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九次党代会以后,京汉市的市级领导班子又发生了变化。佟悦来任京汉市委副书记,尤小龙任京汉大新区党工委书记(正厅级),省委组织部青干处处长沈替调任京汉市委组织部部长,川东市副市长刘全刚调任京汉市委秘书长。
上午,高风浩主持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宣布了省委的任命决定。郭一清还没来得及与刘全刚接头,中午便被乔经海喊走,去京汉机场接林超杰去了。
接下来的一天半,郭一清就很尽心地陪着林超杰。林超杰被安排在美伽蓝酒店八○八房间,郭一清就住在了对面的八○九房间,便于联络和照应。郭一清晚上陪林超杰看了京汉市的夜景,夜游了法古寺。最后,异常高兴的林超杰决定把互联网应用研究中心及激光导航移动机器人生产基地项目放在京汉市新光源厂新园区地块,并开玩笑说如果将来郭一清弃官挂职,想入商场,他第一时间接纳。
第三天早饭后,乔经海和郭一清把林超杰的研发团队送到了京汉机场,看他们进了检票口,才反转身走出贵宾室。
项目谈成了,乔经海非常高兴,走路也脚底生风。郭一清忽然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乔经海对郭一清说:“我给佟秘书长请个假,不对,新来的秘书长叫什么?刘全刚秘书长,给他请假。算了,也别请假了,你回去休息半天吧,看你累的。”
人操心与不操心,状态就是不一样。郭一清这两天雄心勃勃,精力旺盛,一心想促成项目,如今大功告成,忽然松了一下劲,确实是眼都不想睁了。他坐上乔经海的车,忽然发现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车始终紧紧跟在乔经海的车后面,这辆车没有牌照,而且来时就一直跟着。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本来想回家休息,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办公室休息,办公室也有床。再说,刘全刚秘书长刚上任,这两天忙于谈项目,还没顾上给他报到呢。
郭一清见了刘全刚后,就回办公室睡觉了。这一觉睡得真香,一直到下午两点钟才醒来。他打开柜子,取出一包方便面,用开水泡上了,然后又切了一个皮蛋和两根火腿肠放进去。真香啊!以前加班的时候,火腿肠吃得反胃,如今偶尔吃一次还真有味道。将来同娟红忙的时候,自己只要有方便面,也照样能穷对付着过日子。他把辣的一包调料全放进去了,吃完后,觉得嘴里肚里如火烧,沏了一杯茶,倒了一勺蜂蜜,喝了一会儿,觉得不那么辣了。他打开手机,忽然一条短信跳了出来。他一看是唐新燕的。短信上说她和崔丽、程子萌已经到了外地,重新开辟天地,希望他不要再望眼欲穿了,并说程子萌只是想在网上发帖发泄一下怨气,仅此而已。最后附有一首辛弃疾的《定风波·暮春漫兴》词:“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瓯香篆小帘栊。卷尽残花风未定,休恨,花开元自要春风。试问春归谁得见?飞燕,来时相遇夕阳中。”
郭一清愣愣的,这分明是说不想再见到他。他开始打崔丽的手机,却传来停机的提示声。再打唐新燕的手机,仍然是停机。他看了一下唐新燕发信息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八分,自己正在酣睡中。即使自己及时看到信息,及时将电话回拨过去,唐新燕能接吗?崔丽能接吗?即使接通了,自己能说些什么,是安慰,还是告别?
郭一清心情郁闷地站到窗户边,发现停车场上的车明显比往常多了,而且许多都是宝马、奔驰之类的豪车。从这种规格上看,一定是有什么重要会议了,而且一定是高风浩或乔经海开的。
郭一清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应了一声,门就开了。晁军安推门进来了。
郭一清对这个人有一点印象,想起他是搞房地产的,在京汉市应该属于三流的房地产商,在今年的市“两会”上,他充当了靳世泰的炮灰,结果连市人大代表的资格也被终止了。
晁军安一进门就笑眯眯地去掏烟递烟,小眼睛都成一条线了。郭一清本来就不抽烟,却鬼使神差地接在手里,又放到了桌子上。晁军安只好自己点上了,不请自坐,说:“我今天来参加高书记和任市长召开的房地产企业座谈会,他们正在发言,我出来上卫生间,碰巧经过你门前,看你在不在。说实在的,这个会我真的不想来,但是市住建委的段主任亲自通知,要求必须参加,不得缺席。给你透个底,我这次真是来凑数的,因为我还有一个工程,再有两个月就竣工了,然后就转行了。中央要什么调控啊,抑制啊,统统与我无关了。”
郭一清仿佛是先知先觉,问道:“主题是抑制房地产的吧?”
