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官案-风声雨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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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雨声 2》

19 官案

  为了追踪孙圣人的下落,杜心杰提高了办案的级别,不仅将这个普通的信访案件作为刑事案件立案,而且直接将此案交给市公安局侦审处,自己亲自领导。侦审处处长司马展有些郁闷,本来处里边人就少,积案很多,如今又接了这个案件,还要分散人力和精力,也不知道能否办好。

  司马展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最怕的就是办这类“官案”。所谓“官案”,也就是领导交办的案件。根据经验,这类案件大多有政治目的,办案的过程中干扰也多,最容易造成冤假错案。但是,杜心杰对这个“官案”讲得很明确,侦审处独立办案,他只是挂帅和督办,负责给市领导汇报进展情况。

  司马展趁机提出了增加人手的建议。杜心杰早就有这个想法,因为侦审处这个部门性质太特殊了,全市老百姓看公安人员的素质,除了交警、片警,更多的是看刑警,看破案能力,所以从更长远的角度考虑说:“别看咱们公安系统有将近一万人,光交巡警就占了大半,真正有技术的人员凤毛麟角。你们代表局里给市里写个增加编制的请示,我让裴书记批一下,然后直接去找高市长和苗书记。”

  司马展提了十二分的劲,说:“我马上就写请示,但我有个建议,这次进人一定而且必须要进技术骨干,最好是有基层锻炼经验。可以招录,也可以不拘一格选拔。”

  人事关系往往是各方利益博弈的焦点。杜心杰明白司马展强调的“一定而且必须”是什么意思。这些年公安系统非常热门,但进人多以军转干部和关系户为多,只能做一般性的工作,真正的公安院校毕业生大多是望门却步。以前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关系,杜心杰在进人方面考虑过人情,但有一条杜心杰把得很严,就是在侦审处的进人上一直卡着,关键是没有物色到合适的人选。杜心杰为了打消司马展的疑虑,态度坚决地说:“这一次是针对苗书记要咱们办孙圣人案写的请示,这是个机会,而且是针对侦审处的,我坚决把住这个进人关。我的意见是选人,不再考录。如果人员不合适,宁肯让编制作废,也不能再现人浮于事的怪圈。”

  司马展这才把心放到肚里,亲自去市中心医院会了会袁怀庆。

  袁怀庆见司马展的时候,腿上仍打着石膏板,半躺在床上接受了司马展的询问。无论司马展如何做袁怀庆的工作,甚至把“公民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展开调查”这条政策都搬了出来,但袁怀庆的口供和春节前公安人员第一次找他了解情况时的一样,死咬住他和孙圣人回到京汉市后就分手了。但是,司马展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就是袁怀庆提供的分手地点前后有出入,一会儿说是机场,一会儿说是村口,一会儿说是饭店。种种迹象表明,袁怀庆应该是个知情者。目前,司马展还不想戳穿袁怀庆的谎言,以防他有意找滴水不漏的对策。

  司马展向杜心杰汇报了调查情况,并把自己的怀疑讲了讲。杜心杰要求司马展组织侦审处精干力量与袁怀庆展开心理战,力争撬开袁怀庆的嘴巴,获得有用信息。

  当司马展带着公安人员再次赶到市中心医院时,袁怀庆早已溜号两天了。

  市中心医院的护士交给司马展一封信。这封信是袁怀庆写给杜心杰的。袁怀庆知道会有公安局人员再来找他,就把信写好后交给了护士,谎称上卫生间就溜之大吉了。

  司马展向杜心杰报告了袁怀庆逃跑的消息,并把信交给了杜心杰。杜心杰打开了信,信中写道:“杜局长,我知道你还会再来找我的,我之所以提前出院,是因为我不想把命丢在医院。这几天,除了公安人员来找我,还不断有陌生人来我病房,我知道他们是受武达龙的指使。我在病床上回忆了我这半生,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这些年,我靠上访为生,说了不少假话,给政府抹了黑,但这一次我要说一回真话。我感觉到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决定把实情告诉你。我和孙圣人下飞机后就被武达龙的人接到了祥瑞酒店,我被武达龙的狗腿子们打断了腿,差一点就到阎王那儿报到了,我装死才躲过这一难。孙圣人被另一帮人带到了另一个房间,后来便没了音信。我怀疑孙圣人已被武达龙的人弄死了,他那身子骨是经不起折腾的。你就找武达龙吧,我也等着你替我伸冤。如果伸不了冤,我就亡命天涯,以自己的方式解决。”

