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5月28日,我站上了实习的讲台,从此,开始了一生的教育事业。
8月28日,我被分配到灵武县梧桐树乡陶家圈一小,接了五年级(毕业班)数学教学工作。和那个时代特征非常近似的是,我也是一边种地务农,一边教书育人。刚满20岁,才跨入教师行列,又接了一个毕业班,诸多的不利因素并没有吓倒我。那时的我,既能吃苦,又爱学习,初入岗的彷徨期不算太长。
李森先生是我从教初期最敬佩的两个人之一,他那时领导的梧桐树乡教委非常厉害。虽然地处农村,位置偏远,但是梧桐树乡教委的课程理念是当时全国最前沿的。也正是那时梧桐树乡的先进教学理念影响了我,为后来的教学改革埋下了种子,奠定了基础。
你可能想象不到,1989年,在闭塞的大西北,在地理位置偏僻的一所农村小学里开始职业生涯的我,接触到的第一个教育理念是“尝试教学法”,它是江苏省常州市的邱学华老师顶住压力实验成功的新教学法。当时没有做过深入思考,只是觉得尝试教学法真好,一节课能容得下那么大的量,课堂上学生能表现的那么精彩,能力那么强,于是就学了。后来静下心来仔细琢磨,才发现尝试教学法提倡的“先试后导,先练后讲”,是很深刻的。如今成功的改革案例,洋思中学的“先学后教,当堂训练”,杜郎口中学的“三三六”模式,以及各地百花齐放的课改模式,好像都有“先试后导,先练后讲”的理念在里面。
徐文彪老师是李森主任的王牌,也是那个时候梧桐树乡教委数学学科的旗帜。我记得最初听到的公开观摩课都是徐文彪老师上的,我最初的数学教学也基本上是模仿着徐老师的教学模式。印象最深刻的是徐老师所带班级学生的成绩往往比第二名能高出10多分!还有件令我记忆深刻的事,是徐老师的学生能力也超强,课堂的第一个环节“巩固复习”,他班里的学生就能在五分钟之内完成30道以上的口算题,而且速度快,准确率很高。那个时候的农村,孩子的学习完全是自己的事,家长根本不管,不但不管,一有时间还把孩子拉到地里干活。所以对于徐老师班里学生有那么强的数学能力,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是在那样一个环境下,我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我无法去复制徐老师的每一堂课,但是我照猫画虎地学习了徐老师的做法,学习到了当时最先进的教学理念和教学法。后来,我又辗转来到了银川,这里是宁夏教育最发达的地区,为我后来走上教学改革之路提供了条件。
2001年,轰轰烈烈的新一轮课程改革拉开了序幕。一轮全员培训下来,各地纷纷开始改革试验。最初,我也跟着改革疯跑了一阵子。但渐渐发现课堂怎么那么乱,学生满地乱跑,表演占去了整节课,学生学习根本静不下来。那时候,我回想起了刚参加工作时接触到的徐文彪老师和他驾驭自如的尝试教学法。于是,就有了创造一种教学模式的冲动。
创造的诱因是闫琴老师的一堂识字课。当时,在探索新课程理念的过程中,闫琴老师将课堂上只教学识记生字,课后再写的做法,改为课堂上当堂识记,当堂教师指导写法,学生书写。一段时间下来,我们发现,她班级的学生的生字词掌握的程度非常好,学生的书写也变好了。于是,我们慢慢总结出了一句话,叫“练习进课堂”。后来,宁夏教育厅要搞一次“两阶段两反思小专题研讨会”,看到金凤区第八小教学研究做得好,就把那次研讨会定在了八小举行。要知道,那时的金凤八小是一所只有四百名学生的农村小学,全区的活动放在那里搞,是多么不容易。闫琴老师和王芳老师承担了做课任务,她们都尝试了“练习进课堂”的做法,教研活动取得了巨大成功。
那次研讨会后,在我们的思想里就形成了“讲练结合,突出梯度”的概念。随后的几年里,我们围绕着“讲练结合,突出梯度”,摸索着高效课堂的发展方向。
2009年,我调任金凤区第三小任校长是个转机,金凤三小是一所老牌的城市小学,深厚的底蕴为改革实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于是,在对“讲练结合,突出梯度”研究了一年多之后,我果断地提出了教学模式改革。模式的名称被确定为“学讲练70分”,基本结构分为两部分,即课前预习和课堂教学,课前预习用时30分钟,课堂教学用时40分钟。教与学的方法策略就是“学讲练”,即把学生的学、教师的讲和当堂的练紧密地结合起来。为了保证课前预习确实有效,要求教师编写用于指导课前预习的“学讲稿”,课堂上则根据预习情况设定教学,从而一举彻底地改变了传统教学方法。
