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李逵,打虎谁英雄-24夜:与花季女儿谈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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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夜:与花季女儿谈写作》

武松李逵,打虎谁英雄

《水浒传》中,好汉和老虎较量,一个是武松,一个是李逵。武松景阳冈上打死了一只老虎。李逵沂岭上却一口气杀死了大大小小四只老虎。然而,一提起打虎来,大家不约而同想到的是武松;至于李逵,就很少有人把他和打虎联系起来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们来看《水浒传》的作者,是怎样分别来写他们两个人打虎的。

先说景阳冈武松打虎。

武松别了宋江,一路来到阳谷县地面。他不服那“三碗不过冈”的说辞,一连喝了十五碗酒。他要动身,店家提醒他,不可一个人,更不可在晚上过冈: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武松不信,以为是店家骗他留宿住店,便提了哨棍,自过景阳冈来。来到冈子下,看了树上写的两行字,警告有虎,还以为是酒家的把戏,吓唬人回去住店。可见他并非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可见,他根本就不是怀着上山打虎的豪气,准备打虎去的。

等来到山神庙,看了阳谷县的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回酒店。但怕吃人耻笑,才又硬了头皮往上走。还想的是上去看他怎地——心存侥幸不是?这样一个十分了得的英雄,也不愿单独一个人去惹那个大虫的。真有些英雄气短了。

上了冈,待到随一阵狂风,跳出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一声“呵呀”,闪在青石边。老虎第一扑,武松一惊,连酒都做冷汗出了。而且,慌乱间,举起哨棍劈将下来,打虎不着,反把哨棍折做两截。这一“惊”一“慌”,全无半点无所畏惧的豪杰样子。

一顿拳脚之后,老虎气都没了,还怕不死,又捡回半截断棍,把个死虎打了一回。想要拖那死虎下冈,“手脚都疏软了,动掸不得”。这是什么英雄呀,胆小鬼一个,胆怯力亏得没法儿说。

下冈子来,碰到由猎户装扮的两个假大虫,倒把武松又吓了一跳,叫道:“呵呀,我今番罢了!”哪里还有些英雄的胆略英雄的气魄。

这便是那个人人皆知的打虎英雄。

再看沂岭李逵杀虎。

话说李逵要取老娘到水泊梁山快乐几时,往沂州地界去,半道杀了个假李逵,到家背了老娘,“于乱山深处,一步步捱上沂岭”。娘要喝水。李逵庵里找个香炉盛涧里水,来到松树边,石头上竟不见了娘。定眼四望,见有血迹;沿血迹寻将去,就到了老虎洞。

先见洞里有两个小大虫,李逵挺起朴刀去搠。一个被搠得慌,张牙舞爪蹿上前来,李逵手起搠死了。另一个便往洞里钻,被李逵赶到洞里,也搠死了。举手之劳,刀起虎毙。

李逵伏在洞里张望。母大虫又张牙舞爪地来了,尾巴去窝里一剪,后半截身躯坐到洞里来。李逵用腰刀尽平生气力舍命一戳,连刀把子都送到了母大虫的肚子里。从容镇定,干净利落。

母老虎逃出洞口,抢下山岩。李逵恰待要赶,就见卷起一阵狂风:是那公老虎来了,原来也是只吊睛白额大虫。那大虫猛一扑,李逵不慌不忙,手起一刀,正中大虫颔下。那大虫退不到五七步,如倒半壁山,登时死在岩下。这吊睛白额大虫,在李逵面前,也不过是个纸老虎。

作者赞道:“猛拚一身探虎穴,立诛四虎报冤仇。”

《水浒传》的作者,的确是精心写了武松打虎;李逵杀虎,则写得较粗。这无可否认。但这绝不是武松比李逵在打虎上更出名的主要原因。

武松未见虎就先怯了,还曾想转回身来;只是怕人耻笑仗了酒性硬着头皮上了冈;老虎来了又惊又慌,出冷汗,折了哨棍;打完虎累得手脚酥软,动弹不得,也才打死了一只虎。李逵明知有虎,偏寻了虎去;于不慌不忙之中,三下五除二,就送老虎一家四口见了阎王。

武松李逵,打虎谁英雄?谁是真的英雄?

