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是寻常物。自从有了桥,人类基本生活——衣食住行中的“行”,和桥就结下了不解之缘。
但要一下把“桥”说个明明白白,似乎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单说什么是“桥”,也要费一番斟酌的,而且还不一定能够说得清楚。
且看我国著名的桥梁专家茅以升先生,他是怎样“说桥”的。他在《桥话·最早的桥》一文中,对“桥”作了非常精彩的说明:
“什么是桥?如果说,能使人过河,从此岸到彼岸的东西就是桥,那么,船也是桥了;能使人越岭,从这山到对山的东西就是桥,那么,直升机也是桥了。船和飞机当然都不是桥,因为桥是固定的,而人在桥上是要走动的。可是,拦河筑坝,坝是固定的,而人又能在坝上走,从此岸走到彼岸,难道坝也是桥吗?不是的,因为桥下还要能过水,要有桥孔。那么,在浅水河里,每隔一步,放下一堆大石块,排成一线,直达对岸,上面走人,下面过水,而石块位置又是固定的,这该是一座桥了,然而严格说来,这还不是桥,因为桥面是要连续的,不连续不成路。但是,过河越谷的水管渠道,虽然具备了上述的桥的条件,而仍然不是桥,这又是何故呢?因为它上面不能行车。这样说来,矿山里运煤的架空栈道,从山顶到平地,上面行车,岂非也是桥吗?然而又不是,因为这种栈道太陡,上面不能走人。说来说去,桥总要是条路,它才能行车走人,不过它不是造在地上而是架在空中的,因而下面就能过水行船。”
读了上面这段文字,“什么是桥”的问题,自然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我们不能不赞叹这段文字,它对桥的外延的界说,对桥的内涵的揭示,在同类文章中,的确是不可多得的。
向人们介绍和说明客观事物,是文章写作中经常需要解决的问题。其目的在于,要让人们通过你的文字,对这个客观事物最终有一个明确、清晰的认识和了解。
那么,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茅以升先生“什么是桥”的这段文字,很值得我们借鉴。作者把“桥”和船、飞机、坝、水中石块、水渠管道、架空栈道这一系列事物的特点进行对比,在不断排除的过程中,逐步凸显出桥不同于其他事物的独特属性,并且始终牢牢抓住这一点,最终廓清了“桥”的外延,镂理出了“桥”的内涵。由此,我们可以体会出,要想把事物说得清楚明白,就必须要抓住被说明事物的本质特征,并把这种本质特征准确、简洁、生动地揭示出来。
世界上的任何事物,能够自成一门一派一类一种,就是因为这个事物具备了不同于他种事物的本质属性,也就是本质特征。只有抓住了事物的这个本质特征,才能把该事物与其他的事物准确地区别开来;界说和揭示,才能是周密严谨的,才能是清楚明白的,才能是准确、简洁、生动的。
我们仍然以“说桥”为例,仅举说桥的不同文章,来加以阐述。
茅以升先生在另一篇文章《中国石拱桥》中,对有名的“赵州桥”的特点进行了概括:“(一)全桥只有一个大拱,长达37.4米,在当时可算是世界上最长的石拱。桥洞不是普通半圆形,而是像一张弓,因而大拱上面的道路没有陡坡,便于车马上下。(二)大拱的两肩上,各有两个小拱。这个创造性的设计,不但节约了石料,减轻了桥身的重量,而且在河水暴涨的时候,还可以增加桥洞的过水量,减轻洪水对桥身的冲击。同时,拱上加拱,桥身也更美观。(三)大拱由28道拱圈拼成,就像这么多同样形状的弓合拢在一起,做成一个弧形的桥洞。每道拱圈都能独立支撑上面的重量,一道坏了,其他各道不致受到影响。(四)全桥结构匀称,和四周景色配合得十分和谐;桥上的石栏石板也雕刻得古朴美观。”
