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碧绿的西瓜……”每当我读到或忆起这段文字,脑海中便闪现出一幅幅神奇的画面,勾起我无限的涩涩的而又快乐的童年回忆。
虽然那不是海边的沙地,但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却似乎也是一望无际的种着西瓜的碧绿。
每到春季,当稀疏纤细的麦苗渐绿渐浓覆满垄沟时,人们便会在村边不远的一块平整而又紧靠水沟的较为缺水的田地里,在种麦时就留下的空垄里抹上西瓜子。每当父亲拿着所谓的专用瓜铲,端着瓜子去抹种西瓜时,我便拿着家里废弃的铲片——一只有杏叶大的饭铲随后前往。
红日初起,朝露未睎,置身于碧绿的田野,嗅着初春的芬芳,踏着松软的土地,我真的喜欢那种感觉,虽然那时我不曾明了什么。
我仿照父亲的样子,先用铲子,除去地面嫩绿的小草,但有时看到嫩嫩的较为奇特而又叫不出名字的小草,抑或一些能够结出小果子的植物,我会不忍心除去,总想留下看它长大了的样子,可如果让父亲看到那是不允许的。先用小铲子挖一个小坑,深浅要适宜,浅了不耐旱,深了容易闷芽。在坑里放上两三粒瓜子,再覆上土,土是无需选择的,饱受了秋天的烈日,渗透了寒冬雪水的泥土,是那么的酥软而又细腻。我喜欢用手捧起泥土,让它从指间散落,然后用铲子在上面轻轻地拍几下,便于泥土的保湿保温。最后还要在一侧插上一根小棍作为标记。
在西瓜的幼苗长出三四个叶片的那段日子里,每天傍晚我都要和哥哥用小棍挑着个小布袋,或用破旧了补上漏洞的袜子,里面装上一种叫六六粉的农药,在瓜苗上面抖动,让药粉末零散地落在瓜叶和周边的地上。不可抖得太多了,多了容易烧死幼苗。我曾问父亲抖这干啥,父亲笑着说:“六六粉有着刺鼻的气味,是为了驱逐那些有害瓜苗的‘花大姐’‘迷心虫’还有‘黄燕子’。”
“花大姐”有着彩色斑点甲壳;“迷心虫”很小,专迷植物的嫩枝头;“黄燕子”是一种飞虫,黄色的尖嘴,黄色的翅膀,很是美丽,到现在我不知道它们真正的名字叫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些名字好记有趣,所以至今记忆清晰。
在金黄的麦子已收割归仓、盛夏初临的时节,瓜秧大都已长达两三尺了,这是最关键的时候。那段日子每天的早上和傍晚我都拿着铲子,在地里整理瓜秧。首先要整理每簇瓜秧的株数,一般是一到两株,用瓜铲从根部把多余的株数切断,不可用手直接拔掉,直接拔去动了其他瓜秧的根部,影响其生长。然后要确定每株的茎数,一般保留两根,一根主茎和一根辅茎,把较粗长的开着淡黄色小花的主茎向着两垄间的空地顺直放好,像放下一个淘气似乎想睡觉的孩子,但它不是那么听话,要在秧苗的茎头第二三个叶杈处,用潮湿的泥土捏成鹅蛋大小的泥团压住固定其生长的方向。稍次的一根作为辅茎,掐去其头,如是固定,使其不再生长。接下来要在瓜秧生长时,每隔两三个叶子都要压上泥团。这样的目的是为了防止暴雨大风时刮乱瓜秧。当每条瓜秧压上三四个泥团时,便无需再压秧了,瓜秧也已连成了一片碧绿,家家相连,似乎也一望无际了。
这时暑假便到了,也开始了我们富有情趣的看瓜生活。
首先在地头的水沟岸边搭起一“人”字形草棚,就像列宁在拉兹湖畔绿色的办公室,里面仅可以放下一张床。为避免太热,我们还会搭起一个敞棚,便于天热纳凉。每日的傍晚小伙伴们在水沟里追逐嬉戏,那时的孩子水性都很好,直至夜幕降临,我们便把床抬到水边,聚集在一起,听老人讲故事,更多的是一些关于鬼怪的,胆小的孩子不敢听,但却想听,听完之后自己不敢睡觉。那时正是学武的热潮期,如若天气凉快,又有月色,我们便会在一起切磋武功,探讨绝世武功的秘诀,设想寻觅宝物的计划,但至今什么也没有收获,也许是因为没能够执着地探讨和寻觅的原因吧。于是在大人们换替吃晚饭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我便会披着破旧的被单子,提着自己削制的不甚光滑的木剑,感觉自己像连环画里的岳飞或赵云,豪情万丈地在瓜地里巡视,总希望能发现些异常,让我尝试一下自己的武功,好在伙伴中炫耀我的壮举,但却是一次次的失望。于是伫立于坟头,仰望繁星点点的夜空,眺望苍茫的大地,心头忽有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慷慨悲歌之感。但我至今也不曾想过,倘若遇到异常我会如何去面对。
