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提升工程-风声雨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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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雨声 2》

14 提升工程

  汉北省“两会”快要开了。民间盛传,因为去年全省出了几起较大的安全事故,当然包括京汉市的两起,主管安全的副省长赵一柱“两会”后将转任省政协副主席。这样一来,会牵涉到其他省级领导的人事变动。

  这一消息是省农工委主任姜大帅来京汉调研“三农”问题时在酒桌上透露给高风浩的。但姜大帅还特意强调,这只是厅级领导干部中口耳相传的,不一定准确。这让高风浩本已平静的心又翻腾起来。他忽然想起去年十二月何须大借道京汉去北京的事,越想越觉得与人事有关,因为那次行动太神秘了。

  高风浩想动一动地方,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既是个位置问题,更是一个面子和能力问题。面子和能力都体现在位置上。原来在省城与自己一块儿工作的好几个同事如今都是正厅级,主持一个单位的工作。自己虽然也是正厅级,但毕竟上面还有一个书记,总觉得有些尴尬。但是,自己的前程命运掌握在何须大手里,自己只能找孙英贤这个同学关系来想借势上势。于是,他就给孙英贤打了个电话,问省里在“两会”期间有没有人事变动,如果有,自己想搭一趟车。

  关于高风浩个人问题,孙英贤没少操心。前年,他就想让高风浩接京汉市委书记,但何须大选择了苗不居。去年十二月,何须大借道京汉市飞往北京后,高风浩就给孙英贤打电话再次说自己的事。后来,孙英贤就找何须大商量Tcb+COenvtrUXNlWv3QLd1wBG5fD76D4ToqW3m2ckAc=,何须大说:“我也想让他挑更重的担子,但还要统盘考虑。苗不居也想动,想接省委副书记。我曾找中组部领导谈过,中组部领导的意思是,苗不居是本省人,不合适,因为前任邴明亮就是本地人,关系盘根错节,不好开展工作,结果还出了经济问题。中组部出于多方面的考虑,把他调到了外省,中纪委已经着手调查他了。这是前车之鉴。你也知道,现在省级领导的位置都满满的,苗不居暂时还动不了,高风浩还接不上书记。我观察了,高风浩真的是个好同志,无论在工作上还是人品上,大家反映非常好,这样的好同志,如果把他放到其他副省级以下的地市当书记,等于又降格使用了,他自己心里也不会舒服。等一等再说吧。”孙英贤给高风浩回话时,就一点也不设防地把何须大的话转述了。高风浩吃了定心丸,因为他从何须大的话里品出了三层意思:一是自己目前还不能动;二是还有动的希望;三是苗不居动不了,一定要继续配合好他的工作。如今传说副省长赵一柱要动,不知道是真还是假。高风浩觉得有希望,这才又给孙英贤打电话。

  既然省“两会”上人事变动的消息已经公开了,孙英贤觉得没有必要再隐瞒了,就给高风浩交了底,说:“何书记已经跟中组部沟通过,赵一柱是要转到省政协任职,但这个副省长由崂笃市市委书记敖太白接任。如果你需要调整,得等到省九次党代会了。”孙英贤最后告诫高风浩这时候要稳住,不能乱了阵脚,因为对高风浩来说,省九次党代会毕竟是最后上台阶的机会了。

  高风浩接完孙英贤的电话后,看见办公桌上有一份郭一清送来的民调代表名单,就想起了去年十二月十二日的常委扩大会,以及在今年一月九日市委经济工作会议上出台的考评办法。他明白了苗不居让他审阅民调代表名单的特殊意义。“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明显是督战。去年底,经过努力,全市的各项指标终于有所提升,位于中游偏下的位置,但已经让人吓出了一身冷汗,最终还是受到了孙英贤的点名批评。如果今年全市的固定资产投资再上不去,很可能出现地区生产总值和财政一般预算收入大滑坡。人勤春早,必须对这项工作进行早安排早部署。

  高风浩计划利用一周时间围绕固定资产投资召开一系列工作推进会,而且说开就开。第一个会就是市政府常务会,然后是城建、商贸、农业、科教等的分口专题会。市政府秘书长易升平在天天组织会议、天天协调各位副市长和各部门、天天陪会的同时,血压飙升,终于打起了点滴。

  高风浩通过召开这一系列会议,把千斤重担压到了各位副市长头上,进一步明确了要大上项目、上大项目、上好项目的任务。与此同时,各个委局的招商引资工作同时启动,并都与市政府签订了目标责任书。

