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上,郭一清还在睡觉,明明在火车上打来了电话。
“爸爸,你来接我吧,我们再有四十分钟就下火车了,我在火车站的大钟下等你。”
郭一清一看表,哟,八点二十多分了。昨天晚上放松了,和同娟红不停地做爱,到一点多才睡。
同娟红也被明明的电话惊醒了,翻了个身,说:“你和明明一块儿吃早饭吧,把茶几上的鲜奶带上。我再睡一会儿就去山庄,晚上不回来了。明天上午,我和村主任,还有旅行社几个人带车去重庆谈一个团队旅游项目,然后再拐到东北一趟。刘涧村村委马上要换届了,这个项目是村主任接手的,力争在换届前谈妥。否则,他真要是选不上,人家那边放弃,就可惜了。”
郭一清一边套着T恤,一边不无嘲讽地说:“你们最好再到新马泰一趟,出去一趟也不容易。现在你也成了满世界跑的人物了,人家是房奴,咱是工奴。”
同娟红腾地坐了起来,说:“你以为不敢啊?你这两天去把新房的窗户打开,通通气。你再去买几盆鲜花,放进去,花有吸毒的作用。等没有装修的气味了,咱就搬进去,把这套别墅还给我哥嫂。”
郭一清正挤牙膏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同娟红的坤包放在洗漱台上。他瞅了一眼,蓝色的“安眠药”瓶打开着,一定是昨天晚上她来卫生间吃药了。从她昨天晚上表现出少有的激情看,“安眠药”好像真的有问题。他悄悄地取出了一粒,撕了一片卫生纸,包好后,放进了口袋。
暑期放假后,明明跟随京汉一高组织的夏令营到北京转了七天,特别是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的校区游给了明明很大的信心,决心将来报考其中一所学校。明明在北京时曾发给郭一清一个电子邮件,信心百倍地说:“马援为了理想,宁愿马革裹尸而还,我为了考上心仪的大学,宁愿学折腰熬白眉。”
这小家伙思想怎么转变得这么快。刚上高一的时候,想上地质大学,如今又见异思迁,瞄上了全国顶级大学。不仅如此,学习态度也有了大转变,有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决心。但是,他目前的成绩在全校也就是四百名左右,在全市也就是八百名左右,而每年全市上一本线的人数也就是一千二百名。照这样看,他还处在一本线的下游,离重点大学招生分数线还远。不管怎么说,明明有这个决心是好的。
郭一清边开车还边偷着乐。火车站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他绕了两圈,终于在一个小巷中找到了车位。他锁上了车门,准备走人。两个戴袖章的小伙子走了过来,要求他把车开走。郭一清讨好说:“停车场没停车位了,我去接个人,一会儿就回来。”
“不行。你要是停在这儿,等一会儿民调代表过来发现了,不仅要追究区领导的责任,也要追究我们的责任。赶快开走吧。”
“你们是火车站管理处的吗?”
“不是。他是区民政局的,我是区计生委的。俺们区每个单位每天派出一个人进行创建值班,单位里也是轮流上岗。”
“你们的主要职责是什么?”
“主要是看着人不让乱丢果皮纸屑,不让乱停乱放。快点走吧,看,市里的民调代表过来了。”小伙子着急地说。
郭一清一看,果然有几个胸前挂着特制的民调代表标牌的人往这里走来,好像其中有两个还去过自己的办公室,让他们认出自己可尴尬透顶了。那些装着“材料”的信封就像钢刀一样扎着他的心,满地都是眼睛在看着他。他赶紧发动着车,另找泊位。
民调代表甲说:“这好像是市委的车。”
民调代表乙说:“会不会也是来暗访的?”
民调代表丙说:“别再是来暗访咱们的,还得对区里严厉些。”说着,就把刚才值班的两个人叫过来,指手画脚地批评着。
郭一清心想,佟悦来想的这一招还真绝,还真把各个区的创建积极性调动了起来。等他停好车时,明明已经在大钟下面等着急了,给他打了两个电话。
郭一清见到明明,一把把他抱了起来。明明的个子快跟他一般高了,将来估计也是一米八左右的帅小伙。
上了车,郭一清问:“这次出去了一趟,收获还是挺大的嘛。你决心考清华北大,能考上吗?”
“考上考不上,必须把目标定得高一些。”
“不能好高骛远。”
“这你就不懂了,你听说过‘跳蚤原理’吗?”
郭一清故意逗他说:“跳蚤怎么了?”
明明不理他,自顾自地说:“生物学家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将跳蚤随意向地上一抛,它能从地面上跳起一米多高。但是如果在一米高的地方放个盖子,这时跳蚤跳起来会撞到盖子,而且是一再地撞到盖子。过一段时间后,拿掉盖子就会发现,虽然跳蚤继续在跳,但已经不能跳到一米以上了,直至结束生命都是如此。为什么呢?理由很简单,它们已经调节了自己跳的高度,而且适应了这种情况,不再改变。不但跳蚤如此,人也一样。我们周围有许多人都明白自己在人生中应该做些什么,可就是迟迟拿不出行动来。根本原因是他们欠缺一些能吸引他们的未来目标。有什么样的目标,就有什么样的人生!”
