杨大庆说着话,“大哥你这两年去南方干啥?听说你现在搞的很不错了?”

  “做啥哎,就是跑跑做点小生意,反正啊,出去做点啥都比你待在家里强,我这次回来啊,就是想带你出去闯闯,你有知识,又踏实能干,哪方面都比我强。出去了,不讲多了,一年下来成个万元户没问题。”杨大庆抽着纸烟,很有把握地说。

  “海东啊,这民办教师俺不干了,地里家里都不要你过问,你只管放心和俺哥一起去吧。”在厨房里烧火的杨家珍听了,忙接过话说。

  徐海东听着他们兄妹的话,沉思着没有表态。

  “是啊,海东,两个孩子马上要上学了,吃啊穿啊的花费越来越大了,你看看人家的房子都翻盖了,吃的穿的都好了,你看看你这……”杨大庆说着用手指点着环视了一周。

  “是啊,可又能咋弄呢?”徐海东低着头剥着玉米有些为难地说,“现在学校里缺老师,尤其毕业班的老师,就是多挣些钱,俺也不能就这样丢下学生不管啊。”

  “哥,你看,就是这傻样子,家里啥都不问,就是整天趴个学校里,一个月就那几个钱,称盐都不够吃的,这样的日子俺跟他是没法过了。”杨家珍越说越有气,说着从厨房里出来,指着无动于衷的徐海东气愤地说:“就是这样,随你咋说,憋气都不吭。”

  “家珍,我就这样说说,你这是干啥啊?我是来怂恿你们吵架的吗?我还能不了解海东吗?虽然俺没有知识,但这两年我也长了些知识,知道知识越发重要了,所以我才回来找他的。不过,海东不为了钱,愿意当民办教师,也不是啥坏事。我尊重他的决定,那么以后不要再为这事生气了。”杨大庆说得很在理,“以后要是生活上有啥过不去的和我说一下,海东你就安心好好地教你的学,我支持你。”

  “哥,真对不起,你的好意俺知道了。”听了杨大庆的话,徐海东有些感激,不是因为他的帮助,而是因为他的理解。“家珍这些年,也没得一天的好日子,操心呀受累呀的,不怨她心里有气,家里地里就靠她一个人。”

  “你也知道有人累啊?”杨家珍又喜又气难过地说着,又回厨房做饭去了。

  

  邵明义以全县第一名的分数,由民办教师转为国家正式教师了。和徐海东比起来,明义也好不到哪里去。本就繁重的毕业班教学工作,还要照顾家里的奶奶和娘,种好自家的十来亩承包土地。虽说“文化大革命”期间明义对于各样农活都已熟悉,甚至明义算是年轻的庄稼把式了,但也需要时间和精力啊。

  尤其在农忙时节,就是不吃不睡,也忙不过来。好在在城里读书的巧珍,会利用星期天,再请上两天的假回来帮忙。

  炎热的中午,人们都休息或回家做饭吃饭去了,可放学后的明义才到地里和巧珍开始紧张的收割。他们边收割麦子,边交谈着。

  “俺早和你说了,家里的活不要你问,你就是不听,还是又回来了。”明义埋怨着巧珍。

  巧珍放下割了一抱的麦子直起腰擦着脸上的汗水说:“学校现在一星期两天休息,家里这么忙,我能呆住吗?我就是这个贱命。你不要再说我回来耽误学习了,这个你放心。”巧珍提前打住了明义要说的话。

  “好,不耽误学习。这么热的天,妇女劳动都怕晒,你就不怕晒,晒黑了嫁不出去咋办啊?”明义看着热得红头绛脸的巧珍说。

  “嫁不出去,我就嫁给你,我才不愁呢。”巧珍半真半假地说。

  “你咋能这样说啊?”明义严肃起来,“俺是你哥,你能和俺开这样的玩笑吗?”

  “你是俺哥不假,你比俺亲哥待俺还亲,但你毕竟不是俺亲哥,咋不行的?你说说啊?”巧珍也认真起来。

  “b98bcbe12c6f5724a24a96a18ff8cb0e那也不行,俺是你哥,还是你老师,咋都不行。”明义依然严肃地说。

  “是老师就不行了啊?那伟大的文学家鲁迅和他的学生许广平……他们的爱情都被人们传为佳话,视为经典和模范。真是的你,你比他们还伟大吗?”朱巧珍条条是道地说着,说完嗔怒地瞥了明义一眼。

  “就你还有理了?赶快割吧,看看你落多远了。”明义依然没有放下脸色。

  巧珍、明义他们白天一起收割、拉车,傍晚明义扬场,巧珍落草,夜晚明义叉麦秸,巧珍踩垛。他们共同承担起这繁重的体力劳动,共同支撑着这个家。

  在师范学校里,来自农村的姑娘朱巧珍淳朴善良,开朗漂亮,又加之天生的一副好嗓子,赢得了老师的青睐,学生的喜爱,成为男同学追求的对象。

  早上,在其他的同学还没有起床时,巧珍早已在校园的长廊下诵读了;夜晚,当人们早已进入梦乡之时,巧珍仍在校园的路灯下,掩卷沉思。她知道,自己和其他的同学不一样,她知道她能够在这里读书机会来之不易,她知道自己的责任,那是全家几代人的期望。她想到了奶奶、娘,想到了明义,想到了自己,她只有努力去学习,自己的心才踏实些,才能少些愧疚和自责。

  一直默默暗恋着巧珍的班长梁文光,是县委干部的儿子,很阳光的一个男孩。每当巧珍在路灯下掩卷沉思之时,他总是在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她,猜想她在沉思些什么。多少次他想上前主动和巧珍说话,但又不愿打扰在静静沉思中的巧珍。但巧珍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无不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里。

  夏日的一个雨天放学后,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巧珍突然感到肚子一阵疼痛,她趴在桌子上,用手紧紧地挤压着自己的腹部,她希望这样能减轻些疼痛,然后能慢慢地消失。但是,疼痛却愈来愈剧烈,她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正待离去的梁文光见状,忙关切地问:“朱巧珍同学,你这是怎么了?”

  巧珍痛苦地抬起头,摆摆手,“没事,只是感觉肚子好疼。”

  看到巧珍痛苦不堪的表情,梁文光心疼地感到有些束手无策,他想拉着巧珍或背着巧珍,总感觉有些不妥。巧珍看着他那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麻烦你去喊一下别的同学,他们走不多远,我疼得受不了了。”

  梁文光猛然醒悟似的向外跑去,巧珍喊道:“伞……”

  同学们回来了好几个,并叫来了人力三轮车,他们打着伞,搀扶着巧珍,让她坐到三轮车上,去县医院检查。梁文光忙得跑前跑后,又按照巧珍所说的叫来桂花嫂子。

  经医院医生检查,巧珍患的是急性阑尾炎,需及时手术。桂花看到病床上强忍着疼痛的巧珍,拉着她的手心疼地说:“巧珍啊,俺要听话啊,俺现在就做手术,做了手术就不疼了啊。”呵护的语气似母亲般亲切、温暖。

  “桂花嫂子,疼我不怕,可在这做手术……”巧珍忍着感动和疼痛的泪水担心地说。她曾模糊地记得或听说,在这里的医疗费很贵,当初明智哥在这里到底花了多少钱,她至今都不知道。

  “傻丫头,想啥呢?啥也不要考虑啊。别担心,一会儿就做手术。”桂花明白巧珍的担心,桂花一只手拉着巧珍的手,一只手抚摸着巧珍的头发,然后弯下腰在她的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桂花现在的稳重、成熟以及那慈母般的关爱,给了巧珍莫大的安慰,巧珍流着泪点了点头。

  长嫂赛老母。娘双目失明,奶奶年纪大了,自桂花嫂子过门,又何尝不是一直像母亲一样呵护着她,虽然桂花只大她十来岁。

三十三

  1959年初冬,刚分配到吴山镇医院实习不久的赵英华医生,生产下一女婴,接生医生在包裹时惊呼道:“哎呀,赵医生,你这女儿将来一定大富大贵啊。瞧,肚脐下正中有枚胎记。俗话说啊,‘记脖,骑马戴金镯’,‘记肚,大贵又大富啊’。哎,你的家人呢?”接生医生絮絮叨叨地说着。

