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睡仍然不消残酒。

　　早上七点钟，一个服务员敲门进来，叫醒了四个酒鬼，并提醒有早餐服务。

　　古景线说上午还有个会议，穿上袜子就和司机一起走了。斋西文也说不饿。郭一清仍然迷迷糊糊的，他知道在这个地方吃饭，心理不舒服，就请斋西文下楼去老北关羊肉汤馆喝羊肉汤去了。

　　喝完羊肉汤后，斋西文赶紧回去准备分公司项目前期的有关资料。这次回来的效果太好了，几乎可用“乞浆得酒”来形容，自己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郭一清往市规划局赶着开民主生活会。

　　这次民主生活会是按照市委组织部和市纪委的安排部署召开的，主题是“贴近民生办实事”，各个部门都要围绕这个主题开。这个主题是苗不居定的，而且要求市领导都要参加一个单位的民主生活会。由于市直单位太多，副市级以上领导不够用，尤小龙和王雷商量后，决定把四大班子的副秘书长也抽调出来，下派到有关单位。

　　市规划局办公楼在民庆路上，离老北关羊肉汤馆隔有两条马路。郭一清走到市规划局三楼中间小会议室的时候，市规划局的班子已齐刷刷地正襟危坐在会议室了，市委组织部和市纪委的两个科长也在翘首以盼。郭一清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对不起，我迟到了。”

　　艾万豪抬腕看了一下表，说：“正好八点半。你这样踏着点来，让我想起了恩格斯说过的一句话：‘利用时间是一个极其高级的规律。’市领导的作风就在于不折不扣。”明是婉讽，但又无可批驳。

　　有了羊肉汤的滋润，郭一清的胃不再那么难受了，但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怕市规划局的班子成员看出来，也怕说错话，就催促说：“鲁迅说过，‘时间就是生命，无端地空耗别人的时间，其实是无异于谋财害命的’。开始吧。”

　　艾万豪开始主持。他宣读完市委关于召开民主生活会的文件后，办公室主任就把前期收集到的建议分发给班子成员每人一份。艾万豪要求每个班子成员在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时，参考一下这些意见，提出改进措施。

　　征求意见是市委组织部和市纪委要求召开民主生活会的规定动作，市规划局办公室已在前两天完成了。“贴近民生办实事”这个主题本来是针对全市工作而言的，然而，市规划局办公室在征求意见过程中，发现局机关人员对局里如何更好地服务全市工作并没有多少关心，倒是对局班子没能很好地为本局职工办好切身利益的实事提了一堆尖苛的批评意见，其中最集中的就是这些年没有解决好职工个人住房问题。

　Tw32tC0Kh5LxQQq5rnZHFCz2RLhJoworTQsdxYPxubk=　很明显，这些意见偏题了。郭一清因为只是参加会议，善意提醒说：“这些问题，内部解决。”

　　市规划局的班子成员却容不得这些批评意见，好像火烧了眉毛，都跳了起来。

　　最先跳起来的是常务副局长耿明耀。他火冒三丈地说：“这算什么意见？现在，我们已经取消了集资建房，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购买商品房。”

　　副局长蔡肖猛抽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说：“耿局长，你这话等于没说。商品房到处都是，只要有钱，什么黄金地段的都可以买。大家的言外之意并不是要你给答案，而是让你帮助他们实现购房的愿望。尽管国家出台的宏观调控措施起到了抑制房价过快增长的作用，但京汉市的房价并没有降，开发商始终扳着利润打秋千。说实在的，现在房价确实太高了。”

　　郭一清想起了刘丽主持省电视台《房产在线》栏目的一句话“黄河水位线在不断下降，房价却在不断上涨”，脑子开了一会儿小差。耿明耀继续与蔡肖论战道：“咱们总不能给开发商规划一块地，让他们为咱们盖房吧。那样，其他单位不把我们吃了才怪！”

　　“其实，大家议论房子的事已很长时间了。我听说，他们是看中了新时代房地产公司开发的芙蓉苑楼盘。咱们可以出面，跟他们谈一下，让他们多让些利。据我所知，他们的规划建设许可证还压在局里没批呢。”蔡肖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用材料挡住脸，嘴几乎挨到了耿明耀的耳朵，“这里面有个技术因素，等一会儿我私下给你汇报。”

　　艾万豪被这两个副局长牵着鼻子走了，自我批评道：“这几年，京汉市的城市建设日新月异，这里面倾注了机关同志们的艰辛努力和心血。但是，还有相当一部分同志居无定所或居住得并不舒适。我对他们的住房问题关心得不够，心中有愧，责任在我。明耀局长是主管机关后勤的，解决大家住房的事就交给你了，这要作为今年局机关后勤工作的重头戏。如果大家真的选中了芙蓉苑楼盘，就先去谈谈团购价。如果实在不行，再另行考虑。”

