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蝙蝠重新举行包扎伤口的仪式-安徽80后诗歌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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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80后诗歌档案》

孤独的蝙蝠重新举行包扎伤口的仪式

一切真正的诗人,尽管是不自觉地,都会站在魔鬼一边。

——布莱克

纯粹的赞美会使我们缺少面对真实和不完美之物的力量,

纯粹的批判会使我们的心中除了失望外一无所有。

——耿占春

1

踟蹰于叶丹的诗歌国度,笔者感到魅惑:这位诗人,这位“日夜守着音符的暴君”,腋下竟藏着一把如此“锋利的提琴”——叶丹的诗作似乎是一种动脑筋的游戏,但其“黑暗的理性的轨道”上,又弥漫着南方不息的雨水溅起的水雾。它们使读者在一个愈来愈薄,如矢末般尖利的山脊上行走,直到面对一种舒缓的、由雨滴扩散形成的同心圆:语言被取消,取代它的是语言的性欲,以及寂静,经验的感官被深刻、被唤醒的寂静。

诗歌中的叶丹,“安全是短暂的”,“岛民的身份”也是暂时的,但他在自己的诗歌领地内一直坚持着固定的飞行,爆炸和保留。他将自己的电子诗集命名为《植物人》,似乎昭示着其异类的身位与命运——“城市,象一具/硕大的尸体,却只在少数人身上腐烂”——细读叶丹的诗作,兰波的话不停地在我耳边回旋,“在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折磨下,他要保持全部信念,全部超越于人的力量,他要成为一切人中伟大的病人,伟大的罪人,伟大的被诅咒的人——同时却也是最精深的博学之士——因为他进入了未知的领域。”所谓的病人、罪人和被诅咒的人同样行走在叶丹的诗歌领地里,但他们却无一例外地被取消了“伟大”的光环——

你是个空心人,一个缺少安慰的洞/整日与神鬼为伍……“江水和族人们都误解了,我只愿独自受苦。”(《岛民谣》)

臃肿的你,俨然一位垂暮的/勇士,在吴越故都,残损的躯体里流亡。(《怀○七年秋,夜游吴越故都》)

他只喜欢,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左端。(《毕业照》)

象一位未被注明,尚且饥饿的日报实习生,/他手里搁置着郊区,一碗无法处置的积水。(《犀牛书店纪事》)

而在语言的纵横与褶皱之间,“民国七年的舒缓”(《桃花庵》)和山脊的尖利之间,一只蝙蝠从中盘旋而出,成为诗人叶丹最惹人注目的“命运伙伴”,它们一再幻化成诗人理想自我的投射——

聚拢在低空,它们合力遮盖了花园的颜色。

之后,天空什么也没了。

剩下这群模糊的哺乳动物,它们黑色的翅膀和

脸,如同去年秋天葡萄架下睡着女子的脸

被黑色的藤条遮住了半边。

在茱萸所做的一次访谈中,叶丹曾直言对于蝙蝠的喜爱:“我喜欢蝙蝠的原因是,我经常把自己比作蝙蝠,因为我所有的写作都是在晚上进行的。是一种黑暗的状态,这让我很容易的联想到蝙蝠,这样的一种动物。我们的共同特征是:日落而作。”当然,除了“作息时间”上的相似外,这种似鸟不是鸟,科属难以归类聚的小东西,和诗人一样处于边缘地带。有冯梦龙《笑府》中的一则笑话为证:蝙蝠拒绝为鸟类或兽类的头目纳贡。正如蝙蝠对黑夜的降临采取一种闲暇的睨视姿态,诗人也相应地居于一种骄傲的边缘,独自领受酸辛但自由的异类命运,主动地“与黑暗结合,好像永不开花的种子”(西川:《夕光中的蝙蝠》)。

这也意味着,不同于天鹅、夜莺向着高处和圣地的翩然,黑暗的生存拉住了诗歌,诗人叶丹采取的是一种蝙蝠式的,盘诘和缠绕的飞行姿态。它不会飞得再高些,僭越天鹅们的座位,也不会降得很矮,混迹于蚂蚁的行列,更不会过分地招惹象征绝对真理的“密涅瓦的猫头鹰”。蝙蝠只在蝙蝠的高度,带着黑透了的孤独,解释着时代褶皱里的偏见和“特殊知识”,成为“地图上的失踪者”——

你将手伸进早晨的雾,伸进早晨的寒颤,

伸进一只笼鸟的尖叫,去拨开你内心

深处的雾和贴近脊骨的冰凉。那是一颗子弹

都无法穿透的雾。你往前走,前瞻后顾。

你适时主动地成为了地图上的一名失踪者。

2

叶丹诗歌中的“蝙蝠”,奔突、升腾、俯仰、冲刺,但高潮似乎是缺席的,着一切变幻的“飞行实践”在一种平静的睨视中进行,安详,又隐隐让人不安。它的“翅膀”并不轻盈,反而反常地有着弯曲的、复杂的长椎状骨,当它扇动时,我们看到和听到的是一种迷人,但同样令人不安的骨节间的“咔咔”声,但却不会怀疑它的柔韧性和牢固性,如在《水棺》中——

