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双规-风声雨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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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雨声 2》

93 双规

  再有一个星期,金财投资担保公司就开始兑付百姓投资担保公司“投资人”的本金了。郭一清有些着急,一大早就亲自驾车到省里找苗不居。

  郭一清出门时冲了个鸡蛋茶,车行不到一半路程,就开始尿急,等不到服务区,就停下车,在路边方便。他往后看了一下,有一辆无牌照的银灰色桑塔纳也停了下来,但里面的人却没有出来。他忽然想起送完林超杰从京汉机场出来那天,就是这辆无牌照的桑塔纳跟在乔经海的车后。会不会是黑社会?郭一清边方便,边往桑塔纳里面看,但什么也看不到。上了车,他多了个心眼,稳稳地把车开到一百三十迈左右的时速,限制在超速百分之二十的范围之内,快下高速时终于摆脱了那辆桑塔纳。

  郭一清第一次到省委政法委。大门口有武警把守,郭一清说找苗不居,武警也不让进。郭一清懂规矩,只好给龚广中打电话,龚广中出来把郭一清接了进去。走进省委政法委的大院,郭一清这才感觉到自己真渺小。龚广中很热情地让着说:“苗书记正在开会,你先在我办公室坐一会儿。”

  会一直开到快十二点,苗不居回到办公室后才召见了郭一清。苗不居一听晁军安想接手百姓投资担保公司,手指头敲着桌子说:“你连敌我都不分了,晁军安是个有案底的人,你不是不知道。靳世泰死了,他侥幸逃脱了,但这并不等于他就没事了,总有一天,还会有事情把他牵涉出来。这样的人,你敢给他个萝卜,他就敢把它当成导弹发射出去。你还嫌自己摊上的事情少吗?”

  “我摊上什么事情了?”

  “你看看人家的举报,从民调代表举报到网络举报,一件接着一件,你算是出尽了风头。你先好好反省反省,看组织上怎么处理你。”

  郭一清嘴上硬了起来,说:“有些事情是凭空捏造,网络上的帖子,我已找人处理了。”

  “就算你把帖子处理了,但事实能处理得了吗?只要有一件属实,你的政治生命就被抹上了污点,永远也洗不干净。”

  “如果真是那样,希望您能看在给您服务的份上,替我说一句话。”郭一清继续在内心挣扎着。

  苗不居闭上了眼睛,如放慢镜头似的说:“你——在官场上——这么多年,都没有学会——‘藏’。 ‘藏’啊,怎么能——不出事?你和小龚去吃饭吧,我中午要陪外地的客人吃饭。”

  郭一清和龚广中把苗不居送到了楼下,看着苗不居上了车。郭一清心灰意冷,无心吃饭,硬是把龚广中支走了,又开车去省委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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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大院离省委政法委也就十多里路,但正是下班和放学的时候,街上人车交错。郭一清如走在冰上,小心翼翼。

  大城市有什么好,看病难、上学难、住房难、走路难,如今人们却都还往大城市挤,好像挤到大城市,就会事业兴旺、财富广进、祖上添光。国人就是这样,爱扎堆,你说北京人多吧,可是人们还是要吸气缩肚地往里挤。这样一想,郭一清觉得还是京汉好,办个什么事都能找到人,人生活不是图个方便?可是当官是为了啥,不就是要个办事方便吗?不当官哪有方便的平台?

  郭一清到省委大院时,碰到省委常委办的几个人吃饭回来。他们看郭一清来找于中柳,就热情地把他引到一个小型会客室,倒上了茶,让他先坐着。郭一清问王玉在不在办公室。其中一个人说:“王主任中午回家了,他下午就要到省财政厅报道了,提拔为厅长了。”

  王玉终于修成了正果。郭一清想打个电话祝贺一下,但一想到王玉中午肯定心也不净,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到了上班时间,于中柳的门还没开,郭一清就有些发急,想给于中柳的秘书田大行打电话。这时候,王玉进来了,满面春风地说:“我听说你来了,今天下午于书记到北京,参加中央党校培训班,得半个月时间,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

