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园茶社大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两个“茶”字不断变换着色彩,昭示着这是个应该享受生活的夜晚。
郭一清徘徊了一会儿,才给崔丽打了个电话。
崔丽很快就出来了,看到郭一清一副醉态,连忙去扶他。
郭一清的舌头打着卷说:“我想你。”
崔丽把郭一清拉到一个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小声说:“这里有很多单位的领导,你先回去,我看人走得差不多了,给你打电话。”
郭一清喝完酒后最讨厌的是别人提“领导”两个字,因为他觉得在京汉市除了市领导,自己才是领导。他不无讽刺地说:“你们真会做生意,能招引这么多领导,有能耐。”
崔丽拍了他一下,说:“这里不便说话。我现在也很忙,怕老板出来。你找个宾馆先休息一下。”临走时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郭一清的心头有一种无名火急于发泄。他看到有三只小狗晃悠悠地冲过来,恶作剧地主动出击,跺了跺脚。三只小狗先是后退了一下,然后一边尖叫一边向他进攻。他再跺脚已经失灵。狗仗狗势,三只小狗一齐扑过来。恰好有一辆出租车过来,郭一清赶紧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说:“到洋码头宾馆。”
后面的三只小狗狂吠着追着出租车,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说:“你安全了。”郭一清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郭一清到洋码头宾馆开了个标准间,冲了一下澡,往床上一躺,很快就睡着了。崔丽下班后,打了他半天手机才把他叫醒。郭一清说了宾馆房间号,就坐起来,打开了电视,等崔丽。
听到几声怯怯的敲门声,郭一清赶紧起来开门。
崔丽穿了一套牛仔裙装,野性十足,溜了进来。郭一清搂过崔丽,蠢蠢欲动。崔丽说:“时间有的是,我今天就交给你了。我先洗洗,身上有一股烟味,你不介意吗?”
郭一清这才熄了火,放崔丽进了卫生间。
崔丽出来时,什么都没穿,就被郭一清直接抱到了床上,鏖战起来。崔丽很长时间没做爱了,再加上郭一清今晚上的酒喝得恰到好处,特别有耐力,两人配合得完善无瑕。
完事后,郭一清展开一个“大”字,趴在床上,问:“你们茶社到底有什么秘密武器?”
崔丽抚摸着郭一清的脊背,说:“亏你还在市委,连这个秘密都不知道?原来人家都说‘消息不出市委’,现在是‘消息不进市委’了。你知道现在最热门的身份是什么吗?”
“别让我猜谜了。”
“哪有谜啊?全京汉市的人都知道,连个叫花子都知道是民调代表。我们老板赵露是南方人,嗅觉真是灵敏得很。考评办法一出台,他就去找市效能局领导做工作,当上了首批民调代表。”
郭一清又想起了刚才李江委托的事,问:“民调代表能有那么大的能量?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一个民调代表是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但他可以串联其他民调代表,形成一个群体啊!一个群体发出的声音,即使不能响遏行云,也会震耳欲聋的。”崔丽力透纸背地解释道。
“看来,自己太浮于事了,果真没有做到明察秋毫。”郭一清这才更坚信了权力的力量,他决心收权。
崔丽拧了郭一清一下,说:“哎,发什么呆啊?说实话,我表妹新燕的事还真得谢谢你,我二姨假如有在天之灵,就可以瞑目了。新燕在大学里也谈过一个朋友,都同居了,后来就因为工作问题,两人分道扬镳了,男朋友去了北京,从此杳无音信。新燕非常痛苦,几乎自杀。她在我这儿住了将近一年时间,每天就是出去给人打工,什么文印、会计、发广告单等都干过,很辛苦,连家也没回过。她总为进入不了这个社会而苦恼。”
“她现在变了,已经入世了。”郭一清很想把唐新燕陪唱陪酒的放肆表现抖落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人生在世,活得都很艰辛,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法则,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法则强加于人?
