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一清这一觉睡得太香了，早上起来倍觉清爽。他在门前的小摊上买了个鸡蛋卷饼，还没吃一口，就听见手机响了起来。他一看号码，是市信访局局长习严雄的。

　　“郭主任，千安水库的一百多个移民已经开始在市党政综合办公楼门前聚集了，还有些移民正在陆续赶来。你给苗书记和武市长汇报了没有？”

　　“你怎么不早点报告？”

　　“昨天下午碰头会结束后，我就把收集到的情况送到了常委办。刚才常委办的小马说已经转给你了。”

　　郭一清突然想起昨天马亮值班时曾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说是有个信访碰头会的情况报告件，他让马亮放到他办公室就行了。当时因为土妮的关系，他的情绪不好，马亮也没敢多说，以为他每天晚上都要回办公室看件，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

　　苗不居到京汉市工作后，建立了各委局主管信访的领导参加的每日信访碰头会制度，碰头会由市信访局的领导轮流主持。星期天的碰头会由市委副秘书长、市政府副秘书长和两办主任轮流参加，刚开始，他们都很重视，后来他们就不再参加了，但仍然排着值班。星期天的碰头会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根据以往经验，上访人员大部分都瞄准了星期一这个时间节点。碰头会可以及时收集一些苗头性信访信息，以提早加以应对。

　　按照安排，昨天是郭一清和习严雄值班，习严雄主持完碰头会后，就把排查到的情况写成书面报告送到了常委办。按照运转程序，这个报告应该由郭一清签批给市稳定办和公安局，启动应急预案，并报苗不居和高风浩。这种做法坚持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出过问题，习严雄以为郭一清已经安排好了，结果今天早上一上班才发现了异常情况，赶紧给郭一清打电话。习严雄之所以还提到武东升，是因为武东升是分管农业的，这个问题是他亲自抓的。

　　郭一清把手里的鸡蛋卷饼扔到了垃圾箱里，掏出手机先给杜心杰打了个电话，让他迅速调集公安人员往市党政综合办公楼集结，同时给市政府应急办打了个电话，要求迅速启动应急预案。

　　苗不居早上是在机关小餐厅吃的早餐，刚出餐厅门口，已经发现了党政综合办公楼大门口的情况，给习严雄打了个电话，才知道是千安水库移民集体上访。苗不居又让龚广中通知武东升和市移民办主任孙智慧立即到党政综合办公楼大门口去处理这次上访事件。四面进出大门均已被上访移民把死，东面和南面的自动伸缩门已被破坏。一辆先期到达的警车刚刚靠近西边的大门，即被上访人员团团围住，里面的警察还没来得及出来，即被掀翻。一些人叫嚣着：“烧了它，烧死这些狗警察。”有人就到处去找劈柴，有人还上前去拧汽油箱盖子，准备点火。后续赶来的警车只好远远地停在外边，警察下车后迅速集结到了上访人员周围。有一队防暴警察如神兵天降一般冲到上访人员中，将几个正在砸汽车玻璃的上访人员架到了警车上。

　　很快，上访人员安静了下来。车中受伤的警察被救了出来。

　　部分挑头的上访人员开始鼓动着堵路。几个上访人员刚刚站到主干道的中间，即被警察强行带离。

　　因为上访人员已围堵得四个方向的交通都瘫痪了，上班的人员无法进入大门。围观者中有许多人拿起手机拍照。郭一清和杜心杰商量，强行打开东边的大门，用两排警察组成一个绿色通道，护送上班人员进入大楼上班。并让市公安局清障车迅速将被砸车辆拖走，严防别有用心的人炒作，同时通知市网管办和市委办媒体网络科做好网上舆论的引导工作。

