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危机-风声雨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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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雨声 2》

34 危机

  京汉市第二季度工作讲评会很快就在市行政服务中心会议室召开了。会议由乔经海主持。高风浩全面总结了第二季度及上半年的工作,安排了下半年的工作。在会上,做表态发言的除了市规划局外,其余的都是中央和省垂直部门,比如市工商局、市邮政局、市质检局、中国银行等。

  苗不居撇开常委办给他准备的稿子,重点讲了第二季度工作中存在的问题,突出强调了工作中还存在着不少错失发展机遇、工作进度缓慢、落后于群众期望和年初工作计划等事项。特别点到县际之间的快速通道迟迟不能开工,有的城市基础设施项目由于资金、拆迁困难等原因进度缓慢,矿产资源乱采乱挖、违法开采、无序开采问题十分严重,违法用地、违规建设现象令人怵目惊心。最后,苗不居把这些问题上升到工作责任心不强、执行力不高、作风漂浮的高度来认识。

  苗不居的这番讲话针对性是非常强的,这些方面的工作都是靳世泰抓的。坐在主席台上的靳世泰脸上不断地冒汗,短袖都快湿透了。

  会议结束后,苗不居突然把郭一清叫到主席台后面的候会室,以少有的严肃口气问:“第二季度考评结果真的体现了公平、公正、客观的原则?”

  “这是根据各考评牵头部门进行的民调结果汇总上来的,应该是公平的。”

  “我不要你说的‘应该’两个字,必须是确保公平。”

  “至少从我这一关看,是公平的。”

  “假如前边几关已经不公平了,你这一关再公平有什么用?”

  “是不是有人反映什么了?”

  “你去看看门外聚集的那些部门负责人。”

  郭一清进候会室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但他没在意,只是礼节性地打了声招呼。现在脑子一回放,才知道都是这次上台做表态发言的部门负责人。原来是他们告状来了。

  苗不居苛求自己说:“我也没有把好考评关。整个会议进行中,我也没注意发言的单位,刚才听这些单位反映考评中的一些问题,我才发现这些垂直单位成了弱势群体。”

  郭一清也真的没太注意这个问题,可是各牵头单位报上来的结果就是这样,怎么能改?他忽然想到,有些民调代表肯定放大了私心,从今年端午节各单位公关的力度就能看出来一些端倪。郭一清知道苗不居的脾气,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推脱责任,干脆检讨说:“我的工作没做好,我对不起你。”

  “你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这个考评办法,对不起各县(市)区和各部门,对不起全市的老百姓。当初,为了出台这个考评办法,我们下了多大的劲,这你清清楚楚。如果这个考评办法毁到你的手里,你就等着向全市人民谢罪吧!”苗不居说完站起身,龚广中赶紧过来,提上包,一块儿走出了候会室。

  郭一清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像沉到了地狱。

  会议结束的短暂间隙,是常委办最放松的时候。费学成正和常ac01148fda1a6e50a0c65ce8bc9bfb28委办的弟兄们商议晚上庆祝一番,但怎么也找不到郭一清,就给他打电话。郭一清有气无力地接了费学成的电话,一听是去吃饭的事,就一言不发地挂断了。费学成又打,郭一清干脆不接了。凡是没有上台发言的单位像打了胜仗一样,都想请郭一清吃饭,郭一清就把手机关了。他知道苗不居发完脾气后,至少两天不会找他,会让他做进一步的反思。

  保洁员来候会室打扫卫生了,郭一清只好走了出来。他感觉到脚底下踩了一团棉花。苗不居能把这笔坏账记到自己的头上,完全是这些考评牵头部门徇私枉法使然。他们为了照顾关系,阴一套阳一套,就好像马蜂窝上裹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纸,外表光鲜,却包藏祸心,一旦纸破,挨蜇的只能是自己。

  郭一清一时想不起来自己的车在哪里放着,就在市行政服务中心的停车场乱转。这是一个椭圆形大型地下停车场,灯光亮如白昼,车辆整齐划一,形如迷宫。他蹀躞过第一方阵,准备往第二方阵走的时候,一辆越野车的大灯亮了起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遮着眼睛,继续往前走。那辆越野车按响了喇叭,一声长一声短,让他感觉是在给他打招呼。他回过身,那辆越野车的车窗摇了下去。一个女人探出了头,摘下了墨镜,很甜美的声音飘出来:“郭哥,不认识我了?”

