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郭一清发现崔丽不见了,以为她出去锻炼了,因为衣服还在。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梦。梦中,同娟红拿了一把剪刀,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圆柱形的东西站在床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身,还好,那东西还在。
他翻身坐了起来,仍在惊骇。崔丽笑盈盈地开门进来了,站在前面。他愣了一会儿,故意装糊涂说:“我昨晚上喝多了,都干了什么,记不起来了。”
崔丽撇了一下嘴,说:“领导哪会什么都记着?”
郭一清知道她话里有话,说:“你放心,新燕的事,我一定办。”
崔丽脱下运动衣,换好外套,又到镜子前照了照,拢了拢黑亮的秀发,说:“这还差不多,健忘得还不厉害!刚才,服务员领着我已吃过早饭,我先走了。你洗完后,先去吃饭,餐厅在一楼最北面。”
崔丽吻了郭一清一下,像一阵风似的出门了。
郭一清嘴里发苦,不想吃饭。他忽然想起,今天苗不居在省城开会,趁这个机会到商务局一趟,请朱全毅帮个忙,把唐新燕工作的事办了。他下楼时,电梯口的女服务员很甜美地对他笑了笑,他也机械地笑了笑。大堂门口的服务生给他叫了辆出租车,他坐出租车直接到了市商务局办公楼下。
郭一清对着市商务局办公楼一楼的正衣镜整了整领带,开始上楼。办公室主任秦相客的门开着。郭一清跟各委局的办公室主任都很熟悉。郭一清咳嗽了一声。秦相客一看郭一清大驾光临,赶紧站起来握了握手。
秦相客知道郭一清出面肯定是来找局长的,就把郭一清直接引到了朱全毅办公室。
朱全毅正在阳台上拿着洒水壶给花浇水,看到郭一清这个不速之客,吃了一惊,放下洒水壶,问:“是不是有奉御之事?”
“哪里,我是专程来看一下朱局长的官邸的。这么大,是市级水平,还有阳台,够豪华的。”ffDQHtRs+SD1+z/amt7q6Q==郭一清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讲究的办公条件,难怪有许多委局都想单独划一片地自己盖办公楼。
“郭主任可不敢随便扣帽子啊,你位高通天,一言千金,我可承受不起啊。请坐,请坐。”朱全毅把郭一清让到了屋里。
郭一清坐到沙发上后,秦相客给他倒了一杯水,就很识趣地出去了。
朱全毅料到郭一清造访必有要事,就去关门。突然有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踏进门来,把朱全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来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先从包里取出一个挂证,递给朱全毅。朱全毅接过看了一下,似懂非懂地问道:“民调代表?季田研。”
季田研稍微淡定了一下,开始绽放笑容,说:“我是前几天刚上岗的,主要是参与每季度市里组织的对各部门的民意调查。有时候,也会单独评议各部门的工作。”
“哦,你是哪个单位的,做什么工作?”
“我原来是罗家屯区财政局局长,已经退二线了。”
朱全毅霎时警觉起来,也犹豫起来。季田研肯定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先让谁说事,后让谁说事,可是个讲政治的问题。尽管季田研只是个退二线的科级干部,但他在民意调查中掌握着画钩权,不能怠慢了。郭一清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都有尚方宝剑的庇护。尽管自己的对门设有接待室,但这时候两人已经碰到了一起。如果让季田研在接待室等,真怕把他得罪了。如果把郭一清请起来,让他到接待室等,更是愚蠢透顶。朱全毅凭感觉,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可能是谈私事。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市领导比民调代表更重要,可以让民调代表当着市领导的面谈私事,但决不能让市领导当着民调代表的面谈私事。
朱全毅摆正这个关系后,也把季田研让到了沙发上,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水,说:“我们工作有做不到位的地方,还请你多指教。”
“那是必须的,工作上相互支持嘛。以后有哪个部门来为难商务局,你就给我反映。”季田研坐下后,不由自主地翘起二郎腿,抖动着。
朱全毅厌恶季田研这种大包大揽的做派,顺水推舟,故意出了个难题,说:“我还真有个事情要给你反映一下。各单位的招商引资目标任务是商务局给分的,红头文件一下,各单位都炸锅了,把怨气都撒到商务局头上了。实际上,今年的任务是统战部部长石牧春定的,主要是想让各单位跳起来摘桃子吃。这倒好,商务局成了唐僧肉,谁都想来咬一口,哪个部门都可以对我们指手画脚,要我们削减任务。谁敢啊!为此,我们得罪了不少单位。你是民调代表,在今后评议我们的工作时,希望你铁肩担道义,多替我们呼吁呼吁。”
“招商引资分任务,确实不符合中央精神。我原来在区财政局工作时,也是这样……但各部门再把矛头对准商务局就不对了。我会以民调代表的身份向市里反映这个问题的。”季田研底气有些不足,话锋一转,“朱局长,我想请你帮个忙,事情比较急。”
“什么事?”
“我弟弟的孩子叫季待,他是你局二级机构的,想调到洋夏市工作,需要办一下调动手续。”
“这属于正常调动,我给人事科打个电话。”
季田研看朱全毅伸手去拿电话,连忙摆了摆手,说:“我已经找过人事科,工作人员说不能办。”
“什么理由?”
