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板-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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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板》

叫板

娟娟第一次到城里唱自乐班,是在去二姑家的时候。

二姑的家在城里的闹市区,旁边有个广场,有个菜市场,还有各种各样新潮的店铺。吃了晚饭,收拾完了锅碗瓢盆和屋里的零碎活计后,娟娟便挽着二姑到楼下去乘凉。

来到街上,路边的灯和店铺前面的霓虹渐次亮起来,吃完晚饭的人开始脚步散漫地往广场聚拢。广场中间是广告牌,广告牌下是莲花形状的音乐喷泉,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老头老太随着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样子很像乡下年节时耍的皮影。一会儿,秧歌队散了,广场中间的空地上人慢慢多起来,有溜旱冰的、踢毽子的,还有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扎堆喝啤酒,场面既散漫又温馨。

这时,广场东北角子上却突然响起了音乐,吱吱呀呀的。二姑说,这是自乐班,唱秦腔的,已经好几天了。娟娟说,城里也有唱秦腔的?二姑说,城里嘛,啥没有?见娟娟一副神往的样子,二姑突然来了兴趣。二姑显然是个爱看热闹的,遂问,你会唱戏?娟娟说,在南铺过年过节唱过社火,我妈还夸过我呢,说我天生就是个吃开口饭的。娟娟的母亲就是王桂花。被王桂花夸过的人,那秦腔一定唱得不差。二姑说,你早说呀。于是拉了娟娟的手,一边走,一边就见缝插针地鼓动,会几句就唱几句,自乐班嘛。到了跟前,却发现自乐班远非她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一群半大老头,有司鼓的、打锣的、拉胡琴的、吹笛子的,还有个戴眼镜的老头专管音响和主持报幕。说话间,只见报幕的老头噗噗试了两声麦克风,训话一样说道,请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今天晚上的自乐班和昨天一样,也是采取先报名,后排队的形式,9742fa377da619bc3fc692d832781c7a04f3e40a08286a85ea88c43b24894779谁先到,谁先唱,谁后到,谁后唱,也就是说,大家一定要遵守先来后到的原则,一个一个来。说了开场白之后,第一个报名的就上场了。第一个报名的是个中年人,紫脸,背头,衣服和鞋子上有点点白灰,一望而知是个吃了晚饭来散心的农民工。农民工走到场地中心,嗨嗨地咳嗽两声,然后惊天动地叫了一声板,唱的竟是《三对面》里的包公。这人显然是个入过道的,刚刚唱罢,围观的人就呱唧呱唧鼓起掌来。第二个上场的比原先的老点,花白头发,黑框眼镜,大概是个退了休的知识分子吧,样子斯斯文文。先是捋捋头发,扶了扶眼镜,这才对着打鼓操琴的报了一下唱段和要唱的板数。如此三番,唱的和看的人渐渐多起来。这时广场上的色彩更加绚烂,幢幢人影中,自乐班大瓦数的灯泡照得成群结队的蚊子在人们头顶打起了旋儿。二姑走过去对主持节目的老头说,我侄女想唱一唱,不知行不行?老头看了看,大声说,这是自乐班,怎么不行?扭捏了几下,娟娟就走过去唱了,唱的是《断桥》《藏舟》和《三击掌》里的王宝钏。刚一唱罢,围观的人群里就爆出了哗哗的掌声。

回到家里,二姑的兴奋溢于言表。她没想到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侄女还留了这么一手。睡下之后,二姑的话明显比平时多了起来。二姑说,你啥时学会唱戏的,我咋就一点不知道。娟娟说,过年过节庄里人唱地摊子(西北地方戏的一种),我就跟着去学,一学就学会了。二姑说,我说咋就念不进去书,想必心早被这戏勾去了。娟娟说,倒不是,只是我一念书就头痛,一唱秦腔心里就敞亮了。二姑说,我也是当老师当傻了,要知道你好这口,打死我也不逼着你妈让你上高中,这要是早早送进县戏校,说不定这时都真成角儿了呢。

