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六点半了,他感觉到头还是沉沉的。昨天晚上,郭一清也喝多了,但怕王玉出事,他还是强撑着和费学成轮流守候在王玉的房门口,还不停地捏王玉的鼻子,生怕他不出气了。还好,凌晨四点钟的时候,王玉要了一回水喝。郭一清给他倒了一杯水,他竟然对郭一清视而不见。
早餐时,郭一清说起晚上王玉要水喝的细节,王玉居然没有一点记忆。刚喝了几口稀饭,王玉觉得胃里开始翻腾,赶紧到卫生间吐了吐。又坐到饭桌上时,王玉的眼睛还是红红的,说:“今天不看企业了。”
郭一清差点把饭吐出来,说:“已经通知企业了,都做好了准备。李光副市长也要陪同。”
“取消吧,赶那么紧干嘛?你看今天大家还东倒西歪的,到企业去也影响党委的形象,不如放松半天,下午就去兰亭市。平时,大家难得出来,愿意打牌的打牌,愿意登山的登山。你昨天说这个竹园东面还有一座公字山,我想去一下。”
王玉这么一说,大家都纷纷响应。除了两个人因身体不适在宾馆休整外,其余都愿意登山。
市十次党代会报告起草小组成员每人陪一个省九次党代会起草小组成员,因为这是一个绝好的学习机会。于是,大部队化整为零,约定只要十二点准时赶回农家宾馆吃饭就行。
郭一清只好又通知姚瑜珉取消了看企业的计划。姚瑜珉十分不高兴,说:“太随便了。”
郭一清方寸已乱,只好追随王玉的节奏。王玉登公字山5c916ca7c7003f0c81181ccc73ad870e30188c80789c933ddac091b7a5fc0a44时走得如疾风劲草,郭一清问道:“你是不是每天也加强锻炼啊?”
“不是每天,只要有空,肯定做三件事情:做爱、睡觉和跑步。做爱是为了应付老婆,不能咱官做大了,老婆却红杏出墙了。睡觉是为了应付工作,准备打下一个战役。跑步才是真正为了自己,把身体锻炼得好好的,能享受一切就是福气。”
“你哪有那么多空闲时间?”
“鲁迅先生说:‘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关键看你愿不愿意。我经常这样挤。比如,在办公室一天忙到晚,我就挤晚上的时间。陪着何书记下基层调研,我就挤他座谈、睡觉和喝茶的时间。陪着外地的领导考察,我就极力建议登山,当然我是绝对要陪登的。”
“难怪你的体力这么好。今天不看企业,你们的报告中典型怎么写?”郭一清这次真是明知故问了。
“你们提供素材就行了。你写了这么多年材料,还没有悟出真谛?”王玉已经出了一头汗,但脚步并没有停下来。
“这可是党代会报告啊!”郭一清将了王玉一军。
王玉老谋深算地说:“党代会的主要任务是班子安排问题,但是外宣一般强调其主旋律是报告,也就是今后五年规划问题。即使这届班子把调子定好了,也保不住再换一个书记,就一定完全按着这个调子来。”
还真是这样,有史鉴可循。郭一清无意争论,听他说到班子问题,问道:“省九次党代会召开之前,何书记会不会进京?苗书记会不会到省里去?你整天在何书记身边,不会没一点信息吧?”
“你还真把我问住了。何书记进不进京,那是中央决定的。苗书记会不会到省里,那也是中央决定的,但何书记的意见很关键。据我观察,何书记对苗书记有一些看法。比如,这次我们来搞考评办法调研,就是何书记点的题目。最近一段时间,何书记接到不少京汉市干部的信件,反映你们推行的考评办法中的问题。何书记原来的想法是,一个新制度的产生肯定会遭到许多人的反对,这是正常的。现在有这么多反对的声音,何书记开始对这个制度产生疑问了。借着起草党代会报告的机会,何书记让我们搞个调研。但是,从昨天的民调代表座谈会看,大家对这项制度还是拥护的。只是被考评单位是怎么看待这项制度的,我们心里还没底。”
“那当然是反对的声音高于赞成的声音。”郭一清很肯定地说。
“那这个制度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是说,你去调查被考评单位只能是这种结果。即使这样,也并不代表这个制度不好。”
“咱两个先不争论这个问题了,也先不作结论。我回去给何书记汇报一下,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等你们实践一段时间后,将来再搞个深入调研再说。”
“也对,实践出真知,让实践说话吧。”郭一清看王玉放手了,就顺势下了台阶。
走了一多半路程的时候,后面的人已经看不到了。王玉挑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下来,打开随手拿的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脱掉已经完全湿了的短袖,露出一堆白肉。
郭一清见状,也脱掉短袖,说:“我们来的时候是这样,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套用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一诗,就是‘赤条条的我走了,正如我赤条条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不带走一丝一线’。”
王玉笑了,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可就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了。实际上人这一生所累的就是物质。”
“你的意思是做官也是为了物质?”
