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疑云-风声雨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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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雨声 2》

8 疑云

  “室内八天,室外八年。”当两项硬任务完成的那一刻,刘晓歌站到镜子前,看到好长时间没刮的胡子,很有感慨地从抽屉中翻出剃须刀刮起来。

  听着刀片的转动声音,费学成也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差不多,我觉得每个人的寿命至少又减了八年。你看咱们这像不像享受总统级别的特殊服务?”

  从接受了两项硬任务后,常委办的一帮清一色的男人就没有下过办公楼,吃喝都是享受专供。

  马亮的眼睛都成蓝色的了,眼皮浮肿着。他听到费学成说什么“特殊服务”,浮肿的眼皮开始跳动起来,纠正说:“应该享受的是酷刑服务,人家有小姐服务,那才叫特殊服务。我的费哥哥,你太天真了吧?”

  其他人也攻击起费学成来。

  费学成把眼镜一摘,用洁布擦拭着,教导说:“你们这些小兄弟啊,尽想歪事。你看看,咱们这几个人尽管在屋里忙活,可是屋外有多少人在听候调遣,有电视台记者和编辑找视频素材的,有报社记者和编辑提供照片的,有打字员一遍遍改稿的,有排版工人不停排版的,有专送快餐的,等等。除了上卫生间是咱们亲自去,其他工作不是都有人为咱们服务吗?”

  刘晓歌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把电脑一关,若有其事地说:“告诉大家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又有一项重大的任务来了,希望大家马上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刚才还沸腾的常委办一下子静寂起来。马亮垂头丧气地趴到了桌子上,其他人也都眼瞪着刘晓歌。

  费学成不耐烦了,说:“反正我们已经是‘手颤眼昏头雪色’了,你就明说吧。就凭我们的心理素质,都能接受得了。刚刚抗战了八年,再5c5608cadb711d9542fd2e860ae505cb04c2b5d7d19944825951713eb56edd81打四年解放战争也没问题。”

  刘晓歌还想再装深沉一些,但终于憋不住了,大笑了起来,说:“刚才郭主任打电话说,马主任已经在南州庄园安排咱们洗澡,洗完后就在里面休息,晚上佟秘书长要宴请大家。”

  马亮大呼道:“南州庄园里面可是有特殊服务啊!”

  刘晓歌已经开始穿棉衣了,说:“这你就是外星人了。前年苗书记专门让公安局整顿了一下,南州庄园现在已经变成了大众休闲的地方。”

  费学成看到刘晓歌捏住了马亮的筋骨,也搭了一趟顺风车,嘲笑说:“怎么样,小马?年轻人就是年轻人,火力旺,冲劲足,光想美事。有没有特殊服务,到那儿不就知道了?赶快行动起来,不能掉队!”

  常委办的人刚出门,碰到了从对面小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报社摄影记者孙约。孙约问:“你们这鱼贯而出,是不是又有任务了?”

  刘晓歌怕这样的集体行动被曝光,有意遮掩说:“不是有任务了,是又有重要任务了,我们得开辟第二战场了。”

  孙约赞叹说:“这几天,真让我见识了。你们常委办过硬的素质,真叫人佩服。”

  “好钢都是打出来的。”刘晓歌很为常委办自豪,同时加快了脚步,恐怕对面再有人追出来。

  走到楼梯口,刘晓歌给郭一清打了个电话,说:“这里面还有一帮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怎么办?”

  郭一清想都没想,下命令说:“让他们撤吧,没事了。”

  刘晓歌让马亮拐回去通知小会议室里临时抽调过来的人员,让他们回去。

  费学成看着大家,小声说:“我总觉得咱们有些当刘邦的做派。天下打下来了,然后就是‘狡兔死,走狗烹’,把他们给扔下了。”

  刘晓歌也觉得怪怪的,但懒得理费学成了。

  新春的脚步越来越近了。由于时间紧迫,苗不居让高风浩主持在省城的京汉籍人士茶话会及有关省直厅局的拜年活动,自己带领佟悦来、郭一清等市委办一干人坐飞机赶赴北京,在京汉市驻京办事处举行京汉籍人士茶话会。

  在京茶话会是下午举行的。会前先播放了展示京汉市发展成就的电视短片,并给每位来宾赠送了《科学发展话京汉》一书,然后是苗不居的简短讲话,接着是京汉市文艺工作者表演节目。大家吃完自助餐后就结束了,苗不居回宾馆休息。

  第二天上午,佟悦来带着市委宣传部的人去拜访京城的各大新闻媒体及网站的新朋老友,苗不居则带着郭一清去拜访有关部委领导。本来,北京平时的交通就很拥堵,此时更是堵上加堵。国家有关部委的办公楼前停满了外地的车辆。

  拜访完有关部委后,苗不居带着郭一清去了康平和的家里。康平和原来是苗不居大学的老师,后来从汉北省副省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定居北京。去年康平和去京汉的时候,郭一清接待了他,所以比较熟悉。但郭一清没有想到的是,此时康平和已经瘫痪,坐在轮椅上,手边搭了一条毛巾,口水不断地流下来,很是凄凉。

