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爱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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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拼图 》

晨光

闷闷把秀丽送出房门,望着她的背影,低声说:“我再送送你吧。”

东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整个村庄受不了冬寒的袭击还在酣睡中。秀丽脚步轻轻地走到闷闷爹娘的小屋窗前,她没有叫醒二老,他们心里一定很难受。她这个“像画儿上人一样的儿媳”,轻飘飘地来到他们家,又要轻飘飘地飞走了,他们难受得一夜没睡着觉。她不忍心看他们哭鼻子抹眼泪的样子,对着窗户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心里说:“大姨、姨夫,饶侄女不孝之罪吧!”

寒风更甚了,这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刻。

闷闷提着包裹,迈着不大稳重的步子在前边走着。山区的小路坑坑洼洼盘盘道道,就像他们这一段充满酸甜苦辣的婚姻一样,异常不平。他那么爱秀丽,而现在又不得不与她——分手。

前边拐弯处,那棵土槐树下,是他和她最后一次约会的地方。“秀、秀丽,娘说、说,叫咱俩把、把事儿办了。”他当时对秀丽这样说。

“这——”秀丽柳眉一皱,“我还没考虑好!”

“秀丽,咱年龄都不小了。”闷闷望着秀丽,慢慢说道,“人家都说、说张岩老师的坏话哩。”他按娘教的说,没有说“人家都说你的坏话”。

“岩哥怎么啦?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秀丽生气了,她俩谈崩了。

后来,秀丽还是嫁给了闷闷。

拐弯抹角算来,闷闷是秀丽娘姨的儿子。在秀丽还很小的时候,她家借了闷闷家许多粮钱,后来裤带越勒越紧一直还不上。再后来有人做媒把秀丽许给了闷闷。

秀丽的身价是一石小麦和二百块钱。钱,家里花了;麦子,大家吃了。她的身价使她家度过了那艰难的日月,而张岩老师使她重新背起了书包,学到了一点知识。秀丽上完小学二年级因交不起学费,便过早地背着竹筐割草,来挣那一个工分值买不到一盒“洋火”的工分。张老师替秀丽交了学费书费,她才上完了小学。秀丽爱张老师,敬重张老师,张老师懂的东西很多,尽管张老师才大她五岁。

饥饿加疲劳,秀丽第一次来“血”时,只觉头晕目眩昏倒在课堂上。张老师让同学扶秀丽到他的办公室,又到大队医疗站抓了服药,支起饭盒熬。他端起药碗给秀丽喂药,每喂一口先吹一口气再尝一下,然后才送到秀丽嘴边。药是苦的,可秀丽的心是甜的。

后来,秀丽没能上中学。她家里不能再倒欠生产队口粮款了,爹只得让秀丽扛起铁锨和妇女们一起修梯田。秀丽长大了,出落得像花儿一样漂亮。她的婆婆说她像画儿上人一样俊俏。秀丽爱学习,不想让学到的几个字全遗落在田地里。她常在张老师那儿借书看。张老师有好多好多的书。她常看到张老师在伏案写着什么,有一次她问张老师在写啥,张老师放下笔说:“我在写小说。”

“写小说?”秀丽不知道“小说”是啥。

“喏!”张老师拿出一本杂志给秀丽,“就是这上面登的文章。”

秀丽随手翻看杂志,看到有张岩的名字,很是惊喜。她不由得打量起张老师来,他梳得光溜溜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泛着光的圆脸,白净的手——多能干啊,还会写文章!秀丽要过张老师写的小说看,那是写村里的美妞和一个小伙恋爱的故事。她觉得新奇,指着一段描写搂抱的情节,羞红了脸问:“哪有这事?”

“人是重感情的高级动物。人和人的性格不一样,表达爱情的方式也不一样……”张老师还谈了一些秀丽似懂非懂的话题,秀丽只觉得张老师的脑袋里装着许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岩哥,那你以后娶个啥样的嫂子呢?”秀丽这样问了一句,脸不觉红了。她和张岩是远房兄妹关系,现已离开学校了,以哥相称。

“我嘛,找不到可心的,我宁可不娶!”

一阵沉默之后,秀丽又突然问:“岩哥,你那次咋晓得我得的是那个病?”

