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热的天气没能阻挡住汉北人战天斗地的豪情壮志。
汉北省抽出了六个省级领导组成了六个组,对各地市的项目集中进行观摩。观摩的目的,一是交流学习,二是相互促进。
苗不居是省第三观摩组的组长,目前正在最后一站南岭市观摩,估计再有一天半就可结束,然后返回省里,集中给孙英贤汇报。省第三观摩组是昨天下午赶到南岭市的,住在南岭市高新区的一帆宾馆。今天一大早,苗不居的弟弟打电话说母亲早上五点十五分在医院去世了。
这一噩耗让苗不居心如刀绞。这时候请假回家赴丧,必定闹得满城风雨。
苗不居的老家是翁远市平蔡县苗湾村,距南岭市四百三十公里,距京汉市六百一十公里。实际上,母亲在平蔡县医院住院的一个月时间里,苗不居只挤了个星期天回去看过一次。那一次在病床前,他才从医生的嘴里得知,母亲早年以为的肺结核实际上是肺癌。母亲已经瘦骨嶙峋,而且不时地咳嗽。他剥了一个母亲最爱吃的橘子送到她嘴里,她竟然把它咳了出来。他走的时候,母亲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他的泪“刷”地就下来了。幸好,弟弟在县财政局工作,弟媳在幼儿园工作,离医院很近,他们都能照顾一下老人。他很感激弟弟和弟媳,他们很低调,很注意保护自己。在母亲住院期间,除了有几个亲戚知道外,其他人没来打扰过母亲。他从医院返回京汉市也就十几天时间,母亲却驾鹤西去。
苗不居没有吃早饭,也吃不下去早饭,离上午观摩出发还有四十分钟时间。他把龚广中叫到自己的房间,把家里的变故情况讲了一下,说:“你现在就跟一清回我老家一趟,帮忙料理一下后事。你嫂子今天也赶回去,有事儿商量着办。刚才,我给佟秘书长和一清已打过电话,佟秘书长坐镇主持好市委工作,让他安排一清和你代表我回老家一趟。一清不知道家在哪儿,你等一会儿坐出租车到高速路口,在高速路口边等一清。一清带有车,你们一块儿去。”
苗不居剪了一绺头发,用纸包住,交给龚广中,让龚广中交给他弟弟,说:“如果我能抽开时间,就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如果见不了最后一面,就让我弟弟把这绺头发让母亲一块儿带走。”
苗不居又给弟弟打了个电话,说:3CA9di4xiK3fHGAGQxbnBetzKecrxySx8oMnIVe6Z5c=“辛苦你了,先替我在母亲面前叩三个响头。尽量这两天就让母亲入土为安,只限于亲戚们吊唁,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收别人的礼钱。”
龚广中简单收拾了一下,又跟郭一清电话中大致约定了见面时间和地点,就坐面的出了市区。
苗不居临上观摩车前,想起了什么,又给佟悦来打了个电话,嘱咐他两条:一是务必保密,尤其是对市级领导和县处级领导;二是务必保持稳定,只让郭一清和龚广中回去料理一下就行了。
郭一清在上班的路上接到苗不居从南岭市打来的电话,正要给佟悦来汇报,看如何办理。佟悦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要他快点到办公室。郭一清慌慌张张地赶到了佟悦来的办公室,马小岗已经在座。
佟悦来神情凝重地说:“苗书记的母亲病逝,这是大事。苗书记要求绝对保密,因为这种事情也是对一个党的高级领导干部的严峻考验。如果把握不好,走漏了风声,别有用心的人就会借吊唁之名行行贿之实,就会陷苗书记于不义不廉的境地。但是人之常情不能丢,咱们要把这事儿当做自己家的事儿来办。你们带一辆商务车,多拿些钱,从老人进殡仪馆的那一刻起到最后墓地的选择,所有的花费咱们出。广中还在南岭市等着给你们带路,你们取完钱后马上就走。我在家里守摊,只要我不动,别人也不会怀疑什么。”
佟悦来也让马小岗去苗不居的老家,主要是出于后勤保障的考虑。有时候,在官场机制还不完备的情况下,领导干部及家属的生老病死就是个机密。如果是领导干部个人有意要暴露这个机密,那就是别有用心了。
马小岗去银行取钱的时候,郭一清也把自己的两万三千元招商引资奖励资金取出来,放到了自己随身带的包里。本来,他是要用这笔奖金给崔丽买两身衣服的,但现在有急事,只好先用了。
郭一清和马小岗开了一辆商务车,到南岭市高速路口与龚广中会合后就又上了高速,调整为翁远市的方向。到苗湾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郭一清先和苗不居的弟弟接上了头,然后到老人的遗像前跪叩了三个头,最后见了嫂子。郭一清是第一次见嫂子,因为场景原因,郭一清也不便多问什么,只听龚广中说嫂子在汉北省计生委工作。