“情况是这样的。季待的爱人在洋夏市工作,他们两地分居已经六年了,那边谈不好接收单位,一直调动不了。迫不得已,季待去年底写了辞职报告,你们也同意,并下了红头文件。谁知道,今年初洋夏市招录公务员,季待考上了。洋夏市人社局要求咱们市商务局出个在职在编的证明,结果咱们局人事科以季待已经不是在职在编为由,不盖公章。”
朱全毅听出了道道,于是一针见血地问:“洋夏市招聘的条件上有没有‘在职在编’的要求?”
季田研好像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迟疑了好一会儿,说:“有这个要求。当时他也没考虑那么多,就去报考了。”
朱全毅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还是拿起电话打给了人事科长,问了几个关键性问题,然后回应说:“去年十二月,市财政已经停发了他的工资,市编办也去掉了他的编制。也就是说,他是以一个社会人的身份参加洋夏市公务员招录考试的,隐瞒了辞职的事实,这个章还真不敢盖,因为还牵涉到财政、编制部门,一盖就涉嫌造假,那就是违法了。”
季田研急了,说:“你通融一下。他就是没有把握好这个时间节点,假如他再晚辞职两个月,也就没事了。我今天就是专程来求你们的。”
朱全毅看季田研说话开始离谱,就耐心地劝道:“这不是求与不求的问题,是执行不执行政策的问题。你是民调代表,比别人的觉悟和素质都高,更应该懂得毛泽东说的‘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这句话的含义。”
季田研被噎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气急败坏地说:“你如果不办,我就去找苗书记。”
“正好,”朱全毅本想说常委办主任就在这儿,找他就等于找到了苗书记,忽然觉得太放肆了,但又不想惹得季田研暴跳如雷,忙改了口,“只要苗书记同意让办,我就办。”
季田研走后,郭一清哈哈大笑,说:“你也真会打‘太极拳’,明知道苗书记不会同意,却还要往上推。”
朱全毅的脸铁青着,说:“这可是他先把子弹压进枪膛,我才顶上去的。这些人精着哩,他什么都懂,但就是说理不论理,不照理去做。他知道自己是放羊拾柴火——捎带,碰着柴火就拾了,碰不着柴火就算了。我敢肯定他不会去找苗书记。这样的民调代表也不过是拉大旗做虎皮,你郭主任可亲眼见证了吧?”
“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我今天也有一件事情需要老兄帮忙。我有一个表妹叫唐新燕,她是汉北财经学院会计专业毕业的,你看能否在你的二级机构安排个工作。一级机构都是公务员编制,那是凡进必考的,我就不说了。二级机构是事业编制,有灵活性。再者,她的专业也与你们局的业务关联比较大,你看有没有难度?”郭一清之所以不用“能不能帮忙”,而用“有没有难度”,目的是想一下子探出实底。
朱全毅心领神会,但还故意装出很为难的样子,迂回说:“现在进人,事业编制也控制得很严。去年底,我们党组会还研究过几个人,但目前手续还没办。我和管人事的庞涛副局长商量一下,把你表妹加进去,一块儿去办手续。你把你表妹的基本情况和联系方式给我,我们给人社局再多报一个增人计划,力争特殊问题特殊解决。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你再操心了。”
市委常委办主任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官场上的人都清楚。他提出的要求,无论是哪个委局,即使有政策性的障碍,也会想方设法去创造条件满足。朱全毅在官场上游走了多年,这点游戏规则还是懂的。
郭一清看朱全毅答应了,便要了纸和笔,说:“先谢谢老兄,改天我得好好请请你。”
朱全毅把郭一清写的条子放进抽屉,取出了一个精致包装盒,说:“这是我上周去马来西亚时带回的咖啡,你整天加班写材料,这东西提神很有效。”
郭一清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不认识上面的外文,问道:“什么牌子的?”
“曼特宁,是马来西亚咖啡中品质最好的一种。”朱全毅炫耀道。
郭一清知道朱全毅不会自己掏腰包,一定有人赞助。一般情况下,领导出国都由下属奉金,意为“旅途开支补偿费”。如果有下属随行,那就更方便了,领导只要动动嘴,下属就会按旨照办。总的来说,领导出国只赚不赔。这当然是另外一种特权。郭一清想起自己苍白的“旅历”,说:“你们商务局真好啊,整天可以天上地下到处游走,什么地方都到过,什么东西都见过,哪像我们,跟乡巴佬一样,整天不是办公室就是会议室,连新马泰都没去过,更不用说欧美国家了。”
朱全毅以正视听地说:“你别心理不平衡。我们是可以到处去,但与游逛还有本质差别,可那是工作所迫,背后还有多条鞭子在抽着。”
“什么鞭子?”
“有市委书记的,有市长的,有分管市领导的,有省厅对口部门的,还有刚才来的民调代表等。因此,我是台前光鲜,背后却伤痕交错。你跟我恰好相反,常委办主任主要是为市委书记服务,台前看着不显山露水,背后却光鲜无比,谁都能指使得动。”
郭一清听着朱全毅眉飞色舞的评论,浑身轻飘飘的,拿着咖啡的手差一点松开,虚晃了一下,笑着说:“我还没有给你带礼品,倒收了你的礼品。”
“这可不叫贿赂领导,是为了给你提神,工作需要嘛。”
郭一清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的一张天长地久俱乐部贵宾卡,便掏出来,说:“我这儿有一张消费卡,当你的后背被抽得伤痕累累时,可以去消费一下,它能抚平创伤。我这也不叫贿赂局长,也是工作需要嘛。”
朱全毅心照不宣,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