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风-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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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板》

酒风

这次喝酒,确实有点意外。一大早,王笑、冯双简、老杜三个应邀去采访。邀请他们采访的是一个在乡下待了十多年的老乡长。乡长很苦闷,你想想,在乡下坐了十多年,升又升不上去,调又调不走,仕途黯淡不说,连许多人伦家常的事都耽搁了。乡长说,老哥哥,我现在啥要求都没有,就是希望把我调进城,孙子都快上幼儿园了。老杜说,你请他喝酒嘛,两杯酒一喝,不答应的事都给你答应了。乡长说,我的哥呀,每天请领导喝酒的人能有一个排,像我这样的,能轮得上吗?老杜说,那你就给他送钱,听说现在只有钱管用,烟呀酒呀的都不起作用了。乡长说,像我这样的老实人到哪弄钱,要我送钱除非叫我贪污。以上两个人的对话,是在一次老杜无意的吃请过程中发生的。当时老杜喝得已有些高了,便拍拍胸脯对乡长说,你这人真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这样吧,改天你准备准备,我叫上我们报社的两个笔杆子,把你采访一下,在报上吹一吹,领导不就注意了?这领导一注意,你的事儿不就成了?老杜是报社的摄影记者。如此一说,那个灰头土脸的乡长马上来了精神,双手抱拳道,多谢哥哥,这事如果办成功,我请你到花旗饭店喝上三天两夜。花旗饭店是城里最大的一家饭店。老杜一听,哈哈笑了。

于是下乡采访的事就这样敲定下来。

采访的时间定在翌日早上八点。八点之前,乡长给老杜打电话,老哥,八点你准时在报社门口等我,我马上派车接你。于是,老杜便很快叫上了平时关系不错的王笑和冯双简。

王笑是文字记者。

冯双简是社会专题部主任。

三人一边等车,一边在单位旁边的街面上闲聊。老杜说,这人是我们村上的,和我一起长大,挺老实,虽然当了十几年乡长,可头脑一点都不活泛,现在官升不上去了,想进城,可是提上猪头摸不着庙门。咱们这次要是帮了他,他不好好重谢咱们才怪呢。

冯双简沉吟道,事是好事,可我发愁,这样的稿子怎么上?

老杜说,你是主任,版面在你手里,你说怎么上就怎么上,这事还用得上我教你?见冯双简有些犹豫,遂靠过去悄声说,乡长说了,今天采访完,他一定把我们重谢一下。

冯双简便有些恼火,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这样做,让我们以后怎么做人?

老杜便笑嘻嘻地说,不要虚伪嘛,这样的事,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再说了,给烟给东西,不是我说的,是他主动提出来的嘛。

冯双简说,你虽然没要,但你肯定给人家mMLLIIalnh4YP9Kfj4CA0Q==点过,啥人嘛。用手指了指老杜。

老杜一边嘿嘿笑,一边又掏出手机联系乡长。趁这间隙,冯双简便转过身来给王笑安顿,像这样的特殊稿子,应该怎样采访,怎样写,临了又嘱咐道,采访时要多挖,多问,尽量要在他们的日常工作中找出一些新鲜话题或新闻点来。

快到八点时mXAKKBqEJrLiqSNdTGtBww==,车还未到。这时老杜便有些着急,他一边往外掏手机,一边对王笑和冯双简说,我们往街那边走,离单位远点,马上上班了,让单位上的人看见不好。

快走到街道尽头的一条小巷里时,老杜终于联系上了乡长。老杜提高了嗓门对乡长喊,咋球回事嘛,磨磨蹭蹭的。

乡长在那头说,实在对不起老哥,我刚要往来赶,就接到县上一个通知,说今天早上开紧急会议,乡长镇长一个都不能缺。

老杜立即变了脸,你们开会早说呀,害得我们在街上等半天,我告诉你,我这回请的可是大牌记者。

乡长便在那头连连道歉,对不起老哥,你们多担待点,这边会一结束,我立马赶过来接你们。

老杜问,会几点结束?

