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从家门里出来,在土城中一条宽阔的土路上走着。土路原是一条官道,是给细密的青草裹盖了的,人踏车碾,日子久了就把土路中间又弄出一条细白道儿。小道两边的草埂湿漉漉的,不是露珠,是霜降以前那种冰凉冰凉的水霜。老人在凉丝丝的土路上走着,心境有种说不出的平静和安详。他腋下夹着一顶草帽,一杆烟锅,手里还提一根照糜子打麻雀的撂撇子。走路时挺胸腆肚,一步一步高高地跨出去,脚落在地上“腾”地一响,仿佛向土城宣告着自己的健康。头发白了,胡须白了,白白的眉毛分做两撇长长地架在高凸的眉骨上,看上去很像某个传奇故事里的白眉大仙。老人对着路边的空地咳了一声。咳声刚落,远远的地方有了回声,嗡嗡的,像有谁在青瓷大缸的边沿上用指节轻轻叩打。庄子里很静。静静的庄子里偶尔有一两声鸡啼,鸡啼过后,随即从院墙上面飘来公鸡欢快的翅膀拍打声。一只花猫,两个小孩,四五只尾巴翘翘的黄狗。黄狗在路边的空地上游戏,咬着,滚着,后腿不时立起,仿佛一群顽皮孩子中的另一个孩子。他重重地喊一句,狗忽地回过头来,愣一愣,然后眼皮顺下去,慢腾腾地,怏怏地甩着尾巴走开去。
土城西边的庄稼地传来男人吆喝牲口的粗厚的声音,“汪来来来——”,起声高急,落尾低缓,在清晨凉爽的气息中渐渐弥散,直到四边均匀散落的和声慢慢消隐了去。大大的土城忽地格外空旷,辽远。
他停下来,站在路边。早晨可爱的阳光把一抹金黄的影子铺洒在土城西墙上。西墙泊在一片鲜艳的金辉中。蓦地,一种很古很厚的东西在老人的心头涌起,新鲜得就像刚刚剥了皮的一颗玉米。这土城原是一座县城。很早很早以前,中原与北方“蛮夷”交战,不久,这里就成为战争中的一个小小兵寨。寨子无名无姓,是个小小的土堡。战事平息后,寨子四周的村庄在渐渐稀薄的狼烟中慢慢繁华起来,车马辚辚,贸易不断。朝廷闻讯后,推倒土寨,筑起四四方方一座土城。土城在经历了千百年沧海桑田的更易后,铅华落尽,渐为废墟。土城东边的庄子是土城坍塌后才有的,庄子里的柳树如今也有一搂粗的了。庄子西边是一大片庄稼地,圈住庄稼地的是一道蛇身一样弯曲残缺的土城墙。城墙宛如一道山脊,太阳一照,阳坡坡上硬硬的细草便一撮一撮亮起来。
小的时候,老人喜欢在土城里看糜子。那时候看糜子似乎远没有这么单调。那时候看糜子很有诗意。空空大大的一方土城里,一家挨一家都种着黄黄的糜子。风过来,飒啦啦走一个旋涡,风过去,飒啦啦又摆一城翻滚着的波纹。缓缓落下的城墙坡上,三个一堆,五个一伙,闹嚷嚷蹲坐着看糜子的娃娃。娃娃们手里都拿一根撂撇子。
一只两只的麻雀唧唧叫着,从远远的庄子里飞过去,飞到糜子地畔,头猛地朝下一扎,小小的躯体瞬间便隐没在糜地里再也寻不见了。
娃娃们梗着脖子喊一声:“啊——”
喊声刚落,一群麻雀从糜子地里扑棱棱飞起,挪一个地方,又悠然消失。
娃娃便骂一句很粗鲁的话。骂过之后又拿起身旁的撂撇子,在城墙上掰一块还留有石杵窝痕的墙土,夹在撂撇子的鞭杆和鞭梢中间,胳膊一抡,“日”一声,那块碎土便在鞭VuHSZJfF3e8WVffJ8YZ8Qg==梢松开的一瞬间有力地飞出去,飞到糜子地中。“嘭”的一声,碎土落地后,随着响声,麻雀们轰然惊起,像无数点麻黄的弹丸。麻雀们小小的翅翼响起啸声,“呼”地掠过糜梢,掠过土路,在娃娃们起起伏伏的“啊”声中唧唧叫着,顺原路又飞回到远远的东边的庄子里去了。
