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巡县-风声雨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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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雨声 2》

51 巡县

  耿于怀到京汉市开展巡视工作以来,基本上都是在市区开展工作。按照原定计划,县(市)区必须巡视一遍。耿于怀知道郭一清的特殊身份,不要求他每次巡视都要跟着,但要求他参加两个县的巡视,其中一个县就是郭一清的老家若木县。

  郭一清和耿于怀乘车往若木县去的时候,耿于怀解释了要郭一清去若木县的原因,说:“原来我以为京汉市是非常稳定的,谁知道我们来的第二天开始,就接到了不少举报,除了领导干部的贪污受贿和作风问题,就是征地拆迁问题,对若木县的征地拆迁问题的反映尤为激烈。所以,这次也让你这个当地领导过来,坐坐镇,把把脉,争取把问题化解到当地。”

  郭一清感激之至,家常般地说:“谢谢老兄对京汉市的关照。”

  耿于怀是个直爽人,说:“我这也是于公于私都有啊!你整天跟着苗书记,也知道苗书记最多也就是在今年底的省九次党代会之前就到省里任职了,高市长肯定也会被再次重用。我和高市长原来是同事,不想在这关键时刻,因为这些问题给他和苗书记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

  郭一清更加认定耿于怀的善良。自己自从负责联络省委第一巡视组工作以来,很少跟耿于怀和巡视组成员照面,基本上是马小岗出面多些,但耿于怀没有对他说什么责备的话。耿于怀今天透露了京汉市两个党政一把手有可能调整的消息,说明他对自己还是比较信任的。郭一清想套一套高层动态,就放开胆子,故意编造消息说:“现在京汉市都在传说,在市十次党代会前,苗书记有可能会到省里,高市长要接书记。跟你说的版本不一样,哪一个更准确?”

  耿于怀看着郭一清,笑了笑说:“历来定干部都是自上而下,很少有自下而上的。省九次党代会召开之际才能把省委干部的盘子定下来,你提前让苗书记去哪里啊?实际上,这次市十次党代会仍然以稳定为主,真正调整干部是在会议之后。”

  “那将来高市长会到省里接副省长吗?”

  “有可能,也没有可能。说有可能,是因为京汉市的地位在全省摆着,高市长在正厅级的位置上也干了多年,晋升一级也在情理之中。再说,孙省长和高市长是同学,下一步听说他要到外省任书记,他想解决高市长的职务问题,何书记能不同意吗?说没有可能,是因为一个地方的党政一把手不可能同时调整,如果苗书记确定无疑地到省里去了,高市长很可能还要在京汉市主持工作,或者直接进省委常委。”

  郭一清明白,耿于怀说的高风浩“直接进省委常委”就是高风浩接任京汉市委书记。耿于怀透露的孙英贤要动的事,让郭一清想起了滕占飞。郭一清又问道:“那滕书记接省长看来tiVl6CxZupeJ5fYlY+w4Ag==是一定的了?可他为什么能提前调动?”

  耿于怀没想到自己被郭一清绕进去了,说:“省里是省里,那是中央的安排。算了,我也说不清楚了,反正还有个时间需要,明白吗?”

  郭一清大笑,借着这种轻松的气氛,又诱敌深入地问:“再往好处设想一下,如果将来一旦苗书记和高市长都走了,谁会接书记和市长呢?我说的是如果,请老兄把把官脉。”

  “我尽管来京汉时间不长,但还是把干部的基本情况摸清楚了。以我的判断,乔经海接书记或市长的可能性很大,这样佟悦来就是副书记了。”

  难怪那次何须大来京汉市吃孙一手烩面时,会轻轻地点了一下佟悦来,原来是有用意的。郭一清仍有些疑窦,继续追问:“乔经海是国家部委派来挂职的,不可能直接接书记吧?何况京汉市市委书记又是省委常委,会不会跨度大了点?”

