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时候出来散步。现在正是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不久,附近的山峁间还存留着一些昨晚未散的薄雾。或许是早晨意外地没有早课,或许刚刚雨过天晴,空气里透着爽人的清新,总之,这时候他是的的确确走出了校门。作为代课教师,他的心境平静而恬淡。他有个习惯,就是每遇双响街逢集,只要没课而天气又好,他一定是会出来走走的。学校就在邻近双响街的一个拐角上,出门不到十步,跨过一条积满垃圾的水渠,沿街两边就是山里人买卖贸易的摊点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奇怪的习惯。这个奇怪习惯的好处是,他兜里那几个有数的小钱,会令人非常满意地在那些标着降价牌告的成衣店,和那些摆放不大整齐的蔬菜摊上得到合情处理的。尤其令他高兴的是,由于这个习惯,他的脑子里会装进许多随意观察到的各色人物的生活细节,他把这些细节过滤、筛选,作为一种装点能够入情入味地运用到课堂上,以及他新写的诗里。他觉得教育就应该从日常生活入手。他还觉得世俗和人情才是滋灌一个诗人最好的温床与养分。
阳光柔和地照着,从山那边过来赶集的人们,满面风尘骑着摩托或缠绕得花花绿绿的自行车,一路铃声驰过街口,而那些吆牲口的、挎竹篮的,步态就悠闲得多,边走边谈论一些近来的农事和家长里短。
大街上贴地荡起细细一层烟尘。
他这时就步态从容地从校门口踱了出来。真的,他没有要发个意外之财的念头。可那些漂亮的淡红色的钞票却安然地躺在街边的沙路上,好像冥冥之中就安排它们在那儿等他似的。这时,这段街道上奇怪的行人寥落,只几个赶集的女人沿街那边匆匆走过。这里不是市场的中心,要贸易还须朝南走三四十步。这时,那些钞票就很寂寞地躺在那儿等他。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同时脚步也加紧了。有一瞬间,他曾想拣起那些钞票站在街边大喊:“喂,谁的钱?谁的钱丢了。”可是,当他走到那些钞票旁边的时候,他几乎惊得喊出声来:不错,那确实是一沓面值百元的大额钞票。
他紧张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大大咧咧跨上去,很轻松地弯下腰把那些钞票握到手,这在他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临街几家店铺的门都大开着,每一张柜台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含着攫取的光朝大街扫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暴露在监视器下。难道拣几张遗落在地上的钞票,还要学一学《拾玉镯》中那个拾绣鞋的小姑娘的表演吗?不过,他的的确确是模仿了不知从哪出讽刺剧里见到过的动作。他极快地走过去,一脚将钱遮住,同时若无其事向四周扫了一眼,接下来就声音很大很响地擤了一下鼻涕。也许是用力太猛,也许是瞬间的紧张引起了生理上的不适,总之,两团很大的泪花也紧跟着涌出了眼眶。他对自己这种由于惊慌引起的不自然感到十分不满,作为自责,掏纸巾的手势就优雅得多。然后,他假装失手遗落了纸巾,纸巾飘飘悠悠,蝴蝶一样掉在他的脚边。