那时候还有放青鹞的。放青鹞的家住在后山大坳里,一到糜子落穗坐颗时节,就英英武武出了山。放青鹞的脸色铁青,长一圈儿络腮短胡,一顶两头翘起的破草帽戴在头上,手里提一根长长的像梭镖又像手杖一样的青鹞坐架。走到糜子地畔,也不言语,只重重地把坐架高高插住,然后站在田垄地界大喝一声,麻雀一片灰云一样升腾起。这时,放青鹞的就端起戴着半截皮套子的血肉模糊的左手,解开缚捆鹞腿的细绳,往上一丢,青鹞就空里“嘎嘎”两叫,转动一双碧绿的圆眼,“哧儿”一声飞过去,飞到上下乱窜着的麻雀群里去。
麻雀们慌慌乱乱飞着,大青鹞落在土城墙头。大青鹞的爪子下面压着奄奄一息的麻雀,麻雀的羽毛白花花的四下里乱飞。放青鹞的立时拔下坐架,长长地提在手里,在腰间一个脏污的羊皮褡褡里摸索,摸索出一团红红的碎肉,对着青鹞唤道:“啊——啊——”青鹞摆一摆头,又是“嘎嘎”两叫,像应答主人的呼唤似的。然后,慢慢地,稳稳地滑飞到汉子放肉的手背上去。
放青鹞的魁梧高大。在孩子们的眼里,放青鹞的无异于如今孩子们眼里的英雄佐罗。
放青鹞的走后,麻雀们也不敢再来骚扰,土城里渐渐安静下来。这时候,老人和小伙伴们走下城墙,走到糜子地和村庄中间的那条土路上。那条路很宽也很平,像城市公园里的一条甬道。路两边堆着碎瓦断砖,路面上铺着断砖碎瓦。这些砖呀瓦呀的,都是庄子里的人犁地时从土里一块一块捡出来的。砖面上印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图案——兽头、莲花、小鸟、苍龙以及一些弯弯曲曲如波浪一样柔和的曲线。阳光照过来,那些五颜六色的瓷质瓦片,满城里珍珠玛瑙一般熠熠放光。
老人和伙伴们捡着这些碎砖烂瓦在土路边玩,玩着玩着,一丝儿萦萦缠绕的情绪就漫上心来。虽说是一座废城,可他毕竟有过富贵,有过繁华,朝靴玉带的知县老爷曾经在这块地盘上香车宝马居住过。那些凹陷下去的大坑,如今盛着断砖烂瓦,当年可是盛过宝贝的呀。
老人缓缓坐下,坐在土城墙头的一个坡台上,眼前是一片灿黄灿黄的糜子地,糜子碧绿的叶子和弯着半弧垂着的金黄的糜穗在小风中柔曼地摆动。远处,平展展的大场上,一个个尖顶的麦垛高高低低耸立,一漫儿瓦蓝瓦蓝的炊烟笼罩在黄泥屋子的四周。
老人装上一锅旱烟,眯缝着眼坐在土城墙上抽着。
十五岁那年,老人曾跟父亲去过遥远的秦安。秦安是个出货郎的地方。那地方的男人大多在农闲时节挑一副货郎担,手摇拨浪鼓走乡串山。那一年日子格外艰难。老人和父亲好不容易弄了点针头线脑,半道上却不料风雪大作。父子俩蜷缩在石崖下困守一夜,天亮时,两人的身上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白雪。那一夜,老人是多么想念自己温热的土城啊。
日子很快地过去了几十年。当老人用七十刚过的高龄再度审视这座土城时,土城正用金秋十月氤氲的瑞气包裹着他。
老人有三个儿子,个个都有出息。大儿在一家乡政府干事,经管着那个乡几万口百姓大大小小的身家事务。二儿子在附近创办了一家亚麻厂。亚麻厂规模很大,有五个技术工人四十多个小工,在本地收购原料,加工的成品远销青海、甘肃、上海,甚至日本。三儿子还没走上社会,但他在京都一所名牌大学就读,不要说毕业赚钱后给他供吃供喝的好处,就这十里八乡的好名声也够他精精神神在庄子里多活几年。对于生活,老人似乎再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他到土城里看糜子,不是要图个什么,是为了什么都看看,什么都想想。他真是打心眼里赞念着土城的这一方好风水。
