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巴”的落网让袁怀庆嗅到了危机,他又带着童妙婵换了租住地,手机卡也扔了,童妙婵成了他和方学得之间的通讯工具。司马展在上海警方的协助下,也没能监控到袁怀庆和方学得的行踪,只好大海捞针般地排查。
隋渭涯到深圳后,很快就把师胜辉抓住了,然后连夜开车把他押回了京汉市。根据师胜辉的交代,京汉市警方基本上将袁怀庆团伙的爪牙都收入网中。胡万春带领的第三组的审讯工作也一一展开。
隋渭涯在完成自己任务的同时,没有忘记郭一清交给他的一件私事,那就是追踪郅蓬华的下落。隋渭涯通过分析认为,郅蓬华不可能到较小的私人老板手下打工,一者他受不了那分辛苦,再者也容易被识破身份,最大的可能就是到中型企业或亲戚朋友的手下工作。隋渭涯利用侦察员和同学的身份,首先要求省内各地市公安部门协查郅蓬华。很快,有许多信息就反馈了过来。经过照片比对,隋渭涯觉得岩清市的百万亿网站的李黄洋很像郅蓬华,便通过公安系统的户籍查询软件筛查了李黄洋的信息,发现郅蓬华伪造了一个叫李黄洋的身份证。
隋渭涯把这个异常情况报告给郭一清后,郭一清决定和隋渭涯动身前往岩清市探个究竟。随同的还有两个警察,但这两个警察并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隋渭涯不说,他们也不敢问。
隋渭涯和郭一清找到了百万亿网站的人事部。人事部负责人是一个女的,姓薛。薛部长看了看隋渭涯的工作证,然后带他去网站的论坛工作间找李黄洋。隋渭涯和郭一清的想法是先认一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郅蓬华,如果确认无疑,就带人。他们找到了李黄洋的工作间,邻近的同事说,李黄洋上卫生间了。薛部长就带着他们在楼梯间的门口等。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郭一清和隋渭涯就进了男卫生间,结果里面空无一人。
郭一清的第一反应是李黄洋就是郅蓬华,他溜了。隋渭涯随即查看了楼道的监控录像,发现在他们上楼梯的时候,郅蓬华与他们擦肩而过,然后迅速下楼。大门口的录像也显示,郅蓬华急急忙忙地走出大门,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就消失了。实际上,郅蓬华下午坐在工作间的时候一直心神不定,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就想上卫生间。巧的是,他刚走到楼道里,就听到有人上楼的杂沓的脚步声。他循着环形步梯往下看了一下,发现了人事部的薛主任带着郭一清等几个人上楼,立感不妙,当即从另一个楼梯口逃走了。
隋渭涯给薛部长留了个联系电话,就和郭一清又带着两个警察返回了京汉市。
郭一清感觉到山雨欲来。隋渭涯却不这样认为,说:“他现在只顾逃命,暂时还不会有什么动静,但必须防着他突然有一天会作出什么惊天之举。我继续追踪他的下落。”
回到京汉市区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隋渭涯看郭一清情绪不好,小心翼翼地说:“一起吃个饭吧,郭主任。”
郭一清说:“不了,你们把我送到办公楼就行了。”
到市党政综合办公楼下车后,郭一清看广场上没有停几辆车,才意识到是星期日,掏出手机往常委办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事。值班的是费学成,费学成说没有。郭一清懒得回办公室,就坐在车里给同娟红打了个电话,把去岩清市的经过讲了讲。同娟红说:“等等再说吧。”
郭一清知道同娟红是在宽慰他。他感到极度沮丧,无力地靠在车座上。突然有人拉开了车门。郭一清吓了一跳,是归超光。
“你不是被……”郭一清突然见到归超光,有些反映迟钝,他想说“你不是被监视居住了吗”,但因为拙于表达,欲语又停留。
归超光很明白郭一清想说什么,但并不揭穿,腆着脸说:“我不是别人,是归超光。这个世界这么大,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郭一清像躲瘟神似的问道:“有什么事吗?我还要出去一趟。”
归超光没给郭一清逃跑的机会,拉开车门坐了进来,说:“我来找苗书记汇报工作,苗书记说他到省里了,明天有个省委常委会,让我把汇报材料交给你。我刚才在楼上窗户边看到你从一辆车上下来,真赶得巧啊!”
郭一清看了看归超光手里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档案袋,知道非同寻常,但故意轻松地说:“什么材料这么重要,还贴着封条?”
