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门古老的艺术门类,岩画所具有的直观又带有冲击力的视觉感受是其所特有的重要特征,在丰富多彩的主题与千奇百怪形象的双重作用下,总是予人感觉像一幅幅带给人惊喜的艺术画作,又似一门传递着诸多深刻内涵的无声语言,往往给观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并不由对其产生浓厚的探奇之心。当越来越多被遗忘在僻静山石上的岩画重新被世人所关注时,这部“石刻史书”再度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无论是在艺术史中还是考古学里,它都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影响力。在漫长的创作历史中,这一古老的视觉语言也不断地获得发展,日趋成熟,表现题材逐渐变得包罗万象,内容与内涵也和谐共存,表现手法上亦愈发多样,最终形成了综合性、包容性与多样性这三大特征。
一、综合性
西北地区的岩画,也同世界范围其他地区内的岩画一样,集中反映了三个基本的主题:性、食物与土地②陈兆复:《岩画:人类早期的视觉表达》,《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03年第12期。。尽管分布区域不同、制作民族迥异、刻画时间亦分先后,但刻在石头上的印记最终却是非常的一致,都反映了与古代先民繁衍生息密切相关的事物,主要涵盖了五种题材:1.动物;2.人形;3.建筑;4.工具和物件;5.几何图形和图形字母。并且在不同时期中,其不同题材的数量和比重也是存在差异的。由于西北地区气候与地理环境的双重影响,生活在这里的人群,长期以游牧业为主要的经济生产方式,所以主要的岩画题材自然也以动物形象为主。温驯的牛、羊是他们重要的食物来源,凶猛的狼、虎则是他们生活的严重威胁,而狗、马等动物,又是他们重要的生活助手。这一时期中,动物在他们的生活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此外,各种日常与信仰生活的场景又被不同文化习俗的人群按照各自独特方式记录下来,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生活场景和符号化的岩画。在游牧者掌控西北地区的这段岁月中,无论是动物还是生活场景岩画,往往均被刻制得栩栩如生。几何形和符号是属于抽象的表意的图形,数量较少但在很多岩画点都有发现,并且又常与其他图形联系在一起,寓意丰富而晦涩难懂。反映地形和建筑的岩画题材极少,只有到了宗教特别是佛教兴盛的时期,才开始有少量的塔形岩画被刻制出来,有时还辨识度不高,似是而非,工具和武器亦是如此。
上述岩画表达中的五种题材,可以归纳为三种普遍存在的符号形式:1.图画型:这些是可以辨认的现实的形象,动物或人物。2.表意型:表现为符号或一组相互关联的符号,有时以圆圈、箭形、树枝形、棒状、树形、蛇形、之字形图样,以及男性或女性的生殖器等等,表达了一定的内涵,而这些内涵曾存在于它们所要传达的通常的观念中,今天的观者也许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3.情感型,这类岩画似乎既不表现实际的事物,也不描绘什么符号。它们的出现可能是一种情感的发泄,或许是为了表现对生与死的感知,爱与憎的狂热,也可以被理解为表现某种征兆,或其他很敏锐的知觉②陈兆复:《岩画:人类早期的视觉表达》,《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03年第12期。。但在一般情形下,这三种符号形式是无法割裂开来进行理解的,表意型在许多情境下也是与图画型一起出现才能表达某种意义的。而图画型与表意型画面的结合,似乎又是基于某种相似的逻辑,共同构成了岩画所蕴藏的内涵基础。
二、包容性
岩画,作为一种古老的记录方式,体现出了强烈的包容性,这可以通过能指与所指这一语言学的二元概念进行相关的阐述。在索绪尔语言学中,能指即语言的声音形象,所指指语言所反映的事物的概念彭漪涟:《逻辑学大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4年。。所指与能指的关系,其实就是感觉和观念的关系。这一对术语既能表明它们彼此间的对立,又能表明它们与它们所属整体间的对立。如果将这一概念应用在岩画中,能指即为岩画图像,所指即为岩画图像背后的内涵概念。许多图像可能表现出刻画风格方面的迥异,但是所反映的事务本质却是相同的。以贺兰山岩画为例,那种纯粹依赖具体的感觉材料(诸如视觉的、听觉的和触觉的)对现实世界里具体的、个别事物的理解可能已经无法令当时的先民满足,因而他们开始从具象世界中创造性地抽象出一些普遍的形式,诸如点、线、面等,并通过它们来思考、来表示物理事物或是知觉对象。这种具有指称性、功能性价值的图像形式就是一种拥有指称关系的符号王毓红:《贺兰山岩画能所关系研究》,《青海民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4期。。能指指称着具体的对象、具体的事物,是贺兰山岩画里最基本的一种关系。