大家还是觉得,恐怕武松更英雄,是真的打虎英雄。

到底为什么?

武松是用拳脚“打”死老虎的,而李逵是凭借了刀“杀”死老虎的。但这也不是武松更英雄的主要原因。

武松的转念,武松的惊慌,武松的胆怯力亏手脚酥软,都是合乎人情常理的事。景阳冈上的吊睛白额大虫,毕竟不是一只兔子,一只猫咪。所以,武松打虎,才打得真实,打的也是真老虎,也才见出了英雄本色。而李逵,杀四只老虎,就像杀兔子杀猫一样的轻松容易,这就有些玄乎了,给人的是不够真实不可信的感觉,也就不觉得李逵是个英雄了——打虎的英雄。

所以,人们认同了打死一只虎的好汉,觉得他英雄;而且觉得心慌胆怯力亏但终于打死了一只老虎的武松,才是真实的英雄,真正的英雄。

打死了一只老虎的,比杀死了四只老虎的更英雄;心慌胆怯力亏的,比不慌不忙杀虎如杀兔杀猫的,更显英雄本色。

少胜于多,弱胜于强。

——这就是写作的辩证法。

再看以下的情况。

《三国演义》写刘备的“仁义”,最典型的一处是第四十二回的“马前掷亲儿”。刘备兵败新野,仓皇间由张飞护过长坂桥,诸将及妻儿皆在混战中失散。赵子龙于乱军之中,单骑救出刘备的儿子阿斗,抱护在怀中,一路杀出重围。赵子龙见了刘备,双手递给刘备。刘备接过,掷之于地,说道:“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这就是所谓的“无由抚慰忠臣意,故把亲儿掷马前”。刘备的这种“仁义”之举,总显得有些做作和矫情。

写诸葛亮的“智”,可圈可点的地方也不少。如果说,诸葛亮料到大将魏延日后必反,并在生前留下“锦囊妙计”,等魏延真的反叛了再除掉魏延,还可以彰显其“智”的话,那么,诸葛亮在赤壁之战时设七星坛祭东风,在五丈原禳星增寿,就神奇得有些过头了。

难怪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对《三国演义》的人物塑造作如是评价:“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

过犹不及,渲染得过了头,就可能失去艺术的真实性,反倒不如平实一些的好。

《红楼梦》中的人物描写,很有自己的独到处。第二十回,写黛玉正和宝玉说话,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玩,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听了,笑话湘云:“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这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着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咬舌子”,于一般的人,也许是个缺点,但在湘云,越显出了她俏皮的“风风火火”性情,更显得淘气可爱。

第四十八回,写香菱跟着黛玉学作诗,读杜诗,竟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见了,说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在这里,香菱的“呆气”, 反倒给她添了几分特殊的雅致,多了几分天真纯洁的情韵。

同样,黛玉的“尖刻”,黛玉的“小心眼儿”,还有宝玉的“痴”,也都是一路写法。

写到贾雨村这样的奸佞之辈,作者反倒给了一副好相貌。在第一回里,甄家丫鬟的眼中,贾雨村“生的腰圆背厚,面阔耳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很有些雄壮的样子。但这也并没有因为他的好相貌,而使人在他后来判“葫芦”案时,觉出他有凛然正气。

美而有些缺点,不但不会损害美,有时反而会增加真实感,会美得更有情致。同理,让反派人物“人模人样”,不搞脸谱化,甚至给他安上一副好面孔,有时会让人在一种强烈的反差感中,更能深刻地体味出反面角色卑劣的一面来。

