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气糟透了,灰蒙蒙一片,感觉天就在头顶压着,戳沟风砸在脸上像针扎似的。娘早早做好了饭,把我从热炕上摇醒:“军儿,快起来吃饭,一会儿跟你四叔去赶集买年货!”
爹出工还没有回来,弟弟和小妹趴在热炕上睡得正香,寒风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我刚扒拉完早饭,四叔和儿子平旦过来叫我去赶年集。娘从窑里提出来半蛇皮袋麦麸,用劲拽了拽扎袋口的细麻绳,把麦麸匀向口袋两头搭在我肩上,叮嘱我:“卖完麸子,买十斤红萝卜十斤白萝卜回来。”娘往我棉袄口袋里塞了两块玉米饼,“肚子饥了吃饼子,回来给你下面条吃,甭胡乱花钱!”
为赶这个年集,爹和娘昨天把麦麸装好,过了几遍秤,几次叮嘱我要算好账把钱装好。爹说生产队年终决算,家里倒欠口粮款二十九块三毛钱。我知道我们家里人口多,爷爷年纪大不能劳动,爹和娘上工挣工分养活全家六口人,少干一天活也不行。我们穿的衣服大的穿不成了给小的穿,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几瓣花。
我们赶集要去十五里外的高店街,得走两个小时。四叔背了几个新编的背篓和竹笼,平旦也背小半袋麦麸,都是卖掉以后再买些年货回来。我背着麦麸走了不长时间,感觉肩膀发疼,就换到另一边肩膀。大约半个多小时,我们走出沟口山路到了川道。这里没有遮挡,风吹得人直打趔趄,手脸耳朵都冻麻木了。越走肩膀越疼,换肩膀的次数就越勤,身上开始发热了。实在走不动了,坐在路边歇一会儿继续走。
等我们赶到高店街,看到跟年集的人一个挨一个,我想起老师教的一个新词“人山人海”,大概就是这个场面吧。四叔把我俩领到粮食集市,让我俩把麦麸口袋放在跟前地上,解开袋口,给我俩说了价钱,要我俩看好口袋,等待买主。交代完这些后他背着背篓和竹笼去农具集市了。
粮食集市都是卖麦麸、卖高粱、卖豆类等作物的,小麦、玉米国家统购统销,没人敢在集市上卖。年关的集市,卖东西换钱再买年货的大都是贫穷的家庭。今天卖麦麸的人多买的人少,等了好长时间,终于有一个戴着火车头帽、穿着棉袄的老人过来,看了看摆在我和平旦跟前的麦麸,圪蹴下去,捏一小撮麦麸在手心摊开细看,又塞进嘴里嚼,起身摇摇头:“这麦麸磨得太扎了,没有面粉了。”我在集市上卖过好多回麦麸,对买主多少了解一些,这个老人家里粮食不够吃,是想把麦麸买回去再磨点黑面搭间着吃。老人走后好一会儿,来了一个中年人,他提起我的麦麸掂了掂,走到别处去了。我估计他可能买得多,要一次买够。直到中午,我看到大多数卖麦麸的人已经卖掉走了,而我俩的没有卖出。
太阳当头照着,风也小了许多,但站着不动还是感到很冷,我不停哈哈手跺跺脚,还是冷得打战。肚子有点饿了,我从棉袄兜里掏出玉米饼,咬了一小口又塞进兜里。
太阳偏西了,四叔过来了。他已卖掉了背篓和竹笼,累累缀缀买了好多年货。他见我俩没有卖掉麦麸,让我俩看好东西他去找买主。
过了一会儿,四叔领着一个中年人和一个老头过来,中年人手里提着一杆秤。老头在我俩的口袋里抓一把麦麸看看,跟中年人在袖筒里捏起手指头,嘴里嘟囔着,中年人又转过来跟四叔捏手指头。几个来回之后,谈好每斤麦麸八分五厘钱,中年人过了秤,收我们五分钱的经纪钱,我把剩下的一块六毛五分钱装进内衣口袋里,跟四叔去蔬菜集市买菜。
集市快要散了,跟集的人没有那么多了。菜市有背着背篓或拉着架子车卖菜的,四叔领着我挨个看,都剩下不多了。红萝卜每斤四分钱,白萝卜每斤二分五厘钱,这是市场官价。四叔给我挑了红白萝卜各十斤,我付完菜钱正好剩一块钱。
买好年货,平旦吆喝饿了,我的肚子也咕咕响着。四叔领我俩到街头东方红食堂,给平旦买了一碗面,让我也买一碗。我摇摇头从兜里掏出焦黄的玉米饼,咬了一小口,口干舌燥,怎么也咽不下去。我喉咙咕噜了一下,挤出一点唾液,裹着饼子强咽下去。平旦的面端来了,白生生的,飘着香,平旦把面条吸得嗞嗞响,我把脸转向别处,又咬了一小口冰硬的玉米饼,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肩膀一抖一抖,饼渣在嘴里翻着个儿就是咽不下去。四叔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甭难过,去买碗面吃吧!”我犹豫了一阵,从兜里掏出钱,挑出一张发旧的一角钱,又抽咽起来。四叔掏出二两粮票给我:“没有粮票吧?拿去买碗素面,赶紧吃完,咱们还得赶路回家哩!”我抹了把眼睛,跑到柜台前,交给服务员粮票和钱。服务员说:“素面八分,肉面一角三分。”我说买碗素面。面端来了,我几乎是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净了。
吃完饭,我们背着买好的年货往家里赶。风依然刮着,但不是那么寒冷了。我一路走着一路思索着,吃面花了八分钱该怎么给爹娘说。四叔说:“你就直说了吧,反正你一年也吃不了几次白面条。”
回到家里,已是吃过午饭时间了。爹接过我背的蛇皮袋,我掏出剩下的九角二分钱给娘,娘说:“我给你端饭去。”我掏出咬了几口的玉米饼说:“我不吃了,我不爱吃玉米节节面。”娘看了看玉米饼,又数数我递给她的钱,问我:“你在街上买面吃了?”我看弟弟和小妹“唰”地转向我,又是羡慕又是嫉恨,我低下头不敢吭声。爹扛着䦆头要去出工了,有点怨怒:“一碗面八分钱,买成火柴要用半年,买成盐要吃一个月哩!”娘望望我,用手抚摸着弟弟和小妹的头,说:“快过年了,过年就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慢腾腾走到窑门口,坐到门墩上,眼泪又一次流出来,吧嗒掉在地上。等我低头看时,泪滴已凝结成小冰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