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思想交锋-风声雨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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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雨声 2》

78 思想交锋

  “结巴”被抓后,突审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

  起初,“结巴”负隅顽抗,百般抵赖。当隋渭涯把他这几天的活动录像及通话录音放在他面前时,他有了缴械投降的念头。司马展又把他和其他三个人在洗浴中心门口殴打杀害揭斯辛的录像及他在市展览馆开业典礼上的活动录像放给他看时,他的面色变得苍白。隋渭涯趁热打铁说:“现在你还有一次立功的机会,如果顽抗到底,仅凭黑社会性质犯罪这一条,就要加重制裁。哪轻哪重,你自己掂量。”

  “结巴”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开始陆续把他及其他人这半年多来的犯罪行为交代了。最为关键的是,他提供了袁怀庆、师胜辉、方学得等骨干分子藏身的地方。

  司马展召集侦审处全体侦察员开了案情分析会。侦察员普遍认为,目前已经到了必须内外同时行动抓捕袁怀庆黑社会团伙成员的时候了。于是,司马展决定将侦审处分成三组,同时行动:第一组由自己带领赴上海,因为他考虑到袁怀庆和方学得是袁怀庆黑社会团伙的头号人物和二号人物,目前只知道他们在上海,至于在什么地方,并不清楚,还需要上海警方的配合。基于原来与上海警方的良好的合作关系,他决定亲自出马。第二组由隋渭涯带领赴深圳。师胜辉是袁怀庆黑社会团伙的三号人物。尽管隋渭涯到侦审处时间不长,但司马展发现隋渭涯很敬业很专业,尤其是在跟踪、抓捕、突审“结巴”过程中表现突出,是个可塑之才,就把抓捕师胜辉的任务交给了隋渭涯。司马展相信他会发挥自己的才智,定会与深圳警方联手将师胜辉缉拿归案的。第三组由胡万春带领,继续在京汉市进行布控和抓捕袁怀庆的其他黑社会团伙成员,同时继续审讯武达龙黑社会团伙。

 He284fDGnL/wAEIQSfHEMg== 司马展把这一行动计划向杜心杰作了汇报。杜心杰听到第三组行动计划的时候,问进展情况怎么样。司马展想表一下功劳,说:“这些日子,胡万春一直带领着侦察员在抓捕袁怀庆团伙成员,目前已抓捕了八个人。昨天上午,我见了见武达龙,把‘结巴’交代的部分录音让他听了听,并告诉他我们是怎样保护他的双亲的,他的最后防线已经被突破,决定彻底交代他们所犯的罪行。”

  杜心杰听出司马展有些自满,警告说:“要取好证,防止他将来翻供。这两个黑社会团伙危害京汉市不轻,坚决彻底地把他们端掉是市委、市政府的决心,也是人民群众的期盼。他们不仅害了一方群众,也害了一批干部。有很多情况目前一定要保密,尤其是对牵涉到的处级以上领导的情况。我把有关情况先向裴书记汇报一下,苗书记和高市长也一直高度关注着这两个案子。”

  司马展意识到杜心杰想说什么,检讨说:“武达龙交代的行贿靳世泰和归超光的问题,是我们一个侦审处的工作人员喝完酒后无意中透露出去的。现在社会上基本上都知道了这两个人的问题。我已经对这名工作人员进行了谈话,并将他调离到了别的部门。工作中的这个失误应该由我承担责任。”

  杜心杰没有明着批评司马展,也没法批评司马展,荡开说:“靳世泰已经疯了,据说昨天已经被送回来了。归超光尽管还没有被市委免职,但市纪委已经限定了他的活动范围,估计也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要采取措施了。”

  “靳世泰怎么会疯呢?凭我多年的侦审经验,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省里已有定论,我们就不再多说他了。目前的情况是,靳世泰已回到京汉市,疯与没疯,不是我们认定的。只要他人在京汉市,省委和市委也好控制他了。”

  靳世泰的确是昨天回到了京汉市,是广州润华心血管医院专门派医生和护士用专车把他送回来的。

  根据省纪委陪跟人员的观察和省精神病专家的鉴定,靳世泰确实是疯了。靳世泰的两手已蜷缩成了畸形,身体佝偻成了圆形,任何人一旦靠近,他都会去撞墙,直至头破血流。

  靳世泰暂时被送到了他在京汉大酒店的房间,政府办的两个人仍在看着他。

  苗不居和高风浩去看靳世泰的时候,靳世泰刚拉到裤子上,臭气难闻。高风浩忧心忡忡地说:“这是他的住室,把他放到这里也不行。要不送到家里,要不送到市精神病院。”