  “看来,这里面还真有重大案情。”杜心杰看过信后,立即指示司马展带领公安人员赶赴袁怀庆家里。

  油坊村早已拆迁完毕,正在进行地基开挖。由于搬迁后,村民都是自己找房居住,比较分散。几经周折,司马展终于打听到袁怀庆家租住的地方,当马不停蹄地赶到后,却发现只有袁怀庆七十岁的老母亲和爱人住在那里。

  袁怀庆的母亲是个聋子,眼睛弱视,还有些痴呆。袁怀庆的爱人叫孙啬,一看就是个不会持家但又好吃懒做的女人。司马展问袁怀庆在哪里时,孙啬一口咬定不知道,并说都已经三个多月没回家了。她提供的唯一线索是,袁怀庆几天前打过一个电话,说自己要外出打工,不要找他,该回来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并嘱咐她注意安全,特别是要注意武达龙。

  从与孙啬交谈中,司马展感觉到有点奇怪,袁怀庆在医院住了这么长时间,孙啬居然不知道,说明她是不知道内情的。司马展想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问道:“你丈夫这么长时间没回家,你也不问他干啥去了?”

  “死到外面才好呢。他一出去短了十天半月,长了两三个月,哪儿着过家了?管他整天干啥呢,只要有俺吃喝就行了。”孙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是在谈别人家的男人。

  司马展想起杜心杰说过的话,袁怀庆是个老上访户,四海为家。如果一个家庭中有一个这样的男人,夫妻大多跟路人差不多。司马展看着这个特殊的家庭,思忖道,也许能从她孩子那儿得到些消息,便问道:“你孩子呢?”

  这一问,孙蔷立即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起来:“你们这些王八蛋警察,吃人家,拿人家,替人家说话,替人家办事。你们赔我孩子,赔我孩子,赔我孩子……”

  司马展和其他公安人员面面相觑。旁边的邻居也大都是油坊村租房的村民,这一会儿听到孙啬在院子里时而号啕,时而咆哮,都以为她是跟谁打架,纷纷围拢过来劝架。当他们看到是警察时,都七嘴八舌地提供着情况。

  原来,袁怀庆的大女儿袁小玲十三岁那年被武达龙强奸后,羞愤得上吊自杀了。因新华乡派出所包庇武达龙,拒不抓捕,袁怀庆写血书去上访,结果被劳教一年。小儿子袁小圆二十岁那年,在一次上街买菜时被一辆无牌照过路车撞死了,公安人员最终也没有找到逃逸的肇事车辆。为此,袁怀庆又开始了上访。从此,孙蔷也变得神经兮兮的,袁怀庆的母亲本来就聋,这一哭,眼睛又快失明了。村里人刚开始还可怜这一家人,能接济就接济一下。但是,后来袁怀庆开始以上访为生,变得游手好闲起来,到处骗吃骗喝,街坊邻居开始疏远这一家人。

  有村民提供了一个消息,就是袁怀庆自家的拆迁房赔偿了一百四十八万元,袁怀庆全握在了手里,只给了孙蔷五万元作为她和老娘的生活费。袁怀庆在去北京的前几天还和孙蔷打了一架,就是因为争夺赔偿款的事。另外有一个村民说,袁怀庆平时和寡妇童妙婵有一腿,会不会藏在她家。

  司马展得到这个消息后,通过艰苦的摸排,终于找到了童妙婵租住的房子。但是,房东说,童妙婵已经有十几天没回来了。司马展从房东那儿要了童妙婵的手机号,一打是停机。如此看来,袁怀庆很有可能带着童妙婵一起出逃了。司马展给房东留了个电话,如果童妙婵回来,让房东给他说一下。

  回到市公安局后,司马展召开侦审处案件会审会,大家一致认为武达龙与袁怀庆的腿骨折及孙圣人的失踪有重大关联和嫌疑。鉴于案件的复杂性,司马展决定先不打草惊蛇,安排侦察员从外围开展工作,调查武达龙其人其事,并对其秘密监视。同时,寻找武达龙残害袁怀庆和孙圣人的证据,追踪袁怀庆的下落。

