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带雨晚来急。
古景线带着市财政局局长唐明合、市工信局局长陈而新、市金融办主任华大夏、市银监局局长秦邦等有关人员在沿海一带考察了一圈投资担保公司运行情况后,冒着淅淅沥沥的春雨返回了京汉市,当天夜里就开会研究京汉市金财投资担保公司改制事宜。
金财投资担保公司是市财政局注册成立的一家国有企业。近年来,由于经营不善,处于亏损状态,每年市财政都要投入一亿元左右,用于补偿融资的利息。倪向前当常务副市长时,曾想动一下其管理体制,但还没有实际行动,自己就被人诬告“双规”了几个月。经过这一番折腾,倪向前回到岗位上后便没有了动的心劲儿。古景线早就想染指金财投资担保公司改制一事了,而且这个盘算是处心积虑的,直至他分管财政工作后,感觉到时机成熟了,这才跟高风浩和苗不居谈了自己的初步想法。高风浩和苗不居都很支持古景线的意见,还要求古景线借鉴一下外地的经验。古景线赶紧组织一班人马到沿海巡视了一番。
当天夜里,古景线就把金财投资担保公司改制的一揽子方案敲定了,第二天就给高风浩和苗不居递交了一份请示。高风浩和苗不居均做了同意批示,而且要求立即改制。同时对去年纳入改制台账却虚假改制或改制不彻底的单位进行一次“回头看”,并纳入第二季度经济社会发展考评指标,至于权重,请郭一清提出意见。
郭一清在办公室看到苗不居和高风浩的批示后,就给古景线打了个电话,商量改制工作考评权重。最后,郭一清才说自己有一个叫李江的同学很有经济实力,想参与改制,希望能给予关照。
古景线本想吃份独食,没有想到郭一清会插一扛,只好来个言不及义,说:“‘标格原因独立好,肯教富贵负初心?’还是你为同学想得周到啊!”
郭一清一听古景线用秋瑾的诗讽刺自己帮同学的忙,也诗意翩翩地自白道:“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这是唐朝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的两句,意思是自己尽管和李江是同学关系,但绝没有利益分割,请放心。
“我不是和你对诗的,大秀才,我是说你真会利用权力啊!”古景线的笑声直震郭一清的耳膜。
郭一清中通外直地说:“我只是推荐个合作伙伴,至于成不成,还是你说了算嘛!”
“你又曲解了,我是说苗书记给你的权力越来越大了。你看,苗书记前边刚刚布置完改制‘回头看’工作,你后面就紧跟着要考评权重。你可是举起鞭子来赶我的。打个比方吧,我是咱农村那犁地时扶犁的社员,你是站在地边测量的记工员,社员要是跟记工员搞不好关系,没准就没饭吃了。我敢不听你郭主任的调遣,不是找抽吗?”古景线对人民公社时期的生活很熟悉,出口成章。
郭一清知道古景线在使用虚伪的官场语言,但心里还是美滋滋的,说:“我都飘起来了,你赶紧给我根绳子,让我自行了结吧。”
“不过,有个情况得给郭主任汇报一下,我这儿有一个朋友叫韩大屈,是一个金矿老板,也想参与改制,所以我希望三方合作。有一条我得先说清楚,公司的注册资金是一点五亿元,市财政资金要退到不控股的位置。如果你的那位同学同意,就让他下午到我的办公室,具体谈一下。”古景线的话明着是在走折中路线,既想把自己熟人的事办了,也不想得罪郭一清,但暗地里是想让郭一清死了这份心。
郭一清当时不知深浅,就给李江打了个电话,让李江下午赶到市里。李江听了一下大致情况,说:“我想自己成立一个公司,不想合伙。因为合伙容易出现纠纷,别到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郭一清是真心为李江着想,因为去年李江就想办公司,如今这种改制明是姓“私”,实则仍姓“公”,没有多大风险,何乐而不为?但显然李江不懂其中的道道,仍要单干。郭一清有些恼火,极力克制着说:“你还是谈谈吧,我给古市长极力推荐你,你要是不谈,古市长还以为我是故意来捣乱的。谈与不谈只是个形式,也许还真能谈成。”
李江就答应了,但答应得极不情愿。经过一下午商谈,果然没谈成。原因是李江倾其所有最多只能出三千万元,只占到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而韩大屈实力雄厚,一张口就出资八千万元,占有绝对的股份,市财政退缩到只占百分之二十或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李江考虑到自己既然不占绝对股份,必然要受制于人,这有违自己想大干一番事业的初衷,不得不退出。
由于出资人发生了变化,古景线最后拍板,市财政占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韩大屈占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
韩大屈高兴了,要在京汉市最高档的菲尼莫酒店宴请所有的工作人员。古景线打电话,让郭一清也参加韩大屈的宴请。电话中古景线提纲挈领地介绍了改制的基本情况,并虚情假意地说这是初步方案。