郭一清和苗不居的弟弟商量了一下,定在后天早上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主要是亲戚们的吊唁。苗不居的父亲身体也很虚弱,拄着拐杖走一会儿就要坐下来歇半天。他很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老伴的去逝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伤痕。
郭一清和马小岗开着车来回不停地到镇上的集市上去买吊唁用品及吃喝的东西。显然,老人的突然去逝把家里人打得措手不及,什么都没有准备。村里也有些人来帮忙,这就好多了。
苗不居老家的宅子依山而居,人也少,很清静。宅子很坚固,是用石头混了砖头砌起来的。门前的两棵老椿树长得着实让人喜欢,郭一清想起了四句诗:“高枝丽云日,瘦干能风霾。深夜鸣金石,坚贞似有侪。”村里人都说,苗湾村出过两个大人物,一个是清朝的苗露,一个是现在的苗不居。苗露是做什么的,他们不知道。苗不居是做什么的,他们也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是个大官,脸上都很光彩。
苗不居原来预计能赶上母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但由于滕占飞带队的省第一观摩组遇到了点儿特殊情况,延长了一天观摩时间,这样孙英贤听集体汇报的时间也不得不延迟一天,好在孙英贤没有啰嗦更多。汇报会结束后,已是母亲去逝后第四天中午了,苗不居没吃饭就往老家赶。回到家时,母亲的骨灰已经安葬完毕。苗不居匍匐在石碑上,长跪不起。众人哭声一片。
夕阳的余晖迟迟不愿散去,把苗不居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郭一清和马小岗把苗不居拉起来时,苗不居的嗓子已经哑了,说话都很困难。
苗不居回家看望了老父亲,老父亲坐在白色的帐篷下,一言不发。苗不居拉了个小矮凳,坐在老父亲身边,手握着老父亲僵硬的手,不停地揉搓着。自从得知母亲去逝的噩耗后,苗不居这几天一直睡不着觉,此时非常憔悴,给人一种不堪一击的感觉。
山上的蚊子很多,扑打得电灯泡嗡嗡作响。饭是大锅饭,烩菜,刚刚做好,苗不居的妹妹就端上来了,让郭一清和马小岗吃。郭一清给苗不居端去,苗不居推了过去。郭一清忽然觉得这是一位慈祥的大哥,他在服务苗不居的时候,一直是把他作为领导看待的,老是处心积虑地应付他。苗不居对自己发脾气的时候,他也总觉得苗不居是在摆领导的架子。如今这种感觉都不存在了。苗不居的妹妹仍然在家务农,而且为了照看病弱的父母,她嫁到了村里边。这对苗不居的事业是一种坚实的支持。苗不居心里没有愧吗?
吃完饭后,郭一清和马小岗嘱咐龚广中照顾一下苗不居,然后夹了一张凉席,去土窑里睡了。这几天他们太累了。郭一清觉得这里的一切竟然也是那么熟悉,那么可亲。身子刚沾着凉席没多入就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回到了自己的家,父亲又回来了,在呼唤他的小名。他和弟弟妹妹们正围坐一桌,吃着父亲做的五香茶叶蛋。为了争一个双黄蛋,他居然动手打了弟弟。弟弟要跟他拼命,他站起来就跑,可是怎么也跑不动,他想喊又喊不出来。
突然郭一清被打醒了。
“怎么了,一清?”马小岗扳起他的头问道。
“我刚才做了个梦。”
“看你刚才的样子,吓死我了,我以为是鬼附体了。”马小岗压抑着声音,怕外面的人听到。
郭一清再也没睡着,瞪着眼等到了天亮。吃完早饭后,他们准备乘车返回。苗不居的妹妹出来给他们车上放了一挂鞭,嘱咐他们出村后放。
郭一清忽然想起包里带的两万三千元,掏出来递到苗不居妹妹的手里。她左右躲闪着不要,并求救似的看着苗不居和嫂子。苗不居一向严厉惯了,没有他发话,妹妹是不会要别人钱物的。但这时苗不居没有说话,泪却流了下来。
“这是……前些日子招商引资奖励的钱。”郭一清看苗书记不表态,急了,把实底和盘托出,但省去了“我”,然后又转向苗不居的妹妹,“这是苗书记特意给你的,拿着吧,给老人和自己多买些营养品补补。”
苗书记的妹妹仍然在推辞。郭一清往那两棵椿树之间的石板上一放,就上了商务车。
苗不居的车已经启动,商务车也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