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有一天,夏日的云变换温良的姿态,它们聚集汇拢,亲密地交谈,然后沉沉地布满天空。刹那,一道闪电,雷声震裂房顶,鸡蛋大的冰雹俯冲而下,打烂平铺的屋瓦,敲碎盛开的鲜花和结实的庄稼,击伤低头吃草的牛羊。瞬间,花草、树木、石子和泥流混杂,地面上一片狼藉。
人们只有叹息,找不出反对的语言,可能会怀疑慈善的上帝,但没有人公然责备。
我看见,他们挥舞着镰刀,收获的喜悦弥漫了原野。她们欢歌的身影,是一片花丛中的朵朵芙蓉。
白云抚摸着羊明净的眼神,祥静的小鸟飞来飞去,一群小孩绽开粉红花朵的笑脸,在翠绿色原野上,合成一幅夏天美景图。
我看见,雨把地面镀成一面镜子。有人经过,倏然在镜面上留下几个脚印。脚印像婆娑的树叶,把镜面划开几道裂缝。裂缝咯噔几下,水汇入地下沉默的岩层,脚印随即蒸发。
仿佛天空滑过几声鸟鸣,鸟又回到来处,瞬间一切凝固。
当阳光重新把地面照得明亮,草木变作一片零碎的虚无,花朵隐入树林浓稠的忧伤。
我看见,事物如迷宫般串通交错,景观一次次把他拉入怀抱。他心智迷乱,辨不清方向,时不时倒立行走,还以为自己走得端正。
就像一根钉子扎进了木头,歪正深浅,都被人说成是它自己的命运。
我看见,在偌大的会场,他像一棵正在沉思的松树。如此安静,沉思的时间又如此绵长,那么大的叫声从他头顶掠过,他不眨一下眼睛。
他可能穿透了时空的罅隙,穿越了一段岁月,想起春色包裹了时间,道德训诫了天空;想起在林荫道上漫步的康德,没有发声,也没有手势,却以那么强大的理性,规范了全城人的行动。
我看见,有人敲钟,很响很震撼的那种。他是在为自己敲,还是为他人敲?听起来,钟声像风吹打着草的睡眠,雨扰乱牛的咀嚼声。有人对这声音充满敬畏,像虫样匍匐在地凝听;有人听这声音,像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没有什么不同。
有人唱歌,在尘沙被大风吹起的时候。声音像在抗拒焦虑的脚步,像载重卡车碾碎路上的砂石,像把胸腔的忧愤甩出地球。
他在花园的中心,用柔和的声音唱着优美的歌,而听众迟迟不来,只好紧抱一辈子从未被理解过的音符,自己欣赏自己的孤独。
我看见,四月是最醒目的月份,野地里簇生的紫丁香,将记忆和希望纠缠在一起,用春雨将目光搅动。
他卷起衣袖,把青草和沙子放逐。草是草原的,沙是大漠的,他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去往何处。
微风习习,满目苍翠,迎春花在向南风招手。他张开翅膀,咬紧嘴唇,向阳光炽烈处飞去。
我看见,深夜的一片草地,泛起暗黄色的光,像人搭建的舞台,有好多蚊蝇旋转、追逐。
成群的星光把城市映照成一片海。银色之海,吞没所有喧嚣,检索出深蓝色的优雅,无边寂静。
心语破窗而出,绘出一幅心形的梅花图,把整个星空填满。
我看见,雨中一辆奔跑的汽车,飘飘洒洒的雨滴,飞速旋转的车轮,我也跟着车轮奔跑。看得久了,起初转动的车轮,好像在原地旋转。
雨停了,周围的景象停止不动,只有不断被车轮裹挟而起甩向空中的雨滴,摇摇晃晃地行于地面。
我看见,一群少女像撕果皮样撕下桃花的面容,把头塞进半透明的黄色暗室。她们闭着眼,像在感受金子的温度,又像在排演一场关于房子车子舞台及其他物象的戏剧。一会儿,齐刷刷地提着化妆袋,荡漾在大街上,一会儿,又像一群鱼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游去。
一个女孩好像听到了谁的呼叫,转过身,朝远处的一座花园走去。
又有一群少女,被不定的风推搡着,把自己裹在分不清颜色的包装纸里。没有多久,个个被浮动的包装纸斑驳得不像样子,不知西东,不为悲欢所动。
我看见,深夜的蓝光撞入粉红的房间,满屋晕出一抹淡红,天空也变成淡红色。
窗外,树林里的星光像一场场焰火,火花把夜灼出一个个彩色的洞。伸向夜空的树枝被火花映亮,呈现出闪电的路径,忽明忽暗。
整个夜色,像是谁被电光击打的眼睛,猛然睁开又闭上。
我看见,你是鸟羽,是巨大的思索的手,是夜寂静处的声音,是逆风行走的树。你常常和星空说话,有阳光时,会递出一丝丝温润的风。
远处的山峦映出树的枝叶,像我的长发。我的低语朝着辽阔的原野,飘移在蔚蓝天空的云朵中,滑入你所处密林的鸟羽。
我看见,雨来了,你在雨中跑着,看起来要去拯救什么,但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雨滴,湿透的你,什么也没有。原来,你在用雨水清洗道路、清洗自己、清洗水。
我看见,晴天丽日,他举着太阳的火把,想把石头烧醒,却点燃了一片森林。叫来扑火的队伍,森林少了一半,世界要经历一段焦渴。
我看见,一片浓密的树林,阳光从树枝的间隙挤进来,迸出一连串的波光。树枝分岔、伸展,像海面的涟漪。圈圈涟漪的背后,旋转着会呼吸的绿叶。
一只疲惫的蜘蛛待在树杈间,即使很虚弱,也在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吐下细细的丝线,静候乱窜的微虫、惊慌的蚊子。
我看见,被晨曦切得很薄的早晨,清雾弥漫,阳光吃力地爬进窗户,在蓝色的床上投下似有若无、极浅极淡的粉红色。
盛夏的植物园里,一切都绽放光彩。发光的草尖,发光的树叶,发光的花瓣,发光的蝴蝶。蝴蝶的翅膀像一个个不断变形、不断闪烁的百合花的花心。
我看见,天空的音乐被雷声击打,行进的旋律在村庄轻轻摇动,沾满泥泞的脚缓慢移动。干瘪的流浪狗,在街道边颤抖着号叫。孤单的行路人,看见青春的伤口,在星星的簇拥中闪闪发亮。
一种声音,在夏天的暴雨里抽泣。梦和着古老的训诫游动,理想的鸣叫进入冷静的夜晚。在山的那边,杀戮和祈祷同时奔腾。
在斑驳的灯光中歌唱的人,目光凹陷,自顾抒情。
我看见,夜宁静的闪光灯同时亮起,就像雨雾洒在一片空旷处,霎时,楼群不见,方圆几十里陷入寂静。近处的大雪山,灵活而精确。远处的峰峦越发挺拔,在星辰柔指的抚摸中呼吸匀称。
一直照护我的星光,在我的手臂上悄悄移动,滑过我的手指,融进白纸上这些星星点点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