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大早起来,同娟红就把稀饭做好了。所谓的稀饭也不稀,因为同娟红放了大米、红枣、枸杞、山药等,稠乎乎的,正好省了馒头。郭一清看到同娟红盛上来的稀饭,大呼道:“都是大补的东西,你能受得了?”
同娟红已经吃过了,又打开了一包榨菜,说:“你昨天晚上还是折腾得轻,要不你现在就不会逞能了。我今天有很多事情,得赶紧走了。你记住,今天务必去理个发,头发都快把耳朵盖严了。”
郭一清赶紧走到镜子前照了照。同娟红已经走到门口,正换着皮鞋,说:“再照照,就照短了?”
郭一清气她说:“不理了,准备当艺术家。”
同娟红反制他说:“那我就谢绝艺术家进这个门。”
郭一清很赖皮地说:“不让进这个门,只要让进那个‘门’就行了。”然后不怀好意地讪笑着。
同娟红听出郭一清说的是黄话,就不搭理他,带上门走了。
郭一清吃完饭后就开着车去找理发店。他已经快两个月没有理发了。按照以前惯例,他一个月就要理一次。这次之所以隔了这么长时间没有理,是因为他没有找到合适的理发店。
郭一清理发有一个特点,不找熟人理。这两年他换了有七八个理发店。每个理发店最多也就理个三四次,因为他的电话特别多,而且一接,理发师就能听出来他是市委的,对他格外关照,甚至有一次那个女理发师给他免费按摩了头部,并敲了背。接下来,那个女理发师果然说出了郭一清最不想听的话:“我知道你是市委的大领导,我丈夫前两个月出车祸了,责任全在对方,但事故科非让俺承担百分之二十的责任,而且对方至今连一分钱治疗费都没付……”郭一清没等她说完,就说:“我给事故科说说,让他们抓紧时间催一下对方,或者强制执行。”其实郭一清根本就不清楚事故科能否强制执行。女理发师感动得在给他按摩头部时,无意中竟将胸部紧贴在他的后背上,手部动作也越来越重。郭一清提着丹田气,就是不敢吭声。那可是夏天啊,一会儿功夫,郭一清就出了一身汗。恰好,郭一清手机响了,他急着去接,她才停下了手部动作。郭一清临走时,她非要他手机号码不可。郭一清先发制人说:“你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我给事故科打完招呼后,跟你联系。”她就写了个纸条。郭一清掏出一张五十元钱,递给她。她说什么也不收。没办法,郭一清硬扔到沙发上,开溜了。一出门,郭一清就把那张写有手机号码的纸条扔了。真倒霉,本来理个发只需要十元钱,这一拉关系又搭进去了四十元钱。照这样下去,慈善机构也得关门歇业。从此以后,郭一清理发尽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即使有的理发师手艺不怎么的,也认了。真是手艺好的,也只间隔性地去个几次。
这一次走到庆莲路上时,他看到了一个“艺品理发店”,感觉店名挺有诗意,就停下车,进去了。看来,女理发师也是刚上班,正把旋转柱往门外放。郭一清喜欢第一个理发,理发师一般对第一个顾客都会理得精致点,再者围布和理发工具也干净。当然,这只是心理作怪。
“哟,是你!”
郭一清刚进到店里,就听到一声惊呼。那女人的长发遮住了半个脸,等她甩了一下,郭一清才看清楚是朱艳艳。
朱艳艳原来在自己住的绿苑小区附近开了个理发店,后来和土妮、刘姐、宋姐等人成了“麻友”后,经常在一起打麻将,慢慢地就开始怠业起来,有时居然关起店门打麻将。本来,她的手艺还是不错的,郭一清和土妮都是她的老顾客,自从打起麻将后,她的顾客就越来越少。郭一清也不去她那儿理发了,因为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务正业,说不定她哪天因为一场牌没打好,心不在焉地给自己理个阴阳头,那形象就完了。
“你是不是在这儿开连锁店?”郭一清昨天晚上刚看过商品零售业方面的书籍,专业术语就蹦了出来。
“什么连锁店?我就这一个店,原来的店早就退给房东了。”
“现在生意怎么样?”
“老顾客推都推不走,这才这么早就开门了。来吧,先给你理,过不了一会儿,就来人了。”
朱艳艳说着,让郭一清坐到了中间一个转椅上,三下五除二,就围了起来,问道:“要短的,还是要长的?”
