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闷骚-风声雨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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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雨声 2》

20 闷骚

  这几天,社会上对京汉市司法公正的质疑之声惊动了省领导。起因是,去年春晴县人民法院因出现窝案班子来了个“大换血”,而上月底京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又有两个法官因受贿被逮捕。为此,受汉北省委政法委书记汤国梦的委托,汉北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骆吉平亲临京汉市中院进行调研,并以“法律是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为题,给京汉市中院中层以上干部上了一堂课。苗不居和市人大常委会主任罗锦伦一直陪着。

  郭一清在骆吉平刚开始讲课时就溜出了市中院会议室,坐到苗不居的车上和龚广中及司机小巴海阔天空地聊天。

  这是一段难得的清静。

  到中午十二点多,骆吉平讲课才结束。市中院院长郑磊和班子成员陪着苗不居、骆吉平、罗锦伦等人进了市中院的机关餐厅,市中院办公室主任莫尊吾招呼郭一清等人也去机关餐厅吃饭。市中院的餐厅是自助餐,大家各打各的饭,倒省了事。也就二十分钟时间,就都吃完了饭。骆吉平要去春晴县调研,郑磊安排好后,苗不居就和他们分手了。

  郭一清坐苗不居的车回办公室。苗不居好像累了,闭上眼睛小憩。一路无语。

  在党政综合办公楼大厅等电梯时,苗不居交待郭一清把晚上的呈件提前到下午送,因为晚上有个接风宴,估计得到七点多才能开始,他先批件。

  郭一清放松了,在办公室午休到快三点才起来。他先坐到办公桌前倒了一杯水,看到右手边的古诗词选,指头一拈,翻到了西汉无名氏的一首《古诗》:“甘瓜抱苦蒂,美枣生荆棘。利旁有倚刀,贪人还自贼。”古人的辩证法学得真好。拿破仑说过:“世界上有两根杠杆可以驱使人们行动——利益和恐惧。”利益是金钱,还是权利?应该是金钱。掌权的目的还是为了利益,要么是控制利益,要么是分配利益,要么是平衡利益。无论是控制、分配,还是平衡,都要讲究公平公正。失+EqW3bXullSqoCW/VNkjgJ4ueCloNozeAU7CWpj9Y+8=去了公平公正,利益受损的一方就要爆发,这是必然的。市中院的两个法官因为受贿锒铛入狱,与其说是公正对他们的裁判,毋宁说是“自贼”的结果。

  郭一清正玄想着eCnC43XSCv8YuDOlybqUz4v1A7ZdYMoS/LOy36Z6cKM=,费学成拿了两个文件夹走了进来。这两个文件夹,一个是下午要呈给苗不居的,一个是让郭一清沙里淘金的。

  费学成刚被提为常委办副主任,仍是正科级,接刘晓歌的工作。费学成是学国际经济贸易专业的研究生,在常委办已经工作了五年,很有潜力。他能够敏锐地把握宏观经济走势,给郭一清的建议大多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报给苗不居后,都得到了苗不居的较好评价。但是,他也有个弱点,那就是挑选呈报件的依据就是看事情的来龙去脉完整不完整,不完整就不呈,容易忽视或遗漏一些领导关注的事情。因此,郭一清每次都要求他把筛选掉的呈件也一同报来,他再当面给予指点。

  郭一清凭着灵敏的政治嗅觉,又从费学成筛选掉的呈件中扒出了一件杜心杰写给苗不居的报告。郭一清对报告中所涉及的三个人都耳有所闻。袁怀庆和孙圣人曾到国家监察部上访过,苗不居非常恼怒地开了一次信访稳定会。武达龙更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他不仅是油坊村的支书,兼着村里两个厂的厂长,自己开了个祥瑞酒店,还在外面不断地承包工程。目前正在建设的京汉市展览馆就是他承建的,但中标者并不是他,而是汉北省百年大计建筑公司。其中的猫腻谁都清楚,但又无可挑剔,因为百年大计建筑公司也确实派出了施工经理在现场,而实际承建人确是武达龙。安泰县沁园乡农村超市工程仍是由武达龙借用资质承包建设的,但该工程出现安全事故后,上至乡领导,下至工程建设人员,该处分的被处分,该逮捕的被逮捕,但武达龙却能金蝉脱壳,毫发无损,足见其隐蔽之深,能量之大。