隔天晚上,娟娟和二姑早早来到了广场,一到自乐班的东北角子上,主持节目的老头一眼就认出来了。老头说,咋?唱上瘾了。二姑说,是给你们长脸来了,你看你们这个自乐班,不是歪瓜裂枣,就是五音不全,哪有一个看着顺眼的。老头说,人老了嘛,不过别看我们动作慢,机器零件可都全乎着呢。自乐班的节目仍然和昨天一样,开场白说完了,便报幕,报幕完了之后,便有一个个形色各异的秦腔爱好者渐次粉墨登场。与昨天不同的是,娟娟再也没有迟疑,而是大方地在观众最稠密的时候就款款上场了。娟娟一上场,周围散站着的观众一下子就聚拢了来。更为重要的是,娟娟的嗓子格外亮堂。她的嗓音宽厚,也尖,这恰好就是秦腔演唱者最易出彩的一类。果然,她一开口,连广场上溜旱冰的小孩都吸引住了,他们一个个伸直了脖子朝人堆里望,样子很像四月八近旁东岳山上的赶庙会。一看这阵势,二姑便有些自得,她在义务维持秩序的同时也不忘在主持节目的老头跟前炫耀,看清楚了没有,这是我亲侄女。老头挤着眼干干地笑。

县城里有个公园,公园里有个湖,名小西湖。小西湖的水很浅,清亮亮的,围着小湖四周栽植的都是一些县城里特有的树木,柳树、槐树、椿树。一到天气炎热时节,树下的阴凉一片一片的,公园里便坐满了三三两两纳凉的人。公园里有凉亭、回廊,还有个供市民们休闲健身的露天广场。

早先的时候,要进公园还须买票,后来改制了,开放了,公园便比往日热闹许多。公园改制以后,单位由事业变为企业,职工由管理者变为经营者,公园一时花样翻新,不但有传统的娱乐项目游湖、划船、赏花、看景等,还增设了一些新的娱乐场所,如儿童乐园、健身房、冷饮店,以及颇受人非议的卡拉OK厅等等。一到夜幕降临,公园里叮叮咚咚,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这期间,班五月的生活也在发生着悄然的变化。班五月原是公园管理处的一名售票员,四十多岁,瘦脸,长发,有一对间距很窄的小眼睛,看人时一眨一眨,似乎心里老在盘算什么似的。公园改制以后,班五月的日子渐渐难过起来。他先是承包了公园里的一个碰碰车场,由于管理不善,不到半年数十辆车没有一个能动的。后来他又承包过健身房、冷饮店,不知是运气不佳,还是命相不好,总之均不超过半年都关门歇业。现在只好守着公园东侧的一个公共厕所收毛票。生意没做成,朋友倒是交了一大堆,其中一个跟他关系最好的便是报社的老罗。老罗今年也是四十多岁,不过却是个胖子,黑脸,圆头,猛一看像是一个乡上的干部,或跑货运的司机,出外采访常遭人怀疑。这老罗虽说看上去不像记者,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新闻老手,晚报社的顶梁柱。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擅长在人海茫茫中抓社会新闻,并因此而获得过一大堆的各级各类奖励。虽说已是名记,但老罗却很谦虚,为人厚道,圈内圈外人皆称颂。他之所以和班五月成为朋友,完全是因为这公园历来为老罗捕捉新闻的重要场所之故。当然,他和班五月都喜欢喝酒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夏季到来以后,老罗常爱去街上散步。老罗这天要去的地方是街心广场。吃过晚饭,老罗便溜溜达达一个人出了家门。他穿跨栏背心,短裤,肩上斜挎索尼相机。踅出小区后,边慢走,边东张西望,意在观察人生世相。正在这时,他突然就发现了也在马路牙子上溜达的班五月,两人一见面,玩笑调侃的话便脱口而出:班所长,这时节正是人上厕所的高峰期,你不在窗口趴着,跑出来干嘛?班五月说,薰得人头晕,出来吸一口新鲜空气。老罗说,你原先卖票时爱看人口袋,这几年咋改看人裤裆了。班五月说,还不是你那烂蛋报道闹的,要不是你催命似的一下一下曝光,说不定我这时小轿车也开上了呢。老罗说,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那些新闻报道,虽说也有批评不良习惯的,可大部分还不是为你做的免费广告。班五月说,对是对,可咱命相不好,想喝水,偏塞牙,想拾粪,驴还偏就巴到河道里了。

