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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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板》

文字的结缘让我的生活变得丰富起来,我尊重每一个热爱文学的人。每一个作家的创作,都是一处风景。西海固乡土文学的独特风景,就是许多生长于斯、往来于此的诗人作家们共同创造的。阅读小说犹如游览风景,是件愉快的事,既是眼界的伸展,也是心灵的行旅。认识熟悉火会亮,离不开对宁夏文学的阅读了解。火会亮第一本小说集《村庄的语言》,收18个短篇,2005年由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2006年春节我得到作者辗转送来的书。因为不少作品描写乡土生活非常亲切和生动,春季开学之后,以余梅霞、王佐红、张攀峰等来自西海固的同学为主,我们在中国现当代小说专题课上讨论了火会亮的创作。翻阅自己的读书札记,除了逐篇阅读的心得,且有这样的议论:

从陈继明、石舒清的序里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质朴而执著的人。在日常生活里,也许人们会认为火会亮是一个漫不经心的人,其实火会亮是一个内心敏感的人,对生活充满热情,而且做事低调,性情淳朴。

如果上个世纪80年代,张贤亮的文学创作使外界知道了宁夏,那么90年代以来,以西海固和银川为中心成长起来的宁夏本土作家,以他们更加深入细致和多样化的文学创作,呈现着现实生活的诸多变化,特别是这片土地上人与事的美好和忧伤。从乡土情怀和现实关怀的双重意义上,不说高嵩、南台、查舜,我们已经无法忽略石舒清、陈继明、郭文斌、火会亮、季栋梁等执著追求并有收获的宁夏作家。

火会亮是一个具有现实情怀和文化良知的作家,在令人怀想的乡土生活叙事中表现出他的温情和悲悯。他受过现代高等教育,又极大地认同儒家文化,身处秦汉文化深厚积淀和后来伊斯兰回族文化深远影响的独特地域,在那片土地上的生活阅历与深切感受,构成了他的文化背景。生活的激流和个人的感悟,使朴实厚道、天性敏感的火会亮,忍不住拿起笔来把内心不能承受的东西流露于笔端,所以有了他许多温婉轻飏的优秀作品。深切悲悯的《挂匾》《醉社火》之外,刘小溪的故事,也许最具有现实与心灵的双重真实,别有意味地描写了所谓的田园诗意,NWNRj1qyWLpPkAS5yh7uxw==令人会心遐想。

2006年9月底,王岩森教授招呼了宁夏大学中文系部分研究生、本科生和几位朋友,一起讨论火会亮的小说。杨建虎陪同火会亮专门来到宁夏大学,我也到场细致地聆听了大家的评说。在发言中我特别强调,火会亮的文字是唤醒我记忆的小说叙事。在不无诗意的乡村生活的场景中揭示卑微者内心的一切苦乐酸楚,读来令人喜悦又感喟。尤其是《挂匾》《醉社火》《花被风吹落》等作品,对乡土人物风情的描写,还有一种撕裂生活温情的批判力量。因此,2006年年底,我将讨论其小说创作的评论文章《悲郁乡土的叙事与解构——从〈村庄的语言〉再谈宁夏乡土文学》,收进我的文学论著《雕虫问学集》。也正是这个时期,因部分参与郎伟教授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宁夏青年作家群研究”,在一年多的闲散时间里,我阅读了所有能找到的宁夏本土作家的小说和诗歌,在原批评文字的基础上形成《守望乡土的文学意义——以火会亮〈村庄的语言〉为例》一文。这篇评论发表于《当代文坛》2007年第6期。

其实,不论是20世纪上半叶福克纳为代表的美国“南方文学”,还是鲁迅、周作人倡导影响下新文学园地里最早的“乡土小说”,都说明现代文学的一个根本特征,那就是现代性压迫下乡村文化的解构和乡土诗意的伤逝。尤其是回顾百年来曲折而复杂的中国乡土小说史,我们发现,鲁迅、沈从文、赵树理、高晓声、贾平凹等作家,恰恰是审视和观照了各自经历的乡土生活和人性幽微,才创作了他们最优秀的作品。可以说,乡土特色成为现代文学最显豁的审美表征。作为一个农业文明高度发达的历史最悠久的民族和国家,中国文学的现代发展必然承起于深厚的乡土文明。新时期以来,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商品经济的大发展,中国人遭遇现代性冲击的复杂程度难以估量。乡土生活的瓦解,乡土精神的裂变,乡土文化的衰落,已经是一个普遍的事实。特别是内地和西部封闭落后地区,人性的伤害和精神的承受更为沉重。这是我将20世纪中国乡土文学的研究最终落实到西部文学和西海固文学的重要原因,也是课堂上讨论石舒清、郭文斌、火会亮、李进祥、马金莲等宁夏本土作家的意义所在。