郭一清腾出右手,拍了一下明明的脑袋,说:“这里面还装有不少原理呢。那我就等着明年看结果了。”
明明自夸道:“怎么样,比你学问大吧?你可要努力啊!你知道社会上怎么说你们这些当官的?”
郭一清愣了一下,说:“你还没有走上社会,怎么就‘社会’‘社会’的,不要学得太成熟了。”
明明不服气了,说:“我们也是社会一分子啊,我们同学也经常谈论国家大事,对官场上的事也谈论很多。”
“那你说说,你们这些‘社会一分子’是怎么评价我们这些当官的的?”
“你终于承认你是当官的了。我是你的臣民,我把臣民听到的向当官的如实汇报。人家都说啊,现在有的公务员起步时像学子,当官后成文盲,退休后成白痴。你现在已经步入第二阶段了。”
“瞎说。”
“当然不瞎说。你看看你整天不是会议,就是酒场,哪有时间看书学习啊。其实,我们学校也是小社会。食堂经营主要是讲效益,原来五元钱的烧鱼块有六块鱼,能吃得很好,现在物价上涨了,教育局不让涨价,烧鱼块却变成了三块鱼。学生会干部虽是通过竞聘产生的,但已经引入了不正之风。比如,施麦琪的爸爸为了让施麦琪当我们班的班长,给我们班主任送了两箱床罩和一个iphone4。结果施麦琪当上班长后,学习却从全班的前三名跌到了三十名左右,一直在这个位次上徘徊。”
郭一清现在才发现明明真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他警告说:“你怎么关心起政治来了?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明白吗?”
“还不是遗传你的基因。”明明突然叫了起来,“爸,你往哪儿开?这是去咱们家的路。今天中午,我妈说去姥姥家吃饭的。”
“你妈?”
“是啊。我妈上周就回来了,我在北京时,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等我回京汉市后见一面再走。她定在今天中午在姥姥家吃饭。她没给你打电话吗?”明明歪着头,会说话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
“我今天中午还有事,我把你送去就回。”郭一清撒谎说。
“你怎么还这么封建?尽管你跟俺妈离了婚,可见一面,吃个饭又有什么关系?她晚上要坐飞机走的。”
“我中午确实有事情,明明。”郭一清坚定了一下。
“好吧,那我中午给俺妈端一杯酒,就说是你让我端的。”
“如果那个人在,你可别逞能啊!”
明明眨了一下眼睛,明白了过来,说:“不用你交待了爸爸。另外,给你汇报一下,明天我和几个同学去清凉山避暑两天,然后下周一开始,我们补课一个月,你给教育局说说,可别再查我们了。”
“只要不是收费补课就行。”郭一清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元钱,递给明明。
“哪有免费的午餐?我刚才说过,学校也是一个小社会,补课收费,老师们也以为是天经地义的。不过,我们去清凉山不掏钱,同学的爸爸是县地税局局长,已安排好吃住。但需要路费和零花钱。”明明说着,把郭一清递给他的五百元钱毫不客气地收入囊中。
明明下车后,郭一清才想起来,早上到现在自己还没吃饭。本来是要打算跟明明一起吃早饭的,结果让明明在车上一搅和,也忘记饿了。现在明明又说土妮回来了,晚上又要走,见还是不见?
郭一清给明明发了一个信息,让他探听一下土妮晚上是几点的航班。明明很快就回了信息,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的。
郭一清又回了绿苑小区的家。显然,土妮回来过,一切都收拾得停停当当,连明明的书房也一尘不染。他又习惯性地翻开了那本古诗词选,有一页纸夹在中间。他拿起来,念道:“清:今生我不可能再回到这个地方了,我也将带走我的一切。我得了乳腺癌,医生说我最多能再活半年。我去不足悲,唯一牵挂的是明明。希望你能照顾好他。多谢了。”
落款日期是昨天的。
郭一清知道土妮始终没有原谅自己。他又看了看土妮夹纸的那页书角也折叠了一下,觉得奇怪,一看是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郭一清知道她也有太多的不忍心,爱已断,情难了。
郭一清在床上躺到了下午六点,开始往飞机场赶去。他拿出特别通行证,将车停在了贵宾室的门口,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每一个登机的旅客。
六点四十分,开始办理登机手续。
郭一清看到土妮挎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走到了安检口。在即将通过安检的瞬间,土妮和郭一清的目光相遇了。
土妮依然光彩高贵。那个男人拉了她一下。
土妮的手挥了挥,算是告别。这是一个很微小的动作,也是留给郭一清今生谢幕的定格动作。
郭一清把车开出机场的时候,给同向阳打了个电话,想问那个男人是谁,知不知道土妮得了癌症,能不能好好照顾她。但又一想,十分不妥。越是在这个时候,越不能打破他们家庭的平静。同向阳在电话中喂了半天,郭一清才反应说:“出来喝酒吧。”
同向阳遗憾地说:“你不早说,我已经吃过饭了。改天吧。”
郭一清一天都没吃饭,中午也没有休息,等精神放松下来,才真的感觉到饿了。他找了一家陕西泡馍馆,要了一盘牛肉,一盘凉拌三丝,一碗泡馍,呼噜呼噜地吃了个精光,然后打电话嘱咐了一下费学成把好呈件关,就去西郊别墅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