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多个地方发了洪水,交通受阻。因自然灾害这个不可抗拒的原因,佟悦来在国外多逗留了两天。这两天就像两个世纪,市委办需要协调大量的事情。郭一清也终于体会到市委秘书长工作的另一种繁忙。
佟悦来回来后的当天晚上,郭一清才安心地睡了个好觉,他做了个梦。梦中的他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反正在一条河的堤岸上。有一条小路通向河边,很长很宽畅。他带着从银行取出来的七十多万元,开车沿着小路俯冲下去,路越来越窄,但他不想刹车,因为那种快意无法让他停下来。谁知道,车到河边时,河水猛涨,他来不及跳车,连人带车被冲走了。车里开始进水,他就开始砸车窗玻璃,东一下西一下,急得手脚并用。突然一阵疼痛,他醒了,睁开眼,看到同娟红正拉着他的手,拍打着他的胸口,问:“你做什么恶梦了?把我也打醒了。”
郭一清出了一头汗,看了看表,是凌晨五点多钟,就靠在床头仔细回忆梦境。梦中的车就像是一个囚室,结实得如铜墙铁壁,让人心悸,令人窒息。他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会不会是自己受贿的事要东窗事发?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今生也就完了。他浑身不住地哆嗦,恐惧感阵阵袭来。
同娟红看郭一清脸色不正常,拿了一条毛巾,给他擦了擦脸。郭一清彻底没了睡意。同娟红以为郭一清是操心给郅蓬华五十万元的事才夜有所梦,怜爱地说:“我已经跟隋渭涯联系了,他让明天把钱给郅蓬华打过去。这钱不会打水漂了吧?”
郭一清缓了一下劲,说:“你放心吧,隋渭涯已经摸清了他在德伦市的住址,开始对他二十四小时监控和取证。等他取款的时候,一举擒获,敲诈罪名也成立了。将来再加上他制毒的事,他是死有余辜。另外,我们想抓到他,还有一个保险绳,那就是韶云。郅蓬华对韶云念念不忘,他拿到钱后,肯定会给韶云打电话,只要有韶云跟着他,他再有三头六臂也跑不了。”
正在这时,常委办值班的鲁佩鞍打来电话,说刚才他发现京汉市政府门户网的论坛上有一个帖子,还是说虹一山庄端午节礼单的事,说市纪委调查结论是在包庇市委的一个领导干部,因为虹一山庄经理的后台就是他。
郭一清知道这个帖子针对的是自己。他让鲁佩鞍通知市政府门户网站办公室查一下发帖人的IP地址。一会儿,鲁佩鞍回话说, IP地址是中国银行的。
郭一清想起东红军带人暗访中国银行汇源区支行西郊分理处的事情,支行行长卢育辉专门托同娟红给自己说情,结果由于自己大意,变成了铁面无私的包公,让卢育辉丢了行长的乌纱帽,当事人也挨了处分。郭一清怕同娟红再没完没了地唠叨起这件事,就赶紧起床往办公室赶去。他打开电脑,上网后看到帖子已经被删除,就漫无目的地瞪着桌子上的一堆材料。他的目光移动到古诗词选上,习惯性地拿了起来,东汉刘桢的一首《赠从弟》诗跳入眼帘:“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自己以前也是一棵不畏严寒的松柏,现在却变成了稍有风吹草动就惊恐万状的小草。到底自己的本性就是小草,还是外部环境把自己挤压成了小草?假如自己现在仍然是松柏一棵,还怕满天风沙吗?
