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北地区”的地域界定
广袤的西北地区,处于我国的内陆腹地,在自然区划上其范围是指大兴安岭以西,昆仑山—阿尔金山—祁连山和长城以北的这一片辽阔的内陆区域,东西绵延约3800公里。若按现代行政区划而言,具体范围则包括了今天内蒙古自治区中西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大部、宁夏回族自治区北部、甘肃省中西部,以及和这些地方接壤的少量其他省份,如昆仑山以北的青海省部分地区。
自古以来,这里即为一个自然环境呈现多样性,并汇集了多种人类文化于此的特殊地带。地理坐标大体介于北纬33°~45°、东经73°~123°。由于海拔从1000米至5000米不等,地势高低悬殊,造就了高低起伏的地形,高原(含草原)、山地、丘陵、盆地相间分布,形成了复杂多样的地貌,沙漠、戈壁占据了其中的绝大部分,仅有一小部分为森林、绿洲。著名的长江、黄河两条大河亦从此起源,奔腾不息,一路东去。黄河流经这一地区的青海、甘肃、宁夏、内蒙古,形成了众多湖泊、沼泽、湿地等多种地貌类型。多变的气候环境使这里的气候具有明显的大陆性季风气候特征,干旱少雨,昼夜温差大,全年降水量相对较小,生长期亦较短,地表植被多稀疏,水热条件差异极大,生态环境相对脆弱。由于地理位置的不同,海拔高度的差异,垂直气候明显,加之土壤类型的贫瘠程度不等,导致了西北不同地区的生产力水平也存在着或大或小的差别。
鉴于古今在行政区划上有着较大的差异,因而在本书的研究中,拟将“西北地区”视作一个整体范畴,并出于分析便利的考虑,参照地形的不同,又划分为五个亚区,分别为西北内陆地区,青藏高原东部地区,蒙新、青藏高原、黄土高原交会地区,贺兰山地区和内蒙古高原半干旱草原地区。
中国西北地区处在欧亚大陆的东段,与欧亚草原重地阿尔泰山和南西伯利亚地区相连,很早以前即与欧亚草原发生过广泛的交流。自古以来就是东西文明的交汇、缓冲区,农s9hSgvP718pltiSLhaWf3eGtVT0m0kuxtHdq8BG8SI8=牧文明的碰撞、融合带,在欧亚草原文明的发展过程中起到了十分显著的作用。例如“远在中亚的青铜文化通过新疆、甘肃带来了羊、马和北方式青铜器,促进了高原地区畜牧业和半农半牧文化的发展”韩建业:《中国西北地区先秦时期的自然环境与文化发展》,北京:文物出版社,2008年,第2页。,而后这些西方文化因素继续流播河西走廊,并挟齐家文化东扩之力影响到朱开沟文化和夏家店下层文化,有些因素甚至远渗至中原地区。而二里头文化的外扩态势,也影响到了后来的西北地区的文化变革。
同时,这一片神奇的土地也是我国北方体系岩画的密集分布区参照陈兆复先生的解释,按照地域将我国境内的岩画分为四个体系,分别是北方体系、西南体系、东南体系和中原体系。西北地区分布的岩画隶属于北方体系。,不仅数目极为庞大,而且分布地域亦十分广泛,主要的岩画遗存多分布在今天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甘肃省、青海省、宁夏回族自治区和内蒙古自治区境内的高山、峡谷之中,大多是以动物为主要的表现题材,其中更不乏对狩猎、放牧、祭祀、征战等场景或宏大或细腻的描述与展示,是先民们对彼时牧猎生活的真实反映及写照,具有重要的学术和文化价值。
自1988年起,剑桥大学曾先后召开过三次有关欧亚大陆史前人类、语言与文化的国际性学术会议,特别是2000年举办的第三次会议主题为“史前后期欧亚草原的开发”(Late Prehistoric Exploitation of the Eurasian Steppe),展现了欧亚草原考古研究新的发展方向,表明中外学者们均已逐渐意识到“中国的大北方是研究欧亚草原早期开发与文化演进的一个不可忽略的环节”④李水城,梅建军:《古代的交互作用:欧亚大陆的东部与西部述评》mzo4HmnWyDXrZlh7yA3wQV9SFFVgIsARXzWCcRaQFZE=,《华夏考古》,2004年第3期。。其所关注的焦点主要集中在诸如“马的起源与驯化、战车的出现、农业民族与游牧民族的关系、环境与文化的关系等”④③李水城、梅建军:《古代的交互作用:欧亚大陆的东部与西部述评》,《华夏考古》,2004年第3期。多方面。
这些被学者们聚焦的热点对推动西北地区岩画的研究其实也颇具启示意义,为今后的研究提供了多元化的观察视角和思维启发。如众所知,西北地区的岩画中既有对马、车辆(轮)的刻画,也有对牧猎生活的诸多反映,更多的则是对游牧族群蓄养的畜种,如羊、牛、牦牛等主导性牲畜的大量表现,而这些适应了当地自然条件的主导性牲畜在某种程度上亦可限制游牧民族与社会、政治、经济的关系。郑君雷:《西方学者关于游牧文化起源研究的简要评述》,《社会科学战线》,2004年第3期。作为以“逐水草而居”为基本生产形式,以骑射为基本生产技能的游牧族群,由于其狭义的“游牧”经济活动不能做到自给自足,因而他们需要经营其他类型的生业,如农业、采集、狩猎、交易等多种形式来加以补充王明珂:《游牧者的抉择:面对汉帝国的北亚游牧部族》,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12页。,这些经济现象同样在岩画中也得到了一些体现。例如在青藏高原东部地区通天河流域发现的表现农耕题材和青稞、树木一类的岩画图像,虽然这一类图像的数量谈不上多,有的甚至可以说是很少,也许就是出于其在经济生活中所占比例不多的缘故,故而在岩画的创作中也着眼不多,仅被稍加表现而已。
