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刚刚把百花插在山岗上,还没有来得及炫耀,初夏就搭乘着动车送来了裙子和短袖,妖娆与欲望开始四处涌动。这就是北方的气候特点。刚刚六月中旬,天气就异常闷热。京汉上空的乌云开始聚集,狂风呼啸,掀瓦折树。不一会,大雨骤至,窗户外除了密织的雨,什么也看不见了。
郭一清已经站在办公室的窗户边观察半天了。雨点斜着溅到了他的身上,但他仍如一棵劲松,倔然地站立着,脑子里循环着云水苍茫的不同景象。下吧,京汉的大地太渴了。此时的郭一清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做一首诗,赞美一下这久违的甘霖。但是,他搜索枯肠,仍觉思维涩滞,无从吟咏。就省省心,看古人怎么写雨吧。
郭一清拿起办公桌上的古诗词选,细看了一下目录,还真有一首,是南宋陆游的《夏五月方闵雨忽大风雨三日未止》诗:“五月昼晦天欲雨,街中人面不相睹。风声撼山翻怒涛,雨点飞空射强弩。一雨三日姑可休,龙其玩珠归故湫。千里连云庆多稼,牲肥酒香作秋社。”这是发自内心的赞美,畅快之极!
然而,这雨只下了二十多分钟就停了,室内依然闷热。郭一清又站到窗户边,继续感受着窗外的湿润与凉爽,不愿坐到座位上。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刚才只顾欣赏这雨景,忘记了苗不居批示的事情。刚上班的时候,郭一清看到了苗不居在《重要工作通报》上的批示:“市里成立的五个暗访组要切实负起责任,暗访工作一定要做到面宽、公正、常态,不能权力滥用。请王雷和一清务必把握好这个原则。”
也许是甘霖的滋润,此时的郭一清心情愉快,打好了腹稿后,赶紧坐到电脑前,一会儿就拟定了几条贯彻苗不居批示的意见,打印出来,准备连苗不居的批示一块儿让常委办传真给王雷。但是,他突然意识到,怎么把握暗访工作原则应该是市纪委的事情,自己的手不能伸得那么长,就把稿子撕碎扔到了纸篓里。然后,他给王雷打了个电话,把苗不居的批示念了一下,并说随后让常委办给他传过去。尽管这是“如是我闻”式的传达,但郭一清已经尽到了安排的责任。
王雷已经明白什么意思,也想迅速把“球”踢出去,就奉行故事地把东红军叫到了办公室,把苗不居批示的主要内容讲了,要求暗访组马上开展工作,并交待说:“这五个暗访组可是苗书记的‘中军’,有生杀予夺权。民意调查的结果都是正分数,唯一扣分因素就是暗访中发现的不作为现象。这就好比是法院审判工作中的量刑,必须慎之又慎。你一定要参与一组,去摸一下情况,便于在工作中掌握尺度,及时向我汇报。”
东红军一看自己被架到了火上,想退笼套,找了个理由说:“我手头还有很多事情,就让每个组的组长担负起这个重任吧!”
“不是让你当组长,是让你参与。你光让他们报情况不行,一定要深入各单位,掌握第一手资料才xFaMxGvSTorsSwezGxUP4f2N8d38vJNMX2CQUw6i5OM=行。手头的其他工作先放一放,第二季度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你抽点时间吧。”王雷硬语盘空,紧紧地扼守退路,不给东红军留一丝缝隙。
东红军立马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扶摇直上说:“还是你考虑得周全,先重后轻,都能摆平。”
王雷点了一下头,说:“要学会弹钢琴嘛!十指都要会动才行。”
实际上,东红军十分不愿意王雷这样的安排。他不愿意挨“白眼狼”的骂名,他平常也有许多私事需要有关部门关照。他的眼光落在了被考评单位的名单上,一行行地游移着,看能不能到与自己关系不大的单位去暗访一下。忽然,他笑了,与自己TiJ3Iz+RWLmZhN0F2/oRZdeJ9sgqMIUK0HHgwq/Sfig=关系不大的也就是垂直单位。垂直单位历来都是庙大气粗,让人们“须仰视才见”,他们平常不是藐视别人吗?在这个关键时刻,咱也藐视一下他们。不要以为垂直单位就管不住你了,苗不居可是省委常委,想动一下地市级垂直单位的领导,不是一句话的事吗?再说,垂直单位也在被考评之列,暗访也是师出有名。
东红军在对被考评单位分完组后,召集各暗访组的组长开了个短会,就让他们把被暗访单位的名单领走了。金融系统被分在第一暗访组,组长是杨亿。东红军决定参加对金融系统的暗访,想摸一下服务态度和办事效率等方面的情况,于是就跟杨亿商量如何进行暗访。金融系统无非是银行和保险两大行业。银行最牛,老百姓的意见也最大,就把暗访银行作为重点。可是,先暗访哪家银行呢?京汉银行是自己的银行,不便于“摧残”。私有银行服务态度都不错,也都主动亲近京汉市各部门。相比较而言,老百姓对国有四大银行的投诉率高,就先暗访“国”字号银行。
东红军和杨亿带领第一暗访组到了中国银行汇源区支行西郊分理处。杨亿假装办理一笔汇款业务,走到一个窗口前,看了看岗位提示牌,知道当班的柜员叫程子萌,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员工。
“小程,麻烦你给我个单据,我要汇笔款。”杨亿假装很老练地坐在了凳子上,另一个人带着针孔摄像机站在杨亿的旁边。
程子萌递了个汇款单给杨亿后,提醒站在杨亿旁边的那个人说:“同志,请你到后面一米黄线外排队。”
杨亿也不回头,说:“没事,他和我一起来的,我眼不好使。”
那人又装模作样地往前挤了挤。杨亿填好单子后,又掏出十元钱,一块儿递了过去。程子萌本能地反应说:“只汇十元钱啊?”