费学成早上上班时给他捎来了豆浆和油条。郭一清知道是鲁佩鞍告的密,也没说什么,就吃了起来。忽然一个念头蹦进脑海,他让费学成安排常委办今天上午到中国银行调研。
“调研什么内容?”费学成摸不着头脑。
“你先给中国银行办公室打个电话,看卢育辉这个人现在做什么。”
费学成就坐到郭一清的座机前,翻了翻中国银行办公室主任的电话,一问,才知道卢育辉目前是中国银行的信贷处处长。
郭一清说:“就调研信贷工作情况。你现在安排吧,半个小时后出发。”
郭一清此次中国银行之行,明着是调研,实则是会一下卢育辉,给他一个压力,不让他再发帖子了。郭一清带着常委办的人先到了行长潘东召的办公室。潘东召经常去找苗不居,跟郭一清当然很熟悉,一看郭一清不请自到,忙问什么事情。郭一清就把调研的事说了。
潘东召陪着郭一清一行到了信贷处,与卢育辉见了面。卢育辉也是第一次与郭一清见面,先安排了个小会议室,让信贷处的几个业务骨干都过来开座谈会。潘东召也想进会议室,郭一清就极力婉拒,支走了他。
信贷处把一大堆报表报到了会议室。郭一清是个门外汉,装模作样地听了卢育辉快一个小时的汇报,然后重点就项目建设与信贷的关系问题作了讨论。费学成等人跟着郭一清像听天书一样,也不敢多说话。鲁佩鞍值了一晚上的班,不断打着哈欠。费学成老是拿胳膊肘捅他,鲁佩鞍就决定到外面放放风。费学成紧跟着他出去,想提醒他注意形象。
鲁佩鞍望着玻璃幕墙外车水马龙的街景,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然后就把早晨郭一清让他查发帖人IP地址的事说了一下。
费学成明白了一切,说:“要不,你坐面的回去休息吧,我等一会儿跟郭主任说一声。”
鲁佩鞍就欢快地下楼了。
座谈会结束后,郭一清单独到了卢育辉办公室,说:“刚才潘行长说了,你非常敬业,是个很优秀的后备干部,我已经在潘行长面前给你美言了不少,并打了招呼,力争早点提拔你。你这一块是我们了解全市项目建设的一个重要参考,以后你按月把报表和分析材料报给我。”卢育辉大为感动。
下午,市委办媒体网络科又监控到其他网站上又出现了这个帖子,但已经无力去删了,只好作沉帖处理。
郭一清不得不给卢育辉打电话,就网上帖子的事,警告他不要擦枪走火。卢育辉快冤枉死了,说:“我基本上就不上网,更不用说在论坛上发帖了。”
郭一清只好提了提今年第二季度市暗访组暗访汇源区支行西郊分理处的事情,问他那一次处分的还有谁。卢育辉说还有一个柜员程子萌,她刚上班半个月就挨了个待岗处分,后来她自动辞职了,已联系不上了。
郭一清已经感觉到这个程子萌点的这把火具有极大的危险性。所以,他希望卢育辉能找到程子萌,然后自己出面摆平她。
卢育辉这才知道郭一清来找他调研的真实意图,觉得这个郭一清太狡猾了。但是,他觉得郭一清毕竟是市领导,在潘东召面前说话是有分量的,自己多一棵树靠靠还是踏实的。因此,他仍然表示自己将尽力通过其他人找一找程子萌。
就在这个时候,唐新燕突然来到郭一清办公室。唐新燕穿了一身牛仔装,普通得没形没边,全然不像一个女孩子。看到郭一清萎靡不振的样子,唐新燕心疼地说:“怎么了,天塌下来了?这么没精打采的。”
郭一清怕唐新燕看到网上的帖子,就把电脑关了,问道:“滑雪场开业了没有?”
唐新燕故作幽默地说:“TJ滑雪场已经开业了,但TG滑雪场还没有动工。”
郭一清的心里开始凉了起来。唐新燕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点着后,先吸了一口,说:“我亲爱的郭哥哥,你可真会耍人,我已经看到你和一个女人领了结婚证。我只是为崔姐鸣不平,她可能还不知道你的这个重大决定。你知道女人最看重的是什么吗?感情。它与地位、年龄、贫富没有关系。一个女人能把身体给一个男人,说明她已经把他作为终生可以托付的对象了,可是你却抛弃了她。假如她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伪君子,不知道她该做何感想?”
眼前的唐新燕变成了魔鬼。郭一清很厌恶地问道:“你是来为崔丽打抱不平的吧?”
唐新燕掐灭了手中的烟,说:“还没有到那个时候。我是为你而来的,怕你出丑。”
“什么意思?”
唐新燕从包里取出几张纸,说:“你先看看这个,还有印象没有?”