  赵英华无心听接生医生的絮叨,她强忍着剧痛,挣扎着抬起头,看了看女婴脐下那一处红点。她接过女婴,紧紧地搂在胸前,泪水默默地洒落在婴儿的襁褓上,女婴脐下那一处红点,也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上。她知道,孩子的出生,卸去了她身体上的负担,但也注定成了她一生一世的牵挂和痛苦的绞心。面对生活,面对父母,面对自己现在的男朋友,她别无选择……

  “赵英华,我首先和你说明白,这孩子我虽然答应你生下来,但绝不允许你抱回家。”语气是那样的坚定,绝无商量的余地。

  “那你不让我往家里抱,那我能咋办啊?”即将分娩的赵英华哭着哀求道。

  “你爱咋办咋办,你要知道你这孩子,是反革命的孽种,我已经接受了你,答应了你,过去的一切就过去了,并且不把这事告诉你的父母,但我绝不能去抚养一个反革命的后代。”面对男友的态度,赵英华知道自己不能再乞求什么,她清楚地知道,如果把孩子抱回家,如果自己的父母知晓,她失去男友是其次,她会失去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庭,但她仍不能给自己的孩子什么呵护。

  身体虚弱的赵英华,抱着婴儿在清冷的街上走着,撕下或吹落的标语在初冬的凉风里起起落落,身心疲惫的人们还没有起床。

  去哪里呢?赵英华没有目标。如果她放弃别的一切,自己的温饱都解决不了,还84478d1ae2dad62f17ad3635e7198da0bd1ed595451a5216b7a0a56e615e3074能怎样照顾孩子呢?把孩子送给别人?给谁呢?人们自己的孩子都养活不了,谁还愿意去抚养人家的孩子呢?何况还是个女孩呢?她别无选择,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孩子脐下的胎记象征着她未来的大富大贵,能给她带来好的运气,有人捡起,有人抚养,保住她的性命……

  赵英华心里痛苦地反复思索着,脑海里闪现一个个令她心碎的画面……她出了街口,漫无目的地在通往乡下的土公路上艰难地走着……赵英华站在萧瑟的树林边的十字路口,她希望在这人流较多的十字路口,能遇到一个好心的人,捡起她的孩子,保住她的一条命。她擦了擦眼泪,环视了一圈,她希望看到有人前来,但又怕有人看见。如果有人看见她丢下自己的孩子,自己都舍得丢下,那别人还会捡吗?但如果看不到人,没有人经过,那孩子……四周静静的村野只有狗叫和鸡鸣,她知道人们正在起床,她不能再犹豫,她再次环视四周无人,把孩子包裹了一下,狠下心来把孩子轻轻地放在路边,在孩子的身边放下冲好米粉的奶瓶。

  做好这一切,她站起身来,不见行人,她便弯下腰来,把孩子抱在胸前,泪流如雨。在远处村庄的晨霭里她似乎看到了行人,她再次狠心地放下孩子,狠心地闭上眼睛,头也不回地走了。

  也许是冥冥之中那刚出生的孩子感到母亲的离去而哭了起来,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哭泣,但赵英华的心却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她再一次回头抱起孩子。但她终究还是把孩子放在了路边,远远地躲在树林里。她祈祷着早些有人路过,乞求着上帝保佑,不要有野猫野狗经过,惊吓了她的孩子。

  一位衣衫破旧的老妇人匆匆地路过,看了看路边的婴儿,听了一下,似乎叹口气,又走了。赵英华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出去拦住她,跪下求她捡起路边的孩子,但她知道那没有一丝的作用。老妇人停了下来,也许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走开,她慢慢地蹲下身子,轻轻地抱起路边的孩子,解开自己单薄的棉衣,把孩子搂在自己温热的胸前。

  老妇人抱着孩子走了,那一刻,靠着树后的赵英华顺着树慢慢地滑下,瘫倒在地上……

  “赵医生,可以做手术了。”一旁的护士打断了赵英华的回忆,她抬起胳膊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也掩饰着擦去了泪水,看着巧珍脐下的紫色胎记,赵英华仍在思索:“天啊,难道这就是我亲生的女儿?可怜的孩子,你总算长大成人了……”在这动荡的十几年里,她自己也曾私自打听过几次,但却没有音讯,她感到孩子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好多人家的孩子,在经历了那样的年代,都冻死、饿死了,她不敢去想象。

  赵英华提醒自己,她现b27f454ad75c7398a97c0d52cb0507060dc2e10ac2e3839ea4a49220f19ac039在所要做的是,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专心地做好手术,不管她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手术后的巧珍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班长梁文光每天放学后都要来看看她,给她带些水果和零食,并帮助她补习老师所上的新课程。

  巧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又不是啥大手术,过几天就好了,现在学习这么紧张,你还天天来看我,还买这买那的。真不好意思,谢谢你了。”

  “没事的,你就安心地休息吧,不会让你的课拉下的。”能为巧珍做些什么,能在她生病期间给她些帮助和照顾,梁文光心里很是激动,他希望这是他们美好爱情的开始。

  家里得知巧珍在医院做手术了,奶奶和娘刘贵丽心疼得直哭。

  “娘,你也收拾一下东西,俺娘俩做点饭吃了去看看巧珍,俺这不去啊,心里咋一点儿都不踏实啊。”刘贵丽边摸索着收拾东西边说。

  “唉,谁知道病的咋样啊,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就是有桂花在那照看着,俺心里也是像掏空了一样,等一下明义回来再说吧。”娘俩儿担心地念叨着。

  中午放学回来的明义,看到奶奶和娘收拾着包裹,笑着说:“奶奶,娘,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明义呀,你可回来了。你知道吗,巧珍病了,住院了,这不俺和你娘收拾了东西就去看看她。”奶奶看到明义,拉着明义的手急不可耐地说。

  “俺知道了,是小毛病,没事的,放心吧,奶奶,娘,明个星期天,下午啊,俺就调一下课,去县里看巧珍去。”明义安慰着奶奶和娘。

  “小病?那咋还住院了呢?”娘俩儿仍有些担心地望着明义。

  “真的没事的,娘,你们也不做饭,俺都饿了,早吃了饭俺好早点去啊。”

  “看看,也就是的,巧珍娘,你快烧锅。明义,你快收拾一下啊,饭做得快啊。”奶奶吩咐着,挪动着小脚慌着舀水舀面。“噢,明义呀,别忘了把家里的鸡蛋都带着啊,开过刀身体虚,要好好地补一下。”

  “鸡蛋带到那就成鸡蛋汤了。”明义笑着说。

  下午,明义骑着自行车到了县医院。桂花正坐在床边和巧珍说话,看到风尘仆仆的明义,忙站起来说:“明义来了,快坐下歇歇吧。”

  明义接过桂花递给的凳子坐在床边,“多亏了有嫂子你在这照顾巧珍。”

  “明义哥来了。”看到明义到来,巧珍也精神了许多,忙挣扎着想坐起来,明义和桂花忙站起来阻止道:“不要动啊,躺着。”

  巧珍躺在床上,看着明义急切地问:“奶奶和娘知道了吗?她们知道了,又该担心死了。”

  “奶奶和娘啊,俺要是放学晚回去一会儿,她们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准备来了,一会儿都不能等了。你呀巧珍,就是奶奶和娘的心头肉。”明义笑着说。

  “谁告诉她们的,又让俺娘和奶奶担心了,又没啥事。”巧珍说着眼里含满了泪水。

三十四

  下午,桂花上班去了,巧珍望着眼前晒得黝黑显得消瘦的邵明义在轻轻地忙这忙那,他是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哥哥,自己从小就崇拜、从小就喜爱的人,她打心里默默地念叨:“明义哥,你是我的老师,是我一生最爱的人。”

  收拾整顿好病房里的琐屑,明义与巧珍一下午说了很多很多:过去、现在、未来,他们相视含泪而笑。明义说,休息一下吧,不要再说了!但巧珍说不,仍一直说个不停。这些年来,虽然他们朝夕相处,但未能有闲暇的时间在一起畅谈,也许是因为年龄相距大,以前巧珍小的原因,现在长大了,她有太多的话要对明义说。

  晚上,查房的是给巧珍做手术的赵英华医生,看到躺在床上的巧珍,大大的眼睛,柔黑舒展的长发,白皙的皮肤……心里涌起无限的疼爱,她拉了拉巧珍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眼里充满了无限的温情:“孩子,现在刀口还疼吗?”