　　局势得到控制以后，苗不居决定在市党政综合办公楼北面的市信访局会议室召开会议，专题研究千安水库移民问题。

　　九点半的时候，参加会议的人员都到齐了。孙智慧首先汇报了近年来千安水库移民不断上访的利益诉求，说：“千安水库于二○○一年决定建设，到二○○三年水库开建时移民安置工作已基本完成。从二○○九年起，部分移民开始回流，他们经常以重新安置、解决生产生活困难等问题为诉求，不断组织集体上访，甚至发生冲击国家机关、围堵各级政府、堵塞道路桥梁等过激行为。随着我市推进回流移民进城定居工作的开展，各项优惠政策的兑现，这一特殊群体的诉求也随之转化为安置过程中的具体矛盾及个性问题。这次集体上访是规模最大的一次。他们的利益诉求没有变，但这些诉求大都与有关政策发生矛盾，或者说触及了政策底线。”

　　“今天既然是专题研究这一问题的，请你针对他们的拆求，解释清楚一些。”苗不居这样提醒，主要是怕孙智慧再来个笼而统之。

　　“好，我一条一条对照着说。”孙智慧太了解情况了，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一是关于提高进城安置补助费问题。以前进城安置的回流移民都是按人均一万元标准补助的。如果提高近期回流移民的补助费，不仅会影响已安置的移民稳定，还会引起原安置地移民的攀比。二是关于二○○六年六月三十日以后新增人口享受移民待遇问题。省移民局明确指出，‘千安水库回流移民实际补助人数要按二○○六年全省大中型水库农村移民后期扶持人口核查登记确认为准’。二○○六年六月三十日以后新增人口不能作为移民对待，更不能享受回流移民进城安置的优惠政策。三是关于生活困难问题。二○○四年，我市按每人每天一斤毛粮标准对这些移民进行救济。二○○六年，我市按每人每月九十元的扶持资金直补给移民个人，取消了毛粮救济，并对移民困难户给予了救济。部分移民对停发毛粮不满，这成为他们上访常提的诉求。”

　　苗不居听出来了，这些移民是想享受双重待遇，问：“你们将这些政策向移民解释没有？”

　　“解释了，而且不断地做他们的工作，腿也跑断了，嘴皮子也磨薄了，但他们不听。”孙智慧摊开两只手，做出一副辛苦和无奈状。

　　“这只能说明你们做了无用功。”苗不居强词夺理道。

　　武东升听孙智慧讲得太专业了，就补充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做这项工作，也比较了解情况。可以这么看，随着解决千安水库移民问题工作进展，移民信访诉求呈现出三大特点，即由整体利益诉求向群体利益和个性利益诉求转化，由铁板一块向点多面广转化，由向一个部门反映向向多个部门反映转化。概括起来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反映安置进度慢，要求加快安置进程；二是反映经济条件有限，补助标准低，要求尽快出台新政策；三是反映经济适用房建设的质量等安置过程中的矛盾，要求加快住房建设进度；四是反映扶持项目个人受不了益的问题，要求把项目扶持资金向个人倾斜。回流移民是一个特殊群体，他们认为通过上访造成影响是解决诉求的最有效途径和办法。当前，维稳是移民工作的重中之重。”

　　苗不居接着武东升的话，问道：“稳定办是怎么做工作的？信访局的信息收集怎么这么迟钝？”

　　因为信访信息失灵或掌握得不准确，习严雄挨苗不居的批评多了，但这一次他确实是提前做工作了，说：“我们在昨天的碰头会后，就把这个信息报给了常委办。”

　　苗不居看了一下郭一清，问道：“你怎么没把这个信息报告给我？”

　　汗顺着郭一清的脊背流了下来。郭一清没有说话，心想：“习严雄啊，你真不够哥们，这个时候你逞什么能啊！”

　　苗不居知道信息堵塞在哪儿了，说：“你要对这次事件负责，稳定办、移民办、信访局也有责任。这次事件处置得还算及时，没有酿成更严重的后果。但是，罚不能减，你们四个人要向市委写出深刻检查。”

　　郭一清已经听出苗不居有意开脱自己。因为如果严格按照市委、市政府关于信访工作的有关规定进行责任追究的话，自己至少是警告处分。这次上访事件性质是严重的，弄不好是记过或记大过处分，那就要影响政治前途和工资待遇了。

