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小圣人-风声雨声 2
A+
A-
返回
《风声雨声 2》

23 小圣人

  斋西文跟着白思道回到海南后,白思道给斋西文的工作做了一些调整,让他主要负责京汉市分公司建设的有关事宜。斋西文把手头的工作安排停当后,就又飞回了京汉市。他先在家里住了两天,才给郭一清打电话约古景线和李光吃饭。

  郭一清上午在办公室批了一大堆文件,伸了伸腰,拿起古诗词选,走到窗台边,正翻到南朝梁武帝萧衍的诗《芳树》:“绿树始摇芳,芳生非一叶。一叶度春风,芳华自相接。杂色乱参差,众花纷重叠。重叠不可思,思此谁能惬?”他看着外面达厚街两边的绿树,感到纳闷,怎么叫“一叶度春风”,为什么不叫“万叶度春风”或是“千叶度春风”呢?

  斋西文的电话打断了郭一清的思维。郭一清还以为他在海南呢,结果“Hello”之后,才知道他在老婆的温柔乡里躺了两天了,就不轻不重地涮了他一下:“我以为你可以离开女人,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谁知道也是个熊包,真没出息。用地的事,我已经跟古市长谈得差不多了。但是,你这是回娘家,饭由我来安排。”

  斋西文“NO”了半天,说:“这不符合市场经济原则,这是求你们办事的,理应由我来表达这份诚意。”

郭一清黑下脸,也讲起道理来,说:“按照招商引资的有关规定,你来做企业,我们当然得提供优质服务,哪轮到你请客啊?你才出去几天,就把楚河汉界划清楚了。我们不会说你吃里扒外的。你该回去报销,还要报销。”

  斋西文只好从命。郭一清给甄挺华打了个电话,让他安排一桌饭。甄挺华问了一句安排到哪儿合适,意思是看所请的客人决定到哪个酒店。郭一清就以实相告。甄挺华一听斋西文回来了,兴奋异常,跑到了佟悦来的办476581108c9242462e99239acac93ae5098312447bc6b87b694b7d0d444141b6公室。

  佟悦来也很高兴,当仁不让地说:“咱们安排,班子成员参加,一起请古市长和李市长,把西文的事情办成。就放在最近的江源海鲜酒楼,我晚上在那儿也有个任务,来回串一下。”

  佟悦来因为要先去赴另一场宴,江源海鲜酒楼的一桌只好先由郭一清主持了。古景线和李光一走进江源海鲜酒楼,市委办的班子成员集体起立,鼓掌欢迎。这是郭一清导演的盛典。

  古景线顿了一下脚步,很快就反应过来,手一挥,说:“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今天能受到市委办班子的接见,真是三生有幸。噢,来拥抱一下,西文。”

  斋西文过来就和古景线来了一个革命式的拥抱,然后又拥抱了李光,对李光说:“等一会儿,得给你端几杯祝贺酒。十个月不见,你成副市长了,升得真快啊。”

  “还是你快,一到海南就成了副总经理,比我拿的工资高多了,抵过我八个人的工资。我们可是一直关注着你在海南的发展,也期望着你能给京汉市再做些贡献。”李光也打着哈哈说。

  李光在鹤鸣区当书记的时候,斋西文是市委办副主任,工作上经常接触,彼此很熟悉。上次因为时间原因,斋西文和白思道只和他见了个面,仅仅谈了项目的意向就匆匆而别。

  斋西文也拿出老朋友的情怀,调侃说:“我是‘无意苦争春’,你怎么还嫉妒我呢?我这次回来,就是正式谈那个项目的,希望能得到你的特别关照。”

  李光看了看古景线,古景线挤眉弄眼的,还做手势。斋西文猜想到里面有问题,心先自沉了一下。李光看气氛有些不对,便拨云见日,说:“刚才在来的路上,我和古市长已经说好了,先急急你,等最后再给你个实话。为了不影响大家的情绪,我先揭谜吧。地块已经给你预留好了,手续也不需要你办,你只说什么时候启动这个项目就行了。”

  斋西文惊得目瞪口呆。

  “哟,还是这个现场办公好啊,饭还没吃,项目的事就一锤定音了。”佟悦来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边说边把手伸向了斋西文,“那今天就不说事儿了,只喝酒就行了。”

  斋西文才醒过来,赶紧握住佟悦来的手。

  佟悦来坐到了主位上后,指着左手边的位置让斋西文坐。斋西文把古景线往那边让。佟悦来申述理由说:“今天你是主宾,听我的,古市长坐右边,李市长挨着你坐,便于谈项目嘛。其他人左右左右地坐。”

  “左右左右”的这种宴席上的等级坐法是仿效主席台的坐法的。只要主宾一坐,剩下在场的政治人物都会找到自己位置的。有时候,官场上级别大小,不用别人介绍,一看坐次就一目了然。按照官场上的排序,市委办班子成员也都依次找好了自己的坐位。

  郭一清正好挨着古景线坐,全程监督他喝酒。

  佟悦来在酒桌上的导演功夫是一流的,市委办班子成员谁都怕。一般来说,只要跟佟悦来喝酒,一场下来,没有几个清醒的。这次也不例外,佟悦来先折磨斋西文,然后再折磨古景线。古景线几次要逃,但被郭一清跟来跟去,只好又回到桌上。

  郭一清警告古景线说:“你今天晚上要是敢逃,我们就不停地向苗书记打你的小报告,再来一次选举,看你这个副市长怎么当?将来怎么进常委?”