缺点增添了人物的美感,英武的相貌凸显了灵魂的肮脏。

《脂砚斋评石头记(庚辰本)》中,脂砚斋在“湘云咬舌”一段的批语中,有“真正美人方有一陋处”的说法,讲的就是写作的这种辩证法。

汉代乐府民歌《孔雀东南飞》,叙述的是一对年轻夫妇的家庭婚姻悲剧;《陌上桑》叙述的是采桑少妇严辞拒绝一个太守轻薄纠缠的故事。两首诗都有赞美女主人公形象美丽的诗句,但表现的方法各不相同。

《孔雀东南飞》,对女主人公刘兰芝的容貌,进行了直接的描绘:“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其中,对“腰”“指”“珰”,都是通过比喻进行描绘的。

《陌上桑》,对女主人公秦氏女罗敷的姿容,诗中并未直接描写。“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是赞美她的采桑篮子精致香洁。“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这四句,是对衣饰装扮的描写,并未涉及“姿容”。以下几句,就是独特之处了:“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通过行者、少年、耕者、锄者为罗敷的美丽所吸引,因欣赏罗敷而耽搁了自己手头的活计,间接地表现了罗敷的美丽。

这里,我们不是评价两首诗中的女主人公哪一个更美丽,也不是评价这两首诗艺术水准的高下。只是说,从表达的客观效果来看,《陌上桑》的女主人公,在形象的美丽方面,给人的印象更深刻,可资想象的空间也更大。也就是说,这种间接描写的方式,有时确实比直接描绘更富有表现力。

天然淡妆胜于工笔重彩,间接烘托优于直接描绘。

《水浒传》第五十四回,因李逵打死了高唐州知府的妻舅,害得柴进入了大牢;梁山众好汉为救柴进,打下了高唐州;狱卒指引,说柴进躲藏在狱后的枯井里;于是,李逵自愿下枯井探视柴进的下落。临下井,李逵笑道:“我下去不怕,你们莫割断了绳索。”吴用说:“你却也忒奸滑。”这大约是李逵这样的憨直之人才有的一点“小聪明”;若是真聪明者,绝不会这么煞有介事地说出这种谁也不可能开出的玩笑来。所以,反倒通过这种“李逵式”的小聪明,更加突出地表现了他的憨直。金圣叹在《水浒传》的五十六回回首总评中说:“要写李逵朴直,便倒写其奸滑。”

第三十二回,写武松孔家庄杀狗,更有意思。景阳冈打虎的武松,“血溅鸳鸯楼”之后,做了行者。在孔家庄酒店吃酒,打翻了独火星孔亮。离了酒店,走不到四五里,蹿出一条大黄狗来,冲着武松吠叫。醉酒的武松,正要寻事,恨那大黄狗赶着叫,便掣出一口戒刀,大步赶去。那黄狗绕着溪岸叫,武松一刀劈过去,却扑了个空,劲使得猛,头重脚轻,一个跟头栽到溪里,爬不起来。就这样,被独火星孔亮的哥哥毛头星孔明,五花大绑捉进了孔家庄。当初何等了得的打虎英雄,而今却被一条甚不起眼的大黄狗给耍了,很不英雄。但也只有这等了得的英雄,才有可能栽到一条黄狗身上。若是一条普通的汉子,甚至是个无赖,对付那条黄狗,恐怕会是另外的样子了。欲显武松英雄,反倒以不英雄来写。

奸猾处更见出朴直。不英雄时反显出大英雄,这叫逆笔。

《三国演义》第五回,天下英雄以袁绍为盟主,共讨奸贼董卓;董卓派部将华雄应战;华雄连斩袁绍帐下两员大将。关羽请战,曹操教人热酒一杯,给关羽饮了上马。关羽说:“酒且斟下,某去便来。”接下来写道:关羽“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这里,没有写关羽是如何斩了华雄的,但从“喊声大举”,从“其酒尚温”,关羽的威猛勇武,更令人在无限的想象中,声势倍增。于不写处写出了写不出的效果。