说说笑笑,两人来到了街心广场。这时天完全黑下来了。霓虹闪闪,市声扰攘。抓拍了几张市民休闲纳凉的照片后,老罗便和班五月坐到了广场边一个露天的啤酒摊上。啤酒摊上支着凉伞,摆着休闲靠背椅子,很有些滨海日光浴的味道。要了两大杯扎啤后,老罗继续说起了班五月命相不好的话题。老罗说,也真是奇了怪了,我报道过的商人成百上千,没有一个不发财的,可咋偏偏就把你弄到厕所里了呢。班五月说,可能你那烂蛋笔头子有毒,要不我咋一次不如一次了呢。说到现在经营的这个公厕上,班五月有些无可奈何,收入还可以,就是名声不大好,你就是发了财,人家还说你是个守厕所的。停了停,又说,有时候睡觉也不踏实,一闭眼到处是粪便和屁股,还有生殖器。喝了一会儿啤酒,两个人的情绪慢慢高起来。这时班五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便眨了眨眼说,有一个忙还需要你帮一帮,你看中不中?老罗说,你说。班五月说,公厕虽然位置好,可有人还是在公园随地大小便,你能不能写个稿子,批评一下,好让他们都到公厕里来。老罗说,球,你把我们记者当成什么了。

闲谝了一阵儿,天就渐渐晚了。这时音乐突起,广场东北角子上的秦腔自乐班骤然热闹起来。唱了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接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年轻姑娘就c45e69abd57bfc5d0b66afe84e7c2fef1fb4a843b567eef02e84a64955413905翩然出场了。姑娘一出场,老罗和班五月的眼前就猛地一亮,接着就听见姑娘轻轻叫了一声板,声音清脆、柔美,仿佛是天籁之中的一声鸟鸣。

姑娘唱的是《庵堂认母》里的王志贞。这是一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故事,王志贞在尼姑庵和情郎幽会后,偷偷摸摸生下一子,十六年后,情郎亡故,素未谋面的儿子却找上门来了。这一段唱腔一折三叹,如泣如诉。

姑娘唱罢,老罗的手已在万般温婉中轻轻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娟娟和二姑看到那张照片时,已是次日早晨的八九点钟了。那时娟娟和二姑到市场买菜,刚要回家,自乐班主持节目的那个老头就跑过来了。老头举着一张报纸,情绪高涨,额头上的细汗就像挂在老树皮上的露珠一样。快看快看,你家侄女上晚报了。娟娟和二姑接过报3a28753aa84328c70384f1c513c10872abd73a7b63f78bee9ca67718c036cf5e纸,果然见娟娟唱戏的照片印在报纸中间,照片很大,底下还有小字标题:夏夜山城自乐班,“天仙妹妹”秀秦腔。标题不伦不类,意思却让人一目了然。二姑看了半天,有些激动地说,是今天的报纸吗?老头说,是今天的。

二姑再没理老头,而是拉着娟娟的手,快快地回家,快快地喝水,之后就拉着娟娟的手像过家家一样摇起来,养了个俊脸蛋的侄女,还真给人长脸。娟娟说,上了一下报纸,有那么玄乎吗。二姑说,傻子,怎么不玄乎。接着二姑像分析一元一次方程式一样分析起了娟娟的将来:你不是死活要留在城里吗,这下好了,这下就不用发愁了。你想想,上了报纸就等于出名,出了名就不等于找到工作了吗?傻子,你就等着看吧,过两天找你的人不踏破我家门槛才怪呢。

三天后,果然就有一个人提着礼盒来敲二姑家的门。来人是个瘦子,刀把脸,长头发,隔着门缝眨巴着眼睛问,请问这是张灵芝老师的家吗?张灵芝就是二姑。二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来人说,有什么事吗?瘦子笑笑,答非所问地说,可找到了。说着不容分说就要往门里挤。二姑忙拦住说,你还没有说清楚呢。瘦子又眨了一下小眼睛,你让我先进门,站在门外面咋能说清楚呢。进门之后,瘦子便从屁股后面的钱夹子里掏出一张硬纸,双手递过来说,我叫班五月,这是我的名片。边说边用眼角余光打量沏茶倒水的娟娟。二姑问,你在西湖公园开了个秦腔茶座,我天天到那里锻炼,我咋就不知道?瘦子说,正在紧张筹备之中,过两天就正式开业了。二姑放下名片说,说吧,找我干啥?瘦子说,张老师,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是找你家侄女的。说着就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正是登载了娟娟照片的那张晚报。二姑很迅速地看了娟娟一眼,接着就问他找娟娟的目的。瘦子一下子来了精神,边说边把小眼挤得像动画片中的卡通人物一样,张老师,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秦腔茶座是咱们县城有史以来的第一家,这一开张不想赚钱都难。我这次来,一是来看望您老,二是想请你家侄女出山,做我茶座里的当家花旦。二姑说,啥叫当家花旦?瘦子说,就是主唱主演嘛。二姑说,多谢关照,不过我家娟娟不想去,她唱秦腔不过是闹着玩的,不想卖钱。