倘若白天暴雨来袭,我们便躲在草棚内,用雨伞遮住上身,把脚伸在外面,任凭雨水冲洗,享受那凉爽的感觉。透过雨伞的间隙,欣赏外面碧波荡漾的茫茫。夏日的雨来得迅速,去得也快。不一顿饭的工夫便停了,热气下去了,大地散发出清新的泥土的芬芳气息,我们便欢呼着跳跃着,光着脚丫,踩着被雨水冲洗的光滑而又细腻的路面,寻觅一条条顺着垄沟流出的一条条小溪,我们各自找到水流较大的小溪,在注入水沟的岸边,选择好地势,先用手建起一个平台,在平台中间用手掏一个垂直的圆洞,再从沟岸上横着掏个洞与竖洞相通,然后在岸边筑起一个长长的拦水大坝,使垄沟流出的水被大坝拦住,只能从留下的圆洞里流出。这时,水面上便会出现一个深深的圆圆的漩涡,有时还会有连串的小旋涡出现,我们便在上游放一些绿叶或小草,看着它们打着转进入旋涡,再从下面流出。做完这些,我们每个人几乎浑身都是泥水,我像领导视察水利工程似的,逐个进行检查、指点、评比。看着一道道用手一把一把筑起的泥坝,在我们眼里不亚于一个三峡。评比结果的胜负无关紧要,就这样我们在泥水中度过快乐而又紧张的半个日子。
待明日若无雨无风,且无骄阳悬空,村里的人们便会聚集在沟边,看看地里的庄稼,透透新鲜的客气,感受雨后的凉爽。而这时,垄沟的小溪早已滞流,我们精心构建的一个个“水利工程”也失去了风采。于是,爱逞能的我们便会蹲在水边,用手挖起细腻的湿土,拍成薄片,在平静的水面上打起水漂比赛。一片片薄薄的泥巴像一只只小青蛙在水面上跳跃,留下一串串圆圆的美丽的涟漪荡漾开去。由于我们的力量小,技术也不行,最多二十几个,而大人们有的一次能打出好几十个,令我们羡慕。然而大人们爱做的是漂锅,用水分适宜的泥土,捏成两个铁锅似的半圆,然后合在一起,在半圆对接处捏紧,他们边抽烟说话,边不紧不慢地捏着,捏好之后,放下嘴里的烟袋,蹲在水边,轻轻地把它放在水里,再轻轻地撩几把水,漂锅便慢慢地向远处漂去。平静的水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漂锅,像一个个飞碟或一只只潜水艇,引得鱼儿也浮出水面,似乎也在欣赏这壮观的美景。那时让我们感到新鲜好奇的是,有个老人像变戏法似的,用手指捏一个薄薄的一分钱硬币大小的泥巴,在自己的光头上轻轻的磨蹭几下,然后用食指托着,把小泥巴放在水面,竟然也能飘浮,令我们好生羡慕,我们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但却总是不能成功,以为他们一定有什么秘诀,我们很想学会,多次诚恳请求,甚至要拜师,或给他买烟贿赂,但他总是笑而不答,更让我们感到他的神秘莫测,甚至想象着说不定他就是隐居的当世武林高手,更有甚者说,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深夜曾看见他飞檐走壁,像闪电一样快,于是我们暗地里便称他为“闪电侠”。当然这些他自己却不曾知道。
若至晴日的早上,太阳初起,热气尚未来袭,在水边人们洗衣洗菜、挑水的地方,便会有一些小鱼傻傻的浮在水边,有的甚至把头露出水面,因其形颇似草铡上固定铡刀的铁钉,我们便习惯叫它“铡钉”。于是我便拎着小瓦罐,轻轻地走过去,慢慢地蹲下身子,用小手从它的后面落水,便可轻而易举地捉到它。一早上能捉到二十来条,还有白白嫩嫩的小河虾。倘若连日的天气晴好,有时还能捉到银元大的小王八,那时没有人吃它,因为我们都曾听说许多关于它们成精的故事。但据说可以做什么药引,一只可以卖一毛钱,如果一早上能捉到几只小王八,那可是一笔可观的额外收入。