影子比夜色模糊,你在阴影里成为纸般轻薄的

巨人。被共和国流放在一艘沉船的破旧甲板上。

这种独特的断句方式颇有传统戏剧中顶真回文的意韵(即上句结尾的词“巨人”,同时也是下句起首的词)。或者在徐徐的飞翔中猛然完成致命的一跃或飞行的“崩溃”——

你日日途径苏州河,两岸的河堤比你高。

“它,日夜崩溃着。”

同样也能无限放慢飞翔动作的每一帧,诗歌的漂流瓶“被潮汐推向细小支流的更深处”——

伞架之下,带火星的烟蒂燃烧得多少有些犹豫。

……水洼由浅入深,蔓延向

海。漂流瓶被潮汐推向细小支流的更深处。

叶丹的诗歌从不预设地和批评意识发生关联,至少诗人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他似乎有些天真执拗地迷信着技巧和形式。这会不会让他的诗歌沦为“一只缺少指挥的乐团,在几行五线谱上小心地爬上爬下”(《纪夏书》)?在这个意义上,叶丹更像是那种善于表现诗歌瞬间的诗人,不难发现他的每一首诗,且不论质量高低,总会有几个令人惊颤的句子。我们这一代对于灵感的力量持有一种夸张的情绪,要么以为灵感万能,并以灵感的名义给予自己含混、堕落的“个人风格”以先在给定的包庇,要么过分强调灵感的危险性,给诗歌套上智性的冰冷外衣。“条件是熟练、方法和外部的才能;灵感是内部的源泉,是来自伤口的歌,是天赋。”叶丹的诗歌,那些根据几何学规则制作的语言物体,在思维的空间转动时会微微转向逃亡的曲线、令人晕眩的领土、行骗与被欺骗,以及模糊却郁郁葱葱的脸,“在两排不洁的毒齿之间翻找,你失去的一切”(《一个阴郁的上午》)。在笔者看来,这种转向多少有些神奇的性质,而正是这种神奇拯救了它们。其中的不安或许来源于诗人的一种双重的、困难的忠诚:钟爱完美,却忠于生动,因而具有了迷人的成份。

首先,叶丹的诗歌存在着一种场域,这种场域并非仅仅指诗作近乎苛刻的外形,或者其诗作所经常指涉的地点,如公园、岛、医院、皖南等,而是指在结构上,心灵不同角隅的散点共振,于一个暧昧的范围或舞台之内。场域的出现,既激发出密度极大的意味,又有效地防止了想象力或文字游戏的过度膨胀和奔涌——毕竟发挥想象力和玩弄文字对于叶丹来说太容易了,以至于在某些时候,纯熟的技巧如同“一团不休的枯草”,将气喘吁吁的诗作“死死困住”,使之沦为单纯炫技的语言实验。其次,叶丹的诗作中充盈着一只幽灵——如果说那喀索斯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那有趣的是,叶丹诗作中的最纯粹的那喀索斯却能够将镜子打碎掉,“打碎那些在镜中浮动的白云和鸟鸣”(《洄游》)——那只幽灵似乎和自以为是的智性无关,而是一只蘸满个人私密的,无望解脱,似蝙蝠一样独自领受揪心的异类命运的幽灵。诗人企图这只幽灵能够让自己在破碎的生活世界里重获经验的统一性,如《洄游》中的“返程车票”——

它是医治你思乡病的药瓶标签,它引导你

如何把浓稠的乡愁摇匀,防止内心深处的

拥挤的列车失去重心。

但诗人最终发现,这种维持重心努力无外乎“用无效的证件捕鱼”(《岛民谣》)——现实处境总是将这种和解打破,把经验的统一性粉碎。

……“所有有效的鳍印

都会被碾碎,一如所有的孤儿一般的理想。”

没有水,你便无法留下洄游的可靠证据。

萌芽正在枯萎,你无力带来足够多的水分。

因此,在叶丹的诗作里有着太多的自我“洄游”的同时,自我“解魅”、打碎镜子的成份——

你是个不合格的证人,第一时间逃离死亡

的现场,搭载在平行且蜿蜒的铁轨上方。……

你捂着化脓的伤口,是唯一可耻的人。

一个多雾清晨,你继续着JgHd1PrtbnuHlDp2Jdbe4Q==昨天的,郁郁寡欢。

但最让笔者欣赏的是,叶丹在绝望的“枯瘦的影子”里,总是力图达到一种内心的赞歌式的平静,一种痛苦的勉励,一种“坚强的灰烬”。这是首肯磨难,并从中提炼出自身的经验范畴的勉励,是消瘦的灵魂的“互相窥视,互相安慰”,而不是简单地说“我不相信”而产生的貌似存在的勇气,于是——

