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对西北地区分布的岩画进行分析和展开讨论,可以发现这些岩画内容反映出了西北地区古代民族在某些历史阶段的生产水平、经济形态,同时从中也能够发现西北地区古代民族的原始宗教信仰、社会环境、生活习俗等方面的内容。
一、原始宗教
在西北地区岩画中,多有反映原始宗教的内容,主要有动物崇拜、天体崇拜、生殖崇拜等。
(一)动物崇拜
在世界大多数国家和地区的岩画中,动物题材往往占有很大的比重,在中国西北地区也是如此。将如此多的动物凿刻在坚硬的石头上,或涂绘在石壁和洞窟中,使观者很容易将古人的这种行为与原始社会动物崇拜的观念联系起来。
在对一些动物形象的刻画上,似乎更能印证以上的说法。在西北地区有很多动物岩画,制作者在动物身上运用了涡旋纹图案,其中尤其以羊、鹿、虎等动物居多。如在新疆阿尔泰地区发现的一幅岩画中(图6-8),画面中有羊、射猎、人骑等图案,其中画面较大的是三只羊的图案,而这三只羊的羊角均由涡旋纹构成,形象较夸张,不是真实地去表现羊角的特征,而是具有鲜明的装饰效果,这是显而易见的。又如宁夏石嘴山大西峰沟的老虎图案(图6-9),其獠牙外露,巨口大大地张开,尾巴下垂,尾稍呈卷曲状,其最大的特征是除了身体部位刻画了很多折线纹外,在GSNLTly2K1cJG10ZNZGEqw==虎的前后腿部位还饰有涡旋纹,显得整体造型更为丰满,极具装饰的意味,凸显出了这只虎的力量与动感。显然,刻画在这些动物身上的涡旋纹并非仅是一种简单的线条,更非仅仅是用来装饰的,它或许是一种古人精神世界的寄托,是生命周而复始、永恒延续的象征。
又如在西北地区发现的很多精美的鹿形岩画,其中很多鹿的鹿角高且长,呈树杈状,刻制手法极为夸张,与现实中鹿的形象差别很大,这其实应与古代猎牧民族的鹿崇拜观念有很密切的关系。如在青海天峻县的卢山岩画中,鹿的表现风格,明显与古朴的牦牛形象差别甚大。而现在的卢山周边地区,甚至整个青藏高原,已经很难见到鹿这种动物,鹿似乎只出现在早期岩画中。汤惠生先生认为在原始苯教信仰中,鹿有着很重要的地位,在苯教典籍和苯教传说中是一种具有飞翔能力与神性的神秘动物,它们的神性一般都集中在角部,这也许是故意凸显其角的缘由。其次是作为苯教巫师的坐骑。
(二)天体崇拜
天体岩画在西北地区多有发现,这说明古人已经认识到天体与他们的生产生活具有紧密的联系,并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他们将其刻在石头上,将其神化,然后加以膜拜。在西北地区,天体岩画包括有日、月、星、云等,这些天体岩画表现出的形象,在西北的不同地区也存在一定的差异性(图6-10)盖山林:《中国岩画学》,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93年,第143页。,同一地区也有不同的表现手法。而在诸多天体岩画中,太阳的形象为最多,这说明古人对太阳的崇拜最为普遍。古人肯定已经认识到,太阳给他们带来了光明和温暖,尤其对于狩猎和游牧民族来说,太阳对于狩猎、畜牧生活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古人对太阳崇拜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则是太阳神崇拜。中国很多地方都有太阳神岩画的发现,但在西北地区为最多。在西北地区,太阳神岩画又集中分布于内蒙古阴山、桌子山、宁夏贺兰口、青海的巴哈莫里沟等地。在太阳神的刻画上,这些地区都具有各自的特点,但大致形象是一致的:主体为人面像,头顶或整个头部轮廓具有光芒四射的太阳光线。太阳神的这种表达手法,实际上是对太阳的人格化,表现出古人对太阳的敬畏与崇拜。