　　高风浩看苗不居把问题协调到这里，觉得该轮到自己发表意见了，说：“截至目前，我市已安置回流移民一千二百多户六千多人，其中有五百多户两千多人通过在市区购买商品房、经济适用房，转为市民户口，有二百多户一千多人通过在县城购买商品房农转非落户县城，还有部分人通过投亲靠友、进敬老院、回原安置地的方式得到妥善安置。这说明，鼓励和动员更多的回流移民进城定居，是彻底解决这一历史问题的有效途径。下一步，市移民办要坚持‘以鼓励和引导进城定居为主，就地理顺农业安置为辅，兼顾其他方式安置’的办法，制定具体措施，抓好落实。同时，继续做细工作，加大宣传力度，争取移民对政策的理解和支持。”

　　苗不居推了推眼前的稿纸，说：“我完全同意高市长的意1NsEWdzZbcrEJ25XRY0rcQ==见，再加一条，切实落实稳控措施。有关县（市）区政府一把手是第一责任人，分管负责同志是直接责任人。如果再出现大规模集体上访，就按属地管理原则，启动追究问责机制。”

　　裴中周一看苗不居点稳控工作，也表态说：“我们将认真吸取这次集体上访的教训，下一步将采取以下措施：一是抓信息掌控。采取多种形式，形成移民、公安信息联动网络，全面掌握移民的各种信息。二是坚持定期对话。主动与移民沟通联系，及时协调解决移民反映的问题。三是落实重点包案责任。对移民代表重点人，落实包案领导和具体责任人，做好矛盾的化解和劝返工作。四是派驻驻村工作组。工作组入村到户，为移民排忧解难，控制非正常上访现象。五是建立健全‘一对一’稳控应急分队。完善各部门互相协作的联动机制，坚决把上访移民控制在辖区之内。六是对重点人员采取有效措施。对多次组织移民集会赴省进京集访、缠访、闹访的重点人员要坚决采取措施，确保移民工作整体稳定。”

　　苗不居最后说：“今天发生的这起集体上访事件，让我们的思想很沉痛，很震撼，也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我给大家提四点要求：一是必须畅通人民群众诉求的表达渠道。如果移民的诉求得到了重视，该沟通的沟通了，对政策完全理解了，就不会酿成今天的群体性事件。在任何工作中，形成群体性事件的导火索天天有、处处有，如果有一起事件处理不好，就有可能演变成群体性事件。二是必须重视信访问题的解决。一定要重视无理上访中的有理成分，一定要重视程序非法中的合理事项诉求。只有把群众反映问题中的有理部分解决了，依法处理起来才会主动、才会合法。三是必须善于处置突发事件。领导要敢于到一线同群众对话，要善于组织干部分散做群众工作，要善于使用警力维持好秩序，对违法犯罪必须坚决果断处置。四是必须收集好信访信息。主持信访碰头会的领导一定要负起责任，提前掌握不稳定因素，从而做好稳控和化解工作。”

　　郭一清知道苗不居的最后一条是冲着自己讲的，也是对自己提出了无声的批评。

　　会议结束后，市移民局、信访局、稳定办等部门上了大量工作人员，分头做上访移民的工作。

　　市党政综合办公楼外面成了战争的汪洋。

　　郭一清刚走出市信访局的大门，就觉得胸口很闷。他想，可能是昨天到今天太劳累的缘故，就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他越来越觉得找不到自己了，就好像一个歌唱演员，刚开始登台唱歌时还觉得沾沾自喜，能对得起观众，可是有一天突然经过了艺术家的指点，便再也不敢开口了。他闭了一下眼睛，突然一失足，掉到一个可怕的黑洞中。他大吼一声，从喉咙里喷出一股咸热的东西，溅到地上。

　　“郭主任，你怎么吐血了？快，快，打120！”有一群人恰好迎面走过来，扶住了郭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