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老家,打芝麻叶是一种习俗。乡亲们把采摘芝麻叶叫做打芝麻叶,我觉得虽然是方言,但用词极为准确。但凡打过芝麻叶的人都深有体会,打芝麻叶和采茶完全不同,采茶需要“蜻蜓点水”式的轻柔,是一片一片采摘的,打芝麻叶则需要手成环状,环绕芝麻秆用手使劲捋,自上而下,速度要快,随着芝麻叶片脱离秆时的刷刷声,多片叶子便同时收于手中。鉴于打芝麻叶是个“力气活儿”,需要手有一定的力量,趁着惯性才能把几片芝麻叶捋下来,因此称为打芝麻叶。小时候爷爷常对我讲,芝麻叶以前是庄户人家的救命粮。老家有一个顺口溜这样说道:“芝麻叶子多多藏,藏的少了受饥荒。芝麻叶,黑又长,两根面条半碗汤……”我上小学时,家里的生活条件虽然大有改善,但仍不宽裕,芝麻叶一年四季都当菜吃。
其实,乡下人对打芝麻叶颇有讲究,毕竟芝麻作为经济作物,如果有个好收成能换来一些零花钱,是庄户人家一项重要的“收入”,如果在芝麻叶太嫩时就打会使芝麻减产,因此选择一个打芝麻叶的最佳时节很重要。在我的记忆中,秋高气爽的农历七月初是打芝麻叶的最好时节。采摘早了,叶子太嫩经不起煮,关键是不利于芝麻成熟,容易造成芝麻减产;采摘晚了,又影响芝麻叶的质量,口感不好。即使在一天之内,打芝麻叶也有个时间早晚之分。记得奶奶曾告诉我,打芝麻叶最好在清晨。农历七月的天,已经很凉爽了,清晨的芝麻叶上满是晶莹的露珠,湿漉漉的。奶奶说,芝麻叶油性大,上面有露水打起来不粘手,叶子也完整。于是,天刚蒙蒙亮,奶奶就挎着篮子带着我下地了。由于年年如此,我在潜移默化中也逐渐掌握了打芝麻叶的技巧,比如不要顶叶和下叶,不要有虫眼的叶子等。不多时太阳出来了,我的个子矮,还没有芝麻秆高,一会儿工夫就累得汗流浃背,小脸上被芝麻叶挂得火烧火燎的。这时候,我开始偷懒了,趁坐在地头歇息的时候,顺手捋下几粒芝麻角,掰开成两片,再将一片对着嘴使巧劲弹开,里面的芝麻粒便争先恐后地冲进嘴里,嚼一嚼唇齿留香。奶奶也心疼我,只好让我先把打好的芝麻叶背回家,并嘱咐我回去找一些烧锅的柴火。我背着一袋子芝麻叶走在田埂上,低头看着两只小手上沾满的黑黑油泥,一阵凉风吹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不多时,等我把烧锅的柴火准备得差不多时,奶奶从地里回来了,背回来满满一鱼皮袋芝麻叶。出于保鲜的考虑,新367c3faf1c264ccf4772c83a99d3e27e采摘的芝麻叶不能久放在袋子里,必须及时清洗干净后放锅里煮。灶台里的火生起来了,奶奶将一袋子芝麻叶倒进滚水锅里,使劲按瓷实盖上锅盖,几番滚沸后,等芝麻叶完全塌了架,用筷子搅动、上下翻几下,煮上十来分钟,芝麻叶就可以捞出来了,整个院子的上空弥漫着芝麻叶的特殊香味……稍停片刻,奶奶用手把芝麻叶挤成团状后放进盛满清水的盆里,不厌其烦地洗上几遍。芝麻叶的原味很苦,洗不干净口感不好,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小孩子尤其不爱吃。从盆里捞出的芝麻叶还冒着热气,奶奶吩咐我将其均匀地摊在院内晾晒,有时地方不够也搭在绳子上。只要不下雨,两天就晒干了,晒干后的芝麻叶子变成了一条一条的,乌黑匀称,去掉了芝麻叶的苦味涩味,留下了芝麻叶的纯正清香,像极了我们喝的茶叶。这时,奶奶会找来几个布袋把芝麻叶装起来,在冬天充当一家人的蔬菜。
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奶奶为了让我填饱肚子,总是变着法做饭,虽然仅有芝麻叶之类的野菜。记忆最深的就是奶奶做的凉拌芝麻叶和芝麻叶面条,尤其是奶奶在做凉拌芝麻叶时,末了总是用一根筷子在小磨油瓶里蘸几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滴在芝麻叶上面,满屋子都散发着浓郁的香味。虽然奶奶把芝麻叶做成各种花样,可天天吃就有些倒胃口,以至于有段时间我一看到芝麻叶就闹饭,奶奶直摇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