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医生们在紧张地抢救着郭一清的母亲。
郭一清恨自己多了一句嘴,才使母亲心力衰竭。院长陆子明本来在给医院的中层干部开会,一接到郭一清的电话,立即中断会议,赶了过来。
陆子明是心内科专家,他带领两个主任医师忙了一个多小时,才把郭一清的母亲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但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陆子明安排了个单人病房,让护士把郭一清的母亲推了进去,边输液边观察治疗。
陆子明摘下口罩,对郭一清说:“你送得还算及时,如果再晚二十分钟,后果很严重。”
郭一清心惊胆战,向陆子明道了谢,把陆子明送出了病房,让妹妹守着母亲,自己到外面的超市去买些必需的生活用品。
医院的电梯每层都停,开关门也慢慢腾腾的,郭一清好不容易看到门开了,却仍是向上的指示,便生气地跨了进去,想占领一席之地,生怕再下行时没了位置,还得等半天。他的手刚触及到关门键,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阻止道:“自动的,不用按。”
郭一清转过头看了一下,电梯间里的轮椅上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刚才说话的是她,她竟然是刘海兰!刘海兰瘦得脸皮紧贴在颧骨上,笑容很僵硬,但眼睛仍然注满了水,很惊喜地看着郭一清。
郭一清没等刘海兰再次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刘海兰指了指双腿,很镇静地说:“骨癌,截肢了。对了,这是我丈夫,专门把工作辞了,来照顾我。这是市委常委办的郭主任。”
郭一清主动伸出手与刘海兰的丈夫握了握手。刘海兰的丈夫戴了副眼镜,好像高度近视,眯着眼很谦恭地说:“谢谢你,听海兰说过你,你在工作上帮了她不小的忙。”
郭一清指了指刘海兰,发自内心地说:“她太伟大了,淹没到材料里不愿出来,我只是替她改了改材料。”
刘海兰咯咯笑了起来,问:“你来这儿干嘛?”
郭一清撒谎说:“我来看个病人。”
刘海兰的眼角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怨,说:“kd/AtpFXi+9sZB8BhdZjLQ==下午看病人不好。你们市领导太忙了,连看病人的日子都改了。”
电梯到二十六楼时,刘海兰的丈夫推着刘海兰出了电梯。刘海兰把轮椅掉了个个儿,对郭一清说:“我在这一层的十二号床,如果你来看我的话,不要等到下午啊。再见。”
郭一清也说了声“再见”,就看到刘海兰的丈夫推着轮椅走了。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垂在轮椅下方的两条裤腿被微弱的风力吹到了轮椅的中央。郭一清这才相信刘海兰这个巾帼英雄确实没有了“立地”的资本了。
生活就是这么残酷!
郭一清从超市出来,接到了隋渭涯的电话,说是把郅蓬华抓住了,现在正从德伦市押回京汉市的途中,郅蓬华敲诈的五十万元只取出了一万元,其余的四十九万元仍在卡上。郭一清高兴得快疯了,问:“你们审他有没有制毒贩毒?”
隋渭涯嚼着口香糖,也兴奋地说:“等回去审。我们在他的住处搜出了‘魅姬系列’毒品的配方,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HspDAPrM3qd0l17+WhErag==
郭一清说了声“辛苦了”,就挂了电话。他边走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同娟红,并炫耀似的问:“你猜,我碰到谁了?”
同娟红反问他说:“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我能猜到你碰到谁了,不就成精了?”
郭一清只好自报答案说:“我碰到刘海兰了,她双腿截肢了。”
同娟红想了半天,才想起在多咪索西餐厅见过的刘海兰,问道:“你怎么还这么关心她?”
郭一清知道自己又高兴过头了,说:“我刚才碰到她和她的丈夫了。”
“那么巧?”
“真的是碰到的。”
“在哪儿?”
“就在市中心医院的电梯里。”
“这么晚了,你去那儿干嘛?”
郭一清不得不把母亲住院的事讲了,以彻底打消同娟红的疑虑。这回轮到同娟红着急了,非要来看望不可。郭一清说:“她目前还很虚弱,别惊动她了,有妹妹在照顾她,没事。估计三四天就出院了。”
同娟红这才放下心来,说:“快点让郅蓬华把敲诈我的五十万元还给我。”
郭一清回到医院病房时,母亲已经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妹夫和小外甥也来了。郭一清把买的水果拿了出来,让妹妹一家都回去,自己陪母亲。妹妹说:“你走吧,你事多,我在这儿,等一会儿输完液,我们自己去买点吃的。”
母亲看郭一清要走,又叮嘱说:“要是李江真的犯事了,咱那俩钱也就不要了,你招呼着,别让李江受罪了。”
郭一清低着头,没有答话。
郭一清走到楼下,想坐面的回办公室处理文件。突然,停在门口的一辆奥迪车车门打开了,丁业和胡为远从车上下来。丁业说:“俺娘怎么样了?在哪个病房?”
郭一清吃了一惊,丁业这家伙老是在关键时刻出现,知道想挡驾也不可能了,就领他们去了病房。
电梯运行中,丁业说:“我看你下班了还没回办公室,就给胡主任打了个电话,才知道俺娘有病了,就一块儿过来了。”
母亲对陌生人的到来极不适应,只说“坐,坐”。胡为远也看出来了,简单问了问病情就准备告辞。临出门前,丁业掏出一个信封,压到了被子底下。
暮色沉沉,风吹人寒。郭一清和丁业、胡为远一起乘车回办公室。胡为远机灵地说:“这么晚了,我请你们俩吃饭。”
丁业笑了笑,说:“也行,郭主任爱吃面,咱就吃面吧。”
郭一清并没有饥饿的感觉,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这才发现手机黑屏了,开了一次,又自动关机了。丁业说:“怪不得我打不通你的手机,原来是没电了。”
郭一清知道再推辞就虚伪了,说:“咱们去京汉杂粮馆喝粥吧,我一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胡为远看丁业拍郭一清的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说:“看这夜景多美啊!”