“在云端,孤独的人重新举行包扎伤口的仪式。”

诗歌的蝙蝠旋转的形体,生成了由完美而生动的旋律和回声组成的幽灵,留下的是平静、持久、温和,却又让人不安的语言。

3

叶丹具有诗人应有的良好的身位感,或判断力,他忽而幻化成蝙蝠,对于黑夜的降临报以闲暇睨视的高傲姿态,忽而又返回自身,外在的那只蝙蝠的高傲更彰显了自我的阴郁尴尬,甚至是自嘲。因此,叶丹的诗作,一方面是高傲的,抒情的,一方面在这种类似平和、闲暇的高傲中充盈了内在的紧张。它们以沉默和倔强来领受荒谬,被现实放逐的同时自觉地与现实拉开距离,以求深度反思,于是“回忆”就成为叶丹实现“距离感”,以探究写作命运之谜的最好方式。回忆,不仅仅是一些影子或光亮的复活,更是导致消失的力量,是导致转向、颠覆和背叛的力量。记忆和虚构的融合,表面上是一种矛盾的行为,实则是一种纯化的行为:诗人的回忆让东西复现,仅仅是为了重新欣赏时将其点燃,把它化作灰烬,或者像《后视镜》这种“奇效的法器”一样LzYUhWa68Naw7c/A6f6C+A==——

后视镜,象一件奇效的法器,滤去邻街潮水般的

高速马达声和后山猎鸟人半自动的枪声。

大片的时光犹如庄稼消失在季节之后,我们总渴望一些瞬间会明亮起来,成为心灵河蚌包孕的珍珠。但燃烧之后,诗歌的“风车翼”开始旋转,吹到那些灰烬,将它们吹散——剩下的是什么呢?没有理想中的结晶体,只有弥漫在“风”中的转瞬即逝的,不可感触的灰烬中的火星——一种透明的形式、波动和回声。因此,无法结晶的记忆,不如说是遗忘的伪装;而记忆之中和记忆之后的形式,则关乎“后视镜”的“虑孔的半径”,却更有“意义生成”的特性——

等到化学实验室的滤纸,被弱酸稀薄,虑孔的半径就是

前年冬季,我寄给你的情诗的末尾句

那充满欲望的表达……

后视镜的曲率半径再大些,你便可与连绵三百里的红杜鹃

断绝关系。

然而诗人节制地没有让“后视镜的曲率半径再大些”,因此这次回忆得以完成“从一种生活滑向另一种生活”的“灰朦朦的私奔计划”,回忆不仅关于记忆的触发点——“那件有碎花的连衣裙”,以及盘绕在它周围的回忆的气味和射线,更有直接的说服力的是——诗人自己变成了幻觉,但不是丧失了厚度和味道的“纯幻觉”,而是蘸染了个人私密史的“真实”幻觉——

“那匹被邮戳圈套住的怪兽,

是否依然夹杂在厚度不一的书脊之间

喘个不停。”

是的,回忆或有这样的一种惊颤,一种外部判断的惊颤,是发现自己脱离自己的心灵,正以他人或历史的眼光对个体本身进行回顾的那种距离感——诗人变成了一只睨视的蝙蝠来面对自身,如同《被毁坏的》“一戳回忆与你隔着”——

一戳回忆与你隔着,好几座茫然的夏天。

……你眯起双眼,窥见了你逃跑必经的小巷

愈发狭隘了。……藏在大衣柜里的采花贼,他再也回不来了。

生死状上,你们早已立字为证:“每个人只能死一次。”

“被毁坏的”与其说是回忆的偶然,不如说是回忆的属性,每段记忆都是一个巧妙的陷阱,它带给诗人“愈发狭隘了”的距离感。诗人却总是试图在被毁坏的回忆中转化为一种敏感的命运感应力,这种感应力是预言性质的——“每个人只能死一次”。回忆的暧昧之处在于,一方面,它不是绝对的过去,过去的绵密的触手仍然包裹着写作中的诗人,并与其当下的经验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预言式的回忆”;另一方面,过去虽是未完成的,可它也不是纯粹的开放与希望,其中有一些核心的东西已失去可变性应有的韧度,“他再也回不来了”,或者在《一个阴郁的下午》——

……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我们需要提防声音的暴戾,

和疾病的反复,我们需要把疾病藏得更为深刻

和密不透风。仍要保持嘴唇的水润,

要和时间保持着谨慎的敌对。

“我们需要……”是以时间的消逝为代价获得的“教训”,或许只有“和时间保持着谨慎的敌对”,我们才会获得一种和生活和解的力量,可这难道不是一种深深的失望么?