郭一清这才明白,古景线是早有预谋的,而且把这件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促使李江自动放弃了合作。他气血冲顶,差点晕过去。“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老子说的多深刻!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既不“知人”,也不“自知”,愚笨透顶。平常别人都很敬畏自己,连其他市领导也要让自己三分,就这自己还要佩韦自缓,以防有时工作不慎冲撞了别人。可古景线居然不买自己的账!现在的古景线确实不是一年前的古景线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古景线是什么时候开始由君子变成小人的,不好说,也许他本来就是小人,只是没有暴露出来而已。原来总以为自己跟古景线的关系是兄弟关系,现在看来应该是常委办主任和副市长的关系,是姓“公”的。罢,罢,常委办主任这个金字招牌有时候在官场上也是不管用的。
官场也是名利场,有名利就有角斗,只不过有的是明着来,有的是暗着来。
放下电话,恼怒之极的郭一清把手头的材料一推,真想找苗不居告古景线一状,以防他生米做成熟饭。可是,从古景线的口气上看,生米已经做成熟饭,已经是无力回天了,自己再捅一下,说不定得不偿失的是自己,毕竟还没有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官场上还是以和为贵,相互妥协,以退为进,永远是正确的。
郭一清看到那本古诗词选,顺手翻到了唐朝诗人虞世南写《蝉》的一首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借秋风。”品了好一会儿,忽然骂道:“狗屁,官场不相信‘清露’。”
合作没谈成,郭一清真的有意要见识一下古景线傍的这个大款到底是何许人也,结果把原定下班后要去市疾病防控中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郭一清原以为韩大屈肥头大耳,风度翩翩,谁知到了菲尼莫酒店才发现,韩大屈是个非常瘦弱的小老头,而且弯腰弓背的,好像背了一袋子黄金压的。
韩大屈从酒宴开始就很少说话,表现出了很好的素养。古景线则不然,也许是人逢喜事,酒添人精神,他掌握着司酒的主动权,一开战就肆意地点燃战火,一会儿不仅自己找不到方向了,也把韩大屈和李江灌得天眩地转了。
郭一清还保持着几分清醒。因为刚喝第一杯的时候,他就觉得酒很冲,一看瓶子才知道是京汉酒头,就多了个心眼,使出各种顿、泼、洒等赖酒术,所以中毒还不是太深。
一个女服务员过来倒茶水,韩大屈拉住女服务员的手,递给她一杯门前酒,吹嘘说:“你替我喝一杯酒,我给你一条金项链。”
女服务员知道他喝多了,连忙挣脱,说:“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酒当什么服务员,怪不得你们工资那么低,三陪小姐一晚上收入就超过你们一个月工资。”韩大屈把服务员说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古景线的贼胆也大了,吆喝说:“大屈,你让服务员替酒算什么能耐,有能耐把弟妹叫来替嘛!”
“哎,你说吧,叫老几?她们都住在城里,随叫随到,保证不超过半个小时。”韩大屈一拍桌子,把一杯酒震倒了。
“我还有几个弟妹?”古景线彻底糊涂了。
“一共七个,都是明媒正娶,哪像你们领导,包个情人跟抱个金砖似的,那么金贵,连拿出来也不敢。那有什么滋味啊!”韩大屈忘乎所以地说道。
郭一清被韩大屈的狂妄激怒了,毫不留情面地说:“韩总,这可是重婚罪啊!”
“重婚?笑话。我的大老婆是有法律手续的,其余的六个都是自愿跟我的。大老婆相当于皇后,她管理着她们,吃喝拉撒全由她一个人说了算,包括每天晚上谁陪我睡觉。”韩大屈说着,哗地一下,从嘴里喷出一股秽物,溅得满桌都是。
“撤,撤,快撤。”古景线百米冲刺,第一个先跑出了雅间。
宴会拉开序幕没多久,就这样无疾而终。
郭一清觉得这场戏太精彩了,追上古景线说:“看人家韩总过得潇洒吧,这才叫极品生活。”
古景线醒了不少,说:“鲁迅说过:‘从生活窘迫过来的人,一到了有钱,容易变成两种情形:一种是理想世界,替处同一境遇的人着想,便成为人道主义;一种是甚么都是自己挣起来,从前的遭遇,使他觉得甚么都是冷酷,便流为个人主义。我们中国大概是变成个人主义者多。’这个韩大屈就是个人主义的典型。没办法,人家腰缠万贯,改制需要这样的资本注入。你那个同学也有一定的实力,但还是‘穷’了点。你是个大秀才,更应该比我懂得这个道理。”
“当然了,改制说到底就是爱富嫌贫嘛!”郭一清在送古景线上EPTE/Yp+wjvWAV48xIjfHF1GdjEIFC1LfU3nfI8SPzY=车的一刹那,忽然想到了一个字——钱。韩大屈不就是有钱吗?古景线掌握着改制大权,他想把金财投资担保公司所有制权给谁就给谁,想让他占多大的股份就让他占多大的股份。可是,自己手中也有权啊,为什么不能让自己手中的权力也产生魔力,借权生财呢?
