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汉日报和京汉电视台每天都开辟有“创建全国文明城市曝光台”栏目，几乎每天都曝光被问责的干部，而且因何事被问责也披露得清清楚楚。各单位都普遍感觉到了压力，领导干部特别是负责创建工作的领导干部天天都提心吊胆。但另一方面，这些被问责的干部大多不服气，他们不服气的是民调代表的督查方式和严厉处罚的程度，难道仅凭一个烟头或一堆随意丢弃的垃圾就可以给我们一个诫免谈话、警告、直至免职处分吗？他们把疑惑与不满以手机短信的形式反馈给了苗不居，苗不居看后又将这些信息原封不动地转给了佟悦来。

　　佟悦来看苗不居没有作任何指示，就明白该自己作出判断了。他把段安叫到办公室，把一系列信息的主要内容讲了一下，很谨慎地说：“现在干部们对民调代表的权力过大起了质疑，这也给我们提了醒。你是不是再召集民调代表及几个暗访小组开个会，向大家讲清楚，督查的目的是为了推动创建全国文明城市工作，并不是为了处罚干部。但现在有处罚过滥的现象，请大家把握一下分寸。”

　　段安的思维停滞了一下。正当民调代表的督查工作渐入佳境时，被督查者横刀立马，段安的心里当然不是滋味。他说：“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是两方面的，除了民调代表的矫枉过正外，干部们的庸懒思想仍在作怪，他们还没有完全自觉起来，还需要继续下猛药，以警醒他们。”

　　佟悦来看段安态度这么坚定，又给王雷打了个电话，问是不是最近处理干部有些多了。王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愁眉苦脸地说：“我们每天晚上都要开纪委常委会进行研究，有时候为了等市创建办报来的问责建议，我们要等到半夜。截至目前，差不多每天都有几个干部被问责。被问责的干部中，处级干部占五分之一，其余是科级及科级以下干部。”

　　佟悦来无意中说了一句：“还真是排山倒海。”

　　王雷不满了，说：“对创建工作不力的单位和干部进行问责，是你们在会上定的，纪委当然要全力配合了。”

　　“能否以通报情况为主？这样打击面太大了。”

　　“现在中途改弦更张，肯定得有说法。否则已经被处理的干部提出行政复议怎么办？这是执行制度的完备性问题。你如果决定停止执行这项措施或者变通进行，我也没什么意见，纪委会继续配合。但是，我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你最好是问一下苗书记的态度，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佟悦来明白王雷的好心，王雷是不想让自己被架到火上，说：“苗书记接到了一些被问责干部发的信息，他又把信息转给了我，没有表态。”

　　“没有表态就是一种表态。苗书记把责任揽过去了，这是在支持你的工作啊！对一把手的意图，你比我琢磨得更清楚！”王雷给佟悦来扔了一颗手雷，让他自己捡起来，再去炸对方。

　　佟悦来无意识地“啊”了一会儿，又语焉不详地对王雷说：“那就继续按既定方针执行。”

　　段安在一边听着佟悦来给王雷打的电话，以为佟悦来坚定了信心，伸了伸舌头，说：“非常时期用重典，任何朝代、任何国家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唐朝和明朝更盛。”

　　佟悦来对历史有相当的研究，故意打了个哑谜，问：“你想说什么呢，吐半截咽半截？”

　　段安指了指书柜里放的二十四史，说：“秘书长比谁都聪明，不用点透。哈哈！”

　　佟悦来刚才就站在悬崖边，此时有一种失去重心的感觉。他觉得跟段安说话好像是国共两党在谈判一样，这才切入主题，说：“民调代表及暗访小组的存在是考评办法所决定的，这是苗书记的心血。我们在一般行政手段难以达到预期效果的情况下，借用民调代表和暗访小组来推动创建工作，也是不得已。但是，这项工作是由你和我来牵头的，我们得把握好‘度’，不能把干部都问责完了。如果被问责的干部都怀着一肚子怨气，那他们还不把我们吃了？”

　　段安又咂了咂嘴，说：“那怎么才能把握好‘度’呢？”

　　“几年前，我在当县委书记的时候，经常用的一种工作方法，就是观摩，就是让大家相互学习、相互借鉴、相互督促。那时候搞新农村建设时，我就是不断地组织各乡镇相互观摩，让搞得好的乡镇介绍一下经验，再给后进的乡镇提一些意见，让他们知道差距在什么地方，最后给他们定一个时间表，让他们自我加压，迎头赶上。”