(三)生殖崇拜
在原始社会,人类自身的繁衍尤为重要,只有人口不断增殖,才能具备足够的力量去适应生产、生活的需要。正因如此,生殖崇拜成为原始社会人类普遍存在的一种原始宗教信仰。他们的这种思想观念,在西北地区的岩画中也多有体现。
反映生殖崇拜内容的岩画,其表现形式也较为多样。通常情形下有以下几种。第一种是人形中刻画出男根或女阴图案,在表现形式上有的刻画手法写实,有的则较夸张地去表现生殖器官。第二种是对男根、女阴的单独刻绘,这种表现形式有写实的,有简化的,也有o3LP8yCpsjTVOQ8lLeFgLA==象征性的符号,如岩画中的女阴就有小圆圈、双重圆、三角形、桃形等多种表现手法(图6-11)李仰松:《内蒙古与宁夏岩画生殖巫术析》,《宁夏社会科学》,1992年第2期。,赵国华先生认为这些三角形、圆圈等纹样都“反映了母系氏族社会以女阴崇拜为主要标志的生殖崇拜”赵国华:《生殖崇拜文化论》,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第176页。第三种是男女交媾的图案,这种表现形式主题突出,也是较容易识别的,其意图十分明显。第四种是女性怀孕或分娩的图案。第五种则是用其他图案象征性地表现生殖崇拜主题,常见的有人面像、弓箭等,都具有一定的隐喻性。内蒙古阴山的必金河东崖畔的岩画(图6-12)李仰松:《内蒙古与宁夏岩画生殖巫术析》,《宁夏社会科学》,1992年第2期。,李仰松先生认为这幅人面像的上半部是男性睾丸像,下半部是女阴图像符号。新疆阿勒泰地区哈巴河县的唐巴勒塔斯岩画(图6-13)陈兆复:《古代岩画》,北京:文物出版社,2002年,第184页。,画面中的弓箭表现较夸张,直接射向了对面人形的下体部位。陈兆复先生认为“弓箭作为生殖崇拜的符号出现时,弓与箭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弓象征女阴,箭象征男根,执弓搭箭就意味着两性交媾。如果施加巫术的魔力,弓箭图像就有了增强生殖力的表现”陈兆复:《古代岩画》,北京:文物出版社,2002年,第183页。。孙新周先生在《中国原始艺术文化的符号破译》一书中,对贺兰山岩画中发现的蛙形图案(图6-14)进行了研究。他认为贺兰山岩画中的蛙形图案与马家窑文化彩陶中反复出现的诸多变形蛙纹非常相似,二者“呈现出一种程式化的表现”孙新周:《中国原始艺术文化的符号破译》,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75页。,并认为他们在文化内涵上具有某种一脉相承的渊源关系,即原始社会的“蛙神”观念。在原始社会,蛙因为繁殖力强,“具有导致人类繁衍的神秘功能”孙新周:《中国原始艺术文化的符号破译》,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85页。,故此被古人奉为“生殖神”而加以崇拜。
二、 藏传佛教
在元明清时代,藏传佛教在西北各地广泛传播的过程中,于岩石上留下了大量的藏、蒙六字真言,佛教庙宇,佛塔等藏传佛教的图像。
在内蒙古地区,藏传佛教的传入是在蒙古人开始驻牧以后。在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岩画中,有一幅年代较晚的庙宇岩画(图6-15)盖山林:《巴丹吉林沙漠岩画》,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第145页。,从檐四周的斗拱、窗户等建筑特点来看,应该是属于藏传佛教的庙宇。