打发了瘦子之后,娟娟就有些急了,二姑,你不是要让我留在城里吗?二姑说,我的娃呀,你可是不懂,现在这社会可复杂着哩,谁知道他那个经理是真的,还是假的。娟娟说,那不在名片上印着呢嘛。二姑说,名片我也会印,再说了,我看这人咋不像个好人,咋看着贼眉鼠眼的。

正说话间,门却再次被人敲响,不过这回来的不是瘦子一人,身后还跟了个圆头圆脑的胖子。见面之后,瘦子把胖子往前一送说,我你可以不信,这个人你总应该相信吧。说着掏出先前的那张报纸抖了几抖,这就是给你家侄女拍照的人——罗记者。一听说是罗记者,二姑的脸上一下有了笑意,递烟倒茶之后,便邀老罗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经常看你写的文章,这回总算见到真人了。看了看又说,看文章想着是个瘦人,一见面原来是个胖人。胖子忙说,惭愧,惭愧。落座之后,胖子便郑重其事介绍起了瘦子,这个人你可能认识,就是原来给咱们西湖公园卖票的老班,班五月。二姑说,我说咋看着这么面熟呢。胖子说,他要开的这个秦腔茶座,确实是咱们县城的头一家,这个茶座一开,我想对咱们县城的精神文明建设和丰富群众文化生活都会是有好处的。二姑听了,有些感慨地说,罗记者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敞亮多了,刚才班经理一口一个钱字,听得让人心里发寒。胖子说,经理嘛,他肯定要考虑赚钱的,要不赚钱,他肯定就不会开了。

闲谝了一会儿,二姑就单刀直入谈起了自己的条件。二姑说,主要是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安全,虽说是秦腔茶座,可毕竟是娱乐场所,保不准有不三不四的人经常出入,要是稍有风吹草动,我们娟娟可要自行撤回;二是报酬,虽说我们娟娟家在农村,可在县城找工作已不是三次两次,每次月薪不下千元,就因为大都是服务行业没去。要是答应这两个条件,我们可以考虑。瘦子说,这不是问题,就是你不说,这两个条件我们也得保证。二姑又说,还有一条,就是假如茶座火了,发达了,这当家花旦可得加薪。瘦子说,这也不是问题。两个“不是问题”一出口,二姑和娟娟的心里就踏实了许多。她们想,说不定这还真是一条意想不到的路子呢。

4

盛夏时节,班五月的秦腔茶座就开张了。班五月的秦腔茶座在公园广场的西侧,与他所经营的收费公厕遥遥相对。那里原是公园堆放杂物的一个仓库,打扫打扫,就成了一间可供一二百人就座的大房。然后找人在里面铺了地板,收拾出一个低低的小型舞台,之后租了一套价格便宜的塑料桌球,茶座的基本框架就搭构起来了。在装潢茶座的门面时,班五月又找老罗商量了一下。根据老罗的建议,他采用彩绘喷漆和霓虹灯绕边的形式,做了一个戏剧人物的牌匾,上写“秦腔茶座”四字,样子既现代又典雅,一下子就把人们的眼球吸引了去。

收拾好这些,班五月就跟自乐班主持节目的老头说,你们整天在外面风吹蚊子咬的,我给你们提供一个舒服一点的地方行不行?老头说,行啊。于是班五月就把老头领到了他刚刚装修完毕的那个大房子里。老头一看,乐得半天嘴唇都合不拢,因为他们原本是凑在一起闹着玩的,如今有了这么一个高档雅致的去处,自然是求之不得。经过协商,班五月给自乐班老头们提供的待遇是,每人每天晚上半包烟,一颗口香糖,还有一瓶本地出产的“酸溜溜”汽水。乐得老头们当天就把锣鼓家什搬了来。