  侦察员经过几天走访调查,并没有发现武达龙残害袁怀庆及孙圣人的有用信息,倒是收集到一条武达龙犯罪前科的信息,还原440f67952f1778f01b71a1c095649e52了武达龙的发迹之路。

  武达龙年轻的时候是个文物贩子,倒卖过国家一级文物。袁怀庆曾帮他打过包,无意中将这一消息透露了出去。武达龙被公安机关抓获,后被判刑四年。出狱后,武达龙蛰伏了一段时间。然后靠着多年倒卖文物留下的积蓄,跑通了区、乡的关系,当上了村支书。

  当上村支书后,武达龙利用手中的权力,创办了挂面厂和酱醋厂两个集体企业,并兼任两厂厂长。为了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表面上他和历任村主任的关系都搞得很好,但实际上,村主任被架空了。村里流传着一个口号,叫“有了武达龙,村里没干部。”村里选个村主任都很难,没有人愿意出来竞选。这时候,武达龙就主动做自己家族人的工作,让他们参与竞选,这才勉强有了村主任。但村主任都是象征性的,实权还掌握在武达龙手里。前年,村主任潘老油得了癌症后,一直请假休养,目前到了在珠海工作的儿子那里,成了甩手掌柜。因此,村委会等于虚设,都是武达龙一个人说了算。

  尽管如此,村民们对武达龙只是敢怒而不敢言,因为家家户户吃的挂面和酱油、米醋等调味品,都是到两个厂免费领取。乡、区里的一些干部也经常和武达龙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酌,有时难以处理的票据就找武达龙报销。后来,上级要求各村建立村务公开制度,报销的难度增加了。武达龙为了维持和上级领导的关系,就自己筹资在市里开了个祥瑞酒店。奇怪的是,这个酒店居然成了乡、区的定点接待点,其中的猫腻自然不言而喻。

  时光再倒回到一九九二年夏天。袁怀庆一家正在吃午饭,武达龙突然光临,杀气腾腾地说:“我等了这么多年,你家闺女终于长大了,今天我就把她带走。我给你明说,我已经在松天宾馆开了个四○六房间。如果你敢报案,我就杀了你全家。”就这样,被吓傻了的袁小玲被武达龙抱上了车。袁怀庆和媳妇孙蔷醒过神来后,赶紧跑到新华乡派出所报案。新华乡派出所的民警倒是积极配合,到松天宾馆四○六房间门前,问袁怀庆:“你敢肯定就是这个房间?”袁怀庆说是。民警就一脚把门跺开了,但里边没有一个人。下到三楼时,袁怀庆听到了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央求民警打开三三四号房门,但民警训斥道:“你虚报案情,难道我把人家的门都跺了?”

  袁怀庆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多,才见武达龙从楼上下来,说:“以后,你闺女就是我的了,我随叫随到。”袁怀庆操起带来的匕首就朝武达龙捅去。武达龙早有防备,在夺匕首的过程中受了轻伤。武达龙倒报了案,因为有证据在,袁怀庆被派出所民警带走了。

  十三岁的袁小玲被孙蔷接回去的第三天就上吊自杀了。从此以后,袁怀庆就开始了漫漫的上访之路。

  给侦察员提供武达龙强奸袁小玲信息的是村里的一个上访户,叫谢小三。他是亲口听袁怀庆说的。而当侦察员找村里其他人调查时,他们也都表示听袁怀庆说过这事,但一提起武达龙,都噤声不言。

  根据侦查员反馈的情况,司马展感觉到武达龙的涉黑倾向非常明显,只是目前证据还不充足,有待进行艰苦的调查取证。司马展又向杜心杰进行了专题汇报。杜心杰初步判断,武达龙是一个善于走上层路线的人,其背后一定有保护伞,稍不注意,就会伤“筋”动“骨”。至于能伤到多大的“筋”,动到多大的“骨”,目前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旦有人感觉到了疼痛,就会共筑铜墙铁壁。为此,他交待司马展下一步开展工作时,一定要做到“办案保密,调查翔实,证据确凿”。

  鉴于调查工作刚刚开始,杜心杰把查找孙圣人下落工作的阶段性进展情况给苗不居写了个报告,送到了市委常委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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