在新疆阿勒泰地区的唐巴勒塔斯岩画中,有一幅手印岩画(图6-16)③④苏北海:《新疆岩画》,乌鲁木齐:新疆美术摄影出版社,1994年,第554页。,手印的上方刻有三行藏文字,其刻痕与前者不同,应为后期添加上去的。苏北海先生在其著作《新疆岩画》中认为,这三行藏文字应该是阿勒泰地区的蒙古民族在信仰藏传佛教之后所刻写的。新疆阿勒泰地区的切木切克岩画(图6-17)③,画面中有羊和鹿的动物形象共13个,画面左上方刻有藏文“六字真言”。甘肃马鬃山上的黑山岩画(6-18)④,画面中有7行藏文字,左方有佛教的“”字符,右方应是一个佛教法器的图案。苏北海先生认为图6-17、图6-18中的藏文字均应是刻于15世纪之后。
贺兰山地区的韭菜沟岩画中,发现有刻有塔图案的岩画(图6-19)。画面中的塔共有7个,其中右上方的1个塔因石壁断裂而遭到破坏,画面中还刻有数个羊的图案,刻制年代应早于塔图案。张亚莎教授认为这些塔图案应是西夏时期的党项所刻制,这种塔的图形“能在西藏岩画中找到其渊源,始于原生活在青藏高原东部地区的党项不断东迁后的产物”张亚莎,龚田夫:《西藏岩画中的塔图形》,《中国藏学》,2005年第1期。。张亚莎教授还认为尚不能确认韭菜沟的塔图形就是属于佛教的塔,也可能与西藏岩画中的大部分塔图形一样,属于苯教文化的产物。
三、狩猎与放牧生活
在西北地区,狩猎、放牧是岩画的重要表现题材。许多岩画内容描绘了有关古人狩猎、放牧的生产、生活的场景,展现了岩画制作者的主要经济活动,也体现了当时的狩猎技术和畜牧文化的发展程度。其特点与中国整个北方地区以及中亚地区大致是相同的,相互之间自然存在着密切的联系。
狩猎岩画主要描绘的是针对野生动物的狩猎场景。这些的时代早晚有别,有些是狩猎时代的作品,有些则属于畜牧时代,如在有的狩猎场景中常见到家畜的形象,有些画面则是狩猎与放牧同时出现,那种既有野兽又有家畜、既有猎人又有骑者的画面,更触目所及,比比皆是。
随着畜牧业的发展,出现了畜牧风格的岩画,伴随着驯养的动物逐渐增多,放牧的场景随之涌现。羊、牛、马等是极为常见的动物题材,常被凸显在画面中醒目的位置。以上这些动物的驯化、成群饲养形成了游牧民族的一种生活方式,而这种生活方式也正是游牧文化的特色所在。譬如马,在被人类驯化以后,成为游牧民族的重要运输、骑乘和狩猎工具。所以在西北地区的岩画中,牧马、骑马、牵马、马拉车等也成了常见题材之一,且广泛分布于很多地区,足见马在当时社会的广泛用途之广。
四、岩画中的建筑物
岩画中的建筑物是反映早期人类居所文化的重要依据之一。在西北地区岩画中,多有表现建筑物的岩画,从功能性上看,这些建筑bLeA0C9bA0uZj8BdWOZmTpz2EUnJELaaHo5M+pJf5d8=物主要有宗教类和居所类两种。宗教类的建筑物包括塔图形、庙宇岩画等。居所类的建筑tUY0gdTeK1VeGwmAd4BIiSqBPx/xgNN1HdO+0z8xO+0=物则多见于内蒙古阴山和曼德拉山。
在内蒙古曼德拉山,有一幅帐篷岩画(图6-20)盖山林:《巴丹吉林沙漠岩画》,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8年,第16页。。画面中发现有帐篷18座,正中的帐篷最大,里面还刻有十余个人形,呈4层排列;大帐篷的左方和右方分别有7个和10个相对较小的帐篷,并且分别呈2排和3排整齐排列,整个布局井然有序,主次分明。在18座帐篷的周边,还刻有一些人骑、人形、动物的图案,他们与帐篷一起组成了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村落布局场景。正中的大帐篷,是村落的主体建筑,应是氏族或部落酋长的住房,或是氏族首领召开会议的地方,两旁是氏族成员的住房。