茶座开业的这天,班五月特地起了个大早。他穿了西装,打了领带,虽说是小鼻子小眼,但打扮起来还是蛮精神。他指挥着几个雇来的员工,摆好了桌子,打扫了门面,之后就坐在打着灯光的舞台中间喝茶。这时他就给外面采访的老罗打了个电话,你赶快过来一下,我一个人咋感觉压不住阵。老罗说,锤子大的个茶座,有啥压不住阵的。班五月说,还有个发言稿没弄好,你过来帮我拟一下。老罗哭笑不得,不大一会儿过来后,气得隔老远把索尼相机扔到桌子上。你搞清楚,我不是你秘书。班五月赶忙沏了茶,递过一根烟来,你帮人帮到底,碌碡拽到半山上,你一撒手我可就全完了。

喝了一阵子茶,两个人开始热议晚上将要举行的这个开业仪式。老罗说,仪式尽量简单一点,茶座茶座,喝喝唱唱的事儿嘛。班五月说,再简单总得摆个花篮,放个鞭炮吧,再说了,这秦腔茶座咱可是第一家,最不行也得请个县级干部来剪彩。说到晚上将到的嘉宾上,班五月禁不住有些喜笑颜开,前几年生意虽然没做成,可捧场的朋友还是维下了几个。说着递过来一串长长的嘉宾名单,有公安、消防的,有文化、教育的,还有几个在政府的各个部门任职,虽说都不是什么达官要员,但方方面面的人还是都有了。老罗看了,忍不住就笑出声来,你这家伙生意没做成,开业典礼倒是弄了个门儿清,我算了一下,你除了厕所开业没典礼,其他几个都是搞了个尽人皆知。班五月说,别揭人的老底好不好,这秦腔茶座一开张,说不定我还就真成气候了呢,到那时你再采访我,说不定还得等着排队呢。

临近傍晚时分,秦腔茶座的开业典礼就开始了。随着一阵激越、喜庆的秦腔唢呐牌子曲,被邀的百十个各路嘉宾就渐次入场,剪了彩,鸣放了礼炮、礼花,就该到经理班五月登台讲话了。班五月西装领带,头发弄得油光可鉴,刚一拿起麦克风,小眼睛便挤得像电人儿一样欢实。班五月的讲话简短而煽情,他除阐述了秦腔茶座开张对县城精神文明建设的价值和意义外,还重点介绍了一下茶座的演唱班底。演唱班底自然是广场自乐班。那些老头、老太太都是退了休的工人、干部,本来是凑在一起闹着玩的,经人这么郑重其事一介绍,倒感觉浑身不自在起来,一个个低了脑袋抚弄乐器的管弦。接着就介绍茶座里的主唱、主演,这些人的构成也非常复杂,他们和文武场面的人员一样,也是来自各个单位、各个行业,由于全部为业余票友,因而知名度颇低,叫到名字时,也没几个人鼓掌,场面有些冷清。

介绍到娟娟时,班五月的声音突然就亢奋起来,那只握话筒的手也禁不住索索抖动。朋友们,下面我要介绍的这位大家一定有所耳闻,她母亲就是咱们南铺有名的金嗓子王桂花,人送外号辣子红,师从秦腔名家×××,唱过样板戏、传统戏,前几年在十里八乡登台走艺,红极一时。作为女儿,她秉承家学,功底了得,前两天在咱们街心广场自乐班一亮相,技惊四座,一下被咱们晚报记者发现了,被誉为“天仙妹妹”。“天仙妹妹”大家都知道,就是前一段时间中央电视台报道的一个山沟里的少数民族少女,因为清纯美丽人称“天仙妹妹”。咱们的“天仙妹妹”和那个“天仙妹妹”比起来,一点儿也不差。有请“天仙妹妹”。话音刚落,“天仙妹妹”就轻移莲步走上台来,未曾开言,台下的掌声便哗哗响起来,震得仓库角子上刚粉刷过的泥皮簌簌往下掉。