  经济战场一场新的攻坚战打响了。

  苗不居又看了几起高风浩批阅后报来的《每日工作动态》后,非常高兴。考评办法已经开始助推市政府的各项工作。

  归超光真的是“压力山大”。城建口的固定资产投资工作推进会刚刚结束,靳世泰就把他叫到办公室,要他抓紧时间对全市城镇建设工作提出一个意见。归超光六神无主地说:“京汉市的楼盘建设已开工不少了,目前都还没有完工,也没有新的土地可供,再增加新的楼盘是不可能的。城市的许多道路都是最近两年修的,也没有投资的空间,真的很难再找到新的比较大的投资项目。”

  靳世泰的这个副市长原来是从长吴市住建委主任的位置上拼杀出来的,自然非常明白城建工作中的水有多深有多浅,开导说:“你的思想怎么还不解放?地不够,就搞拆迁嘛!拆迁一部分,地不就腾出来了?你原来是拆迁办主任,做这项工作应该是得心应手的。路还好,就搞提升嘛!现在人们的生活质量提高了,对通行标准的要求也高了,可以破了重建,追求绿、亮、净、美、畅。”

  归超光吓了一跳,他在长年指挥拆迁工作中累下了严重的胃病,还患有糖尿病,油坊村的拆迁工作刚刚结束,如今又要腾地拆迁,不累趴下才怪。他思前想后,心里直打鼓,说:“拆迁中的最大问题是居民安置问题,如果安置房还没有,这项工作推进的难度就会很大。”

  “你不仅思想不解放,政治智慧也欠缺。搞拆迁,要打运动战,不要打阵地战。如果我们能把安置房盖好再拆迁,当然是上策。可是,我们没有地啊,怎么办?只能搞回迁,先让居民自己找地方住,财政可以多给些租房补贴。”靳世泰不急不躁,循循善诱。

  归超光心想,这都是屁话,这条工作线路图自己是再也熟悉不过了,操作起来可不是“为老人折枝”那么简单。他把最头疼的问题又亮了出来,说:“一拆迁,必然有上访,甚至是大规模的上访,有时候我们会腹背受敌。”

  “有上访,我们就不做工作了?哪个地方没有上访?国家和省、市、县设信访局是干啥的?美国也有,英国也有,德国也有,叫游行。关键是要把拆迁户工作做到位。群众上访,说明咱们做工作了。可是如果不搞拆迁,固定资产投资完不成,咱们的帽子不保。记住,官帽是上面给的,不是群众发的。说官帽是群众发的,纯粹是自欺欺人,或者叫欺骗群众。”靳世泰怕归超光不干,直接点了他的软肋。

  胳膊是扭不过大腿,但靳世泰这样赤裸裸地阐述官道,还是让归超光不寒而栗。归超光说:“好吧,我和区里共同摸一下底,看还有哪些需要拆迁的地方,尽快报上来,等你审定后,我们实施。”

  “我还以为你要松套呢,这一看还真是硬骨头的归超光。”靳世泰长出了一口气,算了算时间节点,“你抓紧时间上报拆迁方案,上市政府常务会研究,力争在十月前完成入户丈量登记,通过征收补偿方案,签订补偿安置协议率达到90%以上。只要年底前动工,就可以把投资账算到今年了。”

  归超光心想,这当领导的真会干工作,如果上级没有固定资产投资考评指标,说不定动工的日子就到猴年马月了。他又提了另一个问题:“城市道路怎么提升?”

  靳世泰从笔记本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归超光。归超光看到上面手写了几行字:一是新建一些道路,打通断头路,突出公交优先,缓解交通拥堵,提高通行能力;二是改造一些老旧路段,对沉降、龟裂、错台、断板、拥包等严重影响车辆通行的道路病害进行分类处理,达到翻旧如新,提升道路品级;三是更新道牙和人行道砖,进行积水点改造,解决雨季积水问题。

  归超光还在寻墨数行,靳世泰有些不耐烦了,说:“这是我在推进会上听高市长讲话的过程中草拟的,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思路。围绕这几个方面,你排出工程实施计划,也上市政府常务会研究。”

  归超光心想,这不又是全面开膛吗?群众不往住建委的办公楼前泼粪才怪。他嘴里冒出了一句:“我怕大规模地整修道路,会影响群众的生活。还有,万一市政府常务会通不过怎么办?”