在西瓜成熟的时候,每天傍晚,我便随着父亲下瓜地摘瓜,更主要的是负责往外运瓜,但往往很多的时候我是在找成熟的小拇指大的小野果,我们称之为“马蓬”,成熟的马蓬黄黄的、香喷喷的,味道似乎比西瓜要好多了,有时由于贪吃,一些青青的马蓬也急于品尝,于是放在嘴里咀嚼,结果却伸着舌头噗噗地吐着苦水。还有穿着外衣的,我们称之为“天蓬”的小野果,果子如玉米粒大小,尤其所谓的洋天蓬味道远非马蓬可比,但却很难找到。
下瓜的次日,我和哥哥把西瓜装在架子车上,为了能找个好地方,卖个好价钱,要早早地起来,到十几里路的街市上去卖。哥哥掌握着车把,我在一侧拴根绳子用力拉着,我们一步步艰难地走着。虽然是早上,但走不多远,我们的衣裤就早已湿透了,不时要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拭着汗水。
虽然我们起得很早,但等到了街上,卖蔬菜瓜果的人们早已排在街道的两旁,有树荫或较为热闹的主街道已没有了空隙,我们只能在近乎于街头的地方,紧挨着别的卖瓜果的车子停下,且没有树荫和任何遮阳的东西。
那时买瓜的不像现在,一买就是几个或一袋子,能一次卖一个整西瓜都很难得,上街的人买好东西,中午临回家时渴了,买一块吃。所以那时卖瓜,要自己挑拣一个自以为比较好的西瓜,切开成一块块月牙形,摆在桌案上,鲜红欲滴的西瓜瓤诱惑着口渴赶集的人们。同时还叫喊着:“走一走,看一看,谁的瓜牙大,哪个瓜牙长,停一停,尝一尝,又甜又凉赛似白砂糖。自己吃,自己尝,也不要忘记了家里的孩子和老娘。五分钱一牙,去热解馋,不甜不要钱。”
哥哥也挑选了一个较大的西瓜,我放好桌子,我们希望切开的西瓜也能像他们说的那样有着鲜红欲滴的瓜瓤,但很失望,我们的瓜瓤是淡红色的,还有着白色的印痕,看上去似乎很结实。我和哥哥有些沮丧地立在桌案旁守着,希望赶集的人们能在我们的桌案前停一下,哪怕不买,也给我们一点希望吧F8DkMVj0ceN6oUB7iQwOe/YlE8luD9asW2Mij9ihGlI=。但是,我们还是失望了,真的没有人停下一会儿,甚至都没有人正眼看一下我们的西瓜。我想:如果有人停下一会儿,我会只要二分钱一牙,甚至更少……
街上的人们渐渐地少了,但我们依旧未能卖出一牙西瓜,看看自己的西瓜,看看左右的西瓜,自惭形秽,真的没有丝毫的竞争力。我和哥哥一人吃了两牙,把剩下的收起来,用毛巾盖好,我们决定再切一个,不知何故,切开的西瓜依然还是那样。看着左右卖瓜的,一个个西瓜不时地切开卖掉。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低声问哥哥:“哥,是不是你不会喊。”
哥看看我笑了:“咋喊,你看看俺自己的西瓜。”
时值中午,骄阳肆意地炙烤着大地,那日整整的一个上午,我和哥哥真的没有卖出一牙西瓜。
罢集了,我和哥哥重新收拾好东西,拉着车子往回走,一分钱没有卖到,自然也没有钱吃东西,虽然我们很饿。
在路经一片树荫下,我说:“哥,我真的累了,我们歇歇洗个澡吧。”哥哥看着我热的发紫的小脸答应了。
我们就在路旁的水沟里洗澡,水很浅,只有腿根深。我跳进水里,把头缩进水中,虽然水也热,但还是比岸上好多了。我抬起头,用手往自己脸上撩水,然后又低下头,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水。
哥哥说:“你怎么喝水?”
我抬起头笑着说:“我渴很了。”
哥哥说:“那上去吃瓜。”
我说:“吃瓜我感到没有用,不解渴。”
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那个盛夏,那次卖瓜,我们没有卖掉一牙瓜,没能卖一分钱。那一年,哥哥十六岁,我九岁。
童年已离我远去,开心也好,伤感也罢,这些经历都将是我最美好的回忆。
最后还是引用冰心的诗句结束我对往事的回忆吧:童年是梦中的真,是真中的梦,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
枫梓林 完稿
2013年8月12日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