这时候,也就是在他还捏着钱角的当口,一个很危险的念头在他脑中一晃而过:这其中会不会有阴谋?会不会有陷阱?他曾经听说,在有些城市的街边或公园,常有三五地痞流氓,将一沓面值很大的钞票用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拴了扔在地上,他们则牵着细线在远远的树丛中观望。若有人不幸俯身拾到这些钞票,将会遭到抄身或被敲诈的厄运。世事难料,谁知道面值q0pVdGJsm7jyxl44hTAFLeR6DbvMMmAn01s8SE8ggl8=这样大的钞票横在路上是怎么回事。
他用手在身子四周虚绕一圈,没有细线。
一辆拉着木檩的架子车横冲下来,驾车人喊着“撞,撞”,街道上游走的人纷纷向两边退让。他也就顺势拾起钱走进旁边的一家小卖部里。
许是远离市场,这家小卖部门面冷落,空无一人。他刚迈进门槛,主人立即笑脸相迎。
“买点啥?”主人有些惊喜。
“我,有奶粉吗?”他毫无准备,语气带着结巴。
“你没看见?”主人惊讶地说。
他这才注意到奶粉就堆在自己左手旁边的货柜上。他脸红了一下。脸红的时候,嘴里吧唧着说了句什么,同时两手在上下口袋里摸索,似乎把什么东西忘记了似的嗫嚅着,然后低头走出去。他听见那人在背后说:“啥人嘛。”
他感到自己狼狈极了。
站在街边,他开始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应该把钱交出去,交给警察。派出所雪白的墙壁一抬头就能看得见。可他又犹豫着:要交当初就交,为啥要拖到现在?况且一联想到交钱有可能遇到的语气和眼神,刚才的那个念头忽然就烟消云散了。现在,哪里还有路不拾遗和拾金不昧的故事?一首小时候唱过的儿歌蓦然在他耳边响过:
我在马路边
拣到一分钱
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他用自嘲的心意哼完了这首歌,便慢慢地朝街道深处走去。
在街边的一个拐角上,他悄悄掏出钱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一千元。
在他的生活中,还从未有过捡钱的经历,况且是这样一个不小的数目。他记得从前,他还很小,一个跟他同龄的孩子不知怎么老能拣到钱,一分,二分,甚至有些角币。他极其羡慕那孩子,老缠着他把他能否带到离家很远的集市上碰一回运气。那孩子答应了。他按照那孩子的嘱咐,走路时老留心地面,尤其是角角落落,最好的地方当然是蔬菜市场和那些拥挤不堪的商店。有时候,晚上做梦就会出现一个崭新的钢儿安卧在许多只脚边的幻景,那幻景太迷人了。这个未曾实现过的夙愿曾不止一次地折磨过他童年的心。不明白拣到钱后究竟要做些什么,可他总觉得能在地面上轻而易举拣到钱绝非常人之举。由于太感兴趣,他常常借那孩子拣到的钢儿拿来把玩。一次,他在屋檐下翻来覆去看钢儿上面的图案,冷不丁邻居家的女人走过来问他:“哪来的钱?”他不自然地把钱藏到身后,含含糊糊说清了原委。那女人立即哈哈大笑,之后极神秘地凑近他说,“要想拣到钱,晚上得梦见吃屎,屎吃得越多拣的钱就越多……”
这都是些久远得模模糊糊的事了,这时却一齐清晰地涌上心头,反倒使他觉得有些隐隐不安。
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液,觉得唾液游过咽喉时很干涩。
一个用自行车驮运山货的男人撞了他一膀,他这才发觉自己已走到市场最红火的地方了。和风款款,人们的脸面都油腻腻地在太阳底下晃来晃去,仿佛一幅长安画派的写实油画。双响街上没有严格的区域划分,摆摊设点不留空地,卖老鼠药的和卖油饼的常常做着邻居。南来的水果和本地的蔬菜都上了市,果子味儿的清纯和叶子腐臭的大蒜味儿相混,在满身汗味的人们头顶冉冉飘升,说不清是香,是臭,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土腥腥地格外刺鼻。