乡长说,我哪知道呀,我要是知道,就没有这么大麻烦了。

合上手机,老杜的脸已有些铁青。他妈的,连这点事情都弄不赢,还乡长呢,怪不得升不上去。骂了半天,老杜便有些歉疚地说,真对不起,谁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啊。站了一会儿,老杜建议道,干脆这样吧,我们不如找个吃早餐的地方,边吃边等,也省得人心慌。

冯双简说,也只能这样了。

大家于是分头找地方。找来找去,就找到一家门脸还算干净的小餐馆,上写:老马家羊杂碎。上到二楼,要了一个雅间,然后老杜就对着下面喊,喂,老马,来三份羊架子,三碗羊汤,再带上半个锅盔。

不大一会儿,要的东西就端上来了,竟是三盘带着肉丝的羊肋条,肋条上面撒着葱花、香菜;还有羊汤,羊汤上也漂着葱花、香菜,一闻就让人馋涎欲滴。洗了手,三个人就埋下头吧唧吧唧吃起来,边吃边感叹着现在美好的生活。

老杜说,现在想吃啥就有啥,只要你有钱。你就说早点,十年前还是老一套,可现在,连早点都带上煮羊肉了。

冯双简说,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硬早点。那一年我们到内蒙古的左旗去采访,早餐竟然比正餐还丰富,有肉,有菜,有包子,有奶茶,吃到最后,大家竟然还喝了两瓶烧酒。

说到喝酒,老杜的眼里一下放出光来,说,要不我们也喝点酒,也吃他个硬早点,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嘛。然后,不容分说就又点了两个小菜,一瓶五十二度的杨郎糜子烧酒。

早上八点多喝酒,这在他们还是第一次。

冯双简说,我们还是少喝点,不然人家一会儿打电话,我们就误事了。

老杜说,误不了,像你们的水平,采访一个乡长,喝醉也把他拿下。

酒倒上后,三个人小心翼翼碰了三杯。在这个过程中,冯双简曾催促过老杜,让给乡长打个电话,询问一下看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散会。老杜打了一个,无人接听,又打了一个,干脆关机。这时老杜的情绪就上来了,看来,今天这个会不是一时半会儿就散的。干脆是这样,我们找一副扑克,边打扑克边喝。老杜说。说时就喊饭馆老马拿了一副扑克。

扑克的打法很多,但他们今天打的是“挖红四”。这种打法的规则是,谁揭到红桃四谁挖底,如果拿红四的不挖,那就要让给下一家。如果谁将剩下的四张底挖了,那么另外两家就合起伙来打他。而喝酒的规则是,挖底的输了喝四杯,不挖底的另外两人输了各喝两杯。

讲过输赢和规矩,三个人就坐在餐桌旁打起牌来。刚开始时,三个人打牌还守规矩,各打各牌,互不传信,喝酒也有输有赢。但等到酒过数巡后,冯双简便对王笑挤一挤眼,那么输酒的天平慢慢就向老杜这边倾斜了。

连输了几把后,老杜终于看出了其中的猫腻。这时他哗啦一下把牌刨乱,然后指着冯双简和王笑说,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呀,怪不得毛主席要改造你们,你们浑身的毛病也太多了。

笑骂了几句,老杜便坚决提议,如果再喝,咱们就凭本事喝,划拳。

冯双简说,划什么拳啊,这大清早的,也不怕人笑话。

老杜说,你懂个球,我们庄子上的几个老汉,一睁开眼睛就喝酒,越喝越精神。

得了大家的默许,老杜便把胳膊上的袖子往上挽一挽,说,进了菜子地,就不怕穿花衣;牛不牴牛是怂牛,来,划。然后像捏包子一样捏过三只酒杯,倒好酒后,将左手的手心五指叉开伸在桌面上。一拳一杯,干三不过。老杜说。成拳带好,宝五不要。老杜又说。老杜把伸开五指的手背在桌面上磕,叭叭的,意在向冯双简王笑叫板示威。

老杜长着一副圆脸,大头,脸上光溜溜的像是抹了许多油脂,浓密的头发斜梳过来,像某个反特片里的人物,矮个,短腿。打关时,平时有些散淡的眼睛一下子放出光来。

首先应关的是冯双简。冯双简戴着眼镜,他划拳喜欢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一推,一副斯文雅致的样子。但等到出拳行令时,却立即面露杀机,不仅喊声利落,且指法纯熟,三下五除二,就将六杯酒划完了。划拳的结果,三比三,打了个平手。

然后王笑应关。王笑显然是那种没有经过多少历练的,划拳时不但喊声没有节奏,指法混乱,且常常伸出的指头和喊出的数字合不上。不大一会儿结果就出来了,一比五,这在划拳的人被叫做“吃铜锤”,显然有被对方蔑视的意思了。