  巧珍有些拘谨地望着眼前的赵英华医生,大大的眼睛是那么晶莹,也许是因为眼里含有泪水。巧珍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一种感动的伤感,想哭的感觉。巧珍没有回答,轻轻地摇了摇头。

  赵英华转身看了看在一旁关切的桂花,又看了一眼巧珍,问:“你是她——”

  “噢,我是她嫂子,俺妹巧珍,现在在师范学校上学。”桂花笑着说。

  赵英华注视着桂花,似乎在回忆什么。停了一会儿,迟迟疑疑地问:“我怎么感觉见过你?”

  “可能吧,好几年了,那时巧珍哥有病,我在这里待了两三个月呢,我对你也有些印象。唉,可后来……”说到明智,桂花有些伤心。

  “噢,对不起,我想起来了,有十来年了吧!”赵英华似乎一下子想起了好多,似乎还有好多的话要说,要问,又似无目的地聊了许多关于巧珍及其家庭的事。

  从闲谈中,赵英华知道,明智那年腊月就病逝了,他的弟弟邵明义,是刘贵丽替人家抚养的孩子,就是现在省教育厅邵建国的儿子。知道了巧珍是在一年的冬天,奶奶从路边捡回来的。

  “谁说我是捡来的,我就是俺娘亲生的。”听到她们的谈话,巧珍接过话茬强辩道,“捡来的,那俺娘和奶奶,还有你们都那么疼我?那谁舍得把自己亲生的孩子丢在路边?”巧珍嗔怒地看着她们,像个孩子似的赌气问。

  “好,不说了,都这么大了,就怕人家说是捡来的,巧珍是俺娘亲生的,是俺的亲妹妹,行了吧?”桂花转过脸,像哄孩子似的安慰着。

  巧珍赌气拉拉被单盖住了脸。

  赵英华看着巧珍的表情,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在走出病房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下来了。想着刚才巧珍说的话,想起心碎的那个初冬的早晨……

  巧珍出院了,在出院时她收到了梁文光的一封信。

  

  朱巧珍同学:

  自我们相识以来,我就喜欢你的淳朴、善良、天真、开朗。虽然我们同伴两年,但接触甚少,多少次看到你一个人在校园的路灯下掩卷沉思,或在晨曦初露时的长廊下读书,我多么希望能和你站在一起,共同学习,为理想而奋斗拼搏……以你的成绩和能力,毕业后完全可以留在县城,但这短短的几天里,我对你了解了很多,我感觉到,你一定会回到大塘大队,因为那里是你的根,有你深爱的人……朱巧珍同学,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希望能和你并肩在一起,再苦再累,我都无怨无悔……

  

  梁文光的书信写得很含蓄,但这些天的奔波忙碌,巧珍明白他的心。梁文光是个优秀的男孩,有着远大的理想,刻苦勤奋,在同学面前从不炫耀自己的家庭和出身。如果没有邵明义,也许他们会有所发展,也许会走到一起。但谁也不能取代邵明义,那种自小就刻骨铭心的对明义的情感。巧珍思忖良久,拿起笔。

  

  梁文光同学:

  谢谢在我生病期间你对我的照顾和学习上的帮助,也谢谢你对我的这份真诚的情谊。我知道你是个有志向的人,相信你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也正像你说的那样,毕业后,我会回到大塘大队,因为那里是我的根,有我的亲人,我最爱的人……你不曾经历,你无法理解他们为我的付出,我对他们的爱。我爱邵明义,我的老师,我的哥哥,我最亲近的人。我爱他,也许不是在爱他这个人,而是爱他的精神和灵魂……

  

  暑假到了,巧珍和明义的学校都放假了。白天他们一起去田间除草浇水,晚上热气渐渐褪去,一家四口人坐在门口不远的水塘边拉着家常。

  巧珍坐在奶奶和娘的中间,一手拉着奶奶,一手拉着娘,明义坐在他们的不远处。天空繁星点点,晚风习习,四处的蛙声此起彼伏。

  “巧珍,你知道那些蛤蟆在叫唤啥吗?”奶奶一只手捋着巧珍长长的辫子笑着问。

  “咕哇咕哇地叫,就是咕哇呗。俺不知道,您知道它们叫的啥吗?”巧珍摇晃着奶奶的手说。

  奶奶笑了笑说:“它们呀,一个在说,它妈黑;一个在说,它妈白,一个说换换吧,一个说舍不得。”

  巧珍和明义听了都笑了起来,“奶奶,你真会想象啊。俺妈最好,最疼俺,俺跟谁也不换。”巧珍笑着说,撒娇地把头靠在娘的身上。

  “好,不换,娘是个瞎子,有啥好的啊?”刘贵丽疼爱地笑着说。

  “娘,您以后不要这样说,俺娘就是好。”巧珍嗔怒地说。

  “好,以后娘再不说了。娘虽然看不到,可俺知道俺巧珍一定很漂亮,大大的眼睛,长长的辫子。”刘贵丽抚摸着巧珍的头发说。

  “是啊,现在的巧珍啊,又高又漂亮。”明义在一旁应和着刘贵丽说道。

  “哎,巧珍,你去城里读书都两年了,都快要毕业了,也这么大的闺女了,又这么漂亮,没有谁个喜欢你吗?”奶奶在一旁接过问。

  “没有人喜欢俺乡下的姑娘,就是有人喜欢俺也不愿意啊。”巧珍说着,看了明义一眼,然后贴在娘的耳边说:“娘,俺心里喜欢的有一个人,可俺不告诉你。”说完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感到自己的脸有些热,一定有些红了,虽然别人看不到。

  “好好,不和娘说,闺女大了,有心了,啥事都瞒着娘了。”刘贵丽假装生气地说。

  “不是的娘,你看你。”巧珍说着撅起嘴。

  “好了,不说巧珍了。明义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这两年啊,你们也知道,提亲说媒的也不少,可你总是忙,连个面都不见人家。唉,俺和你娘啊,天天干着急也没有用啊。明义啊,奶奶都这么大年纪了,俺还等着抱曾孙子呢!”奶奶岔开话题。

  “奶奶,看您愁的,早晚俺还能找不到吗?”明义笑着安慰着奶奶。

  娘和奶奶的心里担心明义心里是否还在想着香梅,还是徐丽娜。可香梅人家都结婚这么多年了,哦,还真不知道香梅现在怎么样呢。人家徐丽娜吧,前些年那么苦,人家专程来接他都没去。还是在考虑桂花?也不是啊,当初就说过这事啊,再说了,上次桂花回来说,李书记从城里给她介绍好了对象,都快结婚了啊。还是明义心里喜欢谁?喜欢谁呢?

