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休息,让人不爽的是原空着的病床上住进一位新患者。这位患者是个年近六十的农村女人,陪护的黑瘦老头是她的老伴。时已入夏,人们早已换季穿上了单衣,她却内穿小白花衬衫,外套一件墨绿色呢子服,汗水顺着脸颊一道一道流下。
从住进病房起,女人就没有消停过,不住地喊叫着要回家。陪护的老头一个劲地哄着她。
她看到妻子挂着吊瓶,腾地跳下床要往外走:“我不打针,咱回家看根娃去!”老头拉住她:“听话,咱住几天就回家。回去我给你弄好吃的。”
“我要吃好吃的,我要回去看根娃!”女人像小孩子似的拍着手叫着,坐在病床边,两条腿吊着摇来摆去,床咯吱咯吱地晃动。
女人的吵声搅扰得妻子难以休息,病痛似乎加重了。我制止女人,这是病房,不要吵闹。老头看着病床上的妻子,面带愧疚,赶忙喝住老伴:“你躺下歇会儿,别吵闹了!”
女人清静了没一会儿,却哼哼唧唧唱了起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去找主治医生要求把那个女患者调出去。主治医生说其他病房都住满了,没有空床位,这是个特殊患者,病情还没有确诊,让我们体谅一下。我说妻子刚做完手术,她又是说又是唱的,谁能受得了。医生说实在不行,就给她打镇静剂吧。
征得老头同意,医生给女人注射了镇静剂,再三叮嘱老头要管住老伴,保持病房安静。医生走出病房,女人又要闹腾。老头拿起枕头,塞到女人怀里说:“你别闹了,小心吵醒根娃。”只见女人眼睛一亮,将枕头搂到胸前,用手轻轻拍着,小声说道:“哦,哦,根娃蛮根娃乖,我给根娃缝新鞋。穿上新鞋做啥呀?穿上新鞋去舅家。”拍着说着,说着拍着,女人眼睛慢慢闭上了。
看女人睡着了,老头转过来对我和妻子说,真是对不起啊,她闹腾得你们不得安宁。从老头的口中,我们才知道了他家的一些情况。
他家住在西部山区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二十年前,他的儿子根娃采摘板栗时,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摔死在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他们忍痛把儿子埋在房后的山顶上,媳妇改嫁到山外,他和老伴拉扯着上初中的孙子长大。十五年前,住在山顶上的人家要全部搬到山外去,老伴死活不愿意离开,说根娃一个人睡在山顶没有人陪护,太孤单了。大家硬是把她拉下来住到移民新村,她每天痴痴地望着西边大山,嘴里不住地咕叨着根娃的名字。老头看这样下去不行,在山外住了两年多,又搬回原来的山顶小屋去住。女人回去后经常坐在儿子的坟前守护着。孙子大学毕业后在城里成家立业,前段时间把他俩接到孙子家去住。前天下午老头上厕所时,老伴偷跑出去,他们在城里找遍了也没有找到。老头昨天回老家去找,见老伴趴在儿子的坟头已经昏迷了。
老头叹了口气:“唉,十多年了,她就这样疯疯癫癫的,只要一离开那座山,她的病就加重。看来我们老两口以后都埋在儿子坟跟前,她才能安心。”
我看到妻子眼眶里有明晃晃的东西涌出,病痛似乎减轻了许多。我眼睛也有点发酸,将头扭向窗外。太阳红红的压向西边山梁,一位身穿墨绿色呢子衣服的女人站在山梁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