  古景线确实是喝多了,趁着酒劲借题发挥说:“这正应了鲁迅那句话,‘中国现在的人心中,不平和愤恨的分子太多了。不平还是改造的引线,但必须先改造了自己,再改造社会,改造世界。万不可单是不平。至于愤恨,却几乎全无用处。’你就让他瞎折腾吧,‘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郭一清当然知道古景线是暗指靳世泰。在今年的市“两会”上,晁军安进行非法组织活动,尽管他咬紧牙没有供出幕后指使者靳世泰,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弄得高风浩也对靳世泰不即不离。去年,郭一清在市拆迁指挥部与靳世泰共事时,就发现靳世泰对自己心存戒心,好像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写材料的,指挥千军万马作战非他莫属。就因为这个原因,郭一清对靳世泰几乎没有什么好的印象。

  佟悦来正和斋西文、李光不停地碰杯,无意中听到郭一清和古景线的对话,怕古景线说些不利于政府班子团结的话,便借机转移他的思路,对市委办班子成员说:“弟兄们,不要闲着啊,你们还不赶快给古市长敬酒?古市长现在主管财政,可是财神爷啊,得赶快巴结。”

  马小岗首先心领神会,端起酒杯,走了过去,说:“市委办接待任务非常重,最近手头确实有些紧,还请古市长高抬贵手,再批点钱。”

  古景线不吃马小岗这一套,说:“喝酒不谈公事,这可是佟秘书长定的规矩。来,不就是喝酒嘛,我以一当十,今天非把你们市委办的班子喝个人仰马翻不可。”

  佟悦来一看战火燃了起来,就见缝插针,折磨起其他班子成员来。宴会结束时,已经有一半人找不到了。

  佟悦来先走了,其他人也各奔东西。

  走到楼下,斋西文有些头晕,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休息。他对郭一清说:“我感觉到这段时间京汉变化太大了。”

  “我怎么没有感觉?你是指什么地方?”

  “我是指办事效率,那时候跑一个项目没有一年半载,不盖几十个章落不了地。现在,不到一个月时间,地也批了,手续也不需要自己办了,有关部门都替我们办了,我们只需要把启动资金打过来就行了。我刚才听到李市长说的这些,感到非常吃惊,也非常感动。这多亏了你的帮忙,将来公司对你会有回报的。”

  “其实这不是我的功劳。从今年起,苗书记要求各部门大力压缩审批程序和时限,并实行了新的考评办法,把发展环境作为一项考评内容,把话语权交给了老百姓,每个老百姓都是记者,都是问题的发现者和举报者,哪个部门不怕?当时,我们在讨论考评办法时,专门加上了一条‘如果发现哪个部门在审批环节影响了重大项目的落地,一把手就地免职’。”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原来到海南以后,发现人家的创业环境非常好,如今回过头看咱自己,现在也真的是催人奋进。”

  大厅的黑影中走出一个人,郭一清上前就挡住了,嘲讽说:“古市长,这么长时间,是去卫生间出酒去了吧?”

  古景线也不接话,说:“走,打牌去。”

  郭一清跟斋西文使了个眼色,脸却仍然对着古景线,说:“你打你的牌,俺俩做足疗去。”

  古景线急了,挺赖皮地说:“那捎上我。”

  郭一清就给甄挺华打了个电话,让他在对面的客回头足疗店安排一个房间做足疗。

  足疗刚开始,三个人都还兴奋得有说有笑,相互攻讦着酒场上陋形,惹得三个服务员也参与其中乐呵。不一会儿,古景线先睡着了,继而斋西文也睡着了。郭一清神经也放松下来,懒得再理服务员,也睡着了。三个服务员相互吐了一下舌头,加快了节奏,做完足疗后,给他们每个人盖了一条毛毯就出去了。

  郭一清喝得还不算多,睡得也不死,不一会儿被尿憋醒了,就走出了房间。卫生间里空无一人,他感觉有些眩晕,就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准备掏家伙。突然,后背被拍了一巴掌,他哆嗦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解丝晋。

  “郭主任,真是你啊,我刚才进门时,看到背影就觉得像你,这走近一看,果然是。”解丝晋近视,尽管戴着眼镜,但卫生间内灯光昏暗,所以走近才辨认出是郭一清。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能在这里碰到你。”郭一清甚感意外。

  两个人都迅速地掏出家伙,各自完成任务后,找了个没人的房间进去了。

  郭一清审问道:“你干嘛来了?”