  苗不居用手捂了一下鼻子,强忍着说:“送到家里,怎么交待?对于曾经在一起工作过的同事,变成这种样子,我们也深感痛惜。但是,他所犯的错误,我们是不能饶恕的。我觉得最好是叫王雷和古景线去一趟靳世泰的老家,把他去广州治疗的情况讲一下,尤其是把他所犯的错误讲清楚。他目前出现了这种意外,组织上可能会暂时停止追究,但是,这并不等于不追究。我想先把他送到市精神病院,那里也有医生照看和治疗,说不定哪一天他还会恢复健康。另外,我再跟何书记讲一下,看我们能否再提拔一个副市长。城建这个摊子也大,李光的工作就够他挑了,再让他这么挑着城建的担子,也不是长法。”

  “我同意你的意见。”高风浩说完,就跟政府办的人叮嘱了两句,让市精神病院来一辆救护车,把靳世泰拉走。

  走出靳世泰住的房间,苗不居说:“昨天,中周给我汇报了武达龙案件和袁怀庆案件的进展情况,其中有一个情况需要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就是武达龙案很可能要牵涉出一批干部。从目前情况看,武达龙已经供出靳世泰和归超光的受贿情节。我觉得非常可惜啊!去年,我们市级领导中有两个人倒下了,一批处级干部和科级干部受到查处。而靳世泰和归超光在任也都是一年多时间,就倒下和即将倒下,这说明我们在干部的反腐倡廉建设方面还做得非常不够。我有一个想法,让王雷书记牵头,市纪委组织全市科级以上干部到市监狱搞一次警示教育,让那些服刑的职务犯罪者现身说法。”

  “我觉得你的提议很好。有许多领导干部之所以步入犯罪的泥潭,大都是交友不善引起的。我记得有一位领导干部说过这样的话:‘热情的背后隐藏着冷酷,谦恭的背后隐藏着险恶,美色的背后隐藏着陷阱。’就说咱们身边吧,黄双龙和郁明是被周新宇拉下水的,靳世泰和归超光是被武达龙拉下水的。”

  “这只是一方面。我们也有朋友啊,面临的诱惑应该比他们更大吧,但我们把持住了。我们的监督机制要说也比较健全了,但他们还是出了问题,这说明更重要的还是自身修养问题。有些干部一旦出事,老是埋怨别人和组织,却认识不到是自己的世界观出了问题。北宋邵雍在《戒子孙文》中说:‘上品之人,不教而善;中品之人,教而后善;下品之人,教亦不善。’我这样说,并不等于我就不讲党性了,相反,我觉得教育的任务更重了。这次在省委第一巡视组的巡视中,耿组长也接到了反映其他领导问题的信件,其中也有个别市领导的。我大致看了看,这些信件中所反映的问题大多是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有的也不是很大的问题,但已经引起了人民群众的反感,值得我们警惕。中央要求我们干部自重、自省、自警、自励,但有些干部把中央的要求当成了耳旁风。清朝王懋竑有一首座右铭诗是这样写的:‘长堤溃蚁穴,君子慎其微。平生操持力,不敌一念非。’能绊倒人的常常是小土堆,而不是高山。但就是这小土堆旁,能倒下一大批干部。”

  高风浩看苗不居从思想的根源来剖析干部腐化的原因,也深有感触地说:“要每一个干部都做到纤尘不染、诸邪不侵也不现实,我觉得除了警示教育,还要大力开展义利观教育。清朝的刘孟扬有一首《戒贪铭》诗,讲到‘财富人所羡,但须问来源。来源果正当,虽多不为贪。来源不正当,清夜当自惭。’现在,有些领导干部筷子扒拉着碗里,眼睛却瞪着锅里,即使吃饱了,也想再伸手舀一勺子。我想通过教育,让他们明道义、知廉耻、守底线,决不容许权力寻租、贪污受贿、徇私枉法。”

  “但是,我们也不能忽视一点,有些干部老是强调自己付出了劳动,就应该有所回报,这是不对的。比如,我们帮助一个企业上了一个项目,解决了一个难题,看着人家大把大把地赚钱,就有点手痒。他没有想到人家在大把大把赚钱的同时,养活了多少人,为国家交了多少税收,为社会做了多大贡献。当然,这里面也不乏奸商,姑且不论。这说明干部的宗旨观念还没有牢固树立起来。当官不发财,发财不当官。今天经过咱俩的思想交锋,我觉得下一步应该在全市公务员中搞一个廉政方面的系列教育,包括警示教育、义利观教育、宗旨观教育等。等一会儿,咱们去接待詹要方的时候,你把王雷书记也叫上,吃饭中间,把这个任务布置给他。”

  “好,我等一会儿给他打电话。总之,我们的干部队伍不能再出事了,否则就没法向省委、省政府交待。”高风浩说着,看了一下表,已经是五点四十了,过了下班时间,就和苗不居各坐自己的车往京汉大新区的黑嫂子酒店赶去。