“还是你郭主任站得高看得远,我不参加会议就知道是这个意思。中央要调控房地产市场,我们搞房地产的当然怕‘调控’,可各地政府更怕真的把我们给‘调控’了。为什么呢?因为政府的钱有很大一部分是靠卖地得来的,我们不搞房地产了,政府把地卖给谁去?你看看咱京汉市旧城区的地,十年前是六十多万元一亩,现在飞涨到八百万元一亩了,新区的地居然从两个月前的四百万元一亩也涨到现在的六百多万元一亩。老百姓都说房地产商真黑啊,房子卖得那么贵,可那核算是有成本的呀!”
“你的意思是房价上涨的真正推手是政府?”郭一清一针见血道。
晁军安只是笑,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晁军安的狡猾之处在于只点到问题的实质,但就是不下结论。
郭一清又点了题,问道:“你今天说句实话,到底一套房子的利润是多少?”
“一套不好说,我可以给你算个总账。一个楼盘总价值可以大致分成三个部分:百分之四十是土地收益金,全部交给政府了;百分之三十是用来跑手续、处理各种关系花费的;其余的百分之三十就是我的,但这里面还包含有工人的工资。所以,一个工程做下来,如果没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利润,就赔了。”
“跑手续和处理关系的成本真的有那么高吗?”
晁军安使劲地把烟往上举了一下,说:“我一点也没多说。现在干一点事情,尤其是干工程,必须得有人替你说话,就跟你当官一样,没有人替你说话,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没有人替你说话,首先是工程你揽不来,其次是做完工程后,人家刁难你。能给你结的工程款,也非拖你个一年半载不可。能给你百分之九十的工程款,他可能找理由克扣一部分。这就叫‘小鬼难缠’。所以,有时候,我就盯住一个‘大鬼’,让他能说话就行。怎么让他说话,还是那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不服不行。”
“你挣了那么多钱,是该享受享受了。但我听说商人从来不会嫌钱挣得多,再说你也在房地产市场混了这么多年,关系也疏通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要转行呢?想转到什么行里去?”郭一清心中真正的疑问在这里。
“背有大树好乘凉啊!不瞒你说,原来靳市长在世的时候,我还能靠靠,现在没有了,我当然得另找大树。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你能不能给市里说一下,我把百姓投资担保公司给盘下来,这样既救了李江,也平息了‘投资人’取钱的风波。”
“你怎么想到要投资担保公司?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重新注册一个?何况现在倒闭的这么多,你不是自投罗网吗?”郭一清真的不理解晁军安的想法。
晁军安又把手里的烟往上举了一下,说:“你还是不懂行情。我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还是看准了。那一个个倒闭的是小的投资担保公司,他们倒闭得越多,越有利于大公司的发展。再说,现在市里一个都不批了,我们也只能学着股市,来个‘借壳上市’。”
“那你为什么不挑一个更大一点的倒闭的公司去‘借’呢?”
晁军安突然神秘起来,说:“京汉市谁不知道你和李江的关系?你能眼看着李江倒下去吗?”
这句话又戳到了郭一清的痛处,晁军安能救百姓投资担保公司当然好,可是已经晚了。于是,郭一清把话亮明了,说:“市里已经决定把百姓投资担保公司整合到金财投资担保公司。”
晁军安站起来,说:“决定是决定,那只是市里的决定。只要有人替你说话,不就行了?你怎么还在迷啊,你的靠山呢?一个是省委副书记,一个是省委政法委书记。他们说一句话,什么事儿不都办了吗?”
郭一清心里想,幸亏靳世泰装疯装死了,如果他还活着,肯定要进监狱,那跟着他倒霉的恐怕有不少开发商,包括你晁军安这个投机钻营分子。现在居然来靠我这棵大树了。但是,晁军安说的也有道理,为什么不让于中柳和苗不居替自己说句话呢?如果他们不说话,高风浩也许真的会把自己撂到一边去,李江也只有凶多吉少了。还有最近自己遇到了这么多麻烦事,如果不让他们说话,说不定哪一天纪委或司法部门就找到自己门上来了。他们一说话,至少有关部门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郭一清不再拒绝了,说:“我试试看吧。”
晁军安看大功告成,就站起来要走,但还不忘卖弄一番,说:“小的时候,老师教我们背过清朝王苏的一首诗,叫《一点朱》,诗曰:‘长官一点朱,小民一点血。官符出官府,炙手手可热。’那时候受老师的影响,痛恨当官的,就发誓不走官道,开始走商道。如今,上了社会这一课,才知道自己并没有绕过官道,而且时时都得向官道靠拢,否则商道是走不通的。有了官道,商道才能更通达。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你也参加了靳市长的遗体告别仪式,古市长仅用‘怀着沉痛的心情哀悼世泰同志,为失去这样一位同事而深感惋惜’来评价,是不是不太公平?最起码,我感觉他是个好人,他这一死,保护了一大批人。我去开会了,咱们后会有期。”
“什么逻辑!混蛋,害死了人,还替人说好话!”郭一清听到门“咣”的一声关上后,狠狠地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