  解丝晋一声叹息道:“我们今天请市统计局的几个科长吃饭,吃完饭后,就来足疗了。”

  “你怎么跟他们搭上了界?”郭一清没听明白解丝晋的话,因为他知道解丝晋是在镇里工作,手怎么伸得这么长。

  解丝晋看郭一清的思维还停留在去年援建的时候,就说:“我今年年初调到县统计局工作,因为灾区重建有‘功’嘛。今年初,我给你打过电话的。”

  “什么时候打过电话了?”

  “你可真忘事儿,在你读王维的《山居秋暝》时。那次给你打电话,就是想报告这件事,结果你说办公室来人了。我让你记了四句话‘宁息野树林,宁饮涧水流,不用坐梁肉,崎岖见王侯’,说等你查到这四句话的作者的时候,我告诉你个重要消息。结果你也一直没给我回话。”

  “我还没查到。”郭一清的记忆中有这块碎片。

  “别查了,仍然是王维说的。看你忙的,这恐怕有三个月了吧,连四句话的作者都没查出来。”

  “你这小子,净捉弄人。你看,你是大功臣,一下子提成了局长,我还是个主任。”郭一清用调侃的方式来补救自己的疏忽。

  “可你是市领导,我只是县里的大办事员。”

  “你的老搭档,也就是你们镇原来的党委书记景中新,他动没有?”

  “他到县政府了,被任命为县长助理。这只是个过渡,早晚都要解决副处级。他工作积极性很高,有很多副县长不愿管的杂事,都由他代管了。”

  郭一清习惯性地说了一句“不错”后,问道:“你今天请这几个科长吃饭,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解丝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说:“当然有了。还不是考评办法闹的?在第一季度考评中,我们县经济社会发展指标排名县(市)区组末位,县长和书记快把我骂死了。‘自恨枝无叶,莫怨太阳偏’。 我刚到任,关我什么事啊?再者说,指标上不去,谁能硬给提上去?后来,真有人出主意说,让我跑腾跑腾,尤其是平时要搞好与考评部门的关系,关键时刻让他们拉一把。如果下一次再排名末位,县长和主管副县长就完蛋了。所以,今年不管花多大的代价,也不能再落后了。”

  郭一清摆出大恩大量的英雄本色,说:“你怎么不早说?”

  “都说‘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但我不这样认为。我知道整个考评工作的实际掌舵者是你,经过去年咱俩在龙峡县重建工作中的交往,我更加认定你是个正直的人。你毕竟要为苗书记把关,我不想因为这点事情毁了你的前途,更不想因为一个制度因为某人或某事而蒙尘。这就是我不找你的原因。如果在下面,有些工作能做的话,我们就做在下面。也就是说,能够‘动地’,就没必要‘惊天’。”解丝晋实实在在地把郭一清夸了一番。

  “你不想‘惊’,不是还是‘惊’了吗?”郭一清觉得解丝晋的书生气还没下去,但他的话很真诚,让人感动。

  “确实是没想到,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只要不是湿得太多,还算是干净的。”解丝晋像是嘲笑郭一清,也像是安慰郭一清。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入世,来做个足疗,就跟腐败沾上边了?”郭一清有些恼火。

  “我再次声明,我只是有感而发。反正我看不惯那些女服务员‘谋杀’男人的穿着……”

  “你看不惯,你不也来了吗?你这叫‘一边抱着妓女,一边高喊要废除娼妓制度’。你以为你是圣人?”

  “我要是圣人,我就去隐居了,更不会到这个地方来。我只是在人格上保持相对的洁白。你忘了没有?咱俩在板房里曾一起讨论过明朝汪天锡《官箴集要》中的一段话:‘夫所谓廉者,岂特不通贿赂而已?凡小人欲献其小惠者,屡以珍馐奇异之物投其所好。如官人好饮,即投之以美味酒馔;好色,即投之以容貌倡优;好文,即投之以诗文词章;好戏玩,即投之以器皿书画;好花木,即投之以奇花异草。’所以,我现在是小人。但是,我希望你郭主任今生能做个‘圣人’,即使做不了完全的‘圣人’,也要做个介于‘圣人’与‘小人’之间的人。”

  “那叫什么人?”

  “小圣人。”解丝晋找到了恰当的词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郭一清返回房间后,斋西文和古景线都醒了。古景线又把司机叫了上来,正好凑成一个牌局,打起了双升。

  到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四个人都睁不开眼了,才让服务员给每个人各拿了一条毛毯睡了。

图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