  郭一清的目眩劲还没下去,稍定了一下,惊呼道:“唐新燕!”

  唐新燕推开车门下来,袅袅地走到郭一清面前,说:“我还真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呢!你干嘛呢?”

  “我在找我的车。”

  唐新燕笑得花枝直颤,说:“你连自己的车都找不着了,太经典了。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三种可能:一是酒喝多了,头晕;二是被情人甩了,心碎;三是被领导批了,郁闷。就此情此景推测,你有可能是第三种情况,对吗?”

  这小女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别看她年纪小,社会经验挺丰富。郭一清变被动为主动,说:“你来这儿干嘛呢?”

  “参加你们的会议啊!市委办要求每个单位三十个人参加,我们领导就让我来了。我停车的时候正好发现了你的车,就停在了你的车旁。我当时就想,还真与郭哥有缘分。一散会,我就出来了,一直等到现在。只要你车在,人就不会走。还真让我等着了。”唐新燕的嘴就像机关枪,第一次见面时的腼腆劲已荡然无存。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车?”

  “郭哥真健忘。下大雪的那天,你把我和崔姐送到茶社后,一下车,我先看了看你的车号,三号车绝对是市委领导坐的,连交警也得礼让三分。”

  其实,现在的市领导根本就不要这么扎眼的小号车了。只是因为郭一清觉得自己的生日是三月三日,所以对三情有独钟,才没让车队再去挑号。停车场不断有车进来,郭一清觉得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说:“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唐新燕一伸手,拉住了郭一清的胳膊,不曾想手机却摔在地上。郭一清赶紧俯下身去捡,唐新燕几乎同时也俯下身,结果两个人脸对着脸,手合在了一起。唐新燕轻声说:“哟,就这么跟美女再见,也太不男人了吧,郭哥?”

  郭一清忽然看到了唐新燕的乳沟,就傻了一会儿。唐新燕发现了郭一清的目光在掠夺什么,很有雅量地往上提了提衣服。郭一清掩饰了一下窘态,说:“难道还要拥抱?”

  “那不符合中国的礼仪,咱们的国情是请客吃饭。”唐新燕站起身,把郭一清往自己的车上拽。

  郭一清被拽得很不自在,只好随着唐新燕上了车。他也真的不想错过与美女相处的机会,特别是刚才看到了女人神圣的地方后,心里有一种亲近的欲望。

  唐新燕发动着车,说:“看把你吓得,不让你请客,我请客。你给我办了那么大的事,解决了工作问题,我得好好感谢你。”

  郭一清又从侧面瞄了一眼唐新燕,两座山峰挺拔得把青纱小上衣快顶破了。他暗暗称奇,嘴上却说:“应该感谢你崔姐。”

  “姐妹之间不言谢。”

  郭一清终于抓住了把柄,说:“噢,原来我是外人。”

  “你是男人,好了吧?爱抬扛的人不是阴虚,就是阳痿。”唐新燕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好像这话是从窗外飞进来似的。

  郭一清像吃了一记闷棍,再也没有了说话的欲望。

  唐新燕意识到是自己的话惹出了毛病,倒咯咯地笑了起来,解释说:“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在博客上说的,她说她是通过调查一百个女人和一百个男人才得出的结论。在此声明,这个结论不具有普遍性,你不是被调查者。但是,我的另一个朋友最近也做了一项调查,沉默的男人大多是阳痿患者,老年人除外。”

  “你开的是你们单位的车吧?”郭一清赶紧开口,以示自己既不是沉默的男人,也不是老年人。

  “难道我就不能开自己的车吗?”唐新燕似笑非笑,嘴角抿着,腮帮子鼓动着。

  郭一清听出了不愉快,就不再吭声了。他看到车的前台上有一本《伊索寓言》,就拿过来,装模作样地翻起来,暗道:“这小女子还没有断奶,怎么现在还看这书?”