郭一清想,这次快两个月才理一次,下一次又不知道到什么时候理了,就说:“短一点吧。”
朱艳艳就操起工具,先打窝子,再上剪刀,然后才用电推子推起来。郭一清感觉还是几年前的那一套,倒放心起来,不再通过镜子监督她工作了,心里倒想起事儿来。
郭一清问朱艳艳现在过得怎么样?朱艳艳看了看镜子里的郭一清,觉得他很严肃,不像是随意问,就说:“谁也没有给生活定个标准,不一定非要过得怎么样。我也离婚了,现在一个人觉得挺自在的。要是再有一个孩子,我就不想结婚的事了。我对男人们也讨厌了,没有几个是真心的,包括你。”
“我怎么了?”郭一清奇怪的是,朱艳艳怎么又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朱艳艳停下推子,看着镜子中的郭一清,说:“婚姻就跟你身上的这块围布一样,套上了,你就觉得受约束,一方面希望这块围布围得严实一点,别让头发掉进去,另一方面还想快点摆脱它,恢复自由身。你们这些当官的整天就在这块围布的里面和外面摆来摆去,真潇洒,但活受罪,整天还得跟老鼠躲猫似的。我那位就是这样,我不过就是爱打牌,可他却把‘鸡’往家里引,真让我恶心。你说他给我跪下,我就能原谅他吗?”
“你快成哲学家了。”郭一清并不想听这种俗论。
“你别不耐烦我啰嗦。你说土妮有什么错,你要离了她?土妮可是早就知道你在外边有人,她曾经想去苗书记那儿告你一状,然后把房子烧了,自己也了断。可那样,你就完了。她还是考虑明明的多,不想让明明背负个坏爸爸的名声。我前一段听刘姐说,他们两个回来过一次,那个小男人对土妮还挺好的,土妮也觉得很幸福。土妮走的时候要把明明认给我做干儿子,我说得了吧,我自己还养不活自己呢。她怕后妈刻薄他。你可要对明明好点啊!”
“你要是这样说,我真是个大坏蛋了。”
“差不多,反正好男人都快绝迹了。”
“那都是女人出了问题,因为她们生不出好男人了。”
朱艳艳忽然大笑起来。这时两个女顾客走了进来,要焗油。朱艳艳让她们先坐下,拿了两本时尚杂志给她们,自己赶快加紧工作。郭一清也只好装作不认识朱艳艳,不再吭声了。
偏偏手机响了起来,郭一清一看是佟悦来的,不敢不接。
佟悦来本来是想让郭一清去一趟他办公室的,但一听郭一清说正在理发,就说算了。郭一清知道他肯定有事,就交底说:“没事儿,我这说话方便。”
“下午的常委会准备得怎么样了?”佟悦来好像非常兴奋。
一般情况下,佟悦来是不会这样问的,因为常委办的办会质量,他是一百二十个放心的。这样问,估计是有其他事情。
郭一清回答说:“老程序了,按部就班,不会出错的。”
佟悦来是来报喜的,掩饰不住兴奋,说:“刚才,苗书记叫我去,说下午的常委会增加一个研究干部的议题。他同意咱们市委办干部的调整意见,可以再增加一个副主任职数,这样信息科甄挺华的副主任也可以解决了。这说明市委办的工作得到了苗书记的认可,当然了,这关键是你服务苗书记到位了。我已经和苗书记讲了,你除了做好常委办工作外,将明确为常务副秘书长。今天晚上市委办的班子开个会,研究一下分工。”
“谢谢秘书长。我让常委办再把议题单子修改一下,重新复印。”郭一清当然也喜不自胜。
郭一清问朱艳艳多少钱。
朱艳艳把郭一清按到椅子上,说:“还没理完呢!又有什么喜事了,这么高兴?”
郭一清一看,笑了,原来在接电话中间,自己不自觉地把围布拿掉了,以为已经理完。
朱艳艳又重新把围布给郭一清围上,说:“围上围布不好受吧?”
郭一清知道朱艳艳说的是什么意思,说:“还可以。”
“可以个屁!”
两个女顾客突然爆发出笑声。
理完后,郭一清对镜子一看,快成平头了,这哪像个领导干部,快成社会青年了,但心里又不好发作,得赶紧回去修改会议议题单。
下午的市委常委会两点半开始,四点十分就结束。结束后,苗不居对郭一清说:“我现在得往省里赶,晚上有个接待宴会。明天上午是全省党建工作会,下午开省委常委会。你手头有审完的文件先给我,我带去看。”
郭一清赶紧回办公室把常委办送过来的文件翻了一遍,就交给龚广中,放到了专用公文包里。
苗不居一走,佟悦来就让值班室通知市委办班子成员晚上六点到美伽蓝酒店开个“会前会”。“会前会”是市委办的专用名词,就是宴会前开会的意思。开这种会,一般都是有好事了,班子成员通个气,碰个头,而主题还是宴会,多是庆贺的意思。
在“会前会”上,佟悦来对班子的分工做了调整:郭一清协助秘书长做好市委日常工作,马小岗主持市委办日常工作,刘晓歌分管信息、督查工作,甄挺华分管行政工作。其他人的分工不变。
真正的会议也就十分钟时间,宴席就开始了。佟悦来指挥着大家喝了三杯之后,就有意把“战火”往郭一清身上引,说:“大家发现没有,今天一清同志可是旧貌换新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到了郭一清身上。马小岗拿筷子敲了一下桌子,好像刚明白过来的样子,说:“啊,兄弟刚剪了个酷头。”
其他人听成“兄弟刚捡了个裤头”,都开怀大笑起来,把马小岗笑愣了。马小岗这回用筷子指着郭一清的头,赶紧解释说:“你们看看,我说的不对?”