太阳端端地照着头顶,老人慢慢走下城墙。这时候,城南马圈那儿传过来一阵一阵清脆的钟声,“当当——当当——”那是土城小学散学的钟声。小学里来了一位城里老师,年轻,漂亮,也有一脸挥抹不去的动人笑容。老师来土城不久,把庄子里原先的百十个学生调教得规规矩矩。
远远看去,校门口涌出一溜串跃动的黑点,拐过墙角之后,那些黑点散开,分成几路,有一路慢慢地朝他这边挪过来。他心里无端地不敢小视这些黑点,小视了他们,仿佛就是小视了许多年后国家的百十个政府干部、亚麻厂厂长和京都大学的大学生。
小黑点们清晰了,是八个很小的孩子。有一个穿米黄毛衣的男孩脸蛋圆得像苹果,走过来甜甜地叫了一声“爷爷好”,紧跟着那几个孩子也稀稀落落向他打过招呼。
他忙忙地点头,高兴得眼睛里都有了泪花。孩子们个个面色红润,穿得花花绿绿。他微笑着把孩子们头发蓬松的脑袋轻轻地摩挲摩挲。孩子们唱着歌儿远去了,他目送着他们小小的身躯隐没在庄子近旁一丛火红的高粱丛中。
下午的时候,他特意去就近的一家小卖部里买了一包小小的五色糖果。散学的钟声响过之后,他兴致勃勃地候在路边,脖子伸直了朝马圈那儿翘望。孩子们又来了。他给他们每人发了几块糖果,然后让他们噙着糖果围住他坐下。
他问他们:“狗儿,知道这城是啥年代修下的吗?”
孩子们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了就听爷爷给你们讲讲。”
孩子们嚼着糖果,含含糊糊地说:“好。”
他就盘腿坐下来,坐在地埂上,从脖子上取下旱烟锅,装上一锅点燃了,又在那冒烟的铜头烟锅里用大拇指压一压,然后才讲起来。他道:“从前啊——”
从前是一块悠远而模糊的风景。从前的故事很动人,每一个天真过的孩子都喜欢听。但老人故事里说的不是狼外婆,不是野狐仙,而是他们蹦蹦跳跳着的这一方土城里实实在在的野史和传说。老人讲着,孩子们听着。孩子们的眼前不时地有面容清瘦的知县老爷飘过,那扑花扑花上下闪动着的纱帽翘儿在十月凉爽的田野上有如一轮旋转的风车儿。孩子们无疑是被迷住了,腮帮子鼓鼓的,一任黏红的糖汁流出嘴角,在下巴上长长地吊出细线。
小学校里的杨树翻动着白花花的叶片。小学校里的红旗飘得像一面风筝。那半叶挂在树桩上的铁铧被敲响了,响三下,上课;响两下,下课;一连声儿急响,准是学生娃们又在搞什么集体活动:滚铁环、打毛蛋或者瞎子拉跛子。
老人望着,望得眼睛酸了,就抬起手背揉一下眼窝,眼窝里的泪水把手背弄了一道湿湿的水痕,一根根蓝色的老筋因而显得清晰。
老人不再是几十年前的老人,土城也不再是几十年前的土城了。土城西墙下面的庄稼地里,除了他家独独的一块种着糜子外,还有几块高粱,几块洋芋,剩下来的清一色都是打耱过的麦茬地。没有三五成群的看糜子的娃娃,也没有英英武武佐罗一样放青鹞的。太阳黄灿灿地照在秋天平静的庄稼地上,土城静默得像一座亘古千年的废墟。
他憋不住在城墙上喝一声:“啊哎——”
喊声未落,回声骤起。那些回声轻轻地,没有丝毫凶恶的味道,不像轰赶麻雀,倒像是远远地跟麻雀们打着招呼。
“啊喂……”那些回声又很小,像羞怯的孩子排队报数,一声低似一声。
一阵凉风从豁岘口吹过来,空空落落的土城上空,金秋温柔的阳光朗朗照着,一片片薄如丝絮似的瓦瓦云,在一望晶莹的湖蓝背景上,正炫惑人目地汇展一天喜亮的颜色。
2010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