  郭一清知道这个报告有一定分量,让费学成放到苗不居的待批文件夹里。

  费学成还有些小意见,振振有词地说:“这个报告没结果,只有所做的工作,好像表功一样,纯粹是浪费领导宝贵的时间。”

  “你的这种想法与我前一段压市纪委报的民调代表名单的件一样,但现在我改变了这种思路。因为这是苗书记非常关注的案件,所以可以不断地报阶段性进展情况。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寻人问题,是一个涉及安全稳定的问题,有可能是一个涉黑案件。你忘记了?苗书记在今年的经济工作会议上,特意把辖区内是否有黑恶势力作为县(市)区群众公共安全指标考评的重要内容。”

  “如果是这样,那鹤鸣区第一季度可就倒霉了。仝金鑫刚接任李光当上书记,蔡春萌当上区长还没几天。如果排名末位,蔡春萌上去做表态发言,那不是不太公平吗?”

  “制度就是制度,制度对的是事,不是人。不过,这仅仅是猜测。即使这真的是个涉黑案件,侦破还要假以时日,说不定要到第二季度或第三季度了。你不是结果主义者吗?没有结果怎么能妄加考评?再者说,就这个寻人案件,苗书记已经让我催杜心杰局长好几次了。只不过是苗书记没有跟你们交待。”

  费学成悻悻地说:“亏了你把关,否则又一个重要呈件被我‘枪毙’了。第一季度的考评结果出来没有?我们可是等着起草苗书记的讲话。”

  “我已经给各考评牵头部门负责人打过招呼了,要求他们紧锣密鼓地工作,最迟在四月二日拿出各自结果,然后召开会议研究。经济发展指标一项最早要到四月八日才能出来,所以第一季度工作讲评会议初步定在四月九日,苗书记和高市长都已经同意。另外三项的考评结果出来后,我第一时间就给你们,你们根据考评结果分析来写苗书记的讲话。这些日子,你们先休息一下脑子,厉兵秣马,做好战斗的准备。”

  “你们怎么能休息呢?常委办一休息,整个京汉市的工作就瘫痪了。”詹要方不打招呼就进来了,把一大包东西放到办公桌上。 

  郭一清和费学成赶紧起身相迎。郭一清一看包里的东西,惊讶地说:“这么多MP4,艾诺,名牌啊!不会是给我送礼的吧?”

  “你满脑子的个人主义!这是给常委办弟兄们的,人人有份。这是新入驻大新区的强锐电子公司开业送的礼品。”詹要方大大咧咧的,好像阔老板一样。

  郭一清故意大惊小怪道:“这不是受贿吗?”

  “话说得这么难听,你们如果不要,我可都拎走了。”詹要方虚张声势,做出拎包的动作。

  “我是不想让老兄犯错误嘛!想着你也不会这么大方地给兄弟们买这些东西。”郭一清赶紧把那一大包东西交给费学成。

  费学成掂着东西要走,詹要方一伸手拉住他,说:“先别走,大秀才,我今天晚上就请常委办弟兄们吃饭,你赶紧通知吧。”

  费学成僵住了。郭一清又看了看那一大包东西,太显眼了,万一有人进来,撞见不好,就答应说:“吃饭是可以的,今天晚上没有什么大事,就这么定了,现在学成就回常委办通知人。但是,我先得弄清楚这是不是鸿门宴。”然后给费学成递了个眼神。

  詹要方这才放开了费学成,目送费学成走了出去,才说:“有一点小事,请老弟关照一下。在第一季度的考评中,京汉大新区的公共安全和发展环境两项民意调查都是排名最后,主要是老百姓对拆迁工作不满意。最后市纪委暗访组还有个扣分因素,这是弹性的,你给别的区多扣一点儿就行了。”

  郭一清疑惑了,上个星期他和佟悦来才把考评工作安排了,各牵头部门的行动就这么迅速?如果真是这样,说明这个考评办法对于调动各部门的积极性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郭一清不敢确定自己的推测,问道:“结果还没报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千里眼,能看到。好了,下班后你带着常委办弟兄们到京汉大新区的黑嫂子酒店。黑嫂子酒店是一个东北女老板开的,里面的服务员全部是结过婚的东北女人,着中式旗袍,丰韵天成,很有文化,很有看点。我等着你们。”詹要方很狡猾,拒不回答郭一清的问话。