张祝基的《巴黎的桥》一文,介绍了巴黎几座造型风格各异的桥。且看对其中三座桥的介绍:“最华丽的桥当推亚历山大三世桥,上面饰有一些有寓意的女神雕像及四匹奋蹄腾空、栩栩如生的石雕飞马,还有无数精雕细琢的金属灯座。”“如果说亚历山大三世桥是珠光宝气的盛装王后,则连接城岛和左岸拉丁区的小桥就是朴实无华的小家碧玉。从桥栏上垂到护岸墙上的常春藤,使这座单孔石拱桥如农家少女表现出一种天然的田园美。”“城岛西端的新桥历400年而坚固如新。人们在欣赏它古朴风格的同时,往往也啧啧称赞它设计新颖,每个桥墩上面都向外突出一个半月形的阳台,成为路人驻足观景的好处所。”
碧野的短文《吴门桥》,介绍了京杭大运河上苏州河段的两座桥:“吴门桥”和“宝带桥”。我们看作者对“宝带桥”的解说:“宝带桥全由花岗石砌成,历经千年以上的激流洪波,仍然牢固完好。桥长半里多,53孔,是一座美丽的连孔桥。每逢中秋佳节,苏州很多人结伴前来桥上赏月。有的驾驶小船,荡漾桥下。宝带桥建筑艺术特异,不知运用的是哪一种美学上的结构,中秋之夜,每一个桥孔都显耀着一个明亮的圆月。桥身53个孔,倒映着53个月亮,连同彼岸桥头下河中映现的圆月,共计54个。54个明月随着小船的驶进一一出现在桥下,何等神奇!如果从桥的这一端望桥的那一端,水中出现的是一条闪光的银链,何等奇丽。”
刘宗明的《北京立交桥》,有一段是介绍建国门立交桥的: “建国门立交桥是苜蓿叶式,宛如一片巨大的苜蓿叶。碧绿的草坪、连片的鲜花簇拥着它,犹如一个巨大的花篮,轻托着搭在上面的十字飘带。从低处仰望大桥,四周的高层建筑似乎也矮了几分。”
同样是对桥进行说明,由于几位作者抓住了不同的桥有别于其他桥的特点,所以都准确、简洁、生动地再现了这几座桥各自不同的风采。
介绍性、说明性文字的写作,最根本的就是要抓住介绍说明对象的本质特征。这就要求我们要对介绍和说明对象进行深入细致全面认真的观察;还要求我们对介绍和说明对象的特征进行正确科学的研究和严谨扎实的分析,剔除与别的事物的共同点、相似点,筛选出最具特色的属性来。因此,写介绍性说明性的文字,和写作其他的文章一样,不单单是个动笔“写”的问题,同样也要经过采撷占有材料、整理分析材料、挑选剪辑材料、结撰缝缉材料的过程。
在对某一客观事物进行介绍和说明时,正确把握了事物的本质特征以后,还有一个如何说明的问题。
下面介绍一下常见的几种说明方法。
一、定义说明
高士其的《笑》,对“笑”是这样说明的:“笑,是一种复杂的神经反射作用,当外界的一种笑料变成信号,通过感官传入大脑皮层,大脑皮层接到信号,就会立刻指挥肌肉或一部分肌肉动作起来。”
叶至善的《卧看牵牛织女星》,介绍“光年”时,写道:“什么叫做光年呢?光年是天文学上表示距离的单位,表示光一年所走的路程的长短。光的速度是30万千米每秒,一天能走259亿2000万千米,这长度的365倍,就是一光年。”
王谷岩的《眼睛与仿生学》,对“仿生学”进行了界说:“仿生学是在生物科学与技术科学之间发展起来的,它的任务是用生物体结构与功能的原理,去改善现有的或创造新型的机械系统、仪器设备、建筑结构和工艺过程。”
茅以升对“桥”的说明,也用的是定义说明的方法。
定义说明,就是通常所说的“下定义”,也叫“界说”。从以上例子可以看出,这种方法,就是揭示说明对象的内涵,把事物的本质属性,用最简洁的语言准确反映出来;同时也可以指出跟邻近概念的属性之间的差别。
二、分类说明
茅以升的《最早的桥》,对“最早的桥”进行了分类说明:“在人类历史以前,就有三种桥。一是河边大树,为风吹倒,恰巧横跨河上,形成现代所谓‘梁桥’,梁就是跨越的横杆。二是两山间有瀑布,中为石脊所阻,水穿石隙成孔,渐渐扩大,孔上面层,磨成圆形,形成现代所谓‘拱桥’,拱就是弯曲的梁。三是一群猴子过河,一个先上树,第二个上去抱着它,第三个又去抱第二个,如此一个个上去连成一长串,为地上猴子甩过河,让尾巴上的猴子,抱住对岸一棵树,这就成为一串‘猿桥’,形式上就是现代所谓‘悬桥’。”