“睡吧,都快两点了。”崔丽放下手机,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渴望。
“三点也不行。”郭一清读懂了,很坚决地把嘴唇贴到崔丽的胸上,一点一点地吻了起来,崔丽很有节律地起伏着身子,又进入了状态。
按照京汉市经济社会发展考评细则要求,民调代表名单必须在季中确定,然后给他们至少一个月的调研时间。这种调研不是大张旗鼓的,主要是通过查看和收集群众的意见,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最后在集中考评时投出自己神圣的一票。
第二天上班后,郭一清就给市纪委的东红军打了个电话,让他尽快把参加第二季度考评的五百名民调代表选聘出来,报常委办,进行资格审查。在资格审查完毕之前,不能透露任何信息。并特意说明,这一次常委办之所以要对民调代表进行资格审查,是因为在第一季度考评中,有些民调代表被举报工作不负责任,敲诈勒索,吃拿卡要。
话虽这样说,但东红军知道这是常委办和郭一清要收权了。因为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社会各界人士要求当民调代表的确实不少。有找市纪委领导的,市纪委领导就让东红军给开一下绿灯。有找负责考评牵头部门领导的,负责考评牵头部门领导也给东红军打电话说情。东红军基本上都满足了要求。但是,如果让常委办再审查资格,他就不敢保证领导打招呼的人都能入列。因此,东红军就和各牵头考评部门的领导进行了沟通,明说了可以报上去,但没有最终裁决权。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些已经入围的民调代表和有入围要求的人都开始四处活动了。这样,所有的矛盾焦点都集中到了郭一清身上。他们频频找郭一清申诉,愿意无偿做这项工作,临走时还不忘把自己的简历及工作业绩“材料”装在信封中留下。
郭一清收了一大堆这样的“材料”,最后居然从“材料”中扒出了七十多万元。
这可让郭一清心惊肉跳。他从政以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他把这些钱压在了办公室褥子底下,战战惊惊地睡在上面,不敢回西郊别墅。半夜的时候,他打开灯,拿起古诗词选,唐朝李峤的《咏钱诗》让他心头一震:“九府五铢世上珍,鲁褒曾咏道通神。劝君觅得须知足,钱解荣人也辱人。”自己还缺什么?平时因为公务活动的关系,工资基本上就没动过,再要这些钱有什么用呢?难道是为退休积累财富吗?可是自己还有那么多年才能退休,一旦东窗事发,这么多年的苦拼与奋斗也就前功尽弃了,有何面目见人?英国作家毛姆说过:“良心是我们每个人心头的岗哨,它在那里值勤站岗,监视着我们别做出违法的事情来。它是安插在自我心中堡垒中的暗探。”为了不让这些不义之财再折磨自己的良心,郭一清决定第二天退还。
这一夜,郭一清终于睡着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当郭一清拿起那些装有“材料”的信封时,却忘记了每个信封里装钱的数额。不管是退多了,还是退少了,都是节外生枝。他只清楚地记得有两个民调代表留的信封里装的是五千元钱,于是,密封好后,就让费学成把这两个代表的“材料”退了回去,其中一个就是与他曾经有一面之交的季田研的。其余的钱,他决定分批存进银行。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清廉呢?谁又看得见自己的清廉了?那些如韩大屈之流的暴发户,他们凭什么占有那么多财富,自己鞠躬尽瘁地工作,得到的却微乎其微。那些市领导的道德情操就高吗?古景线凭什么要帮助韩大屈,如果中间没有利益关系,能成铁哥们吗?假如古景线不是副市长,而是一个打工者,韩大屈还能贴他吗?
郭一清越想越觉得这次收权是正确的选择。也正是因为这次收权,李江和同娟红都作为企业家序列顺理成章地成了民调代表。
为了进一步巩固收权的成果,郭一清迅速把第二季度民调代表的名单报给了苗不居。苗不居对郭一清认真审查资格的做法大加赞赏,说:“工作问题就是人的问题,民调代表的选聘是决定考评办法能否顺利实施的关键。所以,你把关把得很好。总体上就这样定了,如果中间有什么问题,可以做局部的微vzUPes/UYM1MlIWIzWaUiQ==调。”这就又等于给了郭一清可以随时调整民调代表的权力。
郭一清回到办公室,立即召集各考评牵头部门负责人开了个短会,正式公布了民调代表名单,并明确了三条意见:一是各考评牵头部门现在起可以把自己负责的考评内容公布给这些民调代表,让他们开始调研;二是各牵头考评部门必须对民调代表名单严格保密,不得随意透露,否则,将追究责任;三是市委常委办负责印制和换发民调代表工作证,工作证上要印制照片和有效期,于集中考评前一周发放到民调代表手中。
东红军心里有些失落。
就在这时,季田研找上门来了。
郭一清先入为主地说:“我已经让常委办把你的‘材料’退给你了。你侄子调动的事办成了吗?”
季田研自知理亏,只字不提季待的工作,只是说:“我现在已经退二线了,想借此再发挥一下余热,看能否满足我这个愿望?”
郭一清看他这一次说话还算照路数,不像在朱全毅办公室那么傲气了,也平和地说:“首先非常感谢你在第一季度考评工作中所作出的突出贡献。民调代表是代表了人民的意志来行使职权,不是借此来为个人谋私利的。你的想法很好,等下一次名额有空缺的时候,我优先考虑。”
季田研的脸憋得通红,但没有发作,默默地离开了。郭一清又把电话打给东红军,严厉地批评道:“审查民调代表资格是市委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把市委的意图简单化为个人的行为的认识是极其错误的。今天你把责任推给我,我先记下这笔账。如果下一次你再这样,坚决追究责任。”
东红军出了一头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