“你们女的嘛,那些病我全知道,要不我怎么给你们上卫生常识课。”

秀丽只觉得张老师是个了不起的人,心里也生出一种爱的情愫。但她觉得自己不配,他不敢向张老师表白爱情……

大概后来,闷闷家听到一些风声急着要人,爹娘又逼着,姨表成亲,亲上亲,秀丽拗不过只好嫁给了闷闷。

又一个拐弯,要上坡了,路异常难走。昨晚她没有睡好觉,头昏沉沉的,抬腿很困难。

“闷闷哥,衣服我全洗了,在箱子里,以后你要自己洗。”秀丽说。

“嗯!”闷闷应了一句,慢腾腾朝坡上走。

闷闷整天闷头不语,只知道闷头干活。他长得人高马大,相貌也不错,但秀丽怎么也爱不起来。闷闷不识字,不会写文章,也不知道女人们得的病。

那次,闷闷摸到秀丽身上,秀丽说她有病不理他。他扳过她的脸问:“你得的啥病?”

“我肚子疼。”秀丽脸羞红了。

闷闷伸过拳头在秀丽光滑的肚皮上压着:“让我给你揉揉。”

她打开他的手。

“那,你吃点止疼片。”

要是张岩哥,定会让她吃那苦中带甜的药,定会安抚她的。可闷闷就知道“止疼片”,那病能用“止疼片”么?她很是委屈,不觉泪水装满了眼眶,背转身不再理他。

闷闷挺有力气,他能将一背篓牛粪从沟底一口气背到梁顶。闷闷也很窝囊,不像张岩哥那样爱干净。秀丽给闷闷洗的衣服,他穿上不到一天,上面就让汗水和尘土绘成了“地图”。晚上一吃完饭,闷闷从装满尘土的鞋里抽出双脚,坐在炕沿上两手撑在身后,将两脚一并拍了下尘土,便塞进被窝。秀丽赶过来,用笤帚疙瘩朝闷闷腿上打:“看你,不把黑猪爪洗一下!”

秀丽是真打,下手很重,但闷闷一点也不觉得疼,反而很觉舒服。他用手揉揉被打的地方,笑脸问:“人的脚么,咋么是猪爪?”

秀丽哭笑不得,掀开被子,一双脚印留在被单上:“猪都比你干净,你真烂脏!看人家张岩哥穿的衣服经常像新买的一样。”

“嘿嘿!庄稼汉么,成天在土里滚爬,能不沾土?哪能跟人家老师比。”

“你?好,你甭上我的炕!”

见秀丽真的生气,闷闷会老老实实的下炕洗了脚乖乖地睡觉,不敢跟她说一句话。

风吹得更紧了,秀丽用拉毛围巾裹了裹头。在晨曦里,她看到闷闷忘戴了帽子,寒风吹乱了头发。她不禁打了个寒战。闷闷现在也开始注意发式,不推光头了,他不再惹秀丽为自己的头发生气了。他想让她喜欢自己。

那次,闷闷剃光了头,像个秃顶的老头。秀丽眼前闪过张老师那梳得光溜溜的头发,看到闷闷剃的光头很刺眼:“这月我们可省电费了!”

“咋?”闷闷正儿八经问,“要停电了?”

“哼!要电干啥?有你头上那大灯泡呢!”

闷闷不笨,摸摸光头:“嘿嘿,天热,长头发蛮招灰尘哩,理个光头凉快。”

“那你寻个猪尿脬戴在头上!”

“嘿嘿,那多难看呀。”

“你,你还知道啥叫难看?!”

“嘿嘿,嘿嘿!”

秀丽知道闷闷很爱她,她的火气再盛他也能使你消气。可秀丽怎么也爱不起他来,她觉得闷闷缺少一种男子汉大丈夫气势。农村搞活了,他还只知道整天在田地里滚爬。她劝他不要一个劲儿在地里抠掐,要开发第三产业。闷闷说:“咱农民嘛,种好地有吃有喝的就行了。”

“那谁家断过顿?”秀丽生气了。

“我、我又不会做生意!”

“不会就学嘛!”

“嘿嘿,我笨!”

“你还知道自己笨?”秀丽不再劝他,她自己养了一大群鸡。鸡养成了,手头宽裕了,她为家里添置了时兴家具,买来了电视机,她从电视里看到她在小山村里听不见看不全的许多事情。

“我想出门逛逛。”秀丽对闷闷说。

“嘿嘿,外头哪有自家好!”闷闷对秀丽说。

“我要出去!”

“嘿嘿,家里还有农活儿。”

“我想看电影!”