高士其在《庄稼的朋友和敌人》一文中,把和庄稼有关的事物,分为“庄稼的朋友”和“庄稼的敌人”两大类。又依据对庄稼的不同作用,把“庄稼的朋友”分成“建设者”和“保卫者”两类。对“庄稼的敌人”,依据对象的不同分为三类:杂草、啮齿类动物、害虫和病菌。这样逐层分类后,再按类进行说明。
钱学森先生的《现代自然科学中的基础学科》,全文都是以分类来进行说明的。作者把“现代自然科学”分为“基础学科”和“现代工程技术”两类。在“基础学科”中,又分为“最基础的”和“一般基础的”。“最基础的”有“物理”和“数学”;“一般基础的”有“化学”“天文学”“地学”“生物学”四门。“现代工程技术”有“工程结构”“电力技术”“电子技术”“农业技术”等。通过这样的说明,读者对现代自然科学就有了一个系统的了解。
分类说明,又称“分类别”,从以上例子看出,就是按照一定的标准,把说明对象的外延加以划分,明确各自的范围,使其成为不同的类别,然后逐类进行说明。
三、举例说明
宋代沈括的《梦溪笔谈》,有“采草药”一段。作者为了说明“土气有早晚,天时有愆伏”,进行了举例。先引了白居易的诗《大林寺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接着,又举了几例,其中有:“稻有七月熟者,有八九月熟者,有十月熟者谓之晚稻”;“诸越则桃李冬实,朔漠则桃李夏荣”。
王谷岩的《眼睛与仿生学》,谈到昆虫的“复眼”仿生原理时,举了“象鼻虫”的例子:“有一种小甲虫,叫象鼻虫,它的眼睛是复眼,呈半球形,许多小眼排列在曲面上。在飞行中,不同的小眼是在不同的时刻看到外界同一个物体的。象鼻虫根据各个小眼看到同一个物体的时间差以及自身在此期间飞过的距离,可以很快地‘计算’出它相对于地面的飞行速度。它的眼睛竟是天然速度计。模仿象鼻虫复眼的这种功能原理,人们研制成了一种测量飞机着陆时相对于地面的飞行速度的仪器——地速计,已经在飞机上试用。这种地速计也可以用来测量导弹攻击目标时的相对速度。”
以假设的方式举例说明,也可视为举例说明,又叫“设例”。
傅连暲的《说梦》,作者为了说明“梦境大多与从前感知过的刺激的痕迹作用有关”,举了一个例子:“如一个人只到过北京、武汉,没有到过上海,他做梦时也可能到了上海,因为他听说过上海是一个繁华的城市,但在他梦境里的上海绝不是真正上海市的面貌,而只是北京、武汉某些情景的模拟。”
杨光中的《最大的动物——鲸》,要说明“鲸是动物界的庞然大物”,进行了设例:“蓝鲸的舌头就有三吨重,够装一卡车了。如果把蓝鲸嘴撑开,四个大汉走进去,再放一张桌子,围坐着打牌,还显得很宽畅呢。”
举例说明,又称“举实例”,是用实例印证某个要说明的问题,是一种具体说明。不同于前面的定义说明和分类说明,那两种方法则是概括说明。
四、比较说明
沈括的《梦溪笔谈》中“雁荡山”一段,作者对雁荡山的形成进行了推断:“原其理,当是为谷中大水冲激,沙土尽去,唯巨石岿然挺立耳”。作者又把雁荡山和其他处作了比较:“今成皋、陕西大涧中,立土动及百尺,迥然耸立,亦雁荡具体而微者,但此土彼石耳。”
叶圣陶先生的《苏州园林》中,也用了比较说明:“苏州园林与北京的园林不同,极少使用彩绘。梁和柱子以及门窗栏杆大多漆广漆,那是不刺眼的颜色。墙壁白色。有些室内墙壁下半截铺水磨方砖,淡灰色和白色对衬。屋瓦和檐漏一律淡灰色。这些颜色与草木的绿色配合,引起人们安静闲适的感觉。花开时节,更显得各种花明艳照眼。”
荆朝渝的《隆冬话竹》,写竹子“那交错的枝杆,低垂的竹叶,在白雪的映衬下,显示出无限的生命力”,用了比较说明的方法:“根节盘错似松柏,枝叶盎然胜腊梅。”
叶永烈《穿衣的科学》一文,要说明“衣服之所以能够绝热,主要不是衣服本身,而是衣服与衣服之间的空气”,也作了比较:“穿三件衬衫比穿一件三倍厚的衬衫要暖和——三件衬衫间的空气比一件衬衫多。”