  刘贵丽和巧珍奶奶都在心里思索着,刘贵丽忽然想起娘和自己说过的话:把巧珍许给明义咋样?刘贵丽想到这些,笑了,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老奶奶也似乎明白了什么,在一旁追逼着说:“你呀都这么大了,一天安排不到,俺和你娘就心不安。哎,巧珍娘,前天东庄的媒人不是说好了给明义和巧珍提亲吗?你看看,俺都差点忘了。”奶奶念叨着。

  刘贵丽明白娘的心思,应和着说:“也是的,俺也忘了,这不正好吗,巧珍和明义都放假了,明个啊俺和明义去东庄看看,定个日子见见人家。”

三十五

  巧珍接过娘的话说:“俺不见,见啥见啊娘,刚才俺不是和您说了吗?”巧珍拉着刘贵丽的胳膊撒娇地摇晃着说。

  “你说了,可俺也不知道啊。跟娘还掖着瞒着的,不和俺说,俺也不管。”刘贵丽假装赌气地说。

  “您是俺娘,您不管谁管啊?俺听娘的,不过啊……”巧珍犹豫着说,“俺要是和您说了,同意不同意您可不能生气啊。”

  “巧珍!”明义在一旁示意她不要说。

  “这又没有外人,俺就说了怕啥啊?”巧珍说着,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娘啊,其实俺和明义哥都说好了,只是一直没敢和您和奶奶说。”

  “你这个孩子,这咋行啊?明义是你哥啊,再说了,他也大你十来岁啊?”奶奶故作惊讶地说。

  “奶奶,明义哥不是俺娘替邵伯伯抚养的吗?天天说我是您捡来的,明义是俺哥哥,可不管怎么说,俺俩儿没有血缘关系啊。他不就大我十来岁吗?那过去有些人大十几岁、二十几岁的都有呢。”巧珍从奶奶和娘的语气里听出了她们的态度,于是极力争取着,希望得到她们的理解赞同。

  “是不是啊明义?”刘贵丽转脸问在一旁着急无语的明义。

  “娘,这咋说呢?!”明义不知该如何说起。

  看到明义为难的样子,奶奶笑着说:“你们这两个孩子啊,早几年俺就和你娘说,俺家的巧珍要是和明义在一起那该多好啊。巧珍娘,你看看,让俺说着了吧,那时你还说俺糊涂了。”奶奶自豪地炫耀着自己的远见。

  巧珍娇嗔地转过脸,用头顶着奶奶的身子说:“您早看出来了,那刚才还装作啥都不知道啊,还害得俺提心吊胆的啊。”

  这个夜晚,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说着笑着,一直到很晚很晚。

  赵英华离开吴山镇二十年了,其间她私自去探询过几次自己女儿的下落,但终无一点音讯。她的心几乎绝望了,深深地造孽感积压在心头,感到似乎没有弥补和减轻罪孽的机会了。但巧珍的出现,这二十年来深埋在心底的痛和那濒临绝望的期盼,一下子又被点燃,且是那么的迫切强烈。她决定去吴山镇,去大塘大队,无论结果怎样,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那是初冬的早晨,是她女儿的生日,她又一次来到了吴山镇。当初的吴山镇原貌已不复存在,如今物非人非。但深深的记忆依然让她找到了当年那片树林的所在地,那树林边的十字交叉路口,几株高大的杨树上,枯叶几乎殆尽,稀疏的几片依然在枝梢上瑟缩地抖动。晨曦中的田野一片碧绿,铺展到一座座村庄的周围,一缕缕袅袅的炊烟在冉冉升起,散开,弥漫在苍穹……望着眼前似是而非的一切,赵英华眼里含满了泪水,在泪光中她看到了十字路口那襁褓伸着小手的婴儿,听见了那撕心裂肺嗷嗷待哺的哭声……看到了巧珍那明亮的大眼睛里的怨恨,听到了她那声嘶力竭的责问……

  大塘大队,巧珍家:三间土坯茅草房,两间被烟火熏得里外黑暗的厨屋,低矮的院落,几根横木搭起的门楼,堵着栅栏的大门。年迈的奶奶挪动着小脚,失明的刘贵丽摸索着行走。那个水灵、漂亮的师范学校学生朱巧珍,竟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梦里。她不敢去想象,这么多年来,巧珍在这样的环境里,经历了怎样的苦难,虽然她还不能断定巧珍就是她的女儿,但她的心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和疼痛。

  早饭后,忙着收拾院里什物的奶奶,看到衣着讲究立在门口发愣的赵英华医生,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去,问:“你找谁啊?”

  “请问,这是朱巧珍家吗?”赵英华从沉思中回到现实。

  “是啊,你请进来说话吧。”奶奶迟疑地拉开栅栏。在赵英华进门走近的那一瞬间,奶奶望着赵英华那双大大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心里有种酸楚说不出是喜是忧。

  刘贵丽闻声也慌忙摸索着拉凳子让座。

  赵英华把手里的礼品放在矮小的饭桌旁,环视了屋里简单而简陋的摆设,只有窗前磨得光滑的桌面上堆满书籍,给人一种安慰和希冀。

  老奶奶望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忙着给她拿碗倒茶,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失明的刘贵丽不明就里地立在那里,静听着,辨析着什么。

  “大娘,你们也坐啊。”望着不明就里地刘贵丽和老奶奶,赵英华似乎反客为主了,“我呀,是前些日子给巧珍做手术的医生。我呢今天有点事路过这里,顺便呀来看看她现在恢复的咋样了?”赵英华委婉的,希望尽量不把话说得那么直接。

  “噢,那谢谢您!巧珍啊,上学去了,家里啊要是没什么事,她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刘贵丽听了点着头,表示感激地回答道。

  简短的对话之后又彼此地沉默了一会儿。

  “大娘啊,还有这位大姐,我呀,这次来,一是顺便看看巧珍好得怎么样了?还有呢,那天啊巧珍有病是我给她做的手术,在做手术的时候啊,我看到她脐下有块紫色的胎记。”赵英华吞吞吐吐,迟迟疑疑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噢,谢谢你给俺巧珍做的手术。”奶奶再次表示了感谢,“是呀,是有块胎记,小时候啊就一点点……”

  “看到了她的胎记啊,我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可是现在……”赵英华说到这,声音有些哽咽,眼睛红红的,她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泪水。

  “那你闺女现在呢?多大了啊?”刘贵丽急切地问,她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

  “唉。”赵英华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叹口气71a702c718ce4b8f082a0b1b8bf12aa9说,“我那时也不知造的啥孽,刚生下来就把她丢了。”她再次停了下来,说不下去了。

  虽然赵英华没有说下去,但刘贵丽和奶奶却明白了她的来意,她们没有说话,等待着赵英华继续说下去,她们也无法明确希望赵英华说出什么样的经历和结果。

  “后来听巧珍的嫂子桂花说,巧珍也是捡来的。我来只是想核实一下巧珍是不是捡来的?是不是在吴山镇街头树林边的十字路口。如果是,我也只是想知道巧珍现在生活得很好,已经长大了,是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了,还在城里上师范学校,我也就安心了,了却了心愿,心里的负罪感也就会轻些。我也不想再看看自己的女儿巧珍,更不敢奢望她能原谅自己,把她带走。我也无颜再见巧珍,也不配做她的母亲……”赵英华流着泪,说了很多很多。

  一切都挑开说明了,刘贵丽和奶奶静静地听着,默默地陪着流泪,她们的谈话再次中断沉默了。

  “哦。”奶奶擦了擦眼泪,叹口气笑着说:“巧珍是俺捡的,当时啊,俺看到她的小嘴啊冻得发紫,俺呀当时就想,谁有一点办法,也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啊,男孩女孩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说着又拉起衣襟擦拭起眼泪。

  赵英华早已泣不成声。

  “是啊,但凡谁有一点办法出路,也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啊!”刘贵丽摸索着拉着赵英华的手安慰着说,“俺说这个妹子啊,你也是个有学问的人,虽然俺不知道啥原因当初你丢下孩子。不管咋讲啊,孩子是你亲生的,是你身上的一块肉,巧珍啊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要是想见她啊,还是想认她的话,等回头啊俺和她慢慢说说。女孩大了就是门亲戚,多门亲戚不好吗?这些年啊,孩子在俺这个家里受苦了,俺也都没有文化,委屈了巧珍那么灵巧聪明的孩子。”

三十六

  望着眼前这两个女人,一个满头白发,年迈苍苍,一个双目失明,摸摸索索。赵英华被她们的善良、宽容深深地打动了。她们如此的艰难,却能够义无反顾地收养自己的孩子,而当初自己却是那么的自私、狭隘,以种种的借口和理由狠心地丢下自己亲生的孩子,她感到无地自容,无言以对。

  赵英华站起来,拉着巧珍奶奶的双手,双膝跪在她的面前,泣不成声,“娘……您就是我的亲娘啊……是您救了我的孩子,给了她生命……减轻了我的罪孽……”

  刘贵丽闻声忙站起来,帮着奶奶搀扶起赵英华,劝说道:“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能这么讲啊,巧珍现在还算不错吧,你就不要再自责了,过些日子啊,找个机会和巧珍慢慢说说,终究还是你的孩子啊!”