回归心灵的写作,小说是想象中的现实。在西海固乡土文学的众多作家中,火会亮已经初步形成了自己的叙事特色和语言风格。从《村庄的语言》《挂匾》《醉社火》到《麦黄时节》《喧响的废墟》,触摸生活的那种细致感受,特别是对人物内心幽微情愫的探测把握,显现出作者良好的艺术素养和深厚的生活积累。生活在变化,人事也在变化。2007年火会亮调到宁夏文联《朔方》编辑部之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多了一些,酒到高兴时总会忍不住问问他的创作情况。火会亮是一个低调做人,细心文字的人,难得他终于下决心编选新的小说集,我自然先读为快。从最初的设想,到最后我看到的清样,火会亮选了16篇作品。开始计划的书名是《麦黄时节》,后来却换成了《叫板》。我认为前者更为蕴藉,后者则是为了显得醒目。

掩卷回味,火会亮最擅长的还是对乡村人事和劳动场景的描写,因此他笔下的人物真实饱满,犹如家常般亲切。此集作品最大的变化,没有了《醉社火》撕心裂肺的悲怆,却多了《南铺故事》里历尽劫难的温馨。《麦黄时节》温情忧伤,《玩笑》穿透生活,《碎舅》活色生香,自然是我们领略的精粹所在。《救赎》有点朦胧的晦涩,《酒风》不无调侃的意味,《启蒙》流露读书上进的自豪,《积雪》是最真实的一个乡村故事,却也少了点《村庄的语言》的诗意。生活的井永远是深邃的,《冬天的故事》写女人心里的情和爱,《腊月》写男人的深情与哀伤,《把名字刻在树上》写人的孤独卑微和世事的喜剧色彩。还有,少年伤春的《羞与人言的故事》,少妇怀春的《风中絮语》,都能显出火会亮对于生活的特别关照。特别是《玩笑》,称得上在最细微的日常生活中穿透一切庸常而抵达真实的力作。小说需要撕裂生活的表象。《叫板》同样富有西海固生活的时代气息,如果能进一步展开并烛照生活的真实严酷,“故事”也许会更精彩。《喧响的废墟》在写实的基础上,多了印象派写意的手法。《坐夜》触及当下的温热生活,写出了传媒时代的乡村生活。“外面的精彩世界”无法改变古老的情感,作者的文字生动朴实,将老杜微妙的心事写得津津有味。当然,同样表现乡村生活的变化和人物内心玄妙的情意流变,让人赞叹的还有《麦黄时节》。这篇小说的笔墨轻灵,叙说一个小媳妇(王宰望的女人),与另一个女子刘彩彩相约,要到男人们打工的城里也去打工。“故事”在看似不经意的闲散拾缀中漂浮出来,女人的忐忑心绪在日常劳作的缝隙里被擦亮。小说通过平常家庭一个温顺的小媳妇寻摸这事并与公婆商量的过程,给我们暗示了生活看不见的力量。有批评家说:“相同的一片风景,从不同的视点视之,既有形态不同和性质各异的风姿和感受。”(李遇春《西部作家精神档案》,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第5页)从这样的意义上来看,火会亮这16篇小说让所有喜欢浏览的读者暂时放慢生活急切的脚步,回想久违的故乡,回想故乡的炊烟,还有冬天的雪和夏天的风。