李江突然拍了一下郭一清,说:“我算是懂了什么叫‘改制’,什么叫‘公平公正’。跟政府打交道就是这么难,本来是人家定好的事情,还硬要设置一个玻璃框,看起来透明,但里面铺了一层弹簧垫,你跳进去还是得被弹出来。”
郭一清不愿意让李江知道自己这么无能,不加臧否地说:“改制是市领导定的大政方针,必须进行。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
“给你交个实底吧,我的百姓投资担保公司申请早已递上去了,而且基本审查通过,我在这上面花了不少钱,疏通了很多关系。咱投靠不了政府,就自力更生。做不了大的,就做小的。慢慢滚动发展吧。办公楼我也租赁好了,是金森商务写字楼,就等开业了。麻烦你将来运作一下,看开业时能否请市领导剪一下彩?我就不相信‘百姓’抗衡不过‘金财’!”
“好,一言为定。”
郭一清走到车前,想开车,李江挡了一下说:“喝了酒不能开车,坐我的车走吧,你去哪儿,让我司机送你。”
郭一清说了声“回办公室”,就上了李江的车。车行途中,李江说:“我还有一个事情需要你帮忙,你得上点心。”
“你怎么这么多事情?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否则,不会求你了。”
“好吧,你说吧。”
“你给我弄个民调代表当当。”
“我还以为你想当总理呢!为什么?”郭一清很专注地问。
李江郑重其事地说:“也许这个民调代表在你们这些当官的眼里轻如鸿毛,但各个部门视之为泰山。现在社会上都在盛传当个民调代表也需要托关系,走后门。”
“有那么严重吗?无官无职的,不就是为人民服务吗?”郭一清仍不以为然。
“决不像你说的那样。尽管民调代表不挂官衔,不享奉禄,但背后有巨大的利益。企业的老板都趋之若鹜,因为凭借这个名头不仅可以为自己和他人办事,而且名利双收。你看,再过十来天就到“五一”节了,曾经跟我合作过生意的一个老板已经收到很多部门外出旅游的邀请,而且饭局不断。当然,这只是能看得见的。前些日子,他凭借民调代表的身份办成了多年办不成的事,为自己企业的发展铺平了路,还为亲戚朋友办了一些难事。”
郭一清不太相信民调代表的魔力,思忖了一下,说:“如果真有这么多好处,怎么没有人来找我?”
李江这些年跑上跑下,深知权力的作用,批评郭一清说:“你也太官僚了。这些好事,谁不想摊?各考评牵头单位把得紧紧的,岂肯轻易放权?”
郭一清还想再把这个事情往深处聊聊,让李江把所见所闻都抖出来,突然接到了一个重要电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粗心大意。
“郭主任,我是市疾病防控中心的房怀瑜。现在说话方便吗?”房怀瑜是市疾病防控中心的主任。这种说话口气明显是有重要情况报告。
郭一清知道是什么事情了,捂了一下手机听筒,对司机说:“过去前面的红绿灯,停一下。”
车刚停下来,郭一清就急忙打开车门下去了,说:“什么情况,房主任?”并摆了摆手,示意李江先走,不要等他了。
“你上次交给我的那粒胶囊,我亲自到化验室做了化验,发现了罂粟的成分。我当时以为是一种类似的添加剂,为保险起见,又亲自到公安局找到了缉毒处的朋友进行了二次化验,结果确认这是一种新型毒品,目前还不好命名。”房怀瑜没有把过程叙述完整,但下了肯定的结论。
罂粟就是毒品。郭一清突然觉得胃里的酒泛了上来,连忙蹲下来,干咳了半天,喉咙都咳嘶哑了,却只吐出一些清水。
房怀瑜虽然看不到郭一清的表现,但听到咳嗽声,发现情况异常,忙问:“你怎么了,郭主任?”
郭一清清了清嗓子说:“这个事情还有谁知道?”
“没有别人知道。我和朋友两个人是瞅空亲自化验的。”
“好,严格保密,谢谢你。”
郭一清想给同娟红打个电话,恍恍惚惚地想起她今晚和京汉市青年旅行社总经理叶旋坐飞机去上海谈旅游合作项目了。再者,这么大的秘密,也不能随意在电话中泄露,只好先发了个信息:“从现在起,请务必停止吃‘安眠药’,对身体损害极大。切记!”
发完信息,郭一清一抬头,发现到了随园茶社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