  又是一个阴差阳错。郭一清还没有站稳,又吹来一股失望的风,悻悻地说:“那我就不等了。祝贺你啊!”话还没说完,鼻子酸起来。

  王玉一把抓住了郭一清的胳膊,说:“着什么急?晚上我陪你吃个饭,补一补在省九次党代会上欠你的人情。”

  郭一清知道王玉是虚情假意,因为王玉下午一报到,就会身不由己,他不可能招待自己,便推辞说:“你忙你的吧,我真的有事。让你欠着,我心里才会感觉到什么时候到省城来,总有饭吃。更何况你将来还掌着财政大权,少不了要时常骚扰你。”

  王玉看郭一清并不领情,就把他送到了楼下。

  郭一清开车出了省城,上高速后,以一百六十迈的时速飞驰着。刘全刚打来了电话,问他在哪儿。郭一清看了看指示牌,清楚还没出省城多远,敷衍道:“在外面有点事,估计再有一个半小时就回到办公室了。”

  刘全刚停顿了一下,说:“高书记把第四季度考评工作交给我了,我还不太熟悉怎么操作,得听一听你的意见。我在办公室等你。”

  郭一清打着电话的时候,车速不由自主地降了下来。放下电话,他瞅了一下后视镜,又看到了那辆无牌照的银灰色桑塔纳。难道自己真的被黑社会盯上了?不会是武达龙和袁怀庆两个集团余孽未净吧?先摆脱它再说。他把车速又提高到一百六十迈,不一会儿,就又和那辆桑塔纳拉开了距离。

  郭一清顾盼自雄起来,小样儿,还想跟我飙车!车准备下高速路口的时候,同娟红打来了电话,说:“我上午已经把婚纱照取回来了,非常满意,让你晚上欣赏一下。今天虹一山庄没有多少事,我想早点回家,咱们去看一场电影。”

  同娟红很少有这样的表现。郭一清窃喜,但又忧虑地说:“我等一会儿得到刘秘书长办公室开个会,估计要到很晚了。”

  同娟红并不介意时间的早晚,说:“我们看的就是晚场,八点钟以后了。那我给你送饭,让你尝尝山庄的盒饭。”

  “如果真是那样,你就是典型的贤妻良母了。”郭一清只以为同娟红是敷衍他,根本没当真。

  郭一清刚进到党政综合办公楼的大厅,就碰到了茹蓓蓓。茹蓓蓓认识郭一清,还以为他紧紧追随着高风浩,非要让他带着她去见高风浩不可。郭一清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我们的考古工作还没进行完,那块地又被占了,推土机都进场了,说是给了北京一个什么机器人公司了。当初苗书记在的时候是怎么拍板的……”

  郭一清明白她什么意图了,但并不确定地说:“你上去没有?高书记应该在办公室吧。”

  茹蓓蓓很委曲地说:“我上去了,可那层楼上有保安把守,不让进,把我给推出来了。我给高书记打电话,也没人接。”

  刘全刚当上秘书长后,怎么这样来做保卫工作?这不是人为地在领导与群众之间设置了一道鸿沟吗?郭一清脑子中闪过这样的想法,说:“你先等一会儿,我上去看看情况,再给你打电话。”

  郭一清这样说是急于脱身,结果一进办公室就把茹蓓蓓给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在桌子右上角的一摞材料里找到了年初以市委、市政府文件形式印发的《京汉市经济社会发展考评办法》,顺手码了一下,倒把那本古诗词选翻出来了,恰好翻到唐朝诗人白居易写的一首《自感》:“宴游寝食渐无味,杯酒管弦徒绕身。宾客观娱僮仆饱,始知官职为他人。”为他人?哦,似乎是,也似乎不是。想当初,自己意气风发之时,总想干出一些让人生辉煌的事情,还能够约我以礼,进不隐贤。后来,自己手中的权力大了,整天周旋于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之中,把权力作为一种交换的工具,才使大节不保,心疲神散,以至有摇摇欲坠的感觉。

  郭一清出办公室的时候因急于见刘全刚,也没有注意到走廊上站着一些陌生人。

  刘全刚办公室的门开着,里边坐着几个人,刘全刚紧绷着脸。郭一清以为自己来晚了,刚想解释,旁边坐着的一个人站起来,问道:“你叫郭一清吗?”