“甭看,现在的电影太那个……嘿嘿,搂搂抱抱的,羞死人了。”

秀丽不再与闷闷说了,一个人骑上车走了。外面的世界真大啊,城里简直成了人海,她看不够玩不够,各种时兴的衣服使她眼花缭乱。她挑了件粉红色涤纶衫穿在身上,这时真正的美才显现出来了,隆起的胸部更加丰满,细细的腰肢更显苗条,白里泛红的脸庞更添妩媚,新烫的披肩发楚楚动人……

前边又是一段陡坡路,天开始发亮了。但这里是背阴处,晨光还照不到,小路显得模模糊糊的,看得不甚分明。

“秀丽,你走快点。”闷闷回过头,看一眼落下四五步远的秀丽,说道。

“嗯!”秀丽鼻子发酸,嗓子像被卡住了,她觉得对不起闷闷。一年了,尽管闷闷在她跟前连咳嗽一声都怕惊了她,但她却没有享受到夫妻间的那种柔情蜜意,甚至连给他接香火的也没有留下。婆婆常常在秀丽面前说起张家又生了一个,李家媳妇进门才一个月肚子就大啦,还时时盯着秀丽看,有时竟怀抱枕头用手拍着:“我啥时候才抱上小孙子呀?”

“你心急啥?”秀丽这样回一句。

“你不会当媳妇。”婆婆说。

“怪你儿子不争气!”秀丽答。

闷闷是不争气。他很粗野。秀丽想起张岩哥写的美妞的故事,她需要爱抚,但闷闷不会。她靠近他:“你看电影上男女多亲密啊。”

他把身子挪开:“那多羞人啊。”

“那你睡我这儿干啥?”

“嘿嘿,你是我老婆。”

“去,去,滚一边去,我还没老!”她转过身不再说话,他也不敢哼一声。

后来婆婆着急了,指桑骂槐。鸡一叫她拿烧火棍撵鸡:“干叫唤啥,连窝都不抱!”猪一哼,她提起搅猪食的棍子捶打猪:“整天东奔西跑,不怕跑溜了卵。再哼哼,打断你的腿!”

婆婆是秀丽的娘姨,秀丽没有跟她吵,气全朝闷闷身上撒。每次哭、闹,闷闷只会“嘿嘿”笑着哄她。有时摔碟子拌碗地闹hgs6o3REw/LqmyXTW+ZAEw==得凶了,闷闷也会骂秀丽,甚至出手打秀丽。打骂过后又哄孩子似的哄着秀丽。

“闷闷,咱这样下去不是事,我要离婚!”时间长了,秀丽忍受不了这种没有感情的婚姻,她终于大胆地提出离婚。闷闷盯着秀丽,突然像疯了似的扑上去抓住秀丽,“啪!”那张有力的巴掌扇到秀丽那棱角分明的鼻子上,“你这不要脸的,我知道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秀丽没有用手去擦流下来的鼻血,泪水冲着滴到那件涤纶衫上:“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大姨和姨夫,我会常来看望你们的。”

“不,秀丽!”闷闷抱住秀丽,“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我一定待你好!”

秀丽推开他:“闷闷哥,让我们做个好兄妹吧!我吃你的花你的,我都还给你。”

闷闷偷偷哭了一夜,最后他俩瞒着爹娘办理了离婚手续。当他俩把这事告诉二老后,娘哭着骂着、骂着哭着,骂声不堪入耳,哭声叫人心碎。爹抹了下泪说:“唉,要留的撵不走,要走的拴不住。这样下去心里都很难受,让娃走吧!”

“大姨、姨夫,我对不住你们!”秀丽猛地跪下,“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闷闷终于把秀丽送出了门。在冬天的早晨,在爹娘的痛苦中,他把画儿上一样俊俏的秀丽送往该去的地方。

上到坡顶是平原,天地间一下子宽阔豁亮。太阳出来了,鲜红的阳光把他俩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已经看得见将醒的村庄了,秀丽止住脚步,望着闷闷突然有些难过:“闷闷哥,甭送了!天冷,你快回家吧!”

闷闷没有言传,把提着的包裹递给秀丽。

“闷闷哥,你回去多劝劝二老。”秀丽说,“我吃你的花你的,一定给你们送来!”

闷闷深情地望着秀丽,说:“不!那几年都过来了,现在不缺这些。”

“我对不住你,你找一个比我好的嫂子吧!”

“不!甭说了,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女人,都怪我不懂生活,没有这个福气。”

太阳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暖的,两个身影慢慢地分开了。前面是十字路口,正前方是村小学。秀丽兴奋地看着给过她欢乐的学校,心突突直跳:“张岩哥,你找到可心的人了么?”

秀丽迎着晨光,迈开轻盈的步子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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