我们可以观察到贺兰山岩画里的羊、人、马、虎、鹿等形象,都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个体,它们被生活在这一区域的古代先民如实地描绘出来,因此它们有相应的指称对象。然而,使用何种图像必然对应着其相应的目的。表示或陈述现实世界中的人、某种事物的真实情况是使用图像的一个主要目的,但是当这其中的一些图像大量的重复地出现,是否又有其他特殊的含义,这种所指内涵值得去思考与研究。例如,贺兰山岩画中千奇百怪的人面像必然有其指称对象,但是这数量众多,又显得怪诞神奇的人面像究竟代表着何种具体内涵,现在尚无法做出更为准确的解释,往往只能笼统地概括为精神信仰。此外,贺兰山里许多其他的客观个体并未能反映在岩画之中,有能指称的对象但是并未指示,这对于理解岩画内涵应当具有一定的帮助。
岩画的包容性,让其刻画的形象本身与要表达的内涵总能在其创作的年代里和谐呈现,成为特定情形下的独特语言。尽管今天对大多数的岩画内涵仍然无法准确释读,但是图像清晰的指称对象总是会带给人们无限的想象,使我们对先民的精神生活不断产生新的认识。
三、多样性
西北地区的岩画,若就风格而言是整体统一的,但是又具有鲜明的多样性特征。按照其表现出的创作风格,可以归纳为三种类型:
(一)写实风格
写实风格是西北岩画最常见的艺术特征。无论是在西北内陆的东端,抑或者遥远的新疆腹地,写实性都是这一区域岩画最为核心的特点。在发现的所有岩画中,各种动物形象是最常见的题材,如羊、牛、马、鹿、犬、狼、虎、蛇及鸟等动物的形象,都是长期生活在这一广袤区域里常见与主要的物种,它们中的羊、牛、马、犬是当时生产生活里必须依赖的重要物质资料,而狼、虎这些动物,又对人类的生活和牧业有着极大的威胁,古人往往对这些猛兽有着天然的敬畏心理。所以,经常能够看到在一幅石面上,各种动物形象大量重复或者组合成不同的故事场景,这些组合图案有羊群、牛群、群鹿、狼食羊(鹿)、虎食羊(鹿)等自然场景。其次,是与人类生活相关的各种场景,多数以人像组合成各种场景,比如舞蹈图、交媾图,以及与动物形象组合成的放牧、骑射、人兽搏斗等现实场景。也有宗教建筑。写实风格的岩画,图像比例适度,通常采用剪影或线条勾勒的方式,所制作的各种形象显得简单而生动,有的形象栩栩如生,富有灵气,有的则呆滞死板。这些写实风格的形象让画面富有真实的生活气息,以图叙史,无声地记录了古代先民们的生活场景。
(二)抽象风格
西北地区岩画中的另一种鲜明风格为抽象风格风,这类图像数量不是很多,由于难以解读,通常被泛称为符号。它们通常采用简化、归纳、概括的手法,运用点、线条等简单元素构成一个个各具特点,但又难以解读的图案,具有明显的写意性和象征性。包括了同心圆、涡旋纹、手印以及一些难以真正解读的点线结合图案。如在甘肃景泰县姜窝子岩画点就有这样一幅图案,采用四个同心圆以及直线组合,构成一个巨大的抽象鸟图案,但如何解读这些同心圆的含义,就显得比较复杂。此外,在一些岩画点,独立的同心圆、手印以及其他符号图案如何理解,也显得极其困难。抽象风格的岩画,虽给人留下无限的遐想,但是观者只知其形,而不知其意,往往不能做到准确解读。
(三)夸张风格
这一风格的岩画数量也相对较少。制造者为了突出所要表达的意图,或是夸大画面中的主体形象,或是突出所刻画对象的主要特征,着意夸张、渲染描绘出对象的某些局部特征。比如贺兰口岩画群里数量众多、风格夸张的人面像,往往通过对面部五官,如将处于面部最显要位置的眼睛异化为使人敬畏的形式,配合或圆,或方,甚至三角形的面部,就形成了风格各异,极具神秘色彩的人面像了。这种方式反映了先民所秉承的一种对眼睛的特别观念,在四川三星堆文化中亦有体现。此外,一些岩画还会采用对比、烘托、指意的手法,渲染突出个体图案的特征。譬如在刻画一组动物图像时,有的个体会被放大以突出其地位的重要。在有的人射图案中,弓箭凸显到比人还长。有的雄鹿角,繁茂得如树丛,显然非真实写照。如此夸张的表现方式,让客体本身能够突出主体特征,使之更为直接与清晰呈现,图案本身也增添了不同的意趣,同时让岩画图像更富有美感或神秘感,足以给观者留下深刻的视觉感受,进而激发起无限的想象。
岩画图像中所杂糅的多样风格,在同一个地点同时出现也是极为普遍的现象。这些风格各异、表现方式不同的岩画图像,是由不同时期由不同的人群创作而成的,其中潜藏着他们对日常生活以及自身精神世界的独特认知。当这些风格多变、内容多样的图案呈现在同一块岩石石面之上时,岁月仿佛穿梭交汇,将不同维度的美丽定格在一起,显出了别样的沧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