乡土是每一个游子的心灵原野,也是孕育一个民族审美情感的精神家园。乡土情结属于人类的集体无意识,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之一。反映在文学作品中,这类情感主要表现在返本归源的眷恋故土、念故恋群的人伦情味、童年记忆的怀旧情结,以及在此基础上延伸扩展而成的故园之思等各方面。诚如火会亮所言:“由于生在乡村长在乡村的缘故,注定了我的情之所系和笔之所指依然在于乡村。”“城市进入不了我的情绪。在深夜,在窗外或嘶哑或缠绵的卡拉OK渐渐平息下去之后,我开始坐在桌前,面对柔和的灯光与洁白的稿纸,目光和思绪同时穿过遥远的虚空,平静而温暖地落在乡村的打麦场上。这就是我的乡土”。他的生命深处郁结着浓重的乡土情结。“你可以避开这世界的苦难,你完全有这么做的自由。这也符合你的天性,但也许正是这种回避是你可以避免的唯一的苦难”。然而,一个民族或地域文化核心的基本东西,以原态的方式存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或者节日庆典的各种礼仪之中。虽然中国几千年来文化积淀的东西,在以西方观念为核心的现代文化思潮的冲击下在淡化,但民族文化、特别是独特的地域文化那些根本的东西仍然在顽强地延续着。这种文化原生态的存在和价值意义,以直接的无意识的方式进入每一个乡土作家的创作。石舒清说:“文学就是对生活的一种关注,而创作范围立足于其生活范围。”西海固作家,他们的创作范围离不开孕育他们成长的这片土地,他们的艺术审美也总离不开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体验。西海固独有的历史文化积淀、风土人情以及与时代大潮的剧烈碰撞中发生的价值变化,都为他们提供了创作的文化资源和心灵体验。时代改变了,城市的许多东西影响着乡村生活。诉说“南铺”的故事,火会亮在感恋故土的同时,也在审视自我。这是他们个人的独特道路,也是我们时代的独特风貌。为着一个信念、一份眷恋,他们不懈地寻觅着。作家的所有作品所记录的正是他们自己eea868773fa634e287e2ee96e60be7ed3b25d0bef1c609807e4f58d184b68658的追求,他们的经历、感受、体悟、思索以及由此而形成的独特的精神姿态。

不是在失落中沉沦,而是在失落中守望。文学的感伤是针对传统文化越来越遥远的凭吊,也是对‘现代’的叩问和疑惑。火会亮在传统文化和乡土价值认同的审美基础上,以现实的生活体验和自我反省作为文学创作的追求和思考。故乡意味着不可更改的出生之地,意味着根,故乡是安宁与温馨的象征。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西海固作家,城市只是他们短暂的驿站,他们仍将在精神上不断地重返故乡。守望乡土、反省它的过去、关注它的现在、思考它的未来。我不得不重申,文学作品不论是在言说的过程中进行的生活想象,还是传统乡土的叙事解构,作家都是在努力地展示人们的不同生活姿态,尤其内心的幽微、感触和伤痛。这样的意义上,火会亮对西海固文学是有贡献的,对宁夏文学也有了某种细致性、多样性的建构。

文学创作是个体的审美活动,但是在文化的总体建构中,每一个作家又有着多方面的承担。从西海固文化的艺术探究,从宁夏文学的繁荣发展,从本人创作的更高要求,火会亮和宁夏本土作家的成就仍然是有限的,因而前面的道路更加艰难。我们应该共勉,如果说莫言因为肆意汪洋的写作探索让他赢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贾平凹因为勤奋敏锐的观照自我和当下而获得了更大的艺术成就,如果说陈忠实将历史的冤屈和生活的磨砺变成了写作的根本力量,王安忆把一切阅读和想象变成了小说叙事的多元实践,那么火会亮和宁夏本土作家就不能停留在原有的情调和格局上。必须再次出发,把自己甩进生活里,寻求文化之根,借鉴所有的伟大作家,也许才会有自己的突破和风格。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在思量宁夏的小说、诗歌,还有杂文创作的活跃状态。《朔方》编辑部,《黄河文学》编辑部,以及银川各家报刊和西海固文联,包括市县的创作,各有各的圈子,交往非常亲密。从批评的角度,我天真地想,火会亮应该有一个更明确的自我定位,超越温情和诗意,要把简洁沉静留给石舒清,要把深情维美留给漠月,要把文化的诗意铺张留给郭文斌……风吹西海固,应该在辽远的历史喧响中寻找故乡的回声,在更为开阔的生活场景上,把捉时代的风云激荡,在生活的幽深处焕发出撕裂一切的激情,去探测人性的现实遭遇,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建构想象之上的艺术的真实世界。

是为序。

2013年端午节前於贺兰山清风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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