第二天,晚报的头版又登出了娟娟演唱时的照片,照片很大,位置居中,下面印有一行醒目大字:秦腔茶座甫一开张,“天仙妹妹”艺动山城。从主持节目的老头手里拿过那张报纸时,二姑的情绪甚至比第一次还要激动。早餐时节,她烧了个荷包蛋,烙了个葱油饼,还跛着老腿特地从菜市场买回来娟娟爱吃的樱桃。饭饱汤足后,二姑便和娟娟坐下来吃樱桃,边吃边说,本来叫你是为伺候我的,没想这两天竟倒过来了。娟娟说,姑你先辛苦几天,等我挣到钱了再好好孝敬你。二姑说,那倒不必,只要你能把自己混住,强似给我买吃买喝。一边用手梳着头发,一边就絮絮叨叨和娟娟拉起了家常。

与此同时,班五月给还在被窝里睡懒觉的老罗打电话,喂,老罗,我让你报道报道茶座,你咋就一直报道天仙妹妹,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想法了。老罗说,你真是守厕所把脑子薰坏了,写天仙妹妹是新闻,写你的茶座就成广告了。停停又说,再说了,这天仙妹妹出名,就等于你的秦腔茶座出名,这茶座一出名,你不发财谁发财。

天黑的时候,班五月早早地等在茶座门口迎客,因为是第一天正式营业,他的心里既兴奋又忐忑,甚至还有些不真实感。每进来一位客人,他都要哈一下腰,而没有客人时,他便在茶座附近溜达,这使他在偌大的西湖公园广场显得有些滑稽。不到八点钟,茶座里的客人已是满满当当的了。茶座里的客人大多为中老年人,他们坐下以后,要一碟子瓜子,一杯花茶,之后就伸着脖子朝舞台那儿张望。这时主持节目的老头颤巍巍地说,茶座的秦腔演唱,现在开始,大家一边嗑瓜子、喝茶、喝饮料,一边点节目,要点节目的朋友请到门口那儿买红,喜欢哪个演员的节目,就给哪个演员挂红。一条红只收三十块钱。话音刚落,有人就一下子买了三条红,齐刷刷挂在娟娟的脖子上。娟娟挂着彩带,脸红得就像六月的毛桃,刚一走近台口前面的麦克风,台下的掌声就哗哗啦啦响起来。娟娟一共演唱了三个节目,《三娘教子》《三回头》和《柜中缘》里的李翠莲。刚一唱罢,底下的观众就一连声儿叫好,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这时主持节目的老头就走过来说,我们茶座里的演员很多,戏也很多,大家不要一直盯着一个演员点,也让咱们的“天仙妹妹”休息休息。尽管如此,但大家还是点娟娟的节目居多。唱到最后,唱得娟娟的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天仙妹妹名声大振。一连数日,秦腔茶座座无虚席,客人爆满,高兴得班五月连眼睛边子都眨烂了。

他忙里偷闲给忙着在社会角落捡拾新闻的老罗打电话,老罗呀,你不愧是个观察社会的高手,客人天天爆棚,我这儿的场地都有些不够用了。老罗说,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人们不可能天天去看一个样子的表演,你还是想办法变换式样吧,这样才让大家有新鲜感。再说了,“天仙妹妹”也不能老是一个身价呀。班五月说,咋升值呢,你给老哥再支一招。老罗说,教下的曲儿唱不成,你还是自己动脑筋吧。班五月于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想来想去,就想出一个办法来,这个办法一出口,连经多见广的老罗也小吃一惊。

这个计划的所有内容其实就是印一份小报,把老罗在晚报上关于“天仙妹妹”的所有新闻报道——包括文字和图片,一一收齐,连缀成一个小型海报。上面冠以大字标题: “天仙妹妹”茶座献艺,山城戏迷客满爆棚;下面再印一行醒目小字:如有祝寿、满月、婚庆、开业、特殊纪念等需要包场的,请提前三天与本公司联系。后面就是联系电话和接洽方式。大幅照片加煽情文字,效果出奇的好。