  康平和见郭一清也来了,就很吃力地想打招呼,但手还是没抬起来。郭一清想,看来他学习动物的迁徙生活也是不行的。人终究要老去,并魂归故土,谁也抗拒不了。问题在于怎样把握好眼下的生活,不愧来世上一趟就行了。

  苗不居给康平和带了两箱京汉贡酒和精品山珍,让司机搬了上来。苗不居又谈到京汉市创建全国文明城市的事,康平和口齿不清地说:“事在人为,努力到就行了。”苗不居已经觉得两个人的谈话非常艰难,跟师娘打了声招呼,就告辞了。

  已经是农历腊月二十七的下午了。由于佟悦来还有些任务没完成,仍在北京游走,苗不居和郭一清就先飞回京汉了。

  一下飞机,郭一清看到京汉机场上人们拎着大包小包,艰难而愉快地走着,很感慨地说:“过得真快,又一年了。去年这时候,我和常委办还在起草您的初七讲话稿和市‘两会’闭幕词。”

  “你是来要任务呢,还是准备拒绝任务呢?”苗不居也不看郭一清,一阵风似的,边走边说。

  郭一清知道苗不居这趟北京之行很高兴,听苗不居的口气,不像是批评,胆子也大了,厚着脸皮说:“有张有弛嘛,先让我们休息几天,初四开始上班,我们能把今年的讲话稿按时拿出来。”

  苗不居还是很快地走着,说:“那就听你的安排吧,而且还可以更优惠一些。今年春节,我回老家过,让高市长初一慰问一下仍然坚守岗位的公安干警、医护人员等,然后在新闻媒体上宣传一下就行了。你们都休息吧。初七的会议不再开了,‘两会’晚一点开,主要是牵涉到政府换届,等省里的消息。”

  郭一清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这是多年来市委主要领导给常委办的一个完整的春节假期。但郭一清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一直告诫自己要淡定淡定,不能让苗不居看出来自己喜形于色。

  郭一清知道苗不居说的等省里的消息是什么意思。上次何须大来京汉吃烩面绝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肯定是就市级领导干部调整问题与苗不居进行沟通。关键是各地市政府都要换届,省委要统筹考虑干部调整问题,所以要经过很长时间的酝酿,一旦定了盘子,还要上省委常委会研究。先不说这,最起码今年春节可以安心过了,这就是福分。

  来接站的两辆车就在门口等着。苗不居和郭一清分头上了车。郭一清去了京汉一高,把给明明买的北京果脯送去。明明这小子最爱吃果脯了,尽管他的身子开始横向长了,但郭一清仍然很溺爱,吃就吃吧,你看看康平和老的样子,想吃还吃不成了。

  苗不居的车刚到了新民路上,准备从东门进党政综合办公楼,突然停了下来。司机摇下玻璃看了看,准备调头从南门进。苗不居也意识到有问题,看到一群人把东大门堵上了,信访室外倒是冷冷清清。苗不居开了车门,下了车,拐到了信访接待室,问当班的工作人员:“是哪儿的人在上访?为什么上访?”

  当班的工作人员一看是苗不居,吓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说:“是鹤鸣区新华乡油坊村的人,都是一个家族的,他们在找一个叫孙圣人的人,说他失踪快一个月了。”

  “那怎么跑到这里来要人?”

  “他们说是因为拆迁问题被派出所给抓了。我们让区里查了一遍,派出所根本就没有介入过油坊村拆迁的事。由于人没有下落,他们还不善罢甘休。市公安局局长杜心杰也来了,正在现场做工作,但劝不走。”

  苗不居本想让杜心杰把这起上访化解算了,但一走出信访接待室,看到外面乱哄哄的场面,就又进去了,对工作人员说:“你把孙圣人的家属叫进来,还有杜局长,我现场办公。习局长呢?”

  “他去省信访局开会了。”

  “今天市信访局是谁值班?”

  “副局长应参军,他也在东大门做工作,要不要叫他一起来?”

  “不用,让他把握好现场局势。”苗不居想,总得有一个人在那儿维持秩序。

  杜心杰知道苗不居去北京了,但没有想到现在回来了,一听苗不居要见他,就带着孙圣人的妻子赖素娥来到了信访室。

  苗不居见赖素娥哭哭啼啼的,也不给杜心杰打招呼,就直接问她是怎么回事,有什么诉求。

  赖素娥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并不关心政治,也不认识苗不居,她只知道公安局长带她来见的人肯定是比公安局长要大的官,觉得更有了依靠,能够给自己找到丈夫,就坐下来慢慢地絮叨。赖素娥本来文化程度就不高,心里一放松,说话便绕来绕去,先是说了自家的房子要被拆迁,由于赔偿少,自己不同意,孙圣人到市里上访被保安打了,自己的三层楼又被水浇了等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最后才说到孙圣人到北京上访的事。

  苗不居耐着性子,也听得似懂非懂,就让赖素娥简单一点。赖素娥不知道怎么简单,干脆就一口咬定说自己的丈夫是被派出所抓走了,要求政府为她做主,还她的丈夫。

  杜心杰和工作人员都笑了起来,总算赖素娥简单了一回,但也太简单化了,总不能说人找不到,赖派出所吧。

  苗不居想笑,但忍住了,转过脸对杜心杰说:“你查到孙圣人的下落没有?”