  耿于怀善意地开导说:“你小小年纪思想就这么不解放?乔经海这一批挂职锻炼的干部,中组部是有考虑的,目的是为地市一级配备年轻干部的,一有机会肯定转正。我从滕书记的嘴里得知,中央为了精减地方干部,今后地市一级的党委书记有可能不再兼任省委常委。如果这样衡量,乔经海接任书记的可能性是不是要大些?”

  “分析得有道理。”郭一清甘拜下风,“但还有一种可能,如果高市长接了书记,那么市长很可能就是乔经海了?”

  “应该差不多。但这种推测只是基于在一市之内,如果地市之间进行干部大轮换,那就难说了。毕竟全国一盘棋,干部的使用是统盘考虑的,不是画地为牢的。”

  郭一清总觉得自己贴近服务书记,对官场政治已经有足够的判断力了,没想到与耿于怀相比是小巫见大巫。平时自己没有过多地注意乔经海,总把他当作局外人,因为历来京汉市对外来干部是很排斥的,基本上能够在京汉市站稳脚跟的干部都是有很深背景的。这样一看,乔经海可算是海中休眠的蛟龙,一旦醒来,恐怕就要翻江倒海了。今后,自己要更加主动地服务乔经海,以免将帅易位,中军不保。

  “靳世泰工作上怎么样?”耿于怀突然问道。

  “这个……还不错吧。”郭一清摸不清耿于怀的意图,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是不是有人对他有什么反映?”

  “等我们了解后再说吧!”耿于怀咳嗽了两声。

  郭一清心头一惊。

  中午时分,郭一清陪着巡视组才到了若木县城。县委书记任兴民和县长许文峰在县委门口迎接,客套完毕后,就直接到了机关餐厅。陪餐的人中除了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和政协主席,丁业也在其中。龙峡县的重建任务完成后,丁业被调到若木县任县委副书记。今年四月,市委召开常委会研究干部时,郭一清知道丁业的任职情况,但懒得给丁业打电话祝贺,因为他对丁业告自己状的怨气还没有完全消解。

  丁业见郭一清和巡视组的人一块儿过来了,很张扬地过来和郭一清握手。任兴民以为他们是礼节性的,就要给丁业介绍郭一清。丁业抢先说:“我和郭主任是‘战友’。”

  “是哪个部队的?”任兴民很感兴趣地问,因为他也曾经当过兵,现在部队转业到地方当领导的非常多。

  丁业知道任兴民误会了,解释说:“在龙峡县援建的时候,我们在一起战斗了半年时间。”

  “原来是这种‘战友’,战天斗地的朋友。”耿于怀也明白了过来,接过话,演绎了一番。

  任兴民怂恿说:“那才叫患难与共,今天中午你们两个要多喝两杯。”

  郭一清既是市委领导,又是联络员,和丁业还是“战友”,多重身份的交织,让郭一清在餐桌上处处受敌,再加上耿于怀一杯酒也不喝,自己又不好驳了县领导的面子,只好牺牲自己了。

  本来下午与若木县四大班子的见面会,应该由郭一清主持,但是直到下午三点钟会议开始,郭一清还觉得脸在发烧,怕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出现差错,只好歉意地让耿于怀一人唱独角戏。

  耿于怀很理解郭一清,顺顺利利地把会议开完后,就开始找县里有关负责人了解征地拆迁的事。

  今年京汉市政府给各县(市)区下达的拆迁任务是去年的一倍还多,为此,若木县委常委会决定由丁业负责主抓这项工作,每个副县级领导都分包有拆迁任务。尽管市里要求和谐拆迁,但若木县在拆迁工作中还存在着简单粗暴及违法现象。群众反映最多的是暗箱操作问题。