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但马小岗这一解释,又引起了新一轮哄笑。郭一清心里想,朱艳艳啊,你可害死我了,以后再也不去你那儿理发了。郭一清看大家都挺高兴的,故意往火里跳,说:“不就是短了点吗?下一次就会长一点的。能长能短,大丈夫。”
“黄了,黄了。”佟悦来看气氛这么活跃,开始导演了,“我不说,大家也明白,苗书记这次对市委办班子的调整这么重视,我们还真应该感谢一清同志。另外,一清同志这次明确为常务副秘书长,也算是有了变化,大家也都祝贺他一下吧。”其他班子成员一呼百应,都跃跃欲试,想轮番端酒,轰炸郭一清。
“暂停!”郭一清看佟悦来改变了作战策略,干脆先发制人,说:“在喝晕之前,我先向秘书长告你们一状。如果你们介意的话,我今天一杯酒也不喝,不要说我不给大家面子。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今天来者不拒,全喝了。”
大家都知道郭一清在开玩笑,异口同声说:“当然不介意了。”
“好,那你们给我一分钟缓冲时间。”郭一清说着,侧过身跟佟悦来耳语了一阵,俩人相继出了房间。
到了走廊上,郭一清急切地抛出了自己的想法,说:“我想请示一下,这次刘晓歌提拔以后,常委办还缺一个科长职位,能不能在常委办再提一个科长,不要让别的科室来人?”
“当然可以。常委办内部提拔,并任命为常委办副主任,还是正科级。你平时工作忙,让他招呼常委办日常工作,具体人选由你定。”佟悦来一口答应,但又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信息科长的空位置,我想从行政科选一个,也就是从副科级中提拔一个。这样平衡一下,让大家都没啥说。”
郭一清看到自己的愿望满足了,也就不管其他了,说:“我同意。秘书长就是高屋建瓴,我望尘莫及。”
佟悦来催促说:“回去喝酒吧,别让大家扫兴,你可要表现优秀一些。”
今天是市委办班子的大喜日子,九个人的班子中,有四个人都有新的职务变化,可谓官运亨通。再加上今天苗不居不在京汉,大家都心旷神怡。
佟悦来决定采用释放式的喝酒方式。所谓释放式,就是让每个人喝的酒达到极限,真正忘我。他让服务员给每个人倒了满满一茶杯,这一茶杯是三两三钱,都倒完后,三瓶酒已经见底了。他自己先滴酒不漏地喝了满满一茶杯,然后监督每个人依次喝完后亮杯。倒上第二杯后,佟悦来依次给郭一清、马小岗、刘晓歌、甄挺华每人端了一杯,又给老班子成员端了一杯,最后又共同干了一杯,才把话语权交给了郭一清。四杯下来,已经一斤多下肚了,老班子成员都开始溜到卫生间里抠喉咙去了,只有刘晓歌和甄挺华还略微清醒,但也已醉态毕现。
郭一清知道自己脑袋已经指挥不动手脚了,求饶说:“让我先吃点菜吧,秘书长。”
“好,缓一下,开始吃菜。”佟悦来看到已经达到了效果,对服务员招了一下手,“每个人上一碗酸汤面条。”
酸汤面条是醒酒汤,这就意味着被冷水泼醒后还要坐老虎凳。马小岗先举了双手,说:“我投降。”
佟悦来怂恿说:“男人可不能投降啊,否则老婆都不愿意。你自己不能喝酒,可以给别人敬酒。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一清这么悠闲地跟大家喝过酒?”
大家一听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重整旗鼓,纷纷把矛头对准了郭一清。
郭一清只是痴痴地傻笑,他知道今天的酒是躲不过去的,晕就晕吧,索性彻底放开了,不管是端的碰的敬的酒,一概都喝。喝一会儿,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再到卫生间出出酒,回过头再喝。打扫卫生间的清洁工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们一趟一趟地往卫生间跑,敢怒不敢言。
宴席结束后,马小岗让行政科在十三楼的演艺中心安排了个唱歌的包间。佟悦来先走了。其余的人一到演艺中心的包间,睡的睡,吆喝的吆喝,没有一点形象可言。只有甄挺华坐到点歌台点歌去了。
郭一清头疼欲裂,装作打电话的样子出来了。刘晓歌尽管也喝多了,但他还始终关注着郭一清,怕他出事,也连忙跟了出来。
“我安排个洗浴,蒸蒸,出出汗吧。”外面的噪音也很大,刘晓歌不得不对着郭一清的耳朵说话。
“出汗的方式多了,不是光洗浴。”郭一清非常警惕洗浴。他忽然想起高风浩给自己的那张贵宾卡,不想让刘晓歌打扰,推脱说:“别管我了。你刚提上来,要与班子成员融合好,你去唱歌吧。如果他们问我,就说我先回去批文件了。”
刘晓歌给在下面等的司机打了个电话,知道有车,这才放心地进了包间。
司机把郭一清送到了党政综合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