他觉得自己应该吃点什么来镇定一下情绪。他走到一个很小的水果摊前,装水果的担子里摆着苹果、梨,和一种叫“酸溜溜”的本地山果。他蹲下身子,开始挑选水果。每挑一种水果,做生意的就看一眼他的衣角,低头报价,语调像背书。挑来挑去,挑了一个大大的鸭梨。做生意的鼻子里哼哧着,把梨放进盘子,然后把一根栓秤砣的很粗的绳子在几乎没有什么标码的秤杆上滑来滑去,总算平衡了,就闷声闷气地说:“八毛九。”
他从那沓票子中抽出一张递过去,做生意的没接。做生意的以为他在他面前卖弄富贵,脸一阴,有些怨恨地翻了他一眼。他一愣,立即明白了小本生意人的尴尬,笑一笑,又在上衣口袋里摸索,摸出皱巴巴一张票子。
“一毛钱,就不用找了。”他说。
他走出已有四五步,那人追了上来,把个硬币用力地投到他的掌心,一声不吭走了。他迷糊了一下,却撇了撇嘴,说:“这人。”
不知怎么的,当他把那个鲜嫩的鸭梨放在嘴边的时候,妻子的面容忽然在他眼前闪了一下。那个鸭梨,他是再也不能下咽了。十年前,他与相爱得非常痛苦的那个姑娘结了婚,家中一贫如洗。婚后半月,他离家来小镇工作,山里几十亩瘦薄的坡台地和两个多病的老人就一并丢给了妻。妻子放弃了出外打工的念头,替他照料着这一切,还给他生下一儿一女两个活泼泼的孩子。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可妻子穿戴的衣服还是十年前结婚买的那些。有一次他坐车回家,下车后手提着包往村口走,走到傍田的一截水渠边,远远地见一女人在铲猪草。那女人一头剪发凌乱,甚至干黄,身上穿的褂子破旧不说,由于浆洗得缩了水,明显地短了半截。从后面甚至可以看到她一截羊毛裤带和一段白白的脊梁。他心里暗暗嘲笑,却见那泼实的女人直起腰,冲他甜甜地做个媚眼。那一刻他的心都要碎了。他望着妻,妻看着他,他的眼泪很快地就下来了。那时,他发誓要给她买身像样的衣服,让妻能够理直气壮地和村里那些工人、干部,以及砖瓦厂头头的女人们鲜艳地站在一起。
他掏出手绢,包了鸭梨提在手中。他觉得此刻独自一人在大街上这样毫无牵挂地享受一个脆甜可口的鸭梨,那简直就是对爱妻的一种背叛。
他咬咬牙,走进旁边一个衣服店。
站柜台的是个女人,嘴唇涂得血红,见他走过来,笑吟吟地迎住,用手指着高高挂起的运动衫说:“这套衣服小孩最喜欢。”
这才看清这原来是一个专售童装的小店。
“噢,不买。”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小伙子,便宜得很。”女人撩着头发,有些风骚地鼓动他。
“对不起,我没带钱。”
“咦?”女人尖叫一声,指着他的裤子口袋说:“那么厚一沓票子,还说没钱。”
他低下头,发现那些钞票半截在兜里,半截在兜外。他立时有了一种崖边急调车头的感觉,一层细细的冷汗浸下额头,别过头去,两腮憋得通红。当他想到这可能是由于刚才掏纸巾把钱带出来时,心里直骂自己笨蛋。
红唇的女人却变了颜色,一脸不屑,嘴里嘟囔着什么,朝一边走去。
那个他每次回家都噘着圆圆的小嘴远远地迎上来的可爱儿子的影子出现了。争口气也要把这套衣服买下。他伸出手,用两根指头捏摸着运动衫,像要检验一下质量。
可是,一条结实的褐色木尺飞快地闪过来,啪一声响亮地磕在他手背的骨节上。
gtAsK9Qz8BT5DmRDYpt5gn4pjJdwBkBmPYJgTYIebWo=“喂。”女人说。
女人用嘴代替了木尺指示着他。他一转头,看见货柜的横档上贴着一行小字:别摸我,我怕脏。
女人嗓门很尖。小店那边的几个人目光唰地投过来。他窘迫极了,不得已拿出泼妇骂街的姿势和那女人吵了一架。这也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走出小店,他有些哀戚,同时一股莫名的火焰从心底呼呼上窜。