  赵英华走了,她不会再回来看巧珍了,她已经知足了,她为自己的孩子庆幸遇到这么好的人家,她也不想再去打扰她们平淡和谐的美好生活,她感到自己无颜面对自己的女儿——巧珍。赵英华感动地流着泪,心满意足地走了。

  月底巧珍回来了,未进门就便喊着:“娘,奶奶,我回来了。”语气里充满着兴奋和喜悦。

  “回来就回来了,还是个稀罕啊?”刘贵丽闻声忙站起来,向着巧珍的方向伸着手,假装不耐烦地笑着说。

  “俺回来了就是个稀罕,不稀罕俺也要回来。”巧珍忙扔下手里的东西拉着娘的手。

  “你这孩子啊,真是越大越知道淘气了。”刘贵丽点着巧珍的头说。

  晚上,邵明义从学校回来,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

  “哎,巧珍,娘,俺和你说个事。”刘贵丽端起碗忽然想起什么了说。

  正吃着饭的巧珍,嘴里含糊地说:“您说啥事啊?娘。”

  “前几天啊,俺家来个妇女,听你奶奶说啊,长得很漂亮,看样子啊像有文化有工作的城里人。”刘贵丽好似随意地说着,说到这停了一下,她想感觉一下巧珍的反应。

  巧珍抬起头注视着娘,感觉娘和自己说的事有些蹊跷,不明就里地问:“她来俺家干啥啊?说媒吗?娘,俺可都和你说了啊,您和奶奶都答应了呀?”巧珍猜想是婚姻的事,有些担心地说。

  “你这丫头,娘知道你的意思。”刘贵丽笑了笑,“她呀,就是给你做手术的赵医生。”

  “赵医生?”巧珍更加不明白了,“她来俺家干啥啊?”

  “她来说,她二十年前有个女儿丢在了路边。”奶奶放下碗接过话续说道。

  “俺不听,她丢女儿来俺家干啥?俺家又没捡她的女儿。”巧珍明白了娘说的意思,她打断了奶奶的话,放下饭碗不耐烦且有些生气地说。她想起来做手术前护士提醒迟疑沉思的赵医生,回想起在医院里她和桂花嫂子的谈话。

  “你这孩子,咋能这样和奶奶说话啊?听奶奶把话说完啊!”刘贵丽温柔地责备道。

  邵明义也在一旁劝说,听奶奶说完啊!巧珍赌气地低下头不再言语,只顾自己吃饭。

  奶奶看着生气的巧珍,心疼地说:“你这孩子啊,她一进门啊,俺就感觉到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后来她说了来意,俺呀一下子明白了,她的那眼睛、那皮肤、那嘴呀……她呀有她的难处,有一点办法,谁舍得丢下自己的孩子啊?”奶奶诉说着那天的经过。

  一直赌气低头不语吃饭的巧珍,突然把筷子和碗往桌子上一放一推,然后跪倒在刘贵丽的面前,抱着她的双膝,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哭着说:“娘,我就是您亲生的,不是奶奶捡来的,你们不能不要我啊!”巧珍像个孩子似的伤心地哭着喊着求着。

  “傻孩子。”听到巧珍的哭喊声,刘贵丽的心里也酸酸的,双手捧起巧珍的脸,摸索着为她擦去泪水,“好,娘和奶奶都不说了,巧珍啊就是俺亲生的,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在以后的日子里,刘贵丽和奶奶几次想试探着说说这件事,都被巧珍一次次地打断,而且每次都哭得那么伤心。其实每次提起这事,刘贵丽和奶奶也是很痛心,她们又何尝愿意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巧珍与别人分享呢?更不要说还给人家了。但善良的她们也不愿去伤害另一个女人、另一个母亲的心。她们希望巧珍能够原谅赵英华医生,她毕竟是她亲生的母亲。但巧珍除了伤心哭泣,没有任何的态度和语气,只是痛哭地喊着:“我就是您亲生的,不是奶奶捡来的。”

  满天的雪花在飞舞,香梅记得十年前,也是在雪花飞舞的日子里,她含泪嫁给了自己的丈夫——赵卫国。没人知道,她嫁给赵卫国的理由和原因,甚至还招来人们的种种谩骂和猜疑,但她从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和付出,哪怕她的选择是错误的,她的付出是徒然的,她只知道自己的选择和付出,为的是自己最心爱的人——邵明义。她甚至不敢奢望明义的理解和明白,因为她怕明义自责伤心。

  在县城开往吴山镇的公共汽车上,神色憔悴黯然的香梅倚窗而坐,脸贴在冰凉的玻璃车窗上,望着外面满天飞舞的雪花,一棵棵在寒风中屹立的路边白杨……十年了,她一刻不曾忘记过邵明义,她时常自问,自己当初的选择和付出,对明义的命运能起到一点好的改变吗?哪怕只是一点点啊!可她不曾知晓,生活不可复制重来。十年了,衣食无忧地与赵卫国度过了自己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但自己幸福吗?自己开心快乐吗?她连作为女人最大的希望和寄托都不曾拥有,不曾能作为母亲。也是她与赵卫国生活不和谐的关键,也成了赵卫国放纵自己和责骂香梅的理由。没有文化,有着传统思想的香梅也感到深深的自责,不管当初怎样的心理和选择,她嫁给了赵卫国,是他的妻子,理应为他生儿育女。在家操劳的香梅,多少个夜晚,自己独守空房,黯然伤心,多少个深夜,赵卫国喝酒寻欢回来,对她吆五喝六地指使,她只能忍气吞声。但香梅的忍气吞声并未能得到赵卫国的理解和爱怜,相反却滋长了他的放纵和对香梅的更加不满。“人家养只鸡都能下蛋,我养你这么多年,连个屁你都没放过?”

  “给——给老子倒水洗脚。”晚上,酒后回来的赵卫国倒在床上骂骂咧咧地说。

  忙着收拾家务的香梅,没有理会。

  “你没听到吗?”躺在床上的赵卫国费力地抬头厉声喝道。

  “你自己不能去吗?我不是在忙吗?”香梅竭力控制着语气。

  “我自己去?我自己去还要你这女人干啥?”赵卫国摇晃着坐起来,瞪着香梅,“人家女人要文化有文化,要长相有长相,你他妈的连个蛋都下不了一个。”

  “没孩子就怨俺吗?俺没有知识,你也是有知识的人。”对女人来说,这应该是最大的侮辱,尤其这话出自她的男人之口。香梅感到委屈,强忍着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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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怨你?怨谁啊?我和别的女人为啥一晚上就行了啊?和你十年了都不行啊?人家和我一样大的,都几个孩子了。”赵卫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带着嘲笑语气说。

  赵卫国对香梅的侮辱再次的升级,香梅的愤怒也在剧增,怒火已被点燃,“那你去找人家吧,这些年俺也受够了。”说着扔下手里的活,自己走进另一个房间,并重重地甩手关上了门。

  香梅的举动,令赵卫国一时愣在那里,随即对着紧闭着的房门,有些发狂地笑着说:“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啊!”赵卫国站了起来,“那行,明天咱俩就离婚,你也可以找你的男人啥明义去了。”

  十年了,邵明义的起起落落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香梅的心,曾经多少次回娘家,希望能够遇到、看到邵明义,哪怕只是远远地瞥一眼他的背影。但她又矛盾地怕遇到邵明义,她将怎样去面对呢?

  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去见他呢?对他能说什么呢?自己的生活不如意?自己当初是为了他?还是想能不能重新来过?

