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即诗:皖西的阿赫玛托娃-安徽80后诗歌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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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80后诗歌档案》

回忆即诗:皖西的阿赫玛托娃

孙苜蓿———这位1987年生的女诗人,我领略到了她那天才的感知力和表达力,以及近乎神经质的敏锐和敏感;同时,我也惊讶于她把诗歌与生活和谐统一为一体,在灵魂深处展示软硬两极的张力。她的诗歌灵气逼人,你也休想和她谈理论,她有足够的智慧弄懂理论而又对其持一种怀疑甚至拒绝的姿态。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将她与俄国最优秀的女诗人阿赫玛托娃联系在一起。在沉默黯淡的诗坛,在这个人内心生活并不寂寞的时代,我们一直隐隐地显示出一种冲动:多么需要一个阿赫玛托娃式的诗人活在我们中间。她穿越茫茫暴风雪,在冬天的大地上行走,仅仅为了寻找一只简陋的壁炉,一个可以倾心长谈的夜晚,用以抵御世间的严寒。在她的世界里,有女性与反抗的交融,有爱情与生活的沉浮不定,有正义与良知。而这一切时时像汹涌的河水,既要让它们不至于爆发升腾,冲垮了堤坝,又需要时时保持表情的平静。

呵,这多么残忍。

孙苜蓿的可贵之处在于诗人着意的并非是那个曾与彼度过一段青春岁月的,一个介乎确实存在和子虚乌有之间,只可能在诗歌版图上找到其坐标的“小花园”。我们可以从孙苜蓿对这个词系的热爱感受到她写作的执著和韧性。“这个园子并不向游人开放/这个园子一年四季都是寂静的。”(《小菜园》);“苜蓿是偏执狂,喜明/它的潮湿你也不能抵达”(《水印》);“在园子里种些烟草在心里种些刺猬/在纸上种些梦想在笔下种些刀子”(《返程的诗行》),作为一个“经验”的世界,作为一种“现实”的生活场景,作为诗歌和感情的栖息地,“小花园”显得多么可贵!诗人在此过着精神生活,对一个词的书写就这样在语言的内外,在主体分裂的生存情境中展开了。对一个词的深刻体验和反复书写成了穿越经验和历史的推动力。

孙苜蓿笔下的场景是忠厚的皖西与妩媚的青春之间的诗意空间转换,是一场交融的语言盛宴。随机性的细节渲染所要表现的率真和简单,是置身感性中的真实状态,是世俗生活和诗歌神韵的纠缠不清。诗人将生活经验场景化,对日常生活却做了远镜头描写。栅栏、蘑菇、收割机、纺织厂、炊烟等一系列意象组成的诗歌家园,有着中国古典文学艺术的优雅特性,也有着中国传统民歌的天然风韵。孙苜蓿笔下的一切都因为诗人的灵气而生动起来,它们纷纷进入写作的腹地,为一个“无名”的世界“命名”,以生命的力度动荡人自身的日常感性的萎靡、麻痹,从日常的、习惯的、机械的世界中进行审美升华。

孙苜蓿的诗歌表现了女性细腻的文化经验纹理,诗人与诗共同证明:生活存在过,并且有意义。她曾说过:“植物意象是我在诗歌写作中的另一个重要特征,它们是矜持自怜的、沉默坚定的。对俗世排斥,对自然亲近。植物在诗中成为未来得及付出的情感,一旦释放,过于汹涌,最终带来自尽般的轮回。”(《返程的诗行和植物情节》,《河畔》诗刊,2006年12月,第三期)植物是女性化的,植物蕴含有某类完美生命的观念,是女性的象征符码。比如:“在未经修整的青草地上/种了南瓜和青菜/并照顾上百种植物/莲蓬雏菊栀子”(《小花园》),“小花园”里的植物舞蹈般的陈述,是诗人对自己幽深的情感世界的率真的打开。这种生命的完美化,就是人的本质全面自由的舒展。孙苜蓿有着洞若观火般的机敏和惊人的感受力,常常通过修辞性话语去传达自己活生生的体验和流动着的生命感,常常以自我意识、自我态度、自我审美情趣作为自己生命拯救的隐喻。她对于写作的每一步,都勾画出自我的踪迹,这一踪迹将是其写作的内在文脉和精神标记,从而张扬了真正的女性生命意识,张扬了人格化、个性化的生命情思。诗歌中,知识的底色和轻灵的感性并驾齐驱,虽然思维、情感和表达方式依旧是女性的,但节制内敛,处处闪现着智慧的辉光,本色的语言流动里寄寓的思考远远超越了女性意识,似乎是为了让生命超越短暂的现实枷锁而走进永恒。日常经验为抒情提供了物质基础,这也是疗治青春写作的滥情主义和空泛的形式雕琢的有效药方。孙苜蓿的诗歌是日常经验的灵性书写,在关注个体的生命意义之下,在平凡而诗意的生活经验中体现出诗歌艺术的真诚。她更关注的是作品的内在性,却无意据此画地为牢,这种内在性与其自身无限敞开的外在性是一致的,在二者的互动过程中把握诗歌变化甚至比关注某种风格的成熟更为重要。

孙苜蓿处于一种可能的诗歌竞争中,她很勤奋,找到了所熟悉的表现题材与表达技巧。她拥有伍尔芙所谓的“一间自己的屋子”——自我的写作空间——由于所处环境的改善而获得的“智力的自由”,从而满足了她“飞翔的愿望”。她的确能够有效地将个人经验与女性的智性,将冷调的叙事场景与热态的情感意绪,将狭小的个体生命感受与相对边缘化了的文化经验结合起来。郑敏曾经提出:“女性主义诗歌中就当不只是有女性的自我,只有当女性有世界,有宇宙时才真正有女性的自我。”那么,在一间独立于公共社会的“自己的屋”,近乎“私人日记”式的诗歌书写里,其倾诉的欲望、自恋的可能性由于渲叙的调性而得到了节制和平和。女性之“我”牢固占据了诗歌的中心位置,自白话语的内向性和人性适于表现内在意识、情感流程,它排斥纯客观的展示手法。所以,孙苜蓿的诗歌也期待着另一种新的提升和超越。当然这一切对于年轻的诗人来说,多么苛刻。好比海子之于叶赛宁,苇岸之于梭罗一样,在孙苜蓿身上的确与那位才华横溢的女诗人——阿赫玛托娃有着个性契合的渊源,也就是说,孙苜蓿接替了一位优秀诗人的品质。她对文字有极强的驱造能力,她的诗歌语言充满着“自动生长”的力量,犹如生命力旺盛的地衣、蕨类植物,沿着一个根系近乎无限地繁殖。词语充满感性、色彩和气味,棱角折叠,有一定的契合力和情感的浓度,虽是平俗,但却有别样的雅致,是真正意义上的返璞归真。她的诗中有大量植物意象和女性的阴柔相得益彰。她有着天生的“植物情怀”,而且是丛生的,像山岗上的山楂树,在世俗之外一颗一颗地结自己的果实。

在写作这篇评论的时候,我知道孙苜蓿一定还在自己的“小花园”里忙碌着,耕种着。我知道她心里始终揣着一团汹涌的河水,和一片瓦蓝的天空。

文/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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