妈了个蛋。他骂自己道。
什么东西?他又这样恶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蹲下,提过手绢,狠狠一口把那个可爱的鸭梨咬去了一半。吃毕,咂了咂嘴。当他把那枚湿湿的梨核准确地扔进小店边墙的一个豁口时,街那边双响饭庄的掌勺师傅正用大火爆炒牛肉,油亮的勺头敲着瓢边,当当山响。一阵很浓的香味飘过街面。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随着肉香的飘散骚动不已。歌声、牛哞、叫卖声、汽车喇叭声,杂七杂八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多声部的原生态市声。嘟嘟一响,一辆很旧的载客中巴从远远的山那边摇摇摆摆开过来,风尘仆仆驰到街心,噗一声停住,一股浓密的黄尘雾一样直向人头顶漫罩过来。
趁着人群躲开的当口,他一转身踅进街边一家还算干净的卤肉馆。
一个满脸污垢的女人很快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重复着那句每天不知要说多少遍的讨钱的老话:“我是个远方人,上车时钱包叫人偷了,行行好吧,凑个盘缠。”
那女人哀矜的神色,竟触动了他的一根神经。他盯着女人看了半天,手不由自主塞进兜里,迟迟疑疑捏住了一张钞票的一角。
“走走走。”老板说。老板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赶走了讨钱的女人。
他这时候就有些劫后余生般地坐下来,坐在桌边。他这时的心境颇有些怪异,说不上是尴尬、愤怒,抑或是别的一些什么,总之,他总算让自己平静下来了。平静之后的他心境又开始一点一点翻腾起来。确切地说,他是难得这样毫无牵挂地坐在饭馆里用餐。作为代课教师,不仅仅是因为他钱少,怕浪费,更重要的是,他害怕一种随意放纵的生活会扰动了他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坚守。但是,这种小心翼翼营造着的坚守很快就在一种愤怒的驱使下渐渐消弥了。他点了一盘卤肉,一盘蒜泥黄瓜,还破天荒要了二两本地酿造的一种糜子烧酒,这在他也是生平不多的一次。
二两酒下肚,他的心理果然就起了些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变化。
他觉得自己身轻如燕。
他觉得自己先前的慌乱与无措真他妈操蛋。
很显然,他今天是非跟这一千块钱较劲不可了。
接下来他就去了一个自己平时最不齿,也从未自愿光顾过的地方:歌厅。这是双响街新近才开的一家歌厅,据说生意不错。小小的门面,却美其名曰“快乐大吧”。踅进门去,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进歌厅的情形,那已经是发生在两年前的往事了。那年夏天,他受邀参加县上举办的一个小型诗会,闹闹嚷嚷中,他见到并结识了许多平日只有在报纸杂志上才能够见到的老师与前辈。他亢奋不已。在喝了主办方提供的许多酒和饮料之后,大家就开始在一个小型的宾馆会议室谈诗、朗诵诗。他那时才知道诗人也会说脏话和骂娘。最后,大家不知怎么就去了就近的一家歌舞厅。大家互诉衷肠,唾沫飞溅,有一个诗人死抱住话筒声嘶力竭地读诗,弄得大家都有些眼泪兮兮的。总之,那次诗会给他留下了五味杂陈的深刻印象。
看见歌厅,他就想到了诗人,想到诗人,他内心抑制不住就有了潮涨潮落。他站在黑洞洞的门厅大声喊叫:“老板,老板哪里去了?”