三十七

  香梅离婚了,解除了她困惑十年之久的婚姻,她感到一种失落之余的轻松和解脱,但她没有悔恨什么,虽然她付出了最美好的青春时光。因为当初是她自己的抉择。

  汽车在吴山镇的路口停下了,香梅提着简单的行囊,伫立在风雪里,望着被雪花覆盖了的路面和田野,雪花飘落在她的长发上,轻轻地掠过她憔悴的脸庞。那目之所及茫茫模糊的尽头,就是大塘村,那是她出生的地方,那里有她曾经的幸福和欢笑,痛苦和委屈,有她深爱的男人,爱她的男人。

  邵明义的舍身相救,知青点的促膝夜谈,相依相偎的温柔缠绵……明义啊,你在哪里?她多么想在父母的身边,在自己的家里,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流尽十年来的痛苦和委屈。然而此时的她却近乡情怯了,回到家里让年迈的父母伤心吗?遭人们的笑话吗?又如何面对明义?香梅矛盾了,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也许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会更好些,至少是眼前吧!想到这些香梅突然做出决定,她擦去脸上已冰凉的泪水,提起行李,向来时的路走去。

  朱巧珍毕业了,和她的同学梁文光一起申请被分配到古庙中学。李校长调到吴山镇中学任主任,邵明义接替了校长一职,接下来要去省城接受校长培训学习。为了不影响巧珍和明义的工作与学习,刘贵丽和邵建国两家商讨,决定在国庆期间给巧珍和明义举行婚礼。

  巧珍与明义的婚事,由于他们关系的特殊,由于明义在学生和家长中的影响,也由于邵建国和县委李书记的将要参加,轰动了整个吴山镇,甚至在县城里也成了人们的话题。

  举国欢庆的日子,巧珍家院里院外挤满了贺喜和看热闹的人们。三间土坯的草房和破旧的院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院外的树桠上挂着红红的鞭炮,一直垂到地面,一群等待抢拾鞭炮的孩子在追逐嬉戏着。

  人们笑着说着议论着,“好人终有好报啊!”

  “这么多年熬得不容易啊!”

  “他们不是兄妹吗?”

  时近中午,县委李书记和王老师指挥帮忙的人手,在院中堂屋门口放一张桌子,桌上摆放好贡品,桌后放把椅子,一切就绪,通知在村口等候的巧珍,准备开始婚礼仪式了。

  俗话说“迎亲嫁娶”,可巧珍和明义本就一家怎么嫁?怎么娶呢?婚礼主持王老师,征询村里长辈和大家的同意,让巧珍由桂花等人陪着,在村口等候,邵明义从家里迎接。

  身穿红色的上衣,头上插着红色的鲜花,脸上充满着幸福微笑的巧珍,更加显得光彩照人,桂花给她撑着红色的油布伞,在人们的簇拥欢呼下走来了。这时婚礼主持王老师,高声喊道:“点炮,奏乐,迎接新人。”

  鞭炮声噼里啪啦,鼓乐声唔里哇啦。邵明义西装革履,身披红绸,胸前插花,显得精干潇洒,在梁文光的陪同下,从院子笑迎出来。

  邵明义与朱巧珍,四目相视,莞尔温情。邵明义牵着巧珍纤纤的手指,在人们的欢呼和掌声中,并肩携手走到桌前。王老师再次高声地对簇拥的人群喊道:“请大家让出一点空隙。”大家嬉笑着后退着,留出一圈空地。

  王老师站在明义的一侧,面对大家,清了清嗓子,“各位亲朋好友,各位领导嘉宾,今天是我们邵明义校长和朱巧珍老师的新婚大喜之日,请大家听从指挥,讲究文明和秩序。男为乾,乾为天,我们祝愿他们,天长地久;女为坤,坤为地,我们祝愿他们,地久天长。吉日吉时传吉语,新人新事树新风。时值正午,良辰吉时已到,我宣布邵明义、朱巧珍婚礼仪式现在正式开始。有请新郎邵明义、新娘朱巧珍就位!”

  王老师充满激情地演说着,人们屏息凝视等待着,做好欢呼鼓掌的准备。

  “慢着。”这时分开人群冲进来的赵英华医生,有些气喘地阻止道。

  邵明义见到赵英华医生,愣了一下,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但一定曾经相见过。他在努力回忆着。

  “是您啊,赵医生,您来这是?”看到有些神色慌张的赵英华,巧珍感到有些不解。

  “赵医生?”邵明义猛然想起了,“您是赵英华阿姨?”

  赵英华平稳了一下情绪,点了点头。

  这时,邵建国也来到他们跟前,惊愕看着赵英华:“你怎么来了?”

  面对赵英华的突然到来,邵明义、邵建国与赵英华的对话,使人们感到迷惑,包括朱巧珍。

  赵英华没有回答,再次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抬手拢了一下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掖在耳边,转身面对大家,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语气,“我是赵英华,你们大家不认识我,但邵明义、邵建国他们知道我,还有朱巧珍的奶奶和娘。”

  赵英华的突然到来,令欢呼热闹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赵英华的话令巧珍如坠雾里,他们都知道?知道什么?巧珍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说不清此刻心里什么滋味,但她似乎明白得还不够彻底。人们听着赵英华的诉说,在心里猜疑着。

  “我来啊,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只是来告诉大家,朱巧珍是我的女儿,我的亲生女儿。这事,巧珍的奶奶和娘可以证明。”赵英华说到这里有些哽咽,她含泪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刘贵丽和奶奶。她们默默地点点头,验证了赵英华所说的一切。

  人们唏嘘着看了看巧珍,又看了看赵英华,“是亲三分像啊,就是不一样啊。”

  这似乎是巧珍已明白的事,巧珍的眼里含满了泪水,是怨恨?是委屈?还是激动?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然而,赵英华接下来的话更令人吃惊,包括所有的人。

  “我来不是认女儿的,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做巧珍的母亲,但他是我的女儿,也是邵建国的女儿,巧珍是邵明义的妹妹!”赵英华无奈尴尬而痛苦地说出了心里这些年的结。她掩面而泣,却无处躲开。

  人们再次愕然和唏嘘,“啊?怎么是这样啊?”

  赵英华的话令巧珍有些崩溃了,二十年来,未曾谋面的亲娘突然出现,是喜是悲?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心爱的男人,却是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哥哥,是悲还是喜?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这不是真的,你胡说。”

  身旁的桂花忙拉着巧珍劝阻着说:“巧珍妹子,等赵阿姨说完啊。”

  邵建国也深感始料未及,有些质疑地看着赵英华,“这怎么可能啊?怎么会是这样啊?”底气是那么的不足,语气里有些无奈。

  猜疑低声议论的人们,又安静了下来,期待着赵英华的解释。

  赵英华擦去泪水,抬起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我没有胡说,巧珍不认我这个娘没什么,但她还是我的女儿,因为她也是邵建国的女儿,所以我不能不说出真相。我是医生,我是女人,我比你们谁都清楚明白。在我和邵建国没有分开之前就有了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女儿脐下有胎记,巧珍的奶奶证实了当年捡巧珍的地方……”赵英华诉说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和细节。

  赵英华的话,大家明白,她要证实的不仅仅巧珍是她的女儿,更重要的是,巧珍也是邵建国的女儿、邵明义的妹妹。也就是说,明义和巧珍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不能结婚。

  巧珍看着表情无奈而沉默的邵建国,她知道赵英华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眼前这端庄文雅的赵英华,就是自己的亲娘,就是她当年曾经生下自己,又狠心地抛弃在路旁,现在又是她破灭了自己幸福的梦想。

  巧珍心撕一般的痛,有些失控地哭喊着:“不,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是俺娘亲生的。”她哭喊着,扑向刘贵丽,跪倒在刘贵丽的面前,抱着她的双腿:“娘,您说话啊!巧珍是您亲生的,我不是捡来的。”哭喊的巧珍突然昏倒了过去……

三十八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巧珍一时难以承受,她哭喊着昏了过去。站在一侧的明义伸手扶住她喊道:“你怎么了啊,巧珍?”

