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6岁,当时老家还没有通电,家家户户靠煤油灯照明。正月十五那天吃过午饭,我闲暇无事,便溜出去喊上几个要好的伙伴,一起制作小油灯。找来几个废弃的墨水瓶,弄块铁皮在上面钻了个小眼儿,再用棉线从中穿过去,然后偷偷从一个伙伴家中的煤油瓶里倒了一些煤油。一番捣鼓,几盏有些粗糙的小油灯就做成了。我们小心翼翼地提着,兴奋地走在田埂上,微弱的光亮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心中别提有多高兴。
正当我们玩得起劲儿时,同村的小强在一旁嚷嚷道:“这破油灯有啥好玩的,城里的花灯那才叫漂亮呢,每年正月十五俺爸都带俺去看灯展。”小强的爸爸在城里当工人,一月有好几十块钱的工资,是村上屈指可数的富裕户。接着,小强向我们炫耀了城里举办灯展时的情景。听着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从没进城看过灯展的我突然对花灯有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和向往。
回到家,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可我连筷子都没动,一直在想看花灯的事。奶奶以为我闹饭,把我责怪了一通,气呼呼地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傻傻地坐着,任凭委屈的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天渐渐黑了,爷爷进屋看到我伤心的样子,连连追问,我只好向他吐露了心中的想法。一向对我疼爱有加的爷爷沉思了一会儿,摸着我的头说:“不就是去城里看花灯吗,顶多30里路。你赶快吃饭,我出去借辆车子,咱一会儿就出发。”我擦干泪半信半疑地看着爷爷。不多时,爷爷推着一辆自行车回来了。
那晚天很阴,月亮迟迟没有露面,一路上,冷风从我耳边嗖嗖穿过。爷爷不时腾出一只手伸到后面摸摸我的脸。我一直紧紧地抱着爷爷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感觉暖暖的。在夜色笼罩行人稀少的公路上,爷爷冒着寒冷执着地向城里奔去。大概走了一个小时,道路突然变得很难走。可爷爷为了早点进城,明显加快了车速,天黑看不清路,行驶到一拐弯处时,爷爷来不及刹车,我们连人带车一头拐进了路沟里。那一幕我永远都不会忘。
爷爷使劲儿甩开压在他身上的自行车,一下子把我紧紧抱住,不停地喊我的名字。好在沟并不深,加上我穿着厚厚的棉衣,除了有些惊吓,我没有受伤。缓过劲儿后,我忙对爷爷说:“爷,我没事,咱不去城里看花灯了。”爷爷搂着我在沟里坐了好长时间才缓缓站了起来,他先把我抱到路上,而后又把自行车推了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孩子,咱回去吧。”
一路上爷爷沉默无语,我坐在车后心里连连后悔,当初不该那么任性。到家时奶奶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道:“咋恁快就回来了,出啥事了?”爷爷阴沉着脸没有搭腔儿,我含着泪把经过给奶奶说了。奶奶听后好像吓傻了,好长时间都没吭声,只是眼泪簌簌地从脸上滑落下来。当晚,一向脾气倔强的爷爷和以前判若两人,任凭奶奶百般数落也不回应。
伴随着看花灯的苦涩记忆,我渐渐长大了。16岁那年,我考上平顶山师范,进城上学后才第一次见到了五光十色的灯展。爷爷奶奶已经作古,多年后,我才忽然明白当时爷爷的良苦用心。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他试图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实现宝贝孙子的梦想,然而满怀希望换来的却是与悲剧的擦肩而过,还有什么比这更让爷爷心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