郭一清接过一看,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但他忍着看了下去:
一只历经沧桑的雄鹰飞过苍茫的高原,用渴望的眼睛寻觅着平原上坚实的栖息地,反反复复,复复反反,终天找到了梦中的那方净土!那是庭院里一片难得的绿色,那是它心灵企盼已久的皈依。
雄鹰在那片绿色中时而展翅浮翼,时而冲顶啸傲,舒展着自由的身躯。它锐利的双眸穿透偌大的庭院,望见了后面的一扇窗棂。好奇的雄鹰勇敢地跃上枝头,飞了过去,往里窥望。一只漂亮的小燕子正伏案上网,专注无比。雄鹰看着看着,心中荡起层层涟漪,它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燕子,以至于头紧贴到玻璃上时发出了响声。小燕子也发现了雄鹰,略一迟疑,打开窗户,从自己的茶杯中倒了一杯水放到窗台上。雄鹰下浮到了窗台上,伸出头喝了个痛快。那水那么甜,比高山上苦涩的雪水好喝多了。雄鹰问小燕子在水中泡了什么,小燕子说茶和蜂蜜。雄鹰说你真好,能让我天天喝吗?小燕子说只要你天天来,我就天天泡给你喝。
雄鹰就天天飞到窗棂上等小燕子给他泡茶水喝。小燕子就快乐地看着他喝水的样子,说,你真傻,但很可爱。雄鹰惶惶地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如果是这样,我就离开这儿。小燕子说,千万别走,看到你,我心里很温暖很踏实。雄鹰的心快化了,就每天准时飞来,不是为了喝水,是为了看一眼小燕子。有时候,小燕子不在,雄鹰就忧郁地盘旋一会儿,失望地离开。渐渐地,雄鹰晚上失眠了,它老是梦见小燕子那清纯的眼神,那和美的笑靥。
有一天,小燕子的家里出了点儿事,心里很受伤,就默默地流泪,泪滴在了茶水里。雄鹰看在眼里,但不会安慰,就拼命地喝水,想把小燕子的苦涩的泪都喝到自己的肚子里,减轻一下小燕子的伤悲与苦痛。可是,小燕子还是不开心,有时望着窗外,还会泪水滂沱。雄鹰知道小燕子受的伤害太重了,不知道怎么安慰,随口说,咱们去看黄河吧。小燕子说我怕飞不了那么远。雄鹰说有我呢,我的翅膀孔武有力,你站到我的翅膀上,我会好好保护你。小燕子怕累着雄鹰,说我先飞吧,真的飞不动了再借一点你的力气。
于是,人们看到了天空中奇特的一幕,一只雄鹰和一只小燕子比翼展翅,奋力飞翔。你瞧,那是一对兄妹,大的一定是哥哥,那小的一定是妹妹。不,那是一对恋人,大的一定是男的,小的一定是女的。他们多么和谐,多么幸福,多么眷恋!
听着人们的议论,雄鹰幸福极了,更加紧紧地靠近了小燕子,不由自主地飞到了小燕子的下方,直到小燕子稳稳地落在了大堤上,才收起尽力展开的翅膀。黄河堤上的风很大,把小燕子的羽毛吹得翻飞而又凌乱。雄鹰看在眼里,怜在心上,想把小燕子搂到怀里,可是它不敢。瞧,小燕子那么投入,那么放松,那么倾情!它怕破坏了小燕子审视黄河的心情。它想,如果这漫天的狂风能吹走小燕子的一切伤悲,这湍急的水流能带走小燕子的一切哀愁,我愿意站立成河边的一方砥柱,见证爱从此升华,情从此交融,相思从此永恒!
小燕子终于笑了。雄鹰觉得小燕子的每一丝笑容都是对它幸福向望的回馈,它要努力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让小燕子高兴。此后,它依旧每天攀附在窗棂上,看小燕子精心地打扫卫生,看小燕子热情地接待客人,看小燕子辛勤地工作。小燕子疲倦了,雄鹰就带她去公园,在茂密浓郁的绿植中,它们深情相拥,爱意浓浓,有着诉不完的情话,道不完的思恋。
雄鹰的爱与日俱增,这种爱让它常常夜半后入眠,有时梦见小燕子就睡在它的身边,它轻轻地揽着小燕子,直至梦醒。秋去冬来,雄鹰无意中发现河面上结了层冰。它突然想起小时候玩的游戏,就带小燕子到河边,聆听鹅卵石划过冰面的声音。小燕子每给它递一块鹅卵石,它就使出全身的力气,在坚冰上掷出一个滑行平面,力争奏出不同的乐音。那美妙的乐音仿佛是两颗心碰撞后发出的交响与回荡,比七弦琴和八音盒演奏时还要动听和神奇!