赢了一关,老杜意犹未尽,接着又打了一关,这时一瓶酒已经见底了。老杜还要拿,却被冯双简拦住。

冯双简说,不能再喝,再喝就误事了。

无奈,老杜便又掏出手机来,一打,关机。老杜气得把手机梆的一声扔到桌子上。妈的,这个家伙,小时候就不利索,没想到活了几十岁,还是办事这么没章程。接着就讲乡长小时候的事。

讲了半天,竟将大家的话瘾勾了上来。

老杜开始说自己早年的一些故事。

冯双简说,看现在的样子,你老家伙小时肯定不是个善茬。

老杜便得意地哈哈笑了。不是吹,我小时候确实没消停过,几天不跟人打架,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知道这话说谁,那其实就是说我呢。

接着就讲他参加工作的事儿——那应该是我二十一二岁的事儿吧。我初中刚毕业,你们不要笑,我那时候上学迟,我实在不想在乡里呆了,就缠着我先人,要他把我送出去,哪怕让我当兵吃粮也行啊。你知道我先人那时候是啥?公社书记。按现在流行的说法,我那时可是我们村里的富二代。我先人说,你就在家里好好待着吧,别人家娃娃能出去,你不能出去。我先人可是个清官。可我哪里听得进去,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闹来闹去,就把我先人闹烦了。后来他就托人把我弄到了三零一。三零一你们知道吗?就是咱城东边的那个玻璃厂。现在是玻璃厂,可那时候不是。那时候是军工厂,是造炮、造子弹的地方。到了厂里我一看,哇,真是开了眼界,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尤其是东北人——

这时冯双简插话道,那你为啥没找个东北女人?东北女人漂亮啊。

老杜便把手摇一摇,东北娘们不敢找,咱们可要不住,那家伙,动不动就骂男人——我操你妈,咱们受得了吗?有时候还扇男人嘴巴子,啪啪的。

王笑说,你真造过炮弹?

老杜说,那还有假,我到现在还把造弹的资料保存着,还有图纸,弹底多少,弹头多少,上面标得一清二楚。你到过我家吧,我那个铜烟灰缸你见过吧,那就是八二迫击炮的底座,是我临离厂时拿来做纪念的。

见王笑听得认真,冯双简便故意调侃道,老杜可真是个造弹高手,有部电影叫《高山下的花环》不知你看过没有,那上面有个军人叫“小北京”,是个火箭弹手,一次敌人冲到阵地上了,“小北京”一跃跨出战壕,扛上火箭炮,对着敌人就是一炮,可是炮弹没响,是个哑弹。他又蹲下去装了一发,站起打时还是哑弹,就这样,“小北京”被敌人打死了。你知道那些哑弹是谁造的吗?就是老杜。

这时老杜就有些急了,他赤红着脸辩解道,你别污人清白,我们厂造的炮弹,那可是货真价实,没有经过严格检验,绝对不会有一发炮弹流出厂门。

见冯双简对自己有讥讽的意思,老杜便转过头来和王笑说话。王笑年轻,调到报社还不足一年,老杜早年的故事他几乎一无所知。

在三零一待了两年,我就把那里的情况摸透了。我发现,这里的人看着复杂,其实简单,都是天南地北来的人嘛,惺惺相惜,他们便把人情看得很重。说白了,你对他好,他便对你好。怎么和他好呢?喝酒。我那时的酒量大概在半斤左右,头一次和人家喝,让人家灌了个五迷三道,连怎么回家的都不知道,那个吐呀,哇哇的,连肚子里的黄胆都吐出来了。我一连在家缓了两天。缓过劲来我就想,绝不能就这样输给他们,我要战胜他们。于是我就练酒量。怎么练呢?天天喝呀。那时候遍地都是光棍,厂里又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娱乐,最好的娱乐只有一个,喝酒。天天喝,月月喝,喝来喝去就喝出来了。有人说人的酒量是天生的,屁话,啥事都要经过一个长期的磨炼。铁棒磨绣针,功到自然成嘛。你估计我最多的时候一次能喝多少?八两?一斤?说出来吓死你,二斤。不是吹,只要场子一摆开,那可是车轮大战。十个人一桌的席,我一个人打关就能打三来回,酒量小的,连应关都应不下来就吐着回家了。不但练酒量,我还练拳。那时候喝酒不像现在,一阵儿摇色子,一阵儿打扑克,没意思。那阵子喝酒就是划拳,干骨嘟硬碗子,输多少喝多少,不赖不踹,爽快。你不要看这个划拳,虽然展出来都是五个指头,可啥人啥划法,其中的奥妙真是难以尽述。你就说五吧,一加四是五,二加三是五,五加零也是五,怎么出,出哪个,这里面可是大有讲究。这不但要考验你的速度、判断,还要看你的大脑反应和对对方的了解程度,一项跟不上都会输拳。真正的酒家,一半是酒,一半还在拳。我见过一个真正厉害的人,不管场面大小,人数多少,我从没见他喝高。原因有二:一是酒量,二是拳。我仔细研究过他的拳。他划拳有个特点,就是不管出什么,怎么出,他喊的数字只有两个,一和七。这就是有名的幺七拳。这种拳看似简单,其实变化无穷,你想抓他,他反手一下子就把你给套住,而且还不失拳。后来我就跟着这个人学,一学,果然奏效。慢慢地我就取代他成了厂里的拳王,不是吹,到现在三零一的人见了我还躲着走呢。