  经过了解,耿于怀认为若木县在征地拆迁中确实存在着具有中国特色的一些做法:一是先易后难,不是一把尺子量到底。对于在规定的期限内签订拆迁合同并撤离的农民,政府额外给予一定的现金奖励。二是多量多补,没有做到公平公正。有些拆迁户承诺补偿款到手后,给丈量的工作人员一定好处费,丈量人员就手下留情,结果双方得好处。三是难缠户和钉子户额外吃“小灶”。有些难缠户坐地漫天要价,政府急于完成拆迁任务,只好私下满足其愿望。四是采取极端手段,强行拆迁。主要是政府雇用社会闲散人员,不断扰民,达到其被迫拆迁的目的。

  丁业是最后一个被叫过来谈话的,他也坦率地承认说:“不光若木县,各地都是这种做法。如果一味地等‘和谐’后才拆迁,那就只有两个条件:一是最大限度地提高补偿标准,那只有等财政非常有实力了再说;二是等把所有拆迁户的思想工作做通了,那就只有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也就是说不采取这种措施,就很难完成今年的拆迁任务。”

  耿于怀讨厌丁业这种上纲上线的说法,说:“外地有那么多‘和谐拆迁’的做法,你们去学习了吗?”

  丁业振振有词地说:“学了。我们看到报纸上登的外地的一些好的做法,就带队去学了。结果呢?他们的真经却都是这种做法,与报纸上宣传的是两码事。”

  耿于怀也知道基层工作非常难做,但也不一定非要这样做不可,于是给丁业泼冷水说:“拿别人的错误当经验是可怕的。前些年,我们在驻村的时候,看到有些乡镇为了完成计划生育任务,对有些超生户扒房牵牛,我们就不这样,而是耐心地做思想工作……”

  “现在根本就不用做思想工作了,你说让人家交多少罚款,人家就交了。”丁业俨然对计划生育工作也很熟悉。

  “正是因为基层干部采取的这种错误做法,才毁了我们国家的基本国策。” 耿于怀没法再说下去,就让丁业离开了。

  晚上,耿于怀也放开喝了些酒,然后就进房间了。郭一清随后跟到房间,说:“累了一天了,咱们去做个足疗吧?”

  耿于怀毕竟年纪大了,坐了一下午,也累了,说:“我已经‘师老兵疲’了,跟你们年轻人不能相比。我想休息了,你们去吧。”

  郭一清出了耿于怀的房间。许文峰就在房间门口等着,见郭一清出来了,招了招手,站在走廊里说:“你还得跟耿组长讲清楚征地拆迁的事,不要把我们当典型了。我和兴民书记刚来这个县才两年时间,压力很大啊。”

  郭一清想起了耿于怀在来的路上说过的“争取化解到当地”的话,食毛践土,也要给自己的家乡做些工作,便安慰说:“放心吧,我尽量去做工作。但是,你们今后在拆迁工作中要更加注意,只要不引起大规模的上访,不产生更大的影响,不引起高层领导的关注,就行了。”

  许文峰一下子抓住了实质,仍心有不甘地说:“这‘三不’很难做到,但我们会作为工作的目标。明天就召开各乡镇负责人会议,再强调再安排。你一定要多多美言。”

  县委书记和县长是中国社会政权架构中非常关键的一环,他们承受着方方面面的压力,其中很重要的任务是协调。对于他们而言,摆平就是水平,没事就是本事,搞定就是稳定,妥协就是和谐。许文峰下这样大的工夫来说服郭一清,目的还是希望通过他来摆平巡视组。

  正说的时候,丁业从其他巡视员的房间出来了,说:“他们都不去,咱俩去吧!”

  许文峰就以还有别的事情为由先告辞了。

  郭一清一听别人都不去足疗,再加上他也不想跟丁业出去,就回了房间。丁业死皮赖脸地跟了进来,说:“我再去弄两个小菜,咱们再喝一瓶吧?”

  郭一清笑了,说:“你看你那脸都成猪肝了,还敢喝?”

