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十一，京汉电视台的记者满大金把暗访的录像制成光盘交给了郭一清。

　　郭一清在电脑上大致审看后，觉得问题很严重：有些委局工作人员上班时间在电脑上打游戏、看电影，或扎堆聊天；有些乡镇干部仍然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办公楼几乎成空楼。即使有值班的，办事的群众也被告知要到农历正月十七以后再来。

　　事实就是事实。郭一清安排常委办把满大金送来的录像资料整理成文字稿件，并附上光盘，随着其他文件一起呈给了苗不居。当晚，苗不居批示：将暗访情况在京汉电视台剪辑播出。

　　正月十二下午，苗不居主持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

　　会议一开始，苗不居让与会人员集体收看安泰县沁园乡正在建设的农村超市发生的一起安全事故实况录像和作风纪律暗访片子。看完后，每个人的心中都盘旋着一股飓风，会场显得异常肃静。

　　服务员提着水壶倒水，刚好走到靳世泰身边时水壶炸了。全场躁动起来。服务员的裤子洇湿了，因为冬天穿得厚，腿没事，倒是把脚烫伤了。马小岗赶紧让人把服务员扶出会议室，去医院包扎处理。靳世泰的呢子外套也洇湿了一片，他满脸沮丧。

　　躁动平息后，苗不居的脸色更难看了，痛批道：“今天这个水壶爆炸得好啊！我倒真希望能‘烫’醒几个人，不是我无情，是我们的干部太无动于衷了，该警醒了。现在我们的干部队伍中有一种怪现象，那就是老是把祖宗的风俗无限扩大，以此为借口来敷衍工作。不过正月十五，不算过完年，这不能说不对，但如果老百姓有急事、有难事了，需要我们帮助，我们仍然以老习俗为借口麻木对待群众，这就不是尊重群众了，而是把习俗作为挡箭牌，暗中滋长慵懒散的官僚作风。假如出现了安全事故或者发生了命案，群众正需要我们，结果我们没有做到，这不仅仅是官僚作风的问题，而是失职和渎职，是犯罪。安泰县沁园乡一个正在建设的农村超市发生安全事故后，乡里一个领导都找不到。我和高市长到现场后，才有两个副乡长赶到。而乡党委书记和乡长都到外地过年去了，一直到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才匆匆返回。这有什么用呢？五条鲜活的生命已经没有了。如果乡里的领导能够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组织救援的话，他们也许还有救，但是……我真希望没有‘但是’。今天上午，安泰县召开县委常委会，已经免去了乡长和主管副乡长的职务，对党委书记记大过一次。我们有些市级领导也无视作风纪律，久假不归，也不请假。这样的作风，还怎么能够带好队伍？怎么能够保证自己所分管的领域不出事？”

　　靳世泰的眼皮耷拉着，始终不看苗不居一眼。

　　苗不居扫视一周，接着说：“大家不要嫌我说话难听，我们去年曾有过东川县磁河大桥垮塌和龙峡县钼矿尾矿库溃坝事故的沉痛教训，处分了多少人，可是我们为什么还不汲取教训呢？如果没有良好的工作作风，京汉的经济社会发展将会停滞，甚至倒退，人民群众的幸福生活也将无从谈起。从这一点看，我们在经济工作会议上出台的新的考评办法非常必要，而且任重道远。悦来、王雷和一清要把这次新闻单位暗访到的人和事一一查实，按照考评办法对违纪人员进行责任追究，对有关单位进行扣分。在这个时候，纪检监察部门决不能手软。今后，如果在暗访中仍有违纪现象发生，可以酌情扣减有关部门的编制。”

　　经过一年多的工作磨合，高风浩才真正认识到苗不居为什么有时候把问责强调得那么重要，因为没有警示就没有收敛，这是推动工作的有效方法之一。五天前，他和苗不居一起去处理安泰县沁园乡农村超市建设中发生的安全事故时，对乡镇干部的缺位现象很不理解。刚才又看了京汉电视台暗访各单位作风纪律的实况，他深感震惊，觉得京汉市的干部队伍也真该整顿了，因此表态说：“我同意苗书记刚才的意见，上班都快一周时间了，还有这么多工作人员不在状态，这实在不能容忍。如果纪检监察机关这时候无声无语，就是失职。今年是实施‘十二五’规划的重要一年，是推进汉北经济社会建设的开局之年，也是京汉市继续创建全国文明城市的决战之年，大事多，难事多，任务重，责任重。仅就眼下来讲，抗旱浇麦、落实粮食直补政策、组织劳动力外出，都是当务之急。作为联系群众最密切、落实工作最具体的各县（市）区及各部门一定要紧张起来，以新的面貌投入到工作中去。”