一阵神侃之后,老杜就端起旁边的羊汤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由于喝得太猛,一根香菜竟出溜一下滑出嘴角,幽默地挂到了下巴上。

王笑忙抽出一张餐巾纸递了过去。

老杜将擦了嘴的纸巾看了看,顺手丢到汤碗里。

酒喝出名以后,领导就开始注意我了。他们就开始考察我。咋考察?还不是问大家嘛。一问,没有一个不服的。就这样,进厂四年零三个月,我就当上了劳资科科长。那时权力大呀,几百人的大厂,除了几个领导之外,我说啥就是啥,有时我从工厂前面过,有些胆小的躲到门背后看我呢。

混了几年,我发现,厂子不行了,开始改制了,也就是说,以后厂子不再造枪造炮,而改成造玻璃了。你想想,造枪造炮那是国家的事,是大事,玻璃算个球!我就开始寻思,寻思来寻思去,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赶快调,赶快离开这地方。定下这个目标,我就开始想调的路径。那时我先人已经得病去了,不在了。那么靠谁呢?还得靠自己。我自己有啥本事呀,除了会造炮造子弹,剩下就是个喝酒。喝酒算本事吗?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从三零一调到咱们这儿,靠的就是喝酒。我找我老乡喝,找我先人原先的朋友喝,喝来喝去,喝酒的圏子就大了,原先我只在三零一有点名气,后来大半个城都知道我是谁。有时我上城里办事,走十步就有人跟我打招呼。那是谁?那都是原先喝过酒的酒友。后来我喝酒就有了选择,我不再跟没前途的和半吊子们喝,我跟当官的喝。咱们这个地方你们知道,喝酒喝成了风,凡是能爬上去当官的,没有几个不喝酒,有些单位部门,你酒量小都不行。摸准了这个特点,我就开始寻找目标,找来找去,就找到了原先管咱们的头儿。原先管咱们的那个头儿,你不要看坐到台上严肃,一本正经,可一到底下就不一样了,爱喝酒,嘴里还不闲着,一喝多就骂人,经常日妈日妈的,摸不准的人根本不习惯。我开始时也是不习惯,喝个烂酒,谁爱把爹妈老子搭添上呀。可后来我发现,这人骂人只是个口头禅,并没有多少针对性,就像有人喝多了爱说他妈的一样。知道了这个毛病,我以后就不生气了,有时喝多了他骂我,日你妈,我说,我妈正在屋里等着呢,你去吧,他反而哈哈一声笑了。原先我们还有些距离,毕竟人家是领导,是上级嘛,慢慢就称兄道弟起来。他说,兄弟,你是个人才,我喝了这么多年就遇到了你一个。我说,我是个啥人才,我就是个酒鬼。他说,那不是,喝酒和喝酒不一样,有些人量大,但拳不行,有些人拳行,但量不大,好不容易碰到个拳高量大的,但脾气又不咋的,拳高量大脾气好,这三样凑齐的,天底下就你一个。听了他的话,我就知道他看上我了。我说,既然这样,那你干脆把兄弟调过来,我权当给你当个端茶跑堂的。他听了以后直摇巴掌,说那不行,我本来是个酒懵子,如果再弄个酒超子(意为傻子)来,那不烂包才怪。后来他就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就我管的这几个口子,你看上哪个挑哪个,我保证把你调过来。他管的那几个部门我知道。我就在心里琢磨开了。我想,去文联吧,咱又不会写,也不会画,而且我还见不得那些个文人,一个个都酸溜溜的,每Lszfu+LjdFKWZEJkWm8yz7L6AqybgFDNjyZmZMFnh74=一句话里都藏着话,和他们共事,不把我折磨死才怪。去那些剧团文工团吧,又是些唱歌唱戏搞文艺的,咱仍然合不来,调到那里,最后肯定是个拉大幕的。思来想去,我就想到了报社。报社这个地方好啊,吃香喝辣,社会地位还高。而且报社不单单是耍笔头,那不还有照相的吗?造炮造弹是搞机械,照相不也是搞机械吗?就这样,我最后就到了报社。