  苗不居在agvxMrYo7rzQScE6nyLrYBmkb/gjWT4PwEl9noAiL7o=办公室批件批到六点半才走出办公室,下楼赴宴。郭一清让常委办来人把龚广中送来的批件取走,特意交待他们抓紧时间下楼,分乘四辆车,往京汉大新区的黑嫂子酒店赶,等吃完饭回来后再运转批件。

  詹要方回到大新区后,就在办公室等常委办的人。一接听郭一清的电话,知道他们已经出发了,也开始往黑嫂子酒店赶。

  郭一清和詹要方几乎同时到达黑嫂子酒店大厅。大厅里早有一排美女在迎候。

  常委办一帮人在大厅集合齐后,就走步梯上二楼的雅间。詹要方边走边介绍这里的服务员如何漂亮,如何有韵味,听得郭一清认为这是一个娱乐场所。

  进了雅间,郭一清坐在沙发上嗑起了瓜子,仍是一言不发。詹要方以为郭一清被自己说动了,又卖弄说:“食色,性也。要想胃口大开,必须有美女相伴。来这里的人,既饱口福,又饱眼福。”

  郭一清开涮道:“老兄,你可真能曲解圣人的话啊!”

  一个女服务员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很有分寸地福了一福,问菜怎么安排。詹要方说:“按最高标准,一律要裸烹的。”

  “裸烹?男女厨师都不穿衣服吗?”费学成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你这研究生都成书呆子了!这可不能望文生义。一听见‘裸’字,就以为是不穿衣服了。照你这么解释,那‘裸官’就是赤身裸体的官人了?‘裸商’就是赤身裸体的商人了?‘裸瓶’就是赤身裸体的瓶子了?服务员,告诉他什么叫裸烹。”詹要方把费学成批得哑口无言。

  女服务员又对费学成福了福,说:“这位先生,裸烹就是指厨师在烹饪过程中不使用非天然、不安全的添加剂,而使用天然食材、调味品,制作色、香、味俱全且营养健康的菜肴。我们这是为了净化餐桌、倡导绿色烹饪方式而采取的一项行动。”

  “跟你说话真费劲,怪不得你姓费。”詹要方的攻击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不一会儿,服务员把凉菜上齐,宴席就开始了。尽管是裸烹的菜肴,郭一清也总觉得跟平常吃的没有什么两样。可是,詹要方倒是不停地说这道菜好,那道菜味更纯正,吃这样的菜要用心去体味,就像爱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黑嫂子酒店可真够黑的,酒杯比茶杯小不了多少。前三杯一喝,郭一清已经感觉到了晕眩,想缓一缓,让大家吃点菜垫一下肚子。詹要方一提“爱情”两个字,郭一清恰好找到了攻击点,说:“你给我们讲一讲你们那年代的爱情,什么叫‘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其他人也都随声附和。

  詹要方的脸被酒精浸泡得像酱猪肝,听到一桌人让他讲爱情,神经突然兴奋起来,说:“‘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说来话长了。我们那时候谈恋爱不像你们现在这么自由,我们都是中间人牵线,你们现在的嫂子就是媒人说合成的。但是,我的第一次恋爱才是真正的爱情,那是自由恋爱。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看上了我们班里的一个姑娘,狂追之下,终于俘虏了她的芳心。她是城里姑娘,条件也优越。当我们都感觉可以公开的时候,她就带我到她家去。那天中午,她妈炒了八个菜,最后一个菜是鸡蛋炒韭菜。炒完后,我就很勤快地盛了四碗米饭。吃饭时,她妈的脸突然晴转多云,一句话也不说了。后来,她突然提出分手。我再三追问为什么,她才说是她妈没看上我,原因就是我那天用鸡蛋碗盛饭。我说我是怕浪费,才没有洗碗,直接盛上了米饭,而且那个鸡蛋碗又是我用的。她说问题就出在这儿,她妈觉得我没有品位,将来带不出去。这我才知道自己是上不了桌的‘狗肉’。”

  “精彩!加十分。”费学成刚才受到了詹要方的面批,此时终于寻找到了报复的机会,起劲地带着大家鼓掌。

  雅间里笑声大作。

  郭一清怕“火”灭了,续了一把“柴火”,说:“明白了,你怎么不跟她妈解释一下,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感化她。”