另外,游牧民族曾普遍信奉萨满教,出于宗教信仰的虔诚,所以反映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的岩画内容也时有发现,如西北地区中的某一些岩画点的环境在选择上和萨满教的宇宙观存在着某种共通之处,有一些岩画图像则契合或是再现了萨满教的某一宗教仪式场景。不过,这些图像也会因地域不同而有所差别。
二、研究对象与研究资料
本书的研究对象是上述五个亚区,即西北内陆地区,青藏高原东部地区,蒙新、青藏高原、黄土高原交会地区,贺兰山地区和内蒙古高原半干旱草原地区中所分布的众多岩画遗存。鉴于岁月流逝、地理变迁及现有考古资料中的标注所限等原因,为行文方便,书中涉及各亚区下的岩画点地名、分布区域与范围,仍以现在的行政区划和名称为准。研究时段主要聚焦在公元前2千纪后期至先秦时期这一时空框架内,因为大量的考古学研究已证明公元前2千纪至公元前1千纪之间是早期游牧人群与农耕人群的分离时期,这一时期也是交互激荡的时期,虽然那时他们之间的区别远未达到后来那么严格的标准。〔美〕狄宇宙著,贺严,高书文译:《古代中国与其强邻:东亚历史上游牧力量的兴起》,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第27页。
作为人类艺术史上的最早篇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将岩画解读为“人类通过艺术及图像,表达思想及信仰的涂绘或刻绘形式”,即早期人类使用凿刻或者是颜料涂绘等不同方式,在岩石、洞穴内岩壁上遗留下来的图像、符号。2004年,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数据,显示“在原始艺术之中99%的内容为岩画”,充分昭示了岩画在史前艺术中的重要性和无可替代性。目前,在五大洲70多个国家的162个地区都发现有岩画遗存,欧亚草原就是其中一个极为重要的分布区域,虽然已知被记录的岩画图像超过了3500万个,但据保守估计仍有数目庞大的岩画图像未被记录,甚至未被发现。世界岩画的分布范围如此广泛,也足以证明岩画制作曾经是一个世界性的繁盛文化现象,庞大的数目亦深刻地揭示了早期人类将岩画视为其生命历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并如此大规模的将其制度化和神圣化。这或许就是岩画的制作虽然历时久远,却依然能长时期保持着鲜活生命力的真正缘由所在吧!
作为欧亚草原岩画分布区的重要组成部分,西北地区的岩画是在1981年秋至1985年的全国第二次文物普查期间,作为不可移动文物的一个大的类别被大量发现并予以报道的。其间,先后在20世纪80年代、21世纪初期至今,分别经历了两次发现与研究的高潮。而后,西北地区的文物部门亦多次开展过规模不等的局部调查与复查,通过科学的调查将这些岩画遗存公布于众。尤其是近年来东天山北麓的岩画点周边一般会有聚落遗址、墓葬等古代遗存的分布,二者之间可能存在一定联系任萌,王建新:《岩画研究的考古学方法》,《文物》,2013年第3期。的发现,又为岩画的准确断代开辟了一条新思路,从而引起了学术界较大的关注。
根据2007年至2011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的数据统计,显示目前“西北地区”经调查发现的岩画遗存已800余处,其中西北内陆地区为388处,青藏高原东部地区为36处,蒙新、青藏高原、黄土高原交会地区为74处,贺兰山地区为48处,内蒙古高原半干旱草原地区为313处,共计859处。陈昀:《我国岩画类文物资源的统计与分析》,《中国文物科学研究》,2016年第3期。相继所发表的相关正式出版物前后不下数百余种,专业论文更是不可胜数,而在国务院已经公布的七批次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岩画类文物已有16处,西北地区则占据了总数目的一半,有8 处之多。
而且,随着数字化技术的飞速发展与国家对岩画类文物重视程度的逐年提升,尤其是2016年7月广西左江花山岩画艺术文化景观成功申遗后,这一数字还在上升中。本书中所使用的研究资料,亦大多来源于这其中重要的调查报告、发掘报告、研究专著和论文等。虽然相对而言“西北地区”现有的考古资料随着考古发掘成果迭出,较之前已更为丰富与充实,但真正关于岩画的历史文献遗存实则仅有《水经注》《北史·西域传》《阅微草堂笔记》等寥寥可数、为数不多或是语焉不详的少量资料,且这些资料也大多未能形成系统性,实为研究中存在的缺憾和潜藏的困难。
目前,我国学术界也尚无将整个西北地区的岩画综合在一起开展的研究,故此,本书以期梳理、提炼出“西北地区”岩画中的典型类型所反映出的欧亚草原文化因素,通过对岩画本体因素的对应分析,结合考古、民族学等材料进行系统的分析,比较、总结其异同,进而探究“西北地区”岩画艺术在长期发展中的延承规律、时代风格及所秉承的制作原则,并关注外在因素对其影响之后所产生的冲击和对冲击做出的回应,从而寻找出外来文化所带来的冲击和当地本土因素的影响所在。
在研究中,我们除立足上述的考古学、民族学、艺术史等学科资料,还将涉及环境学资料,尝试将整个西北地区多样的自然环境和复杂的文化发展之间的关系结合起来综合进行考察,探讨并揭示生态环境及其变化对文化发展,特别是对当地岩画创作发展曾产生的制约、显性或隐性的影响等等,以期为反映地理气候与岩画艺术之间的关系提供实物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