王笑用手支着下巴问,那你学会照相了没有?

老杜说,咋没有!炮弹我都会造,照相算个球!

说到这里,旁边坐着的冯双简忍不住就讲了一个笑话。说那一年他和老杜到老杜的老家范马沟去采访,他负责文字,老杜负责拍照。晚上在老支书家喝酒。喝到半夜,老支书说,我看你一整天都咔嚓咔嚓地照,照上了没有,你不会是拿个相机空弹着哄我们吧?老支书本来是认识老杜的,他知道老杜原先是个工人,咋一转眼就成记者了呢?老杜说,我们这是采访,你当是耍猴呢。老支书说,那不一定,你这个人,小时候我可知道。老杜一听老支书有点不相信自己,当下就急了,一把拿过相机,啪啪地打开相机后盖,嗞一下拉出胶片说,你看你看,你看照上了没有?也许是喝高了,也许是老杜忘记了他拿的并不是数码相机,就这样,他们辛苦拍了一天的胶片便在几秒钟内曝光了。

老杜笑着挠头,说,那不是喝高了嘛。

本来冯双简还准备再讲几个老杜当记者时的笑话的,但被老杜坚决制止了。老杜说,你这个人,我和小王刚熟悉,你咋老是揭我的底!

闲谝了几句,冯双简便催促老杜,你再给乡长打电话问一下,看他们会散了没,眼看快到十点了。老杜便打了一个。那边立即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老杜一下子就恼了,骂,啥球意思吗?这不是耍猴呢嘛。

骂了几句,老杜又喊了一瓶酒。老杜说,反正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咱们再抿几盅,那个烂蛋会,谁知道啥时候结束。

虽说是抿,但输赢还是一定要带的。定输赢的办法当然是划拳了。

因了刚才老杜的一番演说,王笑便格外留心起老杜的划拳来。他发现,老杜划的果然是“幺七”拳,也就是说,无论他展什么指头,怎么展,嘴里喊着的永远只是两个数:一和七。这种拳,冯双简偶尔还能赢一下,但王笑怎么划都是赢不了,两圈酒喝下来,王笑要么是“幺五铜锤”,要么是“二四马褂”,始感老杜前面的酒话并非胡吹海谝。

喝第三圈时,王笑说,我喝不下去了,我不喝了。

老杜说,那不行,三人行,不能有扫兴者。

王笑摇着手说,我真的不能喝了,再喝我就要吐了。

见王笑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冯双简便对老杜说,要不这样,让小王先缓缓,我陪你再喝两杯。

喝了两杯,三个人又开始拉起话来。不过这回拉的不是喝酒,而是喝酒以后丢人的事。

王笑有些难为情地说,我以前不太会喝酒,我喝得最多的一次,是上次我们大学同学聚会,不知怎么我就把人家一个女同学给抱了,还拉着人家唱《敖包相会》,想起来就脸红,真是后悔死了。

冯双简说,这有啥后悔的,这是好事。我喝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在年终开总结会,喝了白酒,又喝啤酒,往回走时硬是想不起来回家的路了,我逢人就拉住问,知道报社冯双简家在哪儿吗?后来一个人说,我知道,你跟我走。后来那人把我领到咱们巷口的那个公厕里,说,到了,就是这儿。我在公厕地上睡了大半夜,醒来浑身都是尿。