  詹要方这次带着省社科院的十二个人专程来调研京汉大新区建设。这是何须大给省社科院出的题目,目的仍然是为中央领导来视察做准备。今天是调研结束的最后一次宴请,本来市委办已经安排到了别处,但詹要方点名要到黑嫂子酒店,因为他喜欢这里的菜,何况这个酒店也是他在京汉大新区工作时引进的,借机可以向下属炫耀一下自己的功劳。

  苗不居和高风浩赶到后,一一和省社科院的同志握了握手,就开席了。

  詹要方是个三杯酒下肚话就滔滔不绝的人。他边喝酒边自我吹嘘。他喝酒也不主动,但谁给他端,他都喝,越喝,话也越多。

  高风浩对詹要方说:“在原来市级领导里边,有两个被称为是从‘话山’来的人,一个是尤小龙部长,一个就是你。如今你到省里工作了,仍然秉性不改。现在中央提倡开短会、讲短话,你得考虑怎么削‘山’开路了。”

  詹要方不急不慢地说:“我那时候在县、乡当一把手的时候,讲惯了,一讲就刹不住车。后来在京汉当宣传部长,更是要靠嘴来煽动工作了。到京汉大新区以后,我的嘴发痒,就一周开一次例会,一开就是半天。如今到了省社科院,主要是看看报纸,写写文章,很少说话。今天又回到了京汉,等于回到了娘家,见到了娘家人,你不让我诉诉苦,还不把我憋死啊!”

  苗不居被詹要方说得情绪高涨,说:“好吧,你今天就放开倾诉,省得说娘家人不为你撑腰了。有人欺负你了,高市长记住要组团去‘打鸾驾’。”

  高风浩换起袖子,做了一番样子,说:“就照苗书记的指示办。你先说说都是谁欺负你了?”

  詹要方说:“我在省社科院是老大,谁敢欺负我?就是在京汉市工作的时候,佟悦来和郭一清老是欺负我。”

  高风浩一味地把詹要方的话当玩笑,也想增加一点情趣,问道:“他们两个怎么欺负你了?”

  “他们两个分管每季度的考评,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可把我折腾得够呛了。如果县(市)区和委局某项考评指标排名末位,都是县级干部上台做表态发言。如果京汉大新区某项考评指标排名末位,我就得上去做表态发言。咱一个市级领导,丢不起那人啊!所以,每次考评前后,我得请他们吃饭,他们还都一本正经,最后让我用……”詹要方想说‘用一兜MP4给俘虏了’,但脑子中的那点清醒没让他把这一秘密暴露出来。

  苗不居已经从詹要方的话里嗅出了一点味道,不悦道:“我最怕的就是一个好的制度让人这么给毁了。”苗不居不知是指詹要方这类被考评的人,还是指佟悦来和郭一清这类执行制度的人。

  宴席的气氛急转直下。

  高风浩用手捅了捅詹要方的肋部,詹要方意识到话说重了,改口说:“其实我刚才纯粹是开个玩笑,天下哪有那么多正经事,看你们严肃得跟第三次世界大战要爆发似的。我跟悦来是同学,无话不谈,跟一清这个小兄弟也没什么说的……”

  “那也就是你跟我有话不谈了?我们工作中有什么不足,为什么不直接提出来?”苗不居果断地截断了詹要方的话。

  “市委常委会上定的事情,我是绝对无条件服从。”詹要方仍在辩解,意思是考评办法是常委会通过的,我当然拥护。

  苗不居心头的火在激烈燃烧着,说:“服从是对的,但是如果随着形势的变化,制度的缺陷也逐渐暴露出来,我们为什么不能开诚布公地提出来,进一步改革完善呢?”

  高风浩赶紧灭火说:“要方现在是以局外人的身份给咱们提意见,应该受到嘉奖。来,我跟你碰一杯酒。”

  詹要方自觉地端起酒杯,跟高风浩碰了一下,都喝干了。

  苗不居也意识到自己的脾气发得有些不当,歉意地说:“我还真得感谢要方,尽管你今天是开玩笑,但我如醍醐灌顶。我们需要不断地对这项工作进行反思。我和高市长已经商量了,在下一步改革中,我们要树立起‘人人都是民调代表’的理念,等下一次再进行考评时,各牵头部门将走上街头,随机听取民调代表的意见。以这种方式搞的民意调查,应该是更加客观公正了。”

  詹要方头上的汗都出来了,用湿巾擦了一下,说:“我举双手赞成这种民调方法。随机调查能更准确地反映一个地区、单位的工作情况。比如,社会治安怎么样,群众非常清楚;办事效率怎么样,群众心里有杆秤;发展环境怎么样,企业家心如明镜。这样,就能倒逼各单位把精力由公关民调代表转移到干好工作上来。但是,平时也可以聘用一些民调代表,让这些民调代表参加一些市里组织的活动,让他们了解各单位所做的工作,并对各单位的工作进行督促。”

  苗不居亦褒亦贬地说:“‘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你可以当市委书记了。来,为你的解读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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