　　开场白吵吵嚷嚷了快一个小时，郭一清忍无可忍，对市委组织部和市纪委的两个科长说：“我十点钟还有个会，先走了。你们做好记录，我将来要看原始记录。”

　　艾万豪送郭一清到楼下，郭一清让艾万豪安排了一辆车送自己。郭一清上车前意味深长地对艾万豪说：“你早上肯定喝酒了。”

　　艾万豪大骇道：“早上喝什么酒？我喝了小米粥倒是不假，是自己做的。”

　　郭一清便不再说话，一说到酒，他觉得胃里又开始翻腾，差点把羊肉汤吐出来。

　　艾万豪回到会议室后，看到市委组织部和市纪委的两个科长做出了认真记录的姿势，才把前面的话题打住，正式启动了批评与自我批评程序。

　　民主生活会结束后，耿明耀侧过头请教蔡肖，问他刚才话里隐藏的“技术因素”是什么意思。蔡肖在耿明耀耳边低语了一阵，说：“咱俩先去谈谈再说。实在不行，将来有一个反制措施，不信他不就范。”

　　耿明耀觉得蔡肖的话很有道理，怕这盘“热菜”放“凉”了，于是就跟他到了新时代房地产公司见了总经理衣仓得。

　　自从芙蓉苑楼盘开建以来，衣仓得曾几次去市规划局跑规划建设许可证的手续，尽管工程科科长马学先一直顶得很死，然而当他亮出自己民调代表的身份时，马学先明显改变了态度，但也只是说要向主管副局长汇报，研究后再定。衣仓得今天看到两位副局长主动找上门来，以为是自己的施压起到了作用，便笑逐颜开，连忙让导购小姐沏茶让座。

　　耿明耀环顾了一下衣仓得豪华气派的办公室，看到许多仿古家具，盛赞道：“衣总还是个收藏家啊，真是雅人啊！”

　　衣仓得给蔡肖递完烟后，走到一个檀香木桌子前，自豪地说：“这是我淘来的清代的家具，实际上是一个茶几，大户人家用的，带这六个凳子，总共花了六十万元钱。”

　　“是真品，还是赝品？”蔡肖走到檀香桌子前，使劲用鼻子嗅了嗅，没有香气，有些怀疑。

　　“这绝对是真的，我买的时候，专门请了文物鉴定专家做了鉴定。包括这张办公桌，也是清代的，绝对货真价实。”衣仓得又拿出了专家做的鉴定证书，以示所说不假。

　　蔡肖踱着神仙步，特别关爱地说：“可别上了专家的当。现在电视上有很多鉴宝节目，那些专家也不太靠谱。前一段时间，报纸上登了个新闻，说是几名顶级鉴定专家为骗子自制的‘金缕玉衣’开出二十四亿元的天价评估。一家银行由此轻信了骗子的经济实力，为其贷款六亿元。发现被骗贷后，不但没有报案，还继续为其违规提供资金四亿元，导致银行遭受巨大损失。我看你还是把这些钱投资到别的地方，做些实业，更放心。”

　　衣仓得哀哀相告说：“我投到楼盘的钱可不少了，现在背了一屁股银行的债务，如果真的背不动了，就把这些收藏的东西拍卖了，先把利息还了。”

　　耿明耀看到擦出火花了，不失时机地说：“我们局想团购你芙蓉苑五十六套房子，希望你能给我们优惠一些。这总不至于你拍卖这些老祖宗的东西了吧？”

　　衣仓得动了一下心思，说：“芙蓉苑总共一百零二套房子，现在已经卖出去了八十七套，只剩下了十五套。如果你们要，除了这里面给市领导留的三套，其余的十二套都给你们。”

　　“什么价格？”耿明耀一听只有十二套，当初来时兴冲冲的劲泄了一半。

　　衣仓得把价格表拿了出来，给他们看，说：“目前的销售价是每平方米八千一百九十八元，我可以每平方米让利一百九十八元，取个整数。”

　　蔡肖看衣仓得几乎是拨着算盘珠子说话，打压说：“衣总，你不能胳膊肘儿朝外拐，一家人打一家人。我可是知道你这些房子的价格是每平方米六千五百九十八元，怎么卖给我们就涨了这么多？”

　　衣仓得这才知道来者不善，开始吐苦水说：“房子是在前年金融危机开盘时就卖了，都签订有合同。当时我怕掉到里面，不想开盘。但是，市领导为了促进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给我们每亩地价减了五十万元。当时算账，这只仅仅是微利。现在建材价格呼呼地涨，每平方米房子要赔六百元左右。但是，有合同在，我们又不能再加收购房户的钱，只好打掉门牙往肚子里咽。目前给你们这十二套房子的价格仅仅是顾住现在的成本。”