海报一贴出,县城的戏迷们立即骚动不已,因为大家意识到,要想再领略“天仙妹妹”的芳容和歌喉,区区数十元红钱已是不可能的了。

第一个包场的是一对准备结婚的新人。这对新人刚从沿海打工归来,虽挣了些散碎银子,但还不至于烧包。他们计划自己的这个婚礼既简单省钱,又引人注目,于是在想了许多奇招妙数——如坐驴车、骑自行车、坐轿子等等之后,就想到了西湖公园这个惹人喜爱的秦腔茶座。尤其是关于“天仙妹妹”的炒作,更是与他们寻求新奇刺激和务实不虚的心理不谋而合:与其劳心伤财,还不如让自己的亲戚家人,安安静静看一场秦腔呢。

第二个包场的是一位给孩子过满月的小老板。小老板是地地道道乡下人,发了财又喜得贵子,就想着把乡下的亲戚们叫上来吃一顿,以示庆贺。但乡下的亲戚们物质享受了之后还想精神享受,怎么办?听秦腔。于是小老板牙一咬就包了一场。没想这让小老板也意外地出了一回小名。

第三个包场的是位乡镇企业家。企业家自幼丧母,孤苦伶仃,靠着老父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长大后,他靠了自己的努力,先是摆摊贩菜,后来进城包工,再后来就成了本地淀粉加工企业中的龙头老大。有了钱,他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把已有些痴呆的老父接进城来,盖别墅,雇保姆,共享天伦之乐。他每年要给老父过一个盛大而令人羡慕的生日。生日刚到,他照例询问老父想去城里的什么地方吃喝。他问,今年到聚仙楼吃大餐如何?老父摇头。又问,要么去小肥羊吃火锅?老父又摇头。无奈,企业家只好咬一咬牙说,要么咱们就去再吃一回艳餐,就是上次边吃饭边看人跳脱衣舞的那个?这回老父没有摇头,而是挥舞着拐杖笃笃捣了几下地面,之后嘶哑着喉咙嚷道:“天仙妹妹”,“天仙妹妹”。于是,企业家便毫不犹豫拨通了老父手里那个花花绿绿海报上的电话。

接连包了三个专场之后,班2Jzj+nf0FtYNgIdbknHa9w==五月已有些筋疲力尽,他正靠在沙发上准备休息,口袋里的手机却无孔不入地唱起了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生意火了真是没办法呀。他拿起手机一边接听一边挖耳朵,喂,我是班五月,你是要包专场还是订座位?那边说,我不包专场也不订座位,我找班五月。班五月说,我就是,你说。那边说,我是吴宝成,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一听说是吴宝成,班五月的额头立时渗下一层细汗来,一边趿鞋一边回答,吴局长,我马上过来。

到了局长办公室,班五月有些手足无措。这时吴局长就隔桌子扔过一根烟来,你先坐下,不要紧张,我找你只是随便聊聊。一听没有什么大事,班五月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吴局长说,我原来在咱们宣传部任职,刚到文化局,可能大家对我还不太熟悉。班五月糊里糊涂点头。点燃了手里的香烟后,吴局长很清秀地用手指梳了一下头发说,你那个秦腔茶座,我看了一下,办得不错,老百姓很欢迎。停停又说,你那个“天仙妹妹”我看了,也确实不错。说了两个“不错”后,吴局长的态度很快和蔼下来,他询问班五月的语气也由凌厉逐渐转为柔和。我就是想问一下,你一个公厕收费人员是怎样发现那个“天仙妹妹”的,是你的亲戚吗?听吴局长这么一问,班五月脸上的颜色腾地一下就红了。他吸了一口烟,咽了一下唾沫,便一五一十把发现“天仙妹妹”的过程整个儿复述一遍。吴局长说,蛮有想法的嘛,我估计,你这些新鲜的想法,就是你在公厕收费的时候思考出来的。可见人要进步还得走逆境。班五月说,局长,你不要再提公厕,你一提公厕我心里就发虚。吴局长说,这有什么可羞的,百里奚还给人放过羊呢。

谝了一会儿,吴局长这才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吴局长说,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问一下,你那个秦腔茶座怎么发展?你那个“天仙妹妹”还怎样培养?说说自己的想法。班五月擦了一下额头说,也没有啥大的想法,就是想加几套桌凳,再把环境弄得雅致一些。吴局长说,狭隘,狭隘。连说了两个“狭隘”后,吴局长就用手又把头发梳了一下。你得联系咱们本地的精神文明建设和经济发展想问题,不要老是局限于你那个茶座,你那个茶座连皮带毛才值几个钱。班五月于是就想,想了半天,还是在茶座上打转转。这时吴局长就猛地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说,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往大了想,想好了就到我办公室里来。