曼德拉山岩画中的帐篷,应该属于游牧民族所使用的较早期的帐篷形制。这种形制的帐篷一般是由树枝横竖交错搭建,在外面再用动物的皮覆盖,以避风雨和御寒保暖,帐篷的顶端插有树杈状的树枝。盖山林先生将其称之为“斜仁柱”式帐篷,因为其与近现代社会鄂温克、赫哲、鄂伦春等东北狩猎和游牧民族的一种圆锥形房子——“斜仁柱”是极其相似的。这种原始住所分布广泛,在亚洲、欧洲以及美洲都有发现,并且时间跨度长,甚至近现代仍有一些民族在使用这种住所。曼德拉山岩画中的这幅帐篷图案,反映了这一带的古代民族从山洞转向帐篷居住的年代——约在青铜时代甚至更早,住所的巨变也从另一方面说明这些民族从狩猎到畜牧的经济生活的转变。
譬如在内蒙古乌拉特后旗大坝沟附近,发现有一幅凿刻着穹庐式建筑的岩画(图6-21)盖山林:《阴山岩画》,北京:文物出版社,1996年,第177页。,其形制与蒙古包较接近。这幅岩画所表现的正是匈奴、突厥、回鹘等民族的传统居住方式。从目前发现的岩画看,要晚于上文所述的帐篷岩画,其年代应属于唐至五代时期。发现于战国时期的匈奴人,窝棚似的毡帐是其最大的特征,除了匈奴,鲜卑与乌桓人也以这种形制的建筑为其居所。
五、 舞蹈岩画
舞蹈的本质是承载艺术情感的符号,作为岩画中反映原始艺术的主要题材,岩画中的舞蹈造型通过各式各样的动作形态反映了古代民族的原始生活景象,是原始社会生活的反映。
由于岩画制作年代久远以及无文字记载等一些客观原因,我们并不能确切地说岩画上舞蹈造型就是某个民族的某个舞蹈,但是原始遗存的舞蹈风格是不会改变的。岩画中的舞蹈造型多种多样,反映的内容也不同,盖山林先生曾经对岩画的舞蹈形象做出分类:狩猎、战争、踏舞、性爱、媚神和仿牲。舞蹈岩画在中国西北地区多有发现,并且广泛分布,是每个地区都涉及的题材之一。
内蒙古阴山地区岩画中的舞蹈图案分布广、数量多,是古代游牧民族社会生活和意识形态的生动反映。从表现形式上看,分布有单人舞、双人舞、三人舞和集体舞等类型,其中尤以集体舞居多。从内容上看,有体现狩猎生活的,也有反映祭祀活动的。阴山岩画上的舞蹈造型以模拟动物为主,腿部呈弯曲状,舞蹈动作古朴质拙、形象逼真,是对游牧民族射猎生活最真实、直接的体现。
贺兰山岩画中也有大量舞蹈题材的岩画。如发现于贺兰山贺兰口岩画点的连臂舞岩画(图6-22),画面中有7个人形形象、数个人面像和动物图案。其中6个人形手手相连,一字排开,似乐舞而动,并刻画出长袍和头顶的装饰物。这些人形的造型具有一致性,并且彼此之间排列规整,动作整齐统一,俨然一幅集体舞蹈的场景,整个画面生动形象,极富表现力和艺术张力。
在原始社会,舞蹈与宗教仪式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巫师在祭祀活动中,往往以舞蹈的手段营造出神秘的氛围,从而达到与神灵沟通的目的。这种伴随着巫术而进行的舞蹈活动,有时也被称之为“巫舞”于平:《巫舞探源》,《北京舞蹈学院学报》,1994年第1期。,曾在古代民族的生产生活中占有突出的地位,不可忽视。即使在今天,也仍然还有一些民族在继续使用着这种原始艺术,足见其强大的生命力和长久的承袭性。
从西北地区的岩画中可以看出,彼时的舞蹈几乎已经渗透到原始社会生产、生活的各个领域之中,譬如娱乐、狩猎、劳动、战争等,尤其多见于祭祀活动中。反映了其在社会生活中承担着多种功能,故此,舞蹈在原始社会的生产生活中占据着突出的地位,无疑,这种重要性自然也体现在了岩画的题材表现中。
综上所述,见于西北地区岩画中的诸如动物崇拜、天体崇拜、生殖崇拜以及藏传佛教的图案,其实质属于古人的思想意识、精神生活在原始艺术上的体现,为了解西北地区古代民族的原始观念提供了形象化资料。西北地区岩画中表现出的狩猎与游牧生活、建筑物、舞蹈等生活场景、生活习俗,在一定程度上真实再现了古代民族的经济生产、生活,为今天了解古代民族社会的种种面貌提供了数目可观的视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