2013年,我参加了“塞上名师班”的培训,接受了导师陈锁明院长的指导,将“学讲练70分”教学模式更名为“231”高效教学模式。至此,我们的改革实验成果正式确立。2014年,国家评选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基础教育改革成功案例,“231”高效教学模喜获二等奖。
回想“231”的改革之路,就是一条充满着质疑,甚至谩骂的艰辛之路。
地处西部的宁夏,不是一个容易接受新生事物的地方。金凤区又是一个由郊区转化过来的新区,观念的落后显得尤为突出。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搞改革,那种艰辛、艰难、不被理解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在金凤区第八小学的时候,是我们的境界和眼界不够,老师们的尝试和我们的指导都浮在一个浅显的层面,导致改革实验止步不前。到了金凤区第三小学,由于多年的实验积淀和外出学习培训产生的化学反应,我们开窍了。可是,老师们却不干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我们组织全体教师召开教改启动大会时,我慷慨激昂地做了改革动员和“学讲练70分”理念的讲解,李术萍副校长又耐心细致地讲解了具体做法。这时候,老师们在下面开始吵吵,原来大家在传阅一位老师现场写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敢想,一个敢干。由此不难想象,启动此项改革有多难。
一个尴尬的开局,几乎是学校所有的老师都反对改革,但我的信心却毫不动摇,改革的步伐和力度丝毫没有减弱,加之李术萍副校长的执行力也很强,于是,班子、教师、家长、语文学科、数学学科一个接一个培训会连续召开。大家被推动了起来,“231”改革的列车就这样艰难而缓慢地启动了。
坚冰的破裂必须等到第一缕春风的到来。还记得当初写纸条的那个马老师吗?她叫马秀英,是个能干的人。也正因为她有能耐,才能写出那样的纸条。看到我们一次次开会培训,坚持不懈,马老师心眼活了,她想,让你们这样蛮干,我在班级试验一段时间,用事实告诉你们,你们的改革行不通!就这样,马老师无意间成了打破坚冰的那缕春风。两个月试验下来,马老师说话了,但她不是反驳我们的模式理念和改革,而是现身说法告诉老师们,这个改革不但行得通,而且效果非常好,对学生的学习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从此后,改革在金凤三小扎了根。
马秀英老师试验成功后,她带了三个徒弟,形成了一个团队,走在了教改的最前头。一次次的研讨交流,她和她的徒弟都承担了任务,交流经验。还有乔凤霞老师,她过去的教学风格本来就和我们的理念很接近,试验起来没费多大劲就融入了新的理念,加上她也带徒弟,我们改革的队伍一天天壮大起来。
为了推动改革,我们的招数可谓层出不穷。主任带教制、名师带徒制、周周公开课、年级共同体、逐级磨五步走、“三三”制、订单教研、走班上课、跟班管理这一个个新名词的出现,都是我们改革试验产生的土特产。正是这些土办法,加上我们超强的执行力,让改革的步伐走得铿锵有力。几年下来,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来自工作的压力不可怕,因为我们干劲十足。但是来自教研部门和专家的看法却最容易动摇大家的思想的。记得2012年某一天,我们请来了自治区教研室的老师们给我们听课把脉。老师们听完课之后,指出了模式存在的许多不足,老师们傻眼了,我也傻眼了,要是按照老师们的说法,“231”就没有搞的必要了。一天的活动结束了,我也默默地回家了。回到家里,我开始琢磨专家们的话,一条一条仔细看,边看边思考他们说的道理所在。确实,专家说出的问题都存在,而且非常准确。怎么办?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要放弃改革、半途而废吗?放弃?我不情愿,就又一条条慢慢看,慢慢想。终于发现,专家们并没有全盘否定,他们在客观指出问题的同时,归纳了该模式的长处。有长处就好,说明还可以继续搞!于是,我就连夜整理专家们的意见。先整理没有被否定的,因为少,好整理。再整理存在的问题,一条条梳理出来,再配合一个解释,出现问题是因为我们操作不当,不是模式本身造成的。第二天,学校召开紧急会议,给老师们讲解,稳定老师们动摇的思想。看到我情绪激动的解说,听我一条条回答专家们提出的质疑,老师们慢慢明白了,原来专家们的意见并不是对我们改革模式的否定,而是就事论事,指出了我们真实存在的不足和问题。这些问题的提出,不是坏事,不是要否定我们的改革,相反,这些问题的提出是好事,可以让我们及时调整有些做法,沿着正确的道路走下去。于是,老师们又重拾信心,改革继续进行。