老板应声从吧台后面跑出来,睡眼惺忪。
他趔趄着脚步大叫:“开灯,上酒。”
老板笑嘻嘻地凑过来,“这是白天,不是晚上,离天黑还差好几个时辰呢。”
他用力挥了一下胳膊说,“少废话,我这里有的是钱。”拍了拍鼓鼓的口袋。
老板一看,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遂一边哈腰一边又凑近他的耳根,“要不要个陪的?这里可是绝对的安全。”
他歪头看了鬼祟的老板一眼,样子有些卑薄地说:“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可是正派人。”
“那是,那是。”老板一边点头,一边就按照吩咐打开大灯,上了一捆啤酒。在偌大的练歌房,他一边啜酒,一边听音乐,很快地,意识深处渐渐有些模糊不清了。他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广袤的原野了。泉水叮咚,蜂飞蝶舞。他缓缓拿起话筒,缓缓念出一些句子,一种类似空谷足音的声响立即从大屏幕那儿流出来:
黑夜最终到来
被太阳刺穿眼睛的歌手
茫然回到更黑暗的内心
爱情如逝水远离而去
他想把内心的琴音传给别人
但回来的路上人迹罕至
巨大的黑暗将他紧紧包围
在孤零零的屋子里他弹拨心音
世界广大无比
没有人来倾听他的诉说
只有风从天空刮过
……
这是一位很有才情的西部诗人赠给他的诗,名为《最后的孤独》。读着诗句,品味着其中的意境,他的双眼禁不住有些润湿了。
喝过两三瓶酒后,他慢慢从歌厅里踱出来。太阳白得晃眼,双响街的集市已进入高潮阶段,喧嚣的市声和马嘶牛哞成为了街上的主打音符。他歪斜着身子走着,脚步拖沓,甚至有些零乱。刚走过街口,那些修鞋的、补胎的、捣台球的,立即在旁边闹哄哄地聒噪起来:“倒也,倒也。”类似《水浒》中趁火打劫的黄泥岗。他于是走过去与他们隔街对峙。他问他们,“是谁喊的,站出来,不站出来就他妈王八蛋。”没有人回答他。人们复又低下头去各忙各的,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他趁机大骂了一通双响街上的脏乱差,最后,还借此发泄了一下自己对当地政府蔑视教育的不满情绪。
就在这时,街道上游走的人群忽然停步不动,人们都整齐划一地朝北街街口那儿望过去。醉眼迷离中,他看见十多个青年高擎着一条红色横幅走过来,上写:为灾区人民尽一点力吧。这是镇上爱心人士组成的募捐小组。一个穿深蓝制服的男生和一个穿粉红衫子的女生各执小喇叭,动情动容地诵读着一些新近的报道,一个矮个儿学生还抱着个大大的纸箱,上写“捐款箱”三字。
围观的人群一脸漠然,悄悄地各自走开。
大街上人流又慢慢蠕动起来。
这时,一个头发染得黄黄的小伙子走过来,扳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不是骂双响街的人没有素质吗?你给大家做做榜样呀。”小伙子刚才正在那儿捣台球,他过来跟他挑衅显然是受了他刚才慷慨激昂的刺激。
他看了一眼小伙子,同样挑衅地说,“你让我怎么做榜样,难道让我跟你在大街上捣台球吗?没门儿。”
小伙子说,“捣台球是我们这些社会渣滓才干的,你应该做点高尚的事。”说着架住他的胳膊,像架一个嫌犯一样把他架到捐款箱前。
他是在小伙子松手之后才看到那个捐款箱的。
他嗫嚅着说,“我不捐,我没钱。”
其实他要说的是,即使我捐,也不是这么个捐法呀。
但小伙子却有点不依不饶了,他用劲甩了一下满头黄发,嘴角鄙夷地一挑说,“我明明看见你从歌厅跑出来的,还说你没钱。”说着,顺势将手插进他的口袋,像真正打劫的强盗那样掏出那把业已揉做一团的钞票。
“我替你代代劳。”小伙子说。说着,就不假思索地把那些钞票像投篮一样投进捐款箱。箱底铺着一张红纸,空空如也,那些淡红色的钞票落下去,像一群过度疲劳的婴儿忽然躺到舒适干净的摇篮里一样。
他不禁轻轻啊了一声。
紧跟着几十双表情复杂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了他。
小伙子坏笑着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这才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之后又转身捣他的台球去了。
目瞪口呆中,刚刚一愣的人群又骚动起来。有一个街道里号称首富的光头,眼睛血红地挤开人群,把一沓人民币掏出来,数也没数恶毒地扔进捐款箱,同时嘴角上扯动出一丝纹路,很有气势地回转身看了他一眼。
“妈的。”光头说。
紧接着人们开始往捐款箱里一刻不停地扔钱。
这时,他才开始觉得有些疲惫。他感觉疲困的身体里像突然加进去些什么,又像抽出来些什么,恍恍惚惚真像梦境。
2009年1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