周建人《果蠃俗叫螟蛉虫》,解说“拖脚黄蜂”的拖脚时,和鸟和鹤作了比较:“鸟飞行时常常把脚缩在腹部下面,鹤飞行时却把两条长腿直挺挺地伸在尾巴下面。拖脚黄蜂飞行时第三对脚却拖在腹下面,因此有‘拖脚黄蜂’的名称”。
比较说明,又称“作比较”,用人们熟知的事物进行比较,容易辨别清楚事物之间的异同点,使差异突出,事物的特征就会更加明确。
五、比喻说明
《最大的动物——鲸》,说明蓝鲸呼出废气时鼻槽的海水跟着喷射形成美丽的水柱——“喷潮”,打了个比方:“蓝鲸的喷潮垂直细长,最高的达十二米,洒下的水珠雾气,像一把撑开的大花伞。”
叶圣陶先生的《景泰蓝的制作》,介绍“掐丝”工艺,说到在铜胎上粘柳树,比喻道:“每片叶子两笔,像一个左括号和一个右括号”;说到要细磨细琢地粘,比喻道:“他们简直是在刺绣,不过是绣在铜胎上而不是绣在缎子上,用的是铜丝而不是丝线、绒线”。
石工的《珊瑚岛》,介绍珊瑚的形成过程,是这样说明的:“每当生出一个新的珊瑚虫,它们就会造出一个新的‘房间’,在珊瑚上就增加一个小孔,增高那么一点点,看起来很微小,但随着珊瑚虫不断繁衍,珊瑚树就像树木一样不断地长高了,并分出许多枝丫,蔓延很广。当珊瑚树长高到接近海面时,因为珊瑚虫只能在水中生存,这时就不再向上长,而是沿水平方向,像蘑菇一样四面铺开。”
丛培香的《台湾蝴蝶甲天下》,写“黄蝶幽谷”的蝴蝶,“它们成长以后,在树木花丛间,山石溪水畔,千姿百态,成群结队,犹如带带浮云,片片彩霞,在空中袅绕飘动,不时变化出自然奇观,真是美丽极了!此时,如果游人来到这里,就仿佛进入了神秘的仙境,顿时感到心旷神怡……”
高士其的《笑》,对“笑”作了生动的比喻:“笑,你是嘴边一朵花,在颈上花苑里开放。你是脸上一朵云,在眉宇双目间飞翔。”
叶至善的《卧看牵牛织女星》,介绍“牵牛星”的位置:“那么牛郎在哪里呢?我们且把那白茫茫的银河当作一条真的河流,我们的眼光渐渐地向东南移,渡过这河流最宽阔的渡口,就遇到排成一条直线的三颗星。中间的一颗很亮,两旁的光芒较弱,看上去中间的一颗距离恰好相等。用直线把这三颗星联结起来,正像一条两臂相等的杠杆,因此,阿拉伯人把这三颗星叫做天平星,我们也把它们叫做挑担星的。”
比喻说明,又称“打比方”,用人们熟知的事物进行比照说明,生动形象,富有艺术感染力。
六、数字说明
初中语文课本选编的说明文《死海不死》,说到死海海水的咸度很高,列了数据:“据统计,死海水里含有多种矿物质:有135.46亿吨氯化钠(食盐);有63.7亿吨氯化钙;有20亿吨氯化钾;另外还有溴、锶等。把各种盐类加在一起,占死海全部海水的23%~25%。”
说明文《一次大型的泥石流》,其中有一段,是典型的数字说明:“初步估算,这场泥石流阵性流共发生168次,总量为18万多立方米;连续流虽然持续时间不长,总量也达7万多立方米。测定的容重为2.2吨每立方米,冲击力达60余吨每平方米。”
数字说明,又称“列数据”,通过具体的数字,使人对说明对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增加说明的科学性,增强文章的说服力。
此外,说明的方法还有图表说明。譬如初中语文课本选编的华罗庚的说明文《统筹方法》就用了图示的说明法。这里不再细说。还有自述说明、问答说明等形式,也不赘述。
总之,说明说明,就是要想办法说个明白。一篇文章中,可以多种说明方法综合运用,总要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好。
这样说来,写说明文字,也似乎是在“造桥”了——造一座特殊的桥;通过这座“桥”,人们从混沌懵懂的此岸,到达清楚明白的彼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