4

但叶丹是抒情的,甚至有着不可能的赞美的成分。赞美在当代已成为一种自知不可能的诗学,“因为,为了讲述正在消失的神,这种语言自身也应该消失。”作为赞美的诗歌如同垂死的烛光,让位于反讽的霓虹灯。叶丹却仍旧如同有灵的生物一样受到俄尔普斯琴声的牵引,一再用赞美在混沌的世界身上打开了新的缺口,并静悄悄地回收那些微弱的光。

……她手指甲,小且美,象无法命名的物什。

我爱你,请站牌作证,象毛榉的树影汹涌,它将持续又一年的葱茏。

在真正的爱情中,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变为泛灵主义者。在叶丹的作品中,爱情不是被讽刺的恶症所传染的字眼,或者一种简单生殖的力量,而是一种专制而清澈的情欲——服从于一个幽灵的统治,谦卑的、“身不由己”的自我服从于它的感官,将诗歌的触手一再伸向从前我们称为神圣的或富有诗意的,如今却没有名字的领土——

我们爱得累了,在屋顶躺会儿,幻想自己是一条青蛇,

趁着与落日齐膝的余热和陶罐里的最后一滴水

变回人类。我们身不由己,脱掉最后一层壳,为了兑换

一副崭新的容貌,和一张半价的长途火车票

然而在这块领土中,我们必将失败,会从“青蛇”“变回人类”,纠结于“半价车票”等琐碎的事物——因此,叶丹的诗歌,同样充盈着失望,在通往爱情的

……教母坡的交叉小径上折返跑,你看到的将是一片空空的坚果壳子,和一具行尸走肉。

但极少有如今触目皆是的那种自以为是的讽刺——我们必须明白事物本身不会因为讽刺而发生质变。“有利于身心健康的幽默,有利于批判精神的讽刺久而久之在现代文化传播中就会变得失望和刺耳,讽刺的批判力量甚至于沦为自甘无望,对于失败者来说,讽刺也许是容易的,对于这一代人的大多数和大多时刻来说,喜剧化的生活体验反讽的智识早已取代了感情用事的悲剧观。”我不否认消解性的语言能够道出理性台词的可能,但讽刺最终的良知裁判仍旧是传统的是非观。讽刺的恶症,难道不是当代人对自己生存环境的无奈表现?——

你警告我说:爱情,绝不是一场迅速而欢愉的游戏

没错,在这个爱情与色情、求爱与交易暧昧不分,“永恒的女性”彻底失去“永恒性”的年代里,诗人笔下的“女性”主题要么沦为荷尔蒙过剩的产物(这类“诗人”似乎比那些女性更不可救药),要么化作体现自己反讽智识的工具:“衣服层层剥去,最终/却没有任何东西裸露出来”(臧棣:《室内脱衣舞》)。只有少数诗人“一厢情愿”地维系着爱情的美好成份,如孙文波曾经貌似感恩,实则无奈地写道:“应该说只有爱帮了我们的忙,它就像一架/大马力的机器,把我们带回了大自然。”(《地图上的旅行》)而叶丹的不易之处在于,置身于这样一个暧昧、含混的世界中,他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仍旧致力于保持女性或爱情“永恒”的象征维度——生活带着爱情的光晕与伤痕,爱情带着生活的良心与暗疾,诗人没有偏执一方,或者将二者过于触目惊心地对立起来,而是在深重的黑暗中,谦卑的自我如此从容地混合了对幸福纯正的向往和对失败的确信无疑,爱情的神秘诗意和平庸的生活相互伤害着,却因为诗人的真诚与谦卑而反向地拥有了和解的力量——“你喉咙里住着一个演员。/哑的风景,没有痛苦,静静生活。”(《良心,给周晶珍》)——

这是一种认识自己和面对自己的清醒的热情,一种对于命运的个体受难式的真诚接受:

用不着担心海水的凶猛,海在最远处有自己的堤坝。

缱绻的云,象滤孔被塞满的大漏斗,捂住欲坠落的雨滴,捂住那不曾熄灭的爱情。你知道:你的未来在一艘船上,但它暂时无法登陆,它拥有你全部的悲伤……

① 叶丹诗集《植物人》,本文引用叶丹的诗句皆出于此。

② 可参见刘旭俊:《在南方诗歌群像》,载诗生活网。

③ 引自帕斯:《太阳石》,朱景东译,漓江出版社,1992年,第310页。

④ 引自耿占春:《中魔的镜子》,学林出版社,2002年,第245页。

文/洛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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