来自于专家的危机渡过了,可新的危机又来了。有一天,我得到一个消息,金凤区教研室新任的一位领导在全体教研员会议上说,要责令我校停止改革试验。这无疑是一个惊雷,对我们来说,其爆炸的程度堪比原子弹。我们辛辛苦苦摸索了七八年,正式启动改革试验也已经两三年,却被说要废止,到底是为什么?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老师们炸锅了。这个说,不可能。那个说,为什么……就这样,大家越说越气愤。突然有一个老师问:这个新任领导听过我们的“231”课吗?大家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老师们才弄明白,原来,这个领导一节“231”实验课都没有听过。只是听别人说了一下,感觉行不通。带着被县区教研室否定的别样心情,我找到了赵局长和主管教学的王局长,询问他们的意见,看看他们是不是也反对我们改革试验。结果,赵局长和王局长当场就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你们继续搞。就这样,“231”改革再次躲过了一次中途夭折。
这场风波过去了,家长又有意见了。原来,我们有些老师观念转不过来,明里在改革,暗里却按自己的老做法做。为了证明他在改,就按学校要求下发学讲稿,可是暗地里又照着原来的做法,布置一堆家庭作业,导致孩子们作业量不减反增,做也做不完。于是,家长们不干了,说你们的改革咋搞的,越改作业越多了。难呀!提出一个要求很容易,但要改变一种习惯太难了。老师们教了几十年书,习惯做法早已经根深蒂固,现在要他们彻底改变,实在是难。为了改变老师的这一个小小行为,这几年我们的心没有闲下来。一次次要求,一次次检查,效果微乎甚微,老师们就是改不过来。后来,我们索性直接对学讲稿的编写、如何预习、任务怎么分配、学习“小对子”之间如何互补等问题手把手地教给老师们,逐渐才看到了效果。
全程挑剔眼,一路质疑声,我们就是在这样一个氛围中顶着压力走过来的。好在金凤三小通过改革实验,由原来的一所普普通通的学校一跃成为名校。看着学生们的巨大变化,家长们纷纷相传,金凤三小多么多么好。看到学校成为社会认可、家长们争相选择的对象,我终于长出一口气——我们没有做错!
当然,这一路走来听到的不仅仅是质疑声,还有那么一些温暖的事和鼓励的话语激励着我们。记得2012年,颇具慧眼的金凤区教育局赵玉林局长专门为我们的团队召开了教改现场会,会议邀请了自治区教研室、银川市教科所和三区两县一市的教研室以及学校的老师们交流学习。大家对我们的教改给予了充分肯定,尤其是自治区教研室夏正健主任,语重心长地叮嘱我:“王校长,教改这件事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人一辈子能做成一件事已经不容易了,你就把这件事做成了。”多么亲切的叮嘱,多么诚恳的教诲,是他的肯定和鼓励让我集中精力做着这件事。2014年,冯恩洪教授听说我们在搞“231”改革,临时改变行程,来听了一节课,从“建模、优模、出模”几个方面对“231”模式提出了继续研究建议,他说,我们的那节“231”教改课拿到全国可以获得二等奖。2014年和2015年,金凤区党委政府和金凤区教育局分别在三小召开了“231”教改表彰会。这些,都是我们前进路上的美丽风景,给了我们攻坚克难的动力。
如今回忆起这些年走过的历程,也许是初登讲台时“尝试教学法”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也许是曾经渴望创造一种教学法的心愿,也许是当了校长以后,立志要创办一所名校的志愿鼓励了我,否则,这么艰难,我怎么会一路坚持下来。
也许,这就是“231”的情怀吧!
王晓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