老杜笑着说,你们这算啥,提起喝酒丢人的事,我都能写一本书。早先的几年,骂仗打架那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打人,有时候被人打。不嫌你们笑话,我前面安的这两颗假牙,就是喝酒骂人让人家给打掉的。后来,那闹的笑话就更多了。一次我和几个朋友到酒吧喝酒,喝的是啤酒,喝啤酒尿憋呀,喝到中间,洗手间的门口排起了队。我实在憋不住了,就跑到酒吧前面的那个巷口尿了一泡。谁知我撒尿时,前面站着个女人。女人骂我,你个流氓。我边尿边回,你个流氓。女人说,你对着我撒尿,你不是流氓你是啥?我说,你看男人撒尿,你不是流氓你是啥?后来女人就打了110,110一来,我彻底就醉了。

三个便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冯双简说,你个老家伙,那次喝酒我也在,那次要不是我们几个,我估计你能在那个禁闭室蹲一夜。

三个人正在闲谝,老杜的手机忽然就响了。

打电话的是乡长秘书。秘书说,乡长还在开会,今天会议的内容很重要,估计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他让我把你们领过去,先吃了中午饭再说。老杜问,去哪儿?秘书说,你们稍等,我一会儿过来接你们。

不到十分钟,车就来了。车上坐着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自称是秘书的说,各位老师,真是对不起,本来是要请你们到花旗饭店吃一顿的,可是最近上面发文反对浪费,所以只好委屈你们了。不过那儿也挺好,安静。

七拐八弯走了半天,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巷口。巷口边上有个饭馆,上写:老马家羊羔肉。老杜说,看来今天我们是和老马家较上劲了,早上吃的是老马家羊杂碎,中午又是老马家羊羔肉。

肉端上来了,是高高的两大盘。大家一边用手撕着吃肉,一边就商量喝酒的事。秘书问,三位老师,今天我们喝啥酒?老杜说,早上我们喝的是杨郎糜子,中午我们还是喝这个。这时王笑在旁边小声嘀咕,我看就算了吧,早上我们喝了那么多,中午还喝?老杜说,喝酒为醉来,娶老婆为睡来,怕啥。

吃了一小会儿,喝酒就开始了。不过这回喝酒的规矩不是打关,而是打擂台,即把喝酒的人分成两派,报社一派,乡上一派,两边人数均为三。

确定好喝酒的规矩,老杜便扭回头对冯双简和王笑说,你们两个先吃,好好吃,等把基础打好了准备给我代酒。

冯双简说,你喝你的,你不要连累我们。抓过盘子里的一根羊骨头。

老杜说,这两个叛徒。便抹胳膊挽袖子地准备划拳。

划拳之前,老杜照例像捏包子一样捏过桌子上的六个酒杯说,小伙子,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要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谦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来,划拳。接着就宣布划拳喝酒的规则,一拳一好,一拳一停,成拳六杯。

三个小伙子禁不住都停了下来,你是说,一拳六杯?

老杜点着头说,是呀,六杯。

三个小伙子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儿,三个中的一个挽了一下袖子说,六杯就六杯,横竖是个醉,还不如痛快点。

第一个回合下来,三比零。也就是说,老杜在与对方的车轮大战中,竟以近乎完美收关。三个小伙子一边皱着眉头喝酒,一边就哈着气说,今天碰上高人了。

遂添酒再战。

结局仍是三比零。连输了两个三比零后,小伙子们明显有些泄气,他们一边像咽药一样一杯一杯喝酒,一边就盛赞老杜功夫了得。这时候,那个自称秘书的小伙子突然醒过来说,不对,这是打擂台,应该一个一个轮着上,咋你们一直就一个上。这次是这样,我们出人打关,你们应关。说过这句话后,小伙子顺手抄过酒瓶,浇花一样来来回回倒满了桌子上的六杯酒。

第四个回合,二比一。虽说仍是输,但毕竟给对方也灌了六杯。三个青年信心大增。他们知道赢不了老杜,也难赢冯双简,便把矛头渐渐对准了王笑。三个青年也是在迎来送往中历练久了的,王笑和他们划,几乎等于羊入虎口,毫无胜绩可言。如此三番,王笑便有些撑不住了。

王笑用手护着嘴说,我实在喝不下去了,再喝就现场直播了。

三个青年欢欣鼓舞。

老杜说,年轻人,看来还得好好磨炼。拍了拍王笑的肩膀,然后回过头来对三青年说,我们小王确实不能喝,这样吧,他的酒和拳我全带上,咱们继续。

这时大家已喝得有些血脉膨胀。三个小伙子盯着老杜的嘴说,来就来,谁怕谁,你就是浑身是铁,看能打几把钉子?显然有蔑视和挑衅的味道了。

老杜气得把划拳的手在桌子上拍得叭叭响。

这场酒,一直喝到下午四点半。

临近五点时,秘书在外边接了一个电话,进来说,真对不起,我们乡长刚来电话,说下午他们要观摩四个蔬菜大棚基地,领导们都在,他怕是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老杜挥舞着手臂说,去他妈的,不来算球,那个囊蛋,连个城都进不了,还乡长呢。