走在街上,班五月立即给在外面采访的老罗打电话,遭了一顿骂后,就许诺下午在城南翟家卤肉馆里见面。啃着猪蹄,喝着烧酒,班五月这才把吴局长要他“往大了想”的情形复述一遍。班五月说,这个局长刚到任,不知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老罗抿一口酒说,这个人我知道,过去经常打交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他无非是想搞点响动,弄出政绩,以表示自己能力不俗。班五月说,那他咋就盯上我的茶座了,我又没有惹他。老罗笑笑说,让他盯上是好事,说明你离发大财不远了。喝了两杯又说,他搞他的,你做你的,只要顺着他的思路往下做,你们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了。班五月说,那咋绑呢?老罗用手一点说,你只要给他拿上两条好烟,保证什么就都知道了。班五月说,那要是人家当面怪罪呢。老罗就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你这人真是让屎尿把脑子薰坏了,喝酒。

第二天晚上,班五月按照老罗的指点来到吴局长家,一进门,吴局长哈哈地笑出声来,知道你要来,你看我连茶都给你沏好了。见局长没有怪罪的意思,班五月顺手把挟着的两条烟悄悄放在茶几上。喝了一口茶后,吴局长便询问班五月有关“往大了想”的结果,这让班五月有些受宠若惊。班五月说,我想了一天一夜,想得我脑仁儿疼,就是想不出来,局长你还是明说吧,你让我干啥我干啥。吴局长看了班五月一眼,之后有些神秘地低声耳语道,我找你来就是想让你造星,制造明星,懂吗?你想想,眼下哪个明星不是制造出来的,再说了,你开茶座的过程,其实就是造星的过程。看着班五月一脸懵懂的表情,吴局长便显出了循循善诱的样子。吴局长说,你要认识到明星对于一个地方经济和文化建设的拉动作用,而不仅仅是图热闹看戏法,更不能满足于借明星只赚点小钱,要是那样,你还不如养只猴呢。之后开门见山地说,具体点说,就是让你继续努力,争取把“天仙妹妹”打造成一个品牌,能代表咱们本地人展示形象。说到更为具体的操作过程,吴局长启发道,不知你看过陕西电视台的秦之声没有,那里面有个栏目叫秦腔大叫板,制造的就是百姓明星。班五月说,你是说让我办一场业余秦腔大赛?吴局长说,对,把全县能唱秦腔的把式都找来,让“天仙妹妹”在他们中间脱颖而出,这样就更有说服力了。之后谆谆教诲道,你要让“天仙妹妹”原汁原味,不要过多包装,切忌不土不洋,还有,她的唱腔你也不要找人纠正,越野越好,野到zg0mYmdVP9JqDZi6TFmkEw==极致就是雅到极致了嘛。

很快地,一场由秦腔茶座老板班五月组织的全县业余秦腔大叫板就拉开了帷幕。大赛组委会下设主任、副主任、成员。副主任是班五月,主任自就是吴宝成局长了,至于成员嘛,吴局长说,全部弄成企业家,谁出的钱多,就把谁的名字挂上,多多益善,来者不拒。在征询秦腔大赛的名称时,吴局长说,最好找一家咱们本地有实力的企业挂名,因为咱们造星的目的就是为产品代言的嘛,要是不为经济搭台,那我们的文化唱戏就失去意义了。

大赛挂名的通知发出去仅一天,有意向合作的企业就找上门来四五家,经过权衡、协商,最终决定由一家名叫“金豆豆”的淀粉加工公司挂名。之所以让这家企业挂名,一是本地盛产洋芋,洋芋产业就是本地经济命脉,俗称“金豆豆”;二是这家企业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为老父过生日而包过专场的那位乡镇企业家也。企业家姓于,名志远,方脸,大头,有“金豆豆”一样光亮的脑门和铁塔一样的好身板。他之所以挂名赞助秦腔大赛,是因为他的老父嗜爱秦腔,一听秦腔,老汉的老年痴呆眼