  大家也忙着围拢上来。赵英华拉着巧珍的一只手,看着喘着气息双眼紧闭,却满脸泪水的巧珍,眼里满是泪水,“孩子,你醒醒啊,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该怎么办啊?”边忙着把摸着巧珍的脉搏,掐捏着她的人中。

  巧珍缓了口气,醒了过来,她闭着眼,没有说话,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泪水从眼角渗出。赵英华看着巧珍那痛苦不堪的神情,心碎了,她回想起襁褓中刚出生的巧珍,在寒冬的路边……她感到自己的罪孽太多了,现在孩子长大了,自己的出现却又给她带来这么大的痛苦,她甚至懊悔自己不该再来这里。

  “孩子,你睁开眼吧,你就是不认我这个狠心的妈,你也睁开眼看看我一下啊!”赵英华哭喊着,拉着巧DpX+bOxA2B1zL9n81ZGwV08aR54iACYsS89POTn3AI4=珍的手跪了下来,“天啊,你要是有什么怨恨,你就惩罚我吧,放过我这可怜的孩子吧!”

  刘贵丽和明义忙拉起赵英华,“你怎么能这样说啊?她是你的孩子啊,快起来啊!”

  巧珍渐渐平静下来,大家也平静了下来。巧珍环视了大家一眼,再次垂下眼睑,虽然她竭力地想使自己的语气平和些,但依然听得出话语里充满了怨气,她摆脱了赵英华的手,“赵医生。”她说得是那么的清晰,“你走吧,你没有这个女儿,我也从来没有你这个妈。”说着,她倒靠在刘贵丽的身上,“我就这一个娘,她就是我的亲娘,我就是她亲生的。”

  赵英华被巧珍摆脱的手似乎僵硬地停在了那里,听着巧珍的哭诉,泪似泉涌,心似刀绞般疼痛。然而她能说什么呢?她此刻来的目的不就是说明巧珍的身份吗?巧珍和明义不能结婚吗?难道自己还能奢望巧珍和自己相认吗?自己曾经丢弃的孩子如今已长大成人,难道自己还不满足吗?还有什么伤心的呢?她在心里劝慰着自己。赵英华慢慢地站起来,她想再次拉拉巧珍的手,或摸摸她的脸,她犹豫着,但终究还是没有去做,她怕再次引起巧珍的反感和伤心。她擦拭了一下眼泪,再次清晰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巧珍,她希望这一眼,能永远地留在她的记忆里。赵英华默默地走出了人群,没有人劝阻,此时谁又能说什么呢?

  想象前一时喜庆喧闹的场景,此时的平静,似乎把一切都凝固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变化之大,是大家始料未及的,一时竟不知所措,接下来怎么办呢?同父异母的巧珍和明义,婚礼是不能举办了,人们有些尴尬而无奈地相对苦笑。

  “唉,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邵建国含泪懊恼地摇着头叹息着。

  李书记忙劝慰道:“老首长,您这是干啥啊?这怎么是造孽呢?今天虽然他们的婚事办不成了,可你一下子又有了闺女,这么大了,这么漂亮的闺女,这也是喜事啊!其实啊,我们应该感谢赵医生,她要不是及时来说明真相,我们还真酿成大错了呢。老首长您啊,现在是儿女双全了,应该高兴才对啊!你们大家说是不是啊?”为了活跃气氛,使大家从刚才的尴尬无奈与伤感情绪中走出来,李书记像开大会似的演说着。

  “也是啊,一儿一女,巧珍、明义,多么好的孩子啊!”

  “赵医生和他……”大家应和着,议论着,气氛又活跃热闹起来了。

  邵建国也被李书记的话说开了,感染了,感慨地说:“是啊,我儿女双全了,可我这儿女都是娘和贵丽弟媳养大的啊!唉,我真是欠她们太多了啊。好吧,今天大喜的日子,别的不说了,大家听从王老师的安排,喜酒照喝。”

  这时王老师站出来,向大家挥着手说:“大家都静下来吧,不管怎么说吧,邵厅长又多了朱巧珍老师这么好的一个女儿,也是喜事一件,喜酒照样喝,鼓乐队奏乐,再次放炮。”

  鼓乐队又吹奏起“百鸟朝凤”,鞭炮声再次渲染着热闹喜庆的气氛围,但大家的心里却怎么也难以抛开刚才那无奈伤感的一幕。

  夜晚,帮忙贺喜的人们早已离去,巧珍家的小院里又恢复了平静。晚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简单地聊了一下白天的经历,奶奶和娘也各自回房休息了。明义和巧珍在油灯下相视而坐,巧珍望着似乎一下子颓废了许多的邵明义,伤心地苦笑了一下,“哥,你的命真苦啊!”

  邵明义明白巧珍的话意,坦然地笑了笑,“哥的命不苦,有你这么好的亲妹妹,有疼俺的娘和奶奶,有啥苦的呢?”

  “要不是她给我做手术,也就不会这样了,我真的恨她。”巧珍切切地说。

  “你不能这样说她,她毕竟是你的亲生母亲,当时她也是没有办法的啊。再说了,今天的事,要不是她及时来,那还不酿成大错啊,现在俺们还是兄妹不是很好吗?”

  “哥,那你咋办啊?你都这么大年龄了,这几年都是我……”巧珍有些担心和懊悔地说。

  “放心吧,哥一定能给你娶个好嫂子回来的。”明义安慰着巧珍说。

  不管原因怎样,婚姻再次失败,使邵明义内心又一次痛苦和失落。虽然他不曾向别人诉说,这一次次的伤与痛只有他自己知道。香梅、徐丽娜、巧珍,她们的身影一个个在他眼前闪现,一幕幕的往事涌向心头,悲欢离合,酸甜苦辣。他显得有些衰老了,虽然他还年轻,但他依然不会因这次情感的失败而消沉,他把自己的全部精力乃至生命都投入到教育教学的工作中去了。

  春节将近,邵明义接到通知:去省城参加教育教学研讨会及短期校长培训。

  省城,已今非昔比。虽是冬季,却依然显得阳光明媚。下了车,面对开阔的广场,笔直宽阔的柏油马路,邵明义想起当年曾经与巧珍一起卖唱的情景,想起曾经与徐丽娜在街头、在广场充满激情的呐喊宣传……他感叹世事变化之大,时光飞逝。此时的巧珍也许正在给孩子们用心上课;此时的徐丽娜也许正在别墅里品着咖啡,随意地翻着书页;香梅呢?此时她在哪里呢?她在做什么呢?她这些年怎么样呢?幸福还是怎么样?邵明义一时想象不出。但这些年来,他又何尝忘记过香梅呢?又怎能忘记她呢?那毕竟是自己曾经深爱的人。如果没有那么多的无奈,也是他一生爱着的人。

  邵明义按来时通知的介绍,找到了吴山镇人在省城开的“心暖”宾馆。邵明义开好房间,整顿好一切,休息了一会儿,傍晚时他醒来,走出房间,想到外面去转转,看看自己曾经学习生活过的地方。在他准备下楼转身的那一瞬间,在楼道里,一位正在打扫卫生的服务员的身影,让他愣住了,虽然楼道的光线有些暗淡,且不曾看到她的脸,这身影是多么的熟悉,虽然不是曾经那样纤细,但他依然断定是那个曾经铭刻在他心里的身影,“香梅?”他不由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着激动和惊喜。

  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喊声一惊,也许很久不曾听到有人这么对她称呼,也许心底期盼已久的喊声来得太突然,令她不能相信这是真实的。她侧转身,看到了期待证实是她的明义,四目相视。“你是明义哥?”

  “你真是香梅?”

  他们几乎同时惊讶地呼喊着,激动地靠近,可当他们将要接触的那一刻,彼此却断电似的戛然而止,他们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拥有的彼此已成为过去。

  香梅低下头,搓着手,“你咋来这了呀?”

  邵明义注视着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愈显憔悴的香梅,“你咋也在这啊?我们不是在梦里吧?”