  唐新燕把车开到了京汉大新区的一条街上,踩了个刹车,指着侧面的一个山水酒吧,说:“你先进去点菜和酒水,我把车停到贵宾区。我定的是六十六号台。”

  郭一清先下了车,走进了山水酒吧。一个漂亮的女服务员迈着职业化的步子迎上来,问明情况后,把他领到六十六号台,先给他上了一杯冰镇果蔬汁,就退下去了。

  郭一清喝完果蔬汁后,仍不见服务员拿菜单上来,开始焦躁起来,左顾右盼地想喊人。那位女服务员又过来了,她后面跟着一位穿着时尚超短裙的女人。等那女人走到跟前的时候,郭一清才惊讶地发现是唐新燕。唐新燕像变戏法似的,全然换了一个人。刚才扎在头上的马尾巴不见了,一头浓密的秀发遮住了精巧的脸部,低胸的短上衣让高海拔的乳房充分地暴露了出来,一双十公分的高跟凉鞋把她裸露的双腿衬托得性感而外向,让人有一种犯罪的欲望。郭一清的心跳加速了。

  唐新燕把手包往桌子上一放,问道:“都点了什么菜?”

  “服务员还没把菜单拿来?”郭一清生气地看着女服务员。

  女服务员不知所措,还没开口,唐新燕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对女服务员一挥手,说:“你忙吧,我们谈点事情。”

  女服务员下去后,唐新燕转过身,打开了侧面的一个微型小屏幕,进入菜单界面,说:“我点吧,今天是我请客,你听我安排。”

  郭一清原以为那个微型小屏幕是电脑的显示器,根本就没想到它是用来点菜的现代化工具。

  “今天喝红酒,咱俩一人一瓶,谁也不替谁,对决。”唐新燕点完酒和菜后,按了一下确定键,屏幕上立刻显示“请稍等,马上就好”七个字。

  很快,女服务员就把精致的小菜和红酒端上来了。郭一清并不喜欢这种精致,倒是大碗的烩面和家常菜更适合他的口味。但他知道,到这些地方来消费的是品位,又是唐新燕请客,自己只好客随主便。唐新燕看到郭一清吃菜不多,就只好让他喝酒了,而且处处占着主动。还没对决几杯红酒,郭一清就晕了。他感觉到自己被彻底打败了,是被一个刚刚走上社会的女人打败的,是被一种气势和品位打败的。

  “郭哥,你好像不在状态,是不是小妹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唐新燕的脸潮红潮红的,妖娆得让人心疼。

  “没,没,是我不好,今天被苗书记狠批了一场,情绪还没调整过来。”郭一清半真半假地撒谎道。

  “我刚才猜对了吧?我们经常挨批,一转脸,该笑还照样笑,雨一过天就会晴的,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那不一样。”

  “都是因为工作挨批,有什么不一样?”

  “是工作的重要性不一样。”

  “你们市委的工作才叫工作吗?”唐新燕带刺地讥讽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次挨批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考评结果不公平问题,说白了,也就是民调代表有偏心所致。这项工作是由我负责的。如果我把关不严,就可能导致全市性工作的失误。”郭一清很笨拙地解释道。

  唐新燕又咯咯地笑了起来,说:“我刚才是逗你玩的,我能不知道你站的位置重要吗?我们单位也很重视民调代表,前一段时间,朱局长还集中请他们过来听取对商务工作的意见,主要目的是拉关系,不仅好吃好喝招待,最后每人还送了五百元手机话费。不过,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下了班,就是生活。不要把工作带到生活中,也不要把生活带到工作中。现在是八小时之外,就是生活。喝酒!”

  郭一清不感觉晕了,又开始反过来给唐新燕端酒了。唐新燕怏怏地说:“我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我老爸管我特严,每天晚上十点前要我准时回家。如果喝酒了,非骂我不行。别看我这么大,逃出他手掌心很难。就像你,目前很难逃出苗书记的手掌心。不过,我现在正在努力,力争自己在社会上有个立足之地,不靠老爸的庇护。”

  “好像你崔姐说过你们家庭出现过问题。”

  “实际上原来我们家很和睦的。我老爸在感情问题上很小儿科,跟女秘书好上就好上吧,却弄出了个孩子,结果秘书硬逼着我老爸跟我老妈‘魂断蓝桥’。”

  “你老爸是做什么的?”