“那当然,做官的本义是为人民服务,但现在很多做官的都曲解了本义,都疯狂地追逐物质享受,所以能贪就贪,能收就收。别说赤条条地走了,就是在世时能做到‘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就已经是圣人了。给你透露个消息,今年以来举报靳世泰经济问题的信件不少,何书记都批给了纪委书记元润。”
郭一清非常骇然,替靳世泰撸了一把,说:“他刚到京汉市工作时可是大刀阔斧,两袖清风。我和他在搞拆迁时共过事。”
王玉鄙夷了一声,问道:“你听说过‘新鞋踩泥’的故事没有?”
新鞋踩泥、悬鹅示众、子罕辞宝、公仪休拒鱼、灭官烛看家书等廉政小故事,郭一清和常委办的人都烂熟于心。当年,于中柳给全市领导干部进行春节前廉政谈话时,专门让他们搜集了这样一些小故事,他们也受益匪浅。但是,王玉既然问了,肯定是想显示一下自己的水平。郭一清觉得如果自己说知道,怕驳了王玉的面子,想了想说:“好像没听说过。”
王玉开始上课,说:“明朝吏部尚书张瀚,也就是《松窗梦语》的作者,初任御史时,曾去参见都察院长官王廷相。王廷相没有大谈为官之道,只给张瀚讲述了自己的一次乘轿见闻:有一天,乘轿进城,路遇大雨。一轿夫脚穿新鞋,从灰厂到长安街,小心翼翼择地而行,生怕弄脏了新鞋。进城后,路面泥泞渐多,轿夫一不小心,踩入泥水坑中,由此便高一脚低一脚地随意踩去,不复顾惜了……王廷相说,‘为官之道,亦犹是耳,倘一失足,将无所不至矣!’”
郭一清当然能听明白王玉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仍然佯装不懂,说:“扯远了。”
“靳世泰来京汉市时穿的是新鞋,迈进泥水坑也是在京汉市,怎么说扯远了呢?”
郭一清故意转移话题说:“你既然讲为官之道,你先说说你我这个常委办主任算不算‘官’?”
“亦官,亦非官。”王玉拉长了声音。
“怎么讲?”郭一清穷追不舍。
“说咱们是‘官’,是因为咱们有官衔,按官衔拿职级工资。说咱们不是‘官’,是因为咱们主要是给书记服务的,不能自主地发号施令。哪像那些单位的一把手,既有财权,又有事权,既能决策,又能承担责任。咱们是躲在大树下的一棵小树,要想真正长成参天大树,想当‘官’,必须移动位置。”
郭一清桴鼓相应地说:“对,常委办主任就是这样的角色。那我就再补充一句,咱们跟普通公务员的区别在于,还多少可以办点事,还多少可以收点土特产,还多少可以对其他当‘官’的安排些任务。但是,咱们跟真正当‘官’的区别在于,人家是真老虎,咱们是纸老虎。”
王玉又付之一笑,说:“这话也只有咱弟兄俩说说,开开心吧。我的酒劲快下去了,只当你哥刚才说的是酒话。但是,心是真的。‘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也就是小沈阳说的,‘人这一辈子可短暂了,这眼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我自从上次被人垫了一黑砖后,开始看开了,只要这一辈子能平安着陆就行了。”
“你说的是有人诬陷你收我钱的事?”郭一清想起来了,去年春节前他让马小岗给王玉带了一本看面相的书,用大信封装着,结果一个省领导的秘书为了和王玉争副秘书长的位置,诬告王玉受贿。
“是啊!陆游说得多好啊,‘看尽人间兴废事,不曾富贵不曾穷’。还是这山跟人最亲了。”王玉穿上晾干的短袖,又往山上登去。
郭一清忽然想起了自己存折上的七十多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