第六十回,写益州牧刘璋的别驾张松,到许都去见曹操,要把一张非常有价值的西川图献给曹操;不想曹操慢待了他。张松改变了主意,往荆州去见刘备,以期有为。刚到郢州,赵云言称奉刘备之命,以酒食远迎;到了荆州界首,又是关羽称奉兄长之命,在驿馆迎候;次日一早,刘备又带着人马亲自到城外迎接。之后,又留张松饮宴三日;张松辞行,又十里长亭,设宴相送。只字不提西川之事。把个张松感动得自己主动献出了西川图。写完这些后,最后才点出诸葛亮:“孔明命云长等护送数十里方归。”原来,刘备等的那一番热情举动,都是诸葛亮的精心策划!其实,在前面,尽管不点诸葛亮,我们总会感到处处有诸葛亮在。若是从一开始就写诸葛亮如何调遣处置,则没有意趣不说,反显得诸葛亮过于弄奸使巧了。不写比写更好。

这些就是“深山藏古寺”的写法了。

不写是写,隐而愈显。

《红楼梦》第四十三回,凤姐生日那天,宝玉借口要到北静王府“道恼”(吊丧),一早起来,遍体纯素,骑了马只带了贴身的小厮茗烟往北门外一个僻静的地方去了——他要祭刚烈自尽的金钏。但宝玉也没有告诉茗烟,作者除了暗示,也没有明确交代。宝玉含泪焚香施礼之后,要茗烟收拾东西。茗烟忙爬下磕头,口内祝道:“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的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这段妙论,简直就是宝玉的人生宣言。这是宝玉最最想说的心里话儿了,但若是宝玉自己说出来,便有些假了。不是宝玉自己说出,而是让非常了解宝玉的贴身小厮说出来,说出的的确又是宝玉心中所欲言而又未言,比宝玉自己说出来,不知更真切多少倍了。

这是化隐为显,愈隐愈显。

唐代诗人白居易的《琵琶行》,作者对琵琶女高超的演奏技艺进行了卓越的艺术再现。之后,一曲虽然终了,但那夺人心魄的音乐艺术的魅力,依然让人们如痴如醉。“唯见江心秋月白”一句,就是对音乐的这种将逝未逝已止未止的境界的描绘。这里,作者以视觉的形象表现了听觉的感受;但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确切感受,并没有点明,而是以无声的画面留下了非常广阔的空间,让读者仔细体味。正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

鲁迅先生的《为了忘却的记念》,写到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在龙华警备司令部被枪毙,柔石身中十弹时,作者另起一段,用了“原来如此”四个字,一个惊叹号,还有一串省略号。这里,作者用语言已经无法表达自己内心无比悲愤的情感,便选择了干脆不说的表达方式。这种无言,比起多发几句议论几句感叹来,更能够显示作者悲愤到了极点,悲愤到了用语言难以表达这种意味。

“大音希声”——无声胜于有声,不言是最强烈的言。

东晋裴启的《语林》,有一篇《捉刀人》,记述曹操行迹: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怀远国,使崔季珪代当之,乃自捉刀立床头。事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使答曰:‘魏王信自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王闻之,驱遣杀此使。”

自己以为形象不佳,让替身接见匈奴来使,自己只假扮个执刀的侍从。接见完了再问人家的印象,人家说执刀的侍从才是英雄,怕给人家留下个魏王不如侍从的印象,又下令杀了来使。曹操多疑奸诈的性格特点,在这一小段文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但作者未加只字评论,甚至用的是不带一丝儿感情色彩的中性语气。这种纯客观的写法,比那种夹叙夹议,更突出了人物的性格特征。

白描勾勒,胜于工笔重彩。

如果说,写作也还是有些奥秘的话,那么,写作的辩证法,恐怕就是写作的奥秘之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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