　　“既然这样，这剩余的十二套房子，你也按跟其他购房户签订的合同价给我们。”蔡肖倒逼起来。

　　衣仓得想退一步，但仍死死咬住说：“那绝对不可能。要不，我一分钱不赚，这十二套房子按每平方米七千八百六十五元的成本价给你们，算我交个学费，怎么样？”

　　衣仓得一会儿功夫说了两个成本价，明显是在搪塞他们。

　　耿明耀有些心动，想答应。蔡肖却抢先一步，软中有硬地说：“衣总，好像我们都多坑你似的，什么叫‘交个学费’？其实，我们今天就是来看看你房子的销售情况，并不是真的来买房子的。你想想，即使这十二套房子都给我们，还差四十四套，我们将来怎么分？能分停当吗？即使分停当了，大家心里也不舒服，会跟别人攀比说，咱都住的一栋楼，为什么我的房子每平方米七千八百六十五元，而他们的房子才每平方米六千五百九十八元，最后这怨气不又撒到我们领导的头上了吗？既然好事没办好，实事没办实，还不如不办。哎，对了，我可是记得芙蓉苑I4lh7tTGBO5SeKqAueCd2PfaQJlT5DGDtQ1DUtBZSgo=的规划建设许可证还没办呢，怎么就销售了呢？”

　　蔡肖最后一句话是故意点到衣仓得的软肋上，让衣仓得感觉到后背开始发凉。芙蓉苑的规划建设许可证之所以迟迟得不到市规划局的批复，是因为它超出了红线。衣仓得知道有不少楼盘都有多占的事实，也想借此发一笔财。

　　事已至此，衣仓得也豁出去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手握着民调代表的特权，如果市规划局真的敢胡来，他将联合其他民调代表维权，并把市规划局不作为的软肋给摆出来，让老百姓来评点评点。如果真是这样，就有可能把市规划局的局长和副局长给“评点”掉。这是衣仓得敢于叫板市规划局的根本原因。

　　团购房子的生意没有谈拢，耿明耀和蔡肖走出新时代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办公楼，就直接到了正在建设的芙蓉苑楼盘前。

　　看着机声隆隆的施工现场，耿明耀不无惋惜地说：“这真是黄金地段，离咱们办公楼又近，不要这十二套房子有些可惜了。”

　　蔡肖诡谲地说：“房价那么高，你要了，肯定落个机关同志们的埋怨。实际上，我们有一个‘杀手锏’，不怕他不就范。”

　　“什么‘杀手锏’？”

　　蔡肖指着楼房的前面说：“这幢正在建设的楼超出了红线一米多，恰好闯入了红旗路规划界限内。这就是咱们不给他批规划建设许可证的原因。当时，马学先拿着他们的报告，曾到现场测量过，并发出了执法通知，要求他们限期拆除违法建筑。后来由于资金链断裂，他们停工快一年，如今又继续施工。如果他们能按每平方米六千五百九十八元的价格给咱们剩下的十二套房子，咱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他们一意孤行，咱们就坚决执法。”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定要让马学先把好审批这一关，衣仓得以为认识某个市领导就可以胡作非为了？越是这样，越要打击一下开发商的嚣张气焰。”耿明耀非常叹服蔡肖的精明之处，立即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蔡肖拿出手机，拨通了马学先的手机，大声交待说：“你记住，刚才耿局长说了，一定要把好芙蓉苑规划建设许可证的审批关。什么？民调代表？衣仓得是民调代表又怎么样？他能到天上去了？你按耿局长的意见办就行了。”

　　“按我的意见办？你是工程科的主管副局长啊。”耿明耀听到蔡肖这样说，反诘道。

　　“我的意思是，我批，你把关。常务应该是全面把关。”蔡肖笑着，做了个差强人意的解释。

　　“好你个蔡局长！” 耿明耀心里划了一道。

　　蔡肖有些年轻气盛，他之所以如此积极，是因为他正跟老婆闹离婚，一旦婚姻终结，他就必须得卷起铺盖净身出户，另行安家。因此，急于找房子。

　　相比较而言，耿明耀老奸巨猾，长袖善舞，对一些事情的处理深藏不露。这也是他之所以能在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一年的主要原因。他不是不清楚芙蓉苑的违规建设，但这样的违规在京汉市的房地产开发中比比皆是，都是采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方式解决，有的时候是开发商找规划局的科长说说好话并意思一下，有的时候是市领导打个招呼。对此，开发商已经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知道工程科属于蔡肖分管，审批大权在握，即使将来有什么问题，首当其冲的是蔡肖。他这样积极配合蔡肖的行动，一方面是出于面子上的考虑，另一方面也是有意把蔡肖往火盆上推一把，也算是报了前些年他跟自己争常务副局长位置的一箭之恨。

　　蔡肖还自以为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