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正上初中。
那年暑假,雨水格外的多。淅淅沥沥下了十几天,老天爷还是阴沉着脸,没有一点放晴的迹象。生产队长不再扯着嗓子喊社员上地里干活,乡亲们为老天爷难得创造的歇工日感到高兴。我看到爹娘脸上布满了愁容:两个儿子的学费书费还没着落呢!
我兄弟姐妹五个,两个姐姐没有上完小学,就回生产队参加劳动挣工分了。我再有一年初中毕业,弟弟上小学五年级。爹娘实在供给不起三个上学的孩子,妹妹已到上小学的年龄了,还在家里待着。就这每到年终,家里还倒欠生产队口粮款,爹娘没法不愁的。
那时生产队劳动热火朝天,养猪养鸡都归集体。我家偷偷喂养了一只大母鸡,家里的日常开支,我们的上学费用全指望它。这几天听不见大母鸡“咯咯嗒”的报喜声了,娘说:“天下雨,母鸡不能出去找食吃,歇窝了。”
谁知老天爷又来添乱。在天要放晴的时候,用土坯垒成的鸡窝,7XTYLqnhcynLJ6lpIFrDjw==被连绵雨水泡湿倒塌了,那只饿得挪不动步的大母鸡,被泥土牢牢地裹在里边了。爹慌忙跑过去,用手扒开泥土,掏出已经压死了的大母鸡,说:“还指望天晴后下几个蛋卖钱,给娃们交学费哩,这下可咋办呀?”
我看到娘眼圈发红,湿湿的,有一滴泪珠子滚落下来。娘说:“他四妈今儿个要去厂里卖鸡蛋,让君儿(我的小名)跟着去把鸡卖了吧!”
我们村往东翻过两个山梁有一个工厂。乡亲们平时积攒些农产品,都偷偷拿到这个厂去卖。当时阶级斗争那根弦绷得十分紧,成天喊着,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让我搞小买卖,那不成了资本主义的苗吗?
娘说:“不卖点钱,你的学费哪里来?你让四妈提着你跟着,碰到熟人就说去看亲戚。”
四妈提着一个竹篮,篮子底下是死鸡,空隙里塞了十几个鸡蛋,上面用几片白菜叶子苫着。四妈在前头走,我低着头在泥泞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到了厂区商场前广场,那里已坐着不少附近村子的妇女,也有几个跟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女孩,每个人前面都放着菜篮小筐,小声叫卖。四妈在边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揭去竹篮上的白菜叶子,把死母鸡提出来交给我,让我摆在前面叫卖。
我坐在四妈身后,将死鸡放在前面,用四妈扔的白菜叶子遮住鸡身,只留鸡尾巴在外边。我将头埋进两腿之间,生怕遇Z9zo32EwFLzzclV0AT0k2w==见熟人。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有三三两两的工人从四妈跟前走过,偶有停下脚步,看看鸡蛋问问价钱的,最后买走几个。很少有人注意到,四妈身后还躲着个我,在卖死鸡。
不知过了有多长时间,终于有个老工人瞟了我一眼,看到了我前面的鸡尾巴,问:“哦,有卖鸡的?干吗把鸡遮住?”我把头埋得更深了,感觉脸上发烫。四妈推推我,揭掉白菜叶子说:“老师傅要买鸡吗?你看看这只鸡!”老工人说:“我好长时间都碰不到卖鸡的了,怎么是死鸡呀?不要!”四妈赶紧说:“老师傅,给你便宜点卖。”老工人摇摇头离开了。
我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四妈说:“你卖鸡,咋把鸡藏起来?放到我前边吧,你看人家都卖完回家了。”我慢慢抬起头一看,周围卖东西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四妈把竹篮和我的死鸡,往广场中心位置挪了挪,我仍旧躲在四妈身后。有一个工人买四妈鸡蛋时,望一眼竹篮旁边的死鸡,思量了一下,放下鸡蛋走了。终于有一个中年女工买走了四妈竹篮内剩下的几个鸡蛋后,看到了我的死鸡说:“还有卖鸡的?我女儿要去县城上高中了,走时正好炖鸡肉吃。”她提起鸡惊呼道:“原来是死鸡啊!该不是病死的吧?”女工扔下鸡要走,四妈不想放过这个买主,说:“这鸡不是病死的,是鸡窝塌了压死的,你看还有血。”女工捏住鼻子,提起装鸡蛋的花布袋,留下一句话走了:“哼,压死的?谁信!”
我的眼睛立即潮潮的,像娘看到大母鸡被压死时一样,有一滴透亮的东西甩在地上,地上显出一个圆圆的黑圈,黑圈边沿有细小的针刺,很像美术老师给我们画的太阳。我要再看时,太阳不见了。
四妈说:“工人都吃饭去了,你的鸡卖不出去了,咱回家吧!”
我又提着死鸡回家了。爹娘看到没有卖出去的死鸡,先是愣了一会儿,又堆起了笑脸:“没有卖出去就算了,你们过年时才能吃到肉,咱现在就杀鸡煮给你们吃,你们正长身体哩!”
鸡肉煮熟了,娘给我们每人盛了一小碗。弟弟和妹妹端起飘香的鸡肉汤碗,大口大口吃起来。我看到爹和娘只夹了几块鸡骨头咂吧着,想起娘说的话:你去把死鸡卖了,给你和弟弟交学费。可我的学费——爹娘的最后寄托,现在端在我们的手上,要吞进我们的肚子而消失了。
我喝了一小口鸡汤,苦苦的,眼眶里那个透亮的东西,掉进苦味鸡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