  “我这是在部队风吹日晒,锻造出来的,是标准的‘太阳黑斑’脸,喝多少都看不出来。”

  “我真的不能喝了,要不,就坐下来说说话,酒你什么时候也喝不完,再说喝多了伤身体,也伤兄弟之间的感情。”郭一清还是不能忘记丁业给他垫黑砖的事,又刺了一下丁业。

  丁业没听出什么,眉飞色舞地说:“不喝就不喝,咱兄弟俩的感情是谁也破坏不了的,别说是酒了。任书记说得对,那是患难与共的,也是血浓于水的。”

  郭一清说:“我真怀念援建的那段日子啊!也许那是咱俩人生中最精彩的片断,以后可能风光难再了。”

  “说不准,只要兄弟情谊在,相互提携,将会风光无限。”

  郭一清忽然觉得丁业很狡猾,他的话不明不白的,肯定有意思,就起身去卫生间。出来时,丁业已经削了个苹果递给他。郭一清接住后,就放下了,他有洁癖,尤其是刚去了卫生间出来,他是不会吃东西的。

  丁业说:“兄弟,耿组长今天找人就征地拆迁问题进行座谈,我说了一些实话,耿组长批评了我。在吃饭时,任书记叮嘱我说,一定要做好耿组长的工作,不敢把这事儿给报上去了。上季度考评时,因为拆迁上访问题,民调代表给我们县的公共安全一项打了低分,我们作了表态发言。这一段时间,我们都不敢再有什么大动作了。下午,耿组长还问了我多量多补的问题,我说回来查一查。实际上,这个问题也会存在。”

  “这可是原则性问题!”

  “说是原则,它就是原则。说不是原则,它就不是原则。比如,这个拆迁户有些难缠,你给他多量一两个平方米,他就签合同了。可不给他多量,他就不签。你说这原则怎么把握?再者说了,遇到一些上级领导的家庭,这原则的尺度就必须大一点。不瞒你说,你们村拆迁补偿已经到位,我专门过去看了看老娘。那天是你妹妹和弟弟都在场,我让多量了一些,大概可以多补三十多万元。如果不是你今天回来,我是不会说的。”

  郭一清知道家里的情况,村里所有的旧宅子拆完后,将来要将土地整理后建几个企业。一个多月前弟弟也打电话说,县里来人丈量旧宅子了,弟弟和妹妹家的房子将来是置换,还要回迁。而自己家的老宅子就不再要了,直接要了补偿款。当时已经跟母亲和妹妹说好了,一旦拆迁开始,就让母亲和妹妹一家先住到自己家里。因为自己和土妮离婚后,房子一直空着,明明只是在假期才回来住些日子。弟弟一家在外面租房子,就不用管了。谁知道是丁业亲自来操作自己家房子拆迁补偿的事。

  丁业说:“你别担心,没人会知道这事。等房子一扒,即使有人有疑义,怎么去核实?再说了,即使面积不多量,也可以把内部装修多报些,也补出来了。这在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

  郭一清的心里五味杂陈。

  丁业继续说:“我这是冲着兄弟你来的,怕以后你说我在你老家当领导,连老家的事都不照顾。我原来想着在龙峡县完成援建任务后,怎么也得提一级吧,没想到援建还没结束,岳新士从市里就下去当县长了。总算是苗书记还看在咱有功劳的份上,给换到了若木县,到这儿又是副书记,名义上是重用了,可实际上跟没提拔差不多。许县长和任书记又都比我年轻,都是从市里来的,我要等到何年何月?有人说市十次党代会之前,市里要动一批干部,我也就这最后一次机会了,因为我已经四十九岁了,过了五十岁就没戏了。你看你,这么年轻,已经是正处级了,还是近水楼台好啊。如果你能在苗书记面前替我美言两句,再提一级,不管把我换到哪儿我都愿意,我都感激你不尽。”

  “好像没听说市十次党代会前要动干部啊!如果真动的话,我会替老兄说句公道话的。”郭一清真想骂丁业一句混蛋,但又觉得他可怜无比,只好先这样很有分寸地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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