　　王雷通报了事故调查的阶段性进展情况，并公布了一些细节：“这起事故有可能涉及工程领域腐败问题。市纪委调查组初步查实，出现安全事故的这个施工队无建设资质。据工人讲，他们的老板是武达龙，也就是鹤鸣区新华乡油坊村的支书。十几年前，从他当村支书开始就身兼村里两个厂的厂长，后来还开了祥瑞酒店。据公安部门提供的情报，武达龙还有犯罪前科，曾因倒卖文物入狱四年，后来涉嫌奸淫幼女却……”

　　“心杰来了没有？”苗不居看王雷要把这个常委扩大会变成刑事案件会审会，就打断了王雷的话。

　　杜心杰坐在后排，答应了一声，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

　　“油坊村那个失踪的孙圣人找到没有？”苗不居这一段时间牢牢地记住了油坊村及油坊村发生的一切。

　　杜心杰回答说：“还没有。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已经立案了。目前侦察员已经发现了一条线索，很可能与武达龙有关系。”

　　“哦。过年期间，孙圣人的爱人赖素娥又跑到省里上访了。你们要加紧破案，并时刻与赖素娥沟通情况。她作为家属，心里急，我们也能理解。”苗不居又把视线收了回来，转到了第一排，“中周书记要让市信访局和鹤鸣区做好赖素娥的稳控工作，不能再让其上访了。王书记接着说。”

　　裴中周点了点头。王雷这才又理了一下思路，说：“沁园乡发生安全事故的这个农村超市工程中标的实际上是京汉市水利建筑公司。武达龙的这个施工队与京汉市水利建筑公司没有直接的财务、施工、人事、安全等管理关系。我们初步认定这个工程存在着违规出借资质的行为。下一步，我们想请市住建委配合，彻底查清这个工程招投标及建设中的违规问题。”

　　苗不居盯了盯靳世泰。靳世泰分管市住建委，他回了一下头，说：“归主任要全力配合市纪委的调查。”

　　归超光正坐好坐在靳世泰后面，站起来说了声“好”。

　　靳世泰又自我检讨了一番，尽管浮光掠影，但总算有了态度。

　　苗不居也知道自己近来太爱激动，尽量放平语调，说：“你这两天要去安泰县一趟，做好死难者家属的安抚工作，确保不发生上访事件。”

　　“我已经去了一趟安泰县，到三个民工家里慰问了。另外两个民工是外地的，他们的家属今天已经赶到安泰县了，我明天再去见一下这两个民工的家属。”靳世泰说完又回了一下头，看了看坐在后面的安泰县县委书记陈新潮和县长肖斯奇，仿佛是让他们证明自己确实已去过安泰县一样。但是，他们两个人毫不会意。

　　苗不居开这个会的目的既有针对性，但更多的是举一反三，说：“好，只能这样亡羊补牢了。古市长，你是不是就安全生产工作安排一下。靳市长分管城乡建设，是‘一岗双责’，但你是分管安全的，这时候不能不在状态啊！”

　　古景线认为自己分管安全工作不错，但当时高风浩让他侧重于煤矿及非煤矿山安全，其他安全工作自己只是协调，诸如消防安全由裴中周分管，防汛安全由武东升分管，建筑施工安全由靳世泰分管。如今，建筑施工安全出了事故好像又要追究自己的责任，自己去年的两个处分都还没撤销，不能再把屎盆往自己头上扣了。于是，他清了一下嗓子，慢条斯理地说：“今天各县（市）区和各委局的主要负责人都来了，希望大家一定要深刻吸取事故教训，认真落实以预防为主、加强监管、严格责任为重点的各项安全生产措施，深化安全生产执法和治理行动，严厉打击非法违法行为。有关市领导要认真落实‘一岗双责’，认真检查各项安全措施是否真正落实，及时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今年，市、县（市）区两级要按照去年市委、市政府的工作部署，积极推进煤炭企业兼并重组，进一步明确对辖区内煤矿的安全监管责任，坚决杜绝因兼并重组而出现安全工作‘两不管’现象。”

　　古景线的这番话既推又揽，把责任划分得清清楚楚，但又句句在理。

　　苗不居心明如镜，只好模棱两可地总结说：“状态问题是作风问题，它体现一个领导干部的工作理念、工作态度、工作方法，每一个领导干部都要按照求是、求真、求效、求实的工作要求，不断审视自己的工作作风，时刻保持清醒头脑，积极破解经济社会发展难题，扎实推进安全生产形势稳定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