  “是。”

  “是京汉市委副秘书长、常委办主任,对吗?”

  “对。”

  那人掏出了工作证,说:“我是省纪委六处的,姓邢。在座的这几位是省、市纪委调查组的,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郭一清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走一趟”就是“双规”的代名词。他下意识地去掏手机,手机被另外一个人抢过去,没收了。

  “请吧。”邢处长发出了命令。

  郭一清看了一眼刘全刚。刘全刚面无表情。郭一清还在迟疑,一个人推了他一下,几个人把他夹在中间,出了刘全刚的办公室。

  走廊上的几个陌生人早已控制住了中间的直达电梯,其中一人站成人字形把守在电梯门口,不让电梯门关闭,显然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电梯在运行,只能听到人们的呼吸声。

  没有喧嚣,却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走出电梯,郭一清看到了茹蓓蓓。茹蓓蓓走上来,刚要往前靠近,被侧面的一个人一胳膊搡了过去,差点摔倒。

  “你们这是什么作风嘛?高书记在不在?你跟高书记说没说,郭主任?”茹蓓蓓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市委办的人外出办事,就紧追着郭一清问道。

  郭一清只看到一个影像在移动,对茹蓓蓓的话已经充耳不闻。他又看到了那辆无牌照银灰色桑塔纳,停在正对大门的平台上,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车门打开着,显然在待命。郭一清看了看露着海绵的后座,稍一迟疑,就被人推进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夹住他,剩下的三个人坐上了后面的一辆小车。

  前面有一辆商务车挡着,但也发动着引擎,似乎也是在等人。突然大厅里涌出了一大群人,古景线也从一楼大厅走了出来。他也是走在六个人的中间,表情木然而痛苦。

  正是人们陆续下班的时候,看出门道的人都侧目而视,纷纷拿出手机拍起照来。

  古景线坐到了商务车的后面,两个人跟了上去。邢处长坐到了前面的商务车上。商务车开动了,后面的车依次跟上。郭一清明白了为什么省、市纪委要组成联合调查组了。

  车行至南大门,起降杠缓缓抬起。郭一清忽然看到同娟红提着一个塑料袋进门,她一定是给自己送饭的。她步履轻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哎,快打开车窗!”郭一清想跟同娟红打声招呼。

  “别动!”两个人用胳膊夹住了郭一清。

  郭一清奋力地挣脱了两个人的夹攻,倔强地扭过头,半站立着,透过车后窗目送着同娟红。

  同娟红仍然步履轻盈地往党政综合办公楼走去,离他越来越远。车一右转,终于看不到同娟红了,郭一清才回过身,坐到了座位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娟红……”郭一清胸口一阵剧痛,似有大厦将倾之势。

  “记住,你是个男人,男人就要勇于担当,为女人遮风挡雨,就应该像李雨儿和石头在《雨花石》中的表白……”同娟红的话又一次在郭一清的耳边响起。

  啊,《雨花石》,那熟悉的旋律拨动着郭一清的心弦——

  雨儿轻轻飘 心儿似火烧

  那是谁的泪 在脸上轻轻绕

  石对雨的爱 就像蓝的海

  虽有万千语 不知怎么去表白

  嗨 你在哪儿

  嗨 我看不见

  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

  深深的埋在泥土之中

  你的影子已看不清

  我还在寻觅当初你的笑容

  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

  深深的埋在泥土之中

  千年以后繁华落幕

  我还在风雨之中为你等候

  我还在土中为你守候

  

  石对雨的爱 就像蓝的海

  虽有万千语 不知怎么去表白

  嗨 你在哪儿

  嗨 我看不见

  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

  深深的埋在泥土之中

  你的影子已看不清

  我还在寻觅当初你的笑容

  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

  深深的埋在泥土之中

  千年以后繁华落幕

  我还在风雨之中为你等候

  我还在风中为你守候  

  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

  深深的埋在泥土之中

  千年以后繁华落幕

  我还在风雨之中为你等候

  我还在雨中为你等候

  “娟红,等着我……”热泪像绵长的小溪急速地爬过郭一清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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