“十元钱不能汇吗?”杨亿有意找碴。
程子萌很职业地回答道:“先生,我没有说不能汇,只是想确认一下。”
“那我明确回答你,只汇十元钱!”杨亿加重了语气。
程子萌看了看杨亿好像是来吵架的,翻了一下白眼,开始启动电脑输入程序,看也不看杨亿,说:“交一毛钱手续费。”
“什么态度?连‘请’都不说?”
“先生,请你交一毛钱手续费!”程子萌把“请”字补上了。
办完手续后,程子萌把回执单递了出来。
杨亿看了一下,问道:“发票呢?”
“没有发票。”程子萌也没有好气起来,一毛钱还不够开发票浪费的功夫钱。
“没有发票就属于乱收费。”
程子萌看杨亿目光灼灼,想吃人的样子,知道不是个善货,赶紧补充说:“需要发票请到我们支行财务室开。”
“我到你们这儿办业务,你们就应该办到底。”杨亿倔强地说。
“这……”程子萌被吓住了。
大堂经理一看这边有情况,就过来了,说:“先生,我们支行的发票确实都在财务室。如果你不方便去开的话,我去代你开。”
杨亿突然站了起来,边走边说:“我很方便,是你们不方便。你们就是这样方便群众的?”
坐在大厅的几个暗访组的成员也随即跟着杨亿走了出来。
大堂经理觉得有问题,但追出去时,暗访组的车已经拐上长春路走远了。
一个星期后,京汉电视台开始陆续播放五个暗访组的暗访情况,其中有中国银行汇源区支行西郊分理处收取手续费不开发票和服务态度恶劣的情况。中国银行京汉市分行行长潘东召极为恼火,打电话给汇源区支行行长卢育辉,要求卢育辉务必到市纪委做好善后工作。
卢育辉首先调出了那天的监控录像,终于有人辨认出杨亿是市畜牧局的一名退二线的科长。卢育辉按图索骥,带领汇源区支行纪委书记及西郊分理处的大堂经理、程子萌找到杨亿赔礼道歉。杨亿觉得有些为难,说:“我们只负责暗访,暗访结束,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最后怎么扣分,是市纪委说了算。”
卢育辉一行人又找到东红军,恳切地说明银行的一惯做法是只给回执,回执可以作为报销的证据,并承认在服务中确实有态度生硬、不够礼貌的地方,已经让程子萌待岗培训,而且全行通报,以此为戒,提升服务质量。
东红军看到程子萌的眼睛红肿着,肯定是哭的,知道放这支暗箭有点偏颇,但仍横下心说:“我们研究的结果当天已报给市委了,已经没有更改的余地了。”
“什么结果?”卢育辉一听报到市委了,知道没戏了,但仍然很想知道扣分后是否影响市行发展环境考评指标的排名。
“什么结果也不能给你透露啊!你们回去整改吧。”东红军摆出了纪委干部的威严。
程子萌“哇”的一声就哭出声来。
卢育辉只好给潘东召回话。潘东召命令说:“你不把这事儿摆平了,下一步你就换位置吧。另外,你抓紧时间把真实情况写个报告,也报到市里面,争取谅解。因为行内规矩都是这样的。”
卢育辉连夜召开汇源区支行班子会议商讨对策。首先他们摸清了市委主管考评的领导是郭一清,但谁都与郭一清不认识,于是只好从外围入手,看郭一清的社会关系。这时,就有人想起了同娟红,也多少知道一些同娟红与郭一清的关系,虹一山庄生意红火,很大程度上也是沾了郭一清的光。卢育辉也经常到虹一山庄吃饭,与同娟红熟悉,就给同娟红打了个说情电话。同娟红想到中国银行对虹一山庄的生意支持很大,就爽快地答应了。
卢育辉的电话一放,同娟红就把电话打给了郭一清。郭一清听了半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东红军真滑头,市纪委暗访的情况及扣分结果还没有报上来,就先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郭一清说:“等结果报上来,我看看再说吧。”
“你可不要当白眼狼啊,中国银行可是山庄的大客户。再说了,我原来也在京汉银行工作过,知道银行都是这样的规矩,光处罚中国银行也不太公平。”同娟红既是叮嘱,也是为中国银行辩解。
“哪个单位都是山庄的衣食父母,要是都这样说情,你说我该怎么办?”郭一清实在很为难。
自从上次审定民调代表名单开始,郭一清和各考评牵头单位由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不自觉地变成了相互牵制的关系,越是这样,对于考评结果的认定越要拿出高度的诚意和信任,否则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也真的会让苗不居的心血毁于一旦。
“你先把这件事办了。”同娟红的语气缓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