小燕子陶醉了。雄鹰的爱由写意转向工笔,因为雄鹰凡事苛求完美,所以在爱上更追求忠诚与专一。有时候,雄鹰盘踞在窗棂上会空耗一天都不见小燕子的芳影。雄鹰心急如焚,它怕小燕子移情。它知道小燕子年轻貌美,人见人爱,而自己除了沧桑,别无所有。它开始背过身,在绿植中又展翅奋翼,挥霍自己的精力和情感,有时候还会飞出绿植,独自在人群中徜徉,在公园中孑然前行。小燕子不会走远吧?也许小燕子就在我的身边,俏皮地捉着迷藏。我会找到小燕子的,如果找到了,我就好好地对小燕子说:我爱你小燕子,我把心端出来给你看,只要你乐意,可以站在上面唱歌跳舞,因为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想着想着,雄鹰的眼眶又溢满了泪水,它恨自己,恨自己在心爱的人面前言迟语滞,恨自己在陪伴心爱的人时生活短路,恨自己丢失了心爱的人才发现自己不智不细。
其实,小燕子的失踪并不是想离想弃,只是因为小燕子有很多的朋友,只是出去玩了一段时间,换个空间,回归生活的本真。回来后,小燕子非常想念雄鹰。小燕子已经有三天没有见到雄鹰了,不知道该把精心泡制的茶端向何处,只能默默地凝望窗外,默默地泪洒茶中。那茶的颜色忽然变成了红色,她想到红酒,那是多么妥帖恰当的解愁尤物啊!
小燕子开始酗酒,夜里吐得一塌糊涂。雄鹰也开始酗酒,夜里泪浸枕头。它们开始相互怅怨,但更多的是相互思念。雄鹰的心滋辣辣地疼,它能感觉到小燕子的心也滋辣辣地疼,可是它不想让小燕子的心滋辣辣地疼,因为小燕子的心疼一下,它的心就会疼两下,它宁愿自己一个人分担两个人的痛苦。它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但它知道自己对小燕子的爱高可比天、厚可比地。尽管青松的青春长久,但如果没有小燕子给它带来春的生机,它会很快寂寞地凋零。那条封冻的河流是多么地多情,但如果小燕子不再光顾,那鹅卵石亲吻冰面时永远不会再发出那么动听的乐音。你在哪儿啊,你在哪儿啊,小燕子?你怎么狠心撇下我,让我咀嚼孤独,品饮惩罚?
小燕子,归来吧!我知道我很笨,我不会和颜悦色,但我可以学,你要给我时间,因为我在恋爱的路上刚刚起步,就像初升的太阳,尽管带着热度而来,但毕竟还要穿越大气层的阻隔,真正能感觉到太阳的体温必须到正午时分,那时我们就热恋了。其实,我们真的不需要再热恋了,因为上天的安排,早已让蜜茶发酵,穿越过彼此的眼神,化作相思的衷肠,把对方牢牢地印在了心里,溶化在了血脉里。只是由于上天打了一个盹,我们彼此错过了一段时间,才使我们的黑夜比白天多。这也挺好,黑夜给了我们更多更浓烈的思念,思念让我们的爱走向成熟。
小燕子,归来吧!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这些缺点带给了你苦痛,我十分内疚,十分惶愧。但只要有你的指点,有你的宽容与包含,我就敢搏风顶雨,以扭转乾坤的智勇,刮骨疗伤,自我调整,不让你粉泪暗垂,不让你彻夜难眠!
小燕子,归来吧!我不会巧言令色,我只会脚踏实地地去努力。我相信,有一天,我会把一支富有寓意的芳香的玫瑰花敬献给你,我会深情表白:小燕子,我要让你做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做生活中最幸福的女人,做爱情中让情侣们最嫉羡的女神!
……
郭一清看得汗都出来了,嘴唇颤抖着,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意识里觉得这应该是自己写的,但又不像是自己写的。
唐新燕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不要怀疑了,这就是那天在滑雪场的停车场,你写给我的情书。你可真会编造,把你和崔姐之间发生的事都拉到了我的身上,真让我恶心。你这么有才华,怎么不用到正道上呢?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怪我不小心,把你的手写稿丢了,幸亏我把它打印出来了。我怕那份手写稿被谁捡到,你可就丢人大了,因为上面有你落的大名。”
郭一清把手里的几页纸撕得粉碎,然后摔到了唐新燕的脸上,怒斥道:“没想到你这么恶毒,这么阴险!”
“不要把这些赞美的词语都用到我的身上,这些词语应该是你的代名词。凡事有因就有果,种下苦瓜,结不出甜果。你小心一点,我有一个同学叫程子萌,原来在中国银行工作,刚上班就让你们该死的暗访组给坑了。后来,她给我说起这件事,才明白你竟然见危不扶。这次网上出现的端午节礼单的事,程子萌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她不把你给抖落出来才怪呢!她也是一个敢做敢当的人。”
“程子萌?她现在在哪儿?”
“在网上。”
“她与你是什么关系?”
“仅仅是大学同学。怎么了,这重要吗?”
“卑鄙!”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所以你才会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