  香梅没有回答,她在竭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心情,控制着自己的眼泪。

  “最近我才听说你不在县城了,但没有想到在这里遇到你。”邵明义听说了香梅离婚的事,他不想提及她的伤心处,不想提及他们失去的过去。

  香梅在低头啜泣,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邵明义找到宾馆的老板,说明来意,想带香梅出去吃顿饭,老板爽快地答应了,“邵老师客气了,虽然我没和你有过交往,但吴山镇的人谁不知道你邵老师啊,谁不钦佩你的人品啊。行,要不我请你们。”

三十九

  离婚后的香梅,感到无颜面对乡亲,面对曾经属于自己、自己一直都深爱的明义。她不想让年迈的父母为自己担心,也不想见到有些令自己怨恨的哥哥刘卫东,她只想能有个地方平静平安地度过一生。可她能去哪里呢?这些年来,操劳家务,没有文化,没有一技之长,她感到要生存都是那么得艰难。她有些心灰意冷,甚至绝望,在那雪花飘落的冬季,她曾想离开这个洁白美丽的世界,但冥冥之中,她感到有一线希望,感到是那么不舍那么依恋,那就是邵明义。

  “明义你在哪里啊?”她无时不在心底呼喊着明义。奢望着有一天奇迹出现,能够遇到邵明义,哪怕只是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她也就欣慰了,也许就可含笑着离开这个世界了……

  明义和香梅漫步在有些清冷的省城街头,香梅回想着这些年来的煎熬,她感到心里有太多的委屈和伤痛,他们默默地走着,彼此伤感的过去不想提起,太多的事情无需解释,彼此早已心有灵犀,希望美好的憧憬能再次燃烧他们的青春。

  在公交站台边,他们停了下来,抬头望着远处闪烁的霓虹,邵明义转过脸,直视着香梅,拉起她的手,紧紧地握着。香梅渴望而又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但依然被明义紧紧地拉着。香梅仰脸看着明义那期盼的眼神,又低下了头,眼里的泪水簌簌落下。

  “香梅,香梅。”香梅二字又一次从明义的口中说出,邵明义松开香梅的手,捧起她的脸,他感到自己无法抑制,感到自己一下子又回到了曾经,在路灯下,邵明义注视着香梅早已泪水涟涟的脸庞。“香梅,我们重新再来好吗?”

  压fPdQ3sTChiNEbCdCIvpbwr0UaGAIkfomS12JkRQI5v0=抑的情感一旦表达,往往是那么疯狂。明义有些不能自抑,他甚至于旁若无人,无所顾忌地喊着:“我们没有失去,现在谁也改变不了我们,我们以后一定会好起来!”

  香梅哭泣着松开明义的手,再次低下头,“明义哥,俺不配你了,俺能遇到你、见到你就知足了。”说到这,香梅已泣不成声。

  自己离婚了,没有知识文化,没有一技之长,明义现在是国家正式教师,中学校长,父亲又是省里什么厅长……这些年的生活,让她不得不自卑地面对明义,她不得不去思量。她只想能拥有与明义一段美好的爱情回忆,她不再奢望以后会有什么,她怕连这曾经美好的回忆都会失去。她可怜地想维护着自己这一丝丝尊严还有什么用,她感到此刻的自己是那么软弱无力。

  明义把她揽在胸前,任她抽泣流泪。在这个冬日的夜晚,他们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生活的温暖。

  淮河之畔,大塘岸边,古庙中学早已今非昔比。校园宽敞整洁,绿树成荫,几座教学楼巍然屹立。

  闷热的天气,似乎暴雨随时都将倾注。办公室里,徐海东老师正在愤愤不平地说:“这评职称真是恼人,无论歪瓜裂枣只要有张大学文凭,就可以评中教一级、高级,而咱们这些没有文凭的,不管你教学成就怎么样,一律靠边站,俺咋就不明白文凭能比实际成绩更能作为凭证吗?”

  “有啥不明白的啊?就是让你停下教学去深造,去拿文凭啊!你自己不去还抱怨啥?工资不是你照拿吗?还是舍不得离开学生。”李老师在一旁看到气愤样子的徐海东开玩笑地劝说道。

  “深造?深造啥啊?俺没有那个钱,花钱买文凭的事俺不干。”徐海东固执地说。

  “你不花钱有人花,人家晋级,你咋不晋级啊?气死你。”刘老师笑着故意在一旁激怒着徐海东老师。

  “我们呀谁都不要抱怨亏了,要说最亏的啊还是我们的校长。论水平咱们谁能比啊?论文啊专著都出那么多了。论成绩、贡献,也比不了,再说了论关系,更没人比了。他不还是个中教一级吗?哎,咱们谁不知道啊,为了不让教师有意见,几次晋级的机会不都是给了别人,人家不管怎么说,符合要求好办啊,咱们没有文凭有啥办法啊。”王老师安顿着大家的情绪说。

  “大家在讨论啥啊?”匆匆走进办公室的邵明义问。

  “讨论职称的事。”王老师如实地告诉了明义。

  “哦,等过些天,汛期过了,今年看看能不能多晋级几位教师。”邵明义说着坐了下来,转过身对刘老师说,“你去通知一下其他教师,不要离开,我刚接到电话通知,现在召开全体教师会议。”

  “刚才接到上级紧急通知,午后有特大洪峰到来,要求我们沿淮河湾的各个学校务必做好安全防范准备。根据天气看,可能就要下大雨了,这给我们的正常教学会带来很大的困难,现在大塘的水已满且四溢,与周边的沟河都连成一起了,有几条学生来校的路都已断了,路面很大的水了,好在我们学校的地势较高,应该是大塘这一带的最高点了。我们学校处在河湾,又是泄洪区的边缘,但不是搬迁的范围,我们现在清点一下各班级的人数,学生一律在校就餐……”邵明义分析着当前的情况,精心地安排着。

  一道闪电,撕裂阴霾昏暗的天空,接着一声沉闷的雷声,震撼着人们的心头,邵明义皱了一下眉头,“赵主任,你立即与大队联系,多找几条船和皮筏来,还有救生衣和绳索。”赵主任立马起身去安排工作。

  “王老师你和刘老师在校看守,不许任何学生以任何借口走出校园。等下赵主任安排好船、皮筏和救生衣,徐海东老师带一组去张庄,李老师带一组去化寨,我带一组去刘庄,首先找到缺席的学生,保证把每一个缺席的学生在洪峰到来之前安全接到学校,并且协助防汛人员救助老百姓。”

  邵明义和教师们,在昏暗的撕不开的雨网里,带着救生衣划着船,向各村而去。

  洪峰比预期提前来临了。浑浊的洪峰奔涌着,似凶恶的怪兽,吞噬了地面的一切,包括她自己曾经孕育的庄稼和花草。雨似乎也在应和着,如注如倾,昏暗的天空在闪电的撕裂下分分合合,雷声似乎是怪兽的怒吼,让人恐惧,风似乎在和洪峰较劲似的,肆虐地吹动着,掀翻着它能搬动的一切。

  一瞬间,洪水满溢,遍布河湾,大塘一带汪洋一片。在自然灾难面前,人类的力量显得是那么的渺小、脆弱。一条条皮筏像一片片树叶,在浪峰间起伏跌宕,似有瞬间被吞没的可能。

  突然,一个浪峰袭来,邵明义驾驶的皮筏猛一颠簸,一名小学生不慎闪落水中。

  “张老师,你保持皮筏平稳!”邵明义见状,对守护着学生的张老师大声喝道,随即跳入水中。

  又一个浪峰袭来,淹没了一切,不见了学生和邵明义的身影。

  张老师和皮筏上的学生大声喊着:“邵老师——邵老师——”这喊声在大自然的怒吼里是那么微弱。

  “张老师,看——”孩子们惊喜地大喊着,在不远处的洪水里显出了落水学生的身影,他紧紧地抓着一棵被洪水冲倒的树枝条。

  皮筏划过去,张老师拉起满脸泥水的学生,急切地问:“你邵老师呢?”

  孩子被突如其来的遭遇有些吓傻了,但他依然记得,“邵老师把我往上使劲的顶,我只听到一句让我抓紧树枝,他的手就松开了。”孩子哭喊着,望着依然翻滚的洪峰……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邵明义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也许那最后一句话只是那落水孩子在冥冥之中听到的。

  孩子们不顾张老师的呵斥,他们站在皮筏上,对着茫茫浑浊翻滚的洪水,哭着喊着:“邵老师——邵老师——”无论何时他们从不喊邵校长,他们感觉喊老师更亲切。

  洪水吞噬了一切,淹没了一切。

  但孩子们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却是那么清晰、悠远……

  

    

枫梓林  完稿

2014年10月28日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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