  “其实,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妈主要是瞧不起我的出身。因为我是农村长大的,她认为农村出来的人即使将来在城里扎了根,生活禀性也难改,七大姑八大姨的事情也多,所以就棒打鸳鸯,害得我们只好劳燕分飞。”詹要方仍对往事耿耿于怀。

  郭一清故意调侃说:“你别把因果关系颠倒了。关键是她,不在于她妈。一定是她把你给踹了,却把账记到了她妈的身上。人家说恋爱中的人都会变傻,看来是真的。”

  詹要方不乐意了,非常偏袒地说:“你根本就不懂。她对我可是真心的,一直到现在,她有时还借出差机会来看我。”

  郭一清看詹要方的脸上写着得意与轻浮,想起了一个词——厚颜无耻,于是狂追不止,说:“那你们不变成情人了吗?”

  詹要方反应了半天,问道:“情人和爱人有什么区别吗?”

  郭一清顺水放竹,解释说:“当然有啊,情人是把钱放在心上的人,爱人是把情放在心上的人。”

  詹要方可找到了支撑点,说:“她就是把情放在心上的人。”

  郭一清看詹要方在故意混淆逻辑,便袖中飞针,含而不露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钻到了她的身体里了?”

  詹要方好像没有听出郭一清的话外音,掏出手机,只顾调信息了,说:“你看看,这是她最近发给我的信息。”

  郭一清接过来看了看,觉得是个引爆点,便大声念道:“鱼对水说:‘我这辈子都要在你的世界里游来游去,这样,我开心时你就会水花绽放,我难过时你也不会看到我的哭。’水对鱼说:‘今生我都会这样紧随你的脚步,因为我开心着你的开心,难过着你的难过,你只看到我回应你的开心,却不懂我的难过。纵然不知道你何时不开心,泪却落在了我的心里。’哎哟,真感人啊,是经典情书。”

  “这好像是……”常委办的鲁佩鞍突然大叫了一声,又捂住了嘴,只是笑。

  郭一清挑逗得詹要方兴致高昂,看了看鲁佩鞍,以为他喝多WPmoAUqidm7nYT1qDDD2Cw==了,没理他,继续导演詹要方说:“你肯定也有给她发的信息,也让我们欣赏一下。”

  詹要方并不隐瞒,接过手机,又按了一会儿,交给郭一清。

  郭一清又念了起来:“猫和狗是朋友。猫跑得太快,掉进了一个土坑。猫叫狗拿绳子救它,结果狗把整捆绳子扔下去。猫郁闷地说:‘这样你怎么拉我上去?’狗说:‘那我该怎么做?’猫说:‘你应该拉住一头绳子啊!’狗马上跳下去,拿住绳子的一头说:‘现在可以了!’猫哭了,哭得很幸福。”这条信息也很感人。郭一清接着说:“你们这叫‘两地书’。老实交待,你们上过床没有?”

  詹要方极力漂白自己说:“我也是男人,不动情是不可能的,但只限于‘悦耳悦目,悦心悦意’,绝对没有突破最后防线。她也有家,再说孩子都参加工作了,我不能破坏人家的家庭啊!”

  费学成也发射了火箭弹,说:“还玩含蓄,你就直接说‘搂搂抱抱’得了,连个三级片都够不上。”

  众人乐不可支。女服务员也被感染得双眸含春。

  郭一清意识到该掀起高潮了,于是猛烈“灌水”道:“弟兄们,给詹书记这种感人的爱情用个词,叫什么来着?就是网络上最流行的那两个字……”

  “闷骚!”大家异口同声。

  詹要方早做好了准备,说:“大家都一样,只不过是你们不说罢了。丑话说前面,郭主任,今天我请大家吃饭,也娱乐了大家,你可别忘了那件事啊!”

  这詹要方,还真贼!郭一清心想。

  詹要方这才提议按规矩来送圈。郭一清应了詹要方端的酒,就上卫生间了。鲁佩鞍跟了出去,说:“这两条信息,好像以前我也收到过类似的,估计是网上的,或者是改造的。”

  郭一清才明白了刚才鲁佩鞍大叫一声的含义,警告说:“我可以跟他开玩笑,出点格也没多大问题。但是,你们要给他留个面子,毕竟他是市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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