秘书见他喝得有些多,便说,要不这样吧,老马这儿我们肯定是不能再坐了,人家还要收拾准备晚饭,要不咱们再换个地方?换个地方咱们再接着喝嘛。

老杜说,喝就喝,谁怕谁。拿起身边的相机包就要走。

这时冯双简和王笑赶忙过来拉住老杜的袖子说,再不敢喝了,再喝咱们全醉了。

但没容他们分说,三个小伙子已轰隆隆将他们扶下了楼梯,搀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面包。

又是一通七拐八弯,之后,车停在城东边的一个小巷子里,下车一看,原来是一家富丽堂皇的歌厅,名叫“黄金时代”。

一行人又轰隆隆打劫一般涌进了歌厅。

还未坐定,服务生就提上来一扎啤酒,啪啪啪像解扣子一样全部打开。接下来便是唱歌,疯唱,然后相互敬酒,并说着许多热情洋溢的祝辞,似乎大家已认识了二十年似的。在这个过程中,王笑记得,老杜一直抱着个话筒不放,唱《杜十娘》,唱一句,大家笑一声,笑一声,又欢庆什么似的相互敬一杯。莺歌燕舞,乱作一团。

喝过三扎啤酒后,王笑从歌厅悄悄溜了出来。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时间已近午夜了。他背着那个皱巴巴的采访包,先是在路灯下站了一站,吸了两口外面的空气,接着就去寻找小巷的出口。小巷里灯光昏暗,街对面走着不多的几个行人。他看了看,竟想不起来这究竟是城里的哪一块地方。他想拦住一个人问问,忽而想起冯双简那个睡公厕的故事,便又蹒跚着脚步往前走。走到一家小旅馆前,他忽然感觉到尿憋,回头四下里看看,无人,当然也就没有女人了,于是他便找了一棵树的背影很痛快地方便了一下。这在他平生也是第一次。

吹了些小风,意识渐渐模糊,脚步也更加沉重。走来走去,终于找到了大街,这时他便毫不犹豫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很快将他送到了他所居住的小区。

他昏头昏脑,匆匆付了车钱,匆匆绕过门房前的灯光,逃跑一样踅进他家所在的那个单元楼。他扶着楼梯,摇摇摆摆往上走,同时从屁股后面很熟练地摘下那串钥匙。他对着门锁转了几转,打不开;又转了几转,还是打不开。接着他把手里的那串钥匙逐一试了一遍,竟没有一把是能打开的。

真是见了鬼了。他一边这样嘀咕,一边又返身走下了楼梯。他们的这座梯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竟没有安灯。他踉跄着脚步走出楼门,kTonCrQT+pspNSLAy7Uw/w==在靠近门房的路灯下站住了,他拿出钥匙,借着灯光找到了房门上的那把。他稳稳地捏着钥匙,第二次走到了自家门口,转了几转,仍旧打不开。如此三番,他终于明白过来,是老婆把门在里面反锁了。

他知道这是他没有听见她的电话而回家又迟的原因,便耐了性子在门外叫,叫了半天,无人应答。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他在门板上狠狠地踹了几脚。

嗵,嗵嗵。声音很大,响彻楼道。

门终于被打开了,老婆满脸怒容站在门口。

他血红着双眼盯着老婆。

老婆返身走回去了。

他推开门,看了看门把手,然后在屋里转了一圈。儿子已被吓醒,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他看了看背身而睡的老婆,忽然转身出了门。他站在门外,把门重新关上,然后在门板上敲,只敲了两下,门就开了。他又进去转了一圈,又关门,敲门。如此三番,老婆终于流下泪来。

他在沙发上折腾了半天才睡下来,睡了整整一夜,翻身坐起时,便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他后悔莫及。忽而就想起半夜撒尿时曾给老婆留过一张纸条。找来找去,终于在写字台上找见了。

他看见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老婆,真是对不起,昨晚喝醉了。

去你妈的。

老婆在纸条后面笔画潦草地缀了这样一句。

写于2013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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