从京汉杂粮馆吃完饭出来,郭一清到办公室换了一块手机电池,这才看到几条信息迸了出来。其中一条是崔丽发的,说家珍宝玉石店着火了。
郭一清打崔丽的手机,打不通。他没有存冯若蔚和李春梅的手机号码,急忙拿上车钥匙,就下楼了。
风仍然没有停的迹象,家珍宝玉石店被烧得残不忍睹,店外围观着一些看热闹的人。相邻的几家店铺也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店门也变形了。消防车已经归队,被烧的几家各自在清理自己店里的东西。
冯若蔚恰好从店里出来,脸和手都是黑的。郭一清怕被熟人碰见,向冯若蔚招了招手。冯若蔚走到一棵树的灯影处。郭一清问是怎么回事儿。冯若蔚简明扼要地说:“五香瓜子店的人在用电取暖时线路短路,引起大火,结果把相邻几家的店全部烧了。幸亏我们都跑得及时,没有人受伤。”
“崔丽和春梅呢?”
“都在店里摸黑清理东西,都快气疯了。黄蜡玉一过火,全部完了,这一批货价值至少在三百万元以上。”冯若蔚的眼泪又下来了。
郭一清返身从车上取下来一个手电筒,也进了店里。
崔丽见郭一清进来,浑身绵软软地靠在墙上,说:“你可来了,一切都完了。”
郭一清抱着一线希望问道:“还有完好的没有?”
崔丽气若游丝地说:“一个也没有了。”
郭一清看了看店里,好像很空旷,问:“玉石呢?”
李春梅用手指了指东边,说:“都搬到附近那家打印店的仓库里了,白费力气,都不能卖了。”
郭一清也尽疼损失,但眼下只能安慰了,说:“只要人没事就好,还可以重整门面”
“谈何容易!欠人家的货款怎么办?撤吧,咱们回去吧。”崔丽说着,先走出了玉石店,往打印店走去。
打印店的老板很同情她们,给她们端来了热水,她们三个人简单地洗了洗手和脸。郭一清把她们拉到了一家小店里,很郁闷地吃了饭,然后把她们送到住处。
崔丽让冯若蔚和李春梅先上去,自己要和郭一清商量点事。郭一清把车里的空调开大了些。
崔丽看着车窗外,说:“我不想干了。”
“干事业都会遇到挫折,不要因为天黑了就担心太阳不会再升起。”
“你讲的是大道理,我说不过你。现在我也想明白了我想f20ccf9734affdd1d2494ac9a04d12ea3513000b9a65ce812afe5a700eaf24c4要什么样的生活,我希望的是温饱和安逸。年轻时,我和他谈恋爱的时候,也是想借助他的高枝实现跳龙门的愿望。谁知道,他因为一次意外成了残疾,对我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于是,我决定独自闯荡江湖,一则为了生存,二则为了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说实在的,我真的有些心高气傲,总想在城市里打拼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但最后也没有融进来。”
“你已经融进来了,只是太苛求自己了。”
“什么叫苛求?我除了人在这里,我有什么?没有自己的资金,没有自己的工作,一切还依靠别人,说白了,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我遇到你时,心里盛开的不仅有希望,还有爱。但是,现在随着这场火的燃烧,我终于清醒了。在跟你的交往中,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卑微。其实,我在你的心目中什么也不是,只是个女人。唐新燕说的对,这个社会仍然是男人的社会,女人只是附属品。”
郭一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还真的没有认真考虑过崔丽在他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是知音?情人?抑或只是肉体关系?尽管他知道自己在感情上和崔丽不是逢场作戏,可谁又相信?
崔丽把头靠在了郭一清的肩膀上,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了心里。其实,一想起要离开你,我心里就非常纠结。”说着,就哭了起来。
郭一清很难受,问:“你要去哪儿?”
崔丽哽咽着说:“新燕要和她的德国老板结婚了,他们准备在清丰市开个大型连锁超市。这个超市是德国的一个超市的加盟店,原计划在京汉市开的,地已经谈好了,不知为什么,新燕上个月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开在清丰市,目前是租人家的地方,她让我和她一块儿去管理,还有她的一个同学叫程子萌,也一块儿过去。其实,在这之前,我还有些犹豫,但现在我决定过去。新燕这个人,我太了解她了,她敢爱敢恨,有时候看似无情无义,其实心里有谱得很。只要她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
“这里还有滑冰场,她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
“德国的老板已经派了一个人过来经营,她已经辞职了,专心去做清丰市超市的事情。”
“她什么时候辞职了?”
“一周之前吧。她在单位也干得很苦,她长得那么漂亮,很多男的都想欺负她,她经常要花很大的精力应付这些男人,尤其是有权势的男人。她又是干商务的,这是个集官场与商场利弊于一体的特殊的地方,很多事情都是心照不宣,又不能明说,只能虚于应付。她觉得自己付出了青春,换回的是部门的利益,觉得太不划算,就只好退避。也许这就是人家说的官场和职场上女人的无奈。”
郭一清终于鼓起勇气说:“你和新燕都让我感动。”
崔丽把嘴唇贴到郭一清的脸上,喃喃地说:“忘了我吧。”一串泪水又下来了,流到了郭一清的脸上。
郭一清感到崔丽的唇吻冰凉冰凉的,而泪水起初是热的,后来也冰凉冰凉的,蛇行到他的脖子,浸得他心很痛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