  “你的老思想又出来了。你的思维方式怎么老是站在群众的立场上?领导和群众的关系是牵与被牵的关系,因为所站的位置不一样。领导想干什么就先决策,然后再找理论依据,牵着群众走,出政绩就快,但群众不一定叫好。如果群众希望干什么,牵着领导走,群众会拍手叫好,但不容易出政绩。我们就是为了增加固定资产投资才这么干的,即使群众不满意,苗书记和高市长能不满意吗?再说了,我们不会借力吗?今年京汉市继续创建全国文明城市,城建提升工程可以和佟秘书长的工作结合起来,市创建办督查,政府常务会能不通过吗?京汉市去年没有创建上的原因,主要是市容市貌扣分太多。创建全国文明城市可是苗书记和高市长梦寐以求的大事。加快道路建设既促进了固定资产投资,又推动了创建工作,他们会举双手赞成的。”靳世泰有些春风得意。

  别看靳世泰讲得头头是道,归超光仍心乱如麻,感觉到荆棘载途。目前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回去开个班子会研究研究再说。归超光拉开公文包,掏出一块江诗丹顿手表,说:“这是中新房地产的老板康有典托我带给你的。”

  “中新房地产?啊!‘点点。’”靳世泰想起来了,去年底市商务局要盖个一点四万平方米的物资大楼,康有典通过自己的一个同学关系找到自己,想参与竞标。既然是同学介绍的,靳世泰认为是比较可靠的。因为同学口中不停地喊康有典的小名“点点”,说明同学和康有典的关系应该很铁的。所以,靳世泰就给归超光打了声招呼,结果中标了。但是,这康有典也真是太“点点”了,那栋楼少说不也得挣个四五百万元的,这块表才值几个钱。靳世泰拿起手表扔到了桌子上。

  归超光掂着包要出门,靳世泰又叫住了他,一脸灰暗地问道:“沁园乡那个农村超市工程安全事故原因查清没有?”

  “基本查清了,招投标没有问题413d64e715360542356d2f57c20610ee,京汉市水利建筑公司确实是中标单位,但中标后把工程转包给了武达龙的施工队。武达龙的施工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根本不具备建设资质,才最终酿成了这次事故。”

  “武达龙,果真是你干的。你就等着霉运砸头吧!”靳世泰自言自语。

  归超光没有听见靳世泰说什么,继续说:“武达龙还干有别的工程,据说都是靠借用资质干的,但我们没法查。就这起事故,市纪委已责成安泰县追究县、乡建设管理部门领导的责任,司法部门也已启动了调查程序。”

  “好,这次武达龙要栽了,我就不信他有九头六臂。”靳世泰快把嘴唇咬出血来了。

  “不过,我估计只会伤到武达龙的皮毛。因为这个施工队的工头叫牛小利,是油坊村的,受武达龙操纵,但武达龙从不出面。孟子说:‘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我们还是少惹他为好。”归超光做了一回贾雨村身边的门子。

  “老狐狸!”靳世泰不知是骂武达龙,还是骂归超光。

  等归超光出门后,靳世泰赶紧给远在长吴市的小舅子邱江亚打了个电话,说:“你抓紧时间准备队伍,城建方面的活马上就来了。我准备把城市道路的道牙全部换成大理石的,主干道两边的楼房外墙也再用大理石装修一下,提升品位。这一干够你几辈子吃喝了。你一定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暴露你我之间的关系。”

  邱江亚的脖子伸了伸,腰也直了直,挺有底气地说:“我们是正规建设单位,资质也全,正进正出,还怕什么!”

  “算了吧,你单位再大,资质再全,没人关照,照样饿死。”靳世泰冷笑道。邱江亚和别人合伙开了一家大理石厂,他自己还有一个城建公司。这都是靳世泰在长吴市当住建委主任时给邱江亚做的“菜”。说实话,如果没有靳世泰给邱江亚搭这个平台,撑死说邱江亚现在仍是个掂瓦刀的砌墙工。

  “我不是开玩笑嘛,我当然知道我能走到今天全是姐夫哥你的支持。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将来我赚钱了,当然得关照你和我姐了。但是,你在外面一定要清廉,即使装也行,因为想把你拉下水的人太多了。”邱江亚倒教育起靳世泰来了。

  “你跟我上党课吗?”

  “我哪有那胆!我是提醒。回头我请你和我姐吃饭。”

  靳世泰把电话一撂,又看到了那块江诗丹顿手表。他打开包装,看到有张银行卡躺在上面。

  “‘点点’这小子来了这么一招。”靳世泰心里宽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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