　　段安已经知道佟悦来的想法了，恍然大悟，说：“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光想着开个现场会，就算是学习完了。可能相互观摩对创建工作后进单位是一个更大的促进。不过，那要是让各城区相互观摩，民调代表就不用参加了。”

　　佟悦来点化说：“恰恰相反，除了各城区党政一把手、主管领导、办事处和社区负责人参加外，民调代表和暗访组人员一定要参加。一是让他们对整个创建工作的难度有个了解，使他们能够客观公正地评价各城区的工作；二是让他们知道创建工作搞得好的城区好在什么地方，也知道创建工作搞得不好的城区不好在什么地方，使他们真正在督查中做到有的放矢，然后通过纵向比较来决定对干部是否提出问责的建议，而不是故意吹毛求疵，耍特权。”

　　站位不一样，对同一件事情的处理方法就不一样。佟悦来说这番话的目的是在一定程度上弱化民调代表的作用，而段安倒希望继续加大对干部问责的力度，因为只有重压，干部的责任心才能最大限度地增强。稍一减压，干部的庸懒作风就有可能反弹，将会贻害创建工作。段安从去年的创建工作中已经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去年创建工作未能成功，已经让他丢了很大的面子，如果今年再不成功，他只能降职了。也就是说，经历了两次滑铁卢战役后，他的政治生涯将从此暗淡无光。但是，他还是服从地说：“我抓紧时间组织这次观摩活动。”

　　“不是抓紧时间，而是明天就要组织。现在距离中央文明办来验收也就一个多月时间，按照省文明办模拟验收给我们提出的要求，我们还有许多地方整改不到位。从现在起，你就要学会按分钟来抓工作，不要按天来抓工作。曾经沧海后，要背水一战。学会白加黑工作法。”

　　段安看佟悦来要逼着自己跳河，说：“我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现在就回去安排明天的观摩活动。”

　　佟悦来说：“每到一个区，必须由区委书记或区长介绍本区创建工作的总体进展情况，特别是要把上次省文明办模拟验收中提出的问题整改情况汇报清楚，然后是整体观摩，重点是现场发现问题、研判问题。我强调几点，观摩活动要坚持高效节俭的原则，一切从简，不安排警车开道，不得额外增加警力，不得安排广播车，不得悬挂、张贴彩旗、欢迎标语、横幅等，不得摆放接待台，不得摆放水果、饮料、湿巾、毛巾等，不得安排礼仪人员，用餐以馒头、烩菜、面条、稀饭为主，不设桌宴，不上烟酒，不得赠送礼品。对违反纪律要求的，由市纪委监察局查究。怎么组织，你们自己研究安排。”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是官场至理。任务是上级给的，怎么去完成就要看自己的智慧了，这是官场规则。段安回去后，紧急召集市创建办全体人员开会，对有关工作进行了安排。

　　同娟红刚从东北回来，还没到家，就接到了市创建办打给她的参加创建观摩活动的通知。她给郭一清打了个电话，说：“市里又不给发一分钱工资，又让明天参加创建观摩活动，我真受不了。你先给我请个假吧。我请假，人家创建办的人不批准。我明天有一个很重要的活动，与德兴市教育旅行社负责人谈合作事宜。这要是观摩两天，我的一宗大生意就完了。”

　　郭一清出院后正在家休息，听同娟红这么一说，就把电话打给了段安。段安说：“观摩活动是佟秘书长提出来的，也就两天时间。如果实在参加不了两天，参加一天也行。”

　　郭一清不好再推辞了，回过去电话后，同娟红气得不行，又把郭一清数落了一通。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十辆大轿车从市党政综合办公楼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佟悦来亲自带队。上班的人看到每个大车前拉的“创建工作观摩”的横幅，都议论纷纷。

　　苗不居在上班的路上，透过车窗看到了观摩车队后，直接把电话打给了佟悦来，说：“造声势是一个方面，更要注意实效。要真正通过观摩，把各单位创建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找准，再排定一个整改时间表，然后让民调代表进行全过程督查。凡是不能整改到位的，加重追究责任。”

　　佟悦来本没有打算给苗不居汇报观摩活动的意思，因为老怕苗不居批评创建工作不力。谁知道，苗不居已经注意到了这样一个活动。

　　佟悦来和段安坐在一号车的前后排。佟悦来放下电话后，扭过头给段安扔了一个软枕头，说：“苗书记表扬你呢，要你重点抓问题的整改。”

　　段安并没有居功自傲，圆滑地说：“这是秘书长的创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