  杜心杰收敛了笑容,说:“孙圣人那天是跟着本村的老上访户袁怀庆到北京上访的,后来就失踪了。”

  “袁怀庆?名字这么熟悉,是不是上个月到监察部上访的那个人?”苗不居想起了上个月国家监察部信访室曹主任给自己打的电话及自己主持召开的信访会议的情况。

  “是。我还从油坊村另外一个村民刘大男那儿了解到,就是因为袁怀庆的挑唆,孙圣人才去北京的。”杜心杰不仅是公安局长,还兼着市维稳办主任的职务,对袁怀庆这个老信访户不陌生。杜心杰就把刘大男交代的袁怀庆写保证书的事和赵震描述的袁怀庆和孙圣人在北京骗吃骗游的事讲了一下。

  苗不居认为事情的脉络逐步明晰起来,说:“冤有头,债有主。那就从调查袁怀庆入手,把孙圣人‘挖’出来。”

  “袁怀庆现在在医院住着,公安人员已经找他谈话了,他说话滴水不漏。他只说从北京回来后就和孙圣人分手了。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因为他从北京回来后腿就骨折了,一直住院到现在,估计还得两个月才能下地。他对自己的骨折轻描淡写,一口咬定说是路上摔的。但在哪儿摔的,他闭口不谈。医生说从伤口情况看,断定是被打的。”

  “看来这里面有隐情。那你就抓住要害问题,重点摸排,一举突破,找到失踪的孙圣人。”

  “好,我保证把孙圣人找到,让家属放心。”杜心杰嘴上这样说,目的是平息赖素娥的火气。他看了看赖素娥,又转向苗不居,欲言又止。

  苗不居对赖素娥说:“你回去赶紧置办年货吧。你们这样围堵政府的大门是不对的,有事就说事,不要采取过激的行动。你看,公安局长亲自给你找人,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赖素娥掏出手绢,擦了一下鼻涕和眼泪,威胁杜心杰说:“俺过了年再找你要人,要是找不到人,俺就去你家吃饭,住到你家里。”

  这是一些上访人惯用的手法,非常奏效,许多领导干部都怕这一招。由于怕折腾,有一些不该解决的问题也就解决了。杜心杰当然也怕,很闹心地把脸转到了一边。

  赖素娥又对苗不居说:“你是谁?把电话号码给俺,有事给你打电话。”

  信访接待室的工作人员把话接过去,说:“这是咱们苗书记,市委书记。”

  赖素娥还是一脸茫然,但很逞能地说:“不是市长啊!连个副市长也不是,我还以为是市领导。不过,俺知道你肯定是个大官,你能管住他们。”

  杜心杰和工作人员终于笑出了声。苗不居看赖素娥走出去了,问杜心杰:“你刚才怎么了,说话闪闪烁烁的?”

  杜心杰长叹一声,说:“据我推断,这恐怕是个刑事案件,因为人命关天,我不敢当着赖素娥的面讲。”

  苗不居刚才还以为快接触到问题的实质了,经杜心杰一讲,觉得问题的严重程度远远大于意料。苗不居急于知道缘由,杜心杰把心中的疑云罗列了出来,说:“可疑的地方集中在三点:一是赵震确实把袁怀庆和孙圣人送上飞往京汉的飞机回来了。但是,当天晚上孙圣人没有回家,失踪了。二是袁怀庆下了飞机,一到京汉市腿就断了,当天晚上就住院了。他的腿到底是怎么断的?他说的路上摔的理由站不住脚。即使是路上摔的,怎么不打120,反而是两个光头男人把他送到医院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且交了十万元押金。一个上访户能这么大方?这让人怀疑押金的来路。袁怀庆说下飞机后就与孙圣人分手了。住在同一个村的人在飞机场分道扬镳,不合情理。三是在你召开的信访会议结束后,习局长曾经让村支书武达龙去接机,怕袁怀庆和孙圣人再到处乱跑,要求控制好他们。但武达龙不承认有接机的事,说后来到村里找他们,就找不到了。这一点最值得怀疑。武达龙是什么人,村民们都知道。我就担心……”

  苗不居听出了弦外之音,杜心杰的话明显是把矛头指向了武达龙,但在没有证据前还不能妄下结论,说:“如果是个命案,恐怕影响就要大了,因为这是由于信访问题引起的命案,是对信访工作机制的挑战,很容易引起高层领导和社会的关注。你们第一步先抓紧时间找人,如果十天半月还找不到人,就立案。一方面要攻坚破案,一方面还要注意保密,千万不能引起社会的热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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