归超光拍了拍档案袋,冷笑着说:“这是生死书。去年我就听说你想到住建委来当主任,最后是我占了这个位置,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有不少市领导推荐我。别看你在苗书记身边,苗书记也难违众意。”
一说起去年的事,郭一清有些懊恼,但他很想知道究竟船搁浅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有那么多市领导都替归超光说话。他很在意地说:“我还倒真有兴趣听听。”
“好吧,只要你不着急出去,我就把这档案袋里的内容扼要讲给你听。如果你着急出去的话,恐怕这将永远是个谜了。因为如果这个袋子里的内容挽救不了我的话,这些内容和我一样很可能不知所终。但是,如果我的命运有所转机的话,这个袋子里的内容很可能就让我带到棺材中了。”归超光说得阴气森森的。
郭一清勉强笑了笑,说:“别把小猫当成老虎,吓人吓己的。”
归超光把座位调了调,身体差不多成了70°角,舒服了些,然后又冷笑了一下,说:“老虎能咬死人,小猫也能折磨死人。我那些年一直在搞拆迁,拆迁后还要重建,所以,有很多市领导和委局领导就跟我要房子。每盖一栋楼,我都要向开发商抠几套房子。开发商也不能说不给,他们心里肯定不愿意。目前,挂在我名下的有六十多套房子,但都不是我住的。而且,这些房子也不是领导本人住的,是他们的亲戚或关系人住的。我举个例子,汀洲花园、京汉小区等都有市领导的房子,委局领导的房子遍布各个小区,大部分已经住上,有的还在装修。这些房子都没有房产证,因为不知道写谁的名字,不敢办。但是,每套房子我都有个编号。”
郭一清想起了在汀洲花园碰到古景线和刘丽的一幕,估计那套房子应该是归超光赠予的。郭一清猜测着归超光上交这些材料的意图,说:“如今,你把这些房子当做护身符,对吧?”
“你怎么说都可以。只要我把这份材料公开,将是京汉市政坛的又一次‘地震’。都传说苗书记和高市长在省九次党代会前要高升了,难道他们希望来这么一次‘地震’吗?换句话说,如果真的不怕,那我也要拉一批人垫背,毕竟是他们一步步把我拉下去的。官场就是这样,如果你揪我的辫子,我肯定要脱你的裤子,但目的就是为了自保,反正谁也不比谁干净到哪儿去。”
“你这么做是想开脱自己什么?”
“那还用说?既然市纪委已经通知我不能出京汉,说明我已经有问题了。算了,说透吧,就是经济问题。我收了武达龙的钱,但靳市长也收了,肯定还有人收。靳市长在去广州前把他收的钱交给我,让我上缴。缴就缴。我也把我以前收的全部都缴了。但是,市纪委能相信我吗?”
“你有上缴的收据,怕什么?”
“可这是在武达龙案发后啊。我不要求什么,只要求保留公职就行。如果将来市里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一定要把这份材料公开。再者,我还留了几份材料在朋友的手里。如果我真的被追究刑事责任,我的朋友就会马上把材料中的有关内容一一公开。”
郭一清想到归超光的要挟手段和郅蓬华的要挟手段殊途同归,极度愤怒,不由得把情绪带了出来,说:“这是小人的卑鄙手段!”
归超光被激怒了,猛地抬起身子,说:“我是小人,难道你是君子?算了吧,你的屁股也不干净。人家民调代表给你送了多少钱,才弄了这个闲差,结果让你一句话给开销了,他们的心里能平衡吗?”
“谁跟你说的?”郭一清像被斧劈一般,头顿时因失血而眩晕。
“民调代表!他们说如果以后真的不让他们参与考评了,他们就联名写举报信。不过,这些人也真他妈的混蛋,他们得人家被考评单位多少好处,反过来又要咬人。这跟开发商一个德性。”归超光不知道是为郭一清打抱不平,还是为自己打抱不平。他鄙夷的眼神像把利剑,寒光闪闪。
郭一清稍微平慰了一下情绪,对归超光说:“但愿老兄平安。靳市长疯了,真令人痛惜。”
“我不会疯的,我要清醒地看着他们怎么处置我。我拆了那么多房子,每次看到房子轰然倒下,我都有一种快感。目前有许多人都在寻找这种快感,都希望我早点倒下,说白了,是毁灭。我不会走这条路。但是,我可以这么讲,靳市长的疯有些不可思议。按照他的性格,他是能够抗压的,怎么会疯呢?因为他住的医院是他同学开的,难道是同学没有照顾好他,或者故意给他下药吗?”
“噢?这么说,这里面隐藏着阴谋?”
归超光岔开话题,说:“我这档案袋里的材料不是阴谋,是阳谋。一定请老弟转交到苗书记手里。”
“一定会的。”
归超光推开车门,又侧过身子,说:“老弟,世事险恶。我这样把档案袋封起来,主要是考虑到保密。主要内容你已经知道了,但不必要知道得更详细,知道得越详细,你会觉得没法生活和工作了。官场就是这么回事,有些秘密可能过一段时间就解密了,有些秘密可能会永世尘封。也希望你能把自己的秘密尘封好,如果能封到自己离开尘世的那一天,就是一个官场的胜利斗士。”
郭一清看着归超光双手插在裤子的兜里,努力迈着一种悠闲的步子朝大门口走去。那种悠闲明显透露出一种黄昏的怆然。
郭一清忽然想到了“谢幕”二字。看样子,归超光仍在努力撑着自己的人生之幕,希望这幕能拉开到整场大戏演出结束。但是,他知道由于自己蹩脚的演技,这场人生之戏已经砸锅,他仍然想演下去,所以就死死地抓着幕布,不让它合上。因此,他显得非常努力,非常吃力,越是这样,传给人的信号越是一种无奈,一种悲凉。看来,归超光注定是一个官场失败的斗士了。
而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