  “他是厂长,在县城做建材生意的,什么产品都有。我只去过他们厂一次,生产的钢筋什么的堆满了大院。”

  “你老爸那么有钱,怎么安排你工作那么难?”郭一清提出这个问题后,忽然也觉得小儿科得很,好像自己是伸手向唐新燕的老爸要钱的。只好等着唐新燕刮风下雨了。

  唐新燕并没有注意到郭一清的反应,说:“原因是两方面的,老爸原来也找过人,给我安排了两个单位,但是因为女秘书的事,我赌上气了,想报复一下老爸,凡是他给我选定的单位,我坚决不去。他没辙了,只好不再管我。但是,现在想想,我也挺傻的,而且也想开了。一个女人要想在社会上站稳脚跟,有三条路可走:一是借力,靠父辈们给自己打基础;二是拼才,靠自己的能力打拼;三是炫色,靠自己的资源周旋。”

  郭一清终于找到了可以窥探唐新燕内心秘密的机会,问道:“你属于哪一种?”

  “我是混合型的。遇到了你,总算借了你的力入道了。目前,自己还没有多大能力,拼才尚难,可以先把这一步放一放。所以,先走第三步。但是,我有个原则,色而不乱。有许多人都想占我的便宜,包括朱局长,还有上级来的客人,但我会巧妙地化解。有许多时候,局里都会让我去陪酒陪唱什么的,我都会痛快答应。时间长了,大家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也就不难为我了。哪怕我独身一辈子,也会守身如玉,对得起我那一颗不安分的心。我下一步就要拼才了,我要靠自己的打拼来给老爸看。”

  “人要适应环境,有时候要有点抗尘走俗的姿态。你开的那辆车是你老爸给你买的吧?”

  “是。他尽管生我的气,但我是他女儿这个事实是改变不了的,他当然要给我最基本的生活条件。来,干杯!” 唐新燕很霸气地说完,端起酒杯跟郭一清碰了一下,就干了。

  郭一清拿起自己的红酒瓶要往唐新燕的杯里倒,唐新燕夺过了杯子,说:“咱们有言在先,一人一瓶,你自己喝吧,我去买单。要讲诚信,不能耍赖。”

  郭一清已经看朱成碧,但仍然把自己瓶中酒倒进杯子喝了,才走出了山水酒吧,等唐新燕。唐新燕边打电话边迈着性感的步子走了出来。

  已经十点四十了,这么晚了,她跟谁打电话?郭一清不甘心,说:“我请你喝茶吧,醒醒酒再走。”

  唐新燕看出了什么,说:“先上车再说,有人等你。”

  郭一清一上来,车就开动了。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郭一清只觉得脑子糊里糊涂的,外面的灯光一明一暗,树影婆娑,人与物已模糊一片。

  黑夜正在滋生着一种莫名的欲望和情愫,但这是什么,郭一清又说不清楚。他感觉来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原来是随园茶社。唐新燕停下车,说:“郭哥,真的很感谢你,我不陪你了。你到崔姐那儿醒醒酒,她是值得你一生珍惜的人。”

  郭一清下了车。崔丽正站在门口等候。郭一清恋恋不舍地对唐新燕说:“到家后给你崔姐打个电话。”

  “好的。”唐新燕说话颤颤的,好像是哭腔。

  郭一清看到唐新燕用手擦了一下眼睛。这一擦,让郭一清刻骨铭心。

  崔丽跟唐新燕挥手作别后,对郭一清说:“刚才我跟新燕打电话,她说你喝酒喝多了,正好喝喝茶,醒醒酒,我就让她把你送到这儿。上去吧,我们赵老板要感谢你。”

  “赵老板?他感谢我什么?”

  “是你给他的这个民调代表啊!看,赵老板出来了。”

  果然,赵露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郭一清觉得随园茶社的匾额开始晃动了。他转过身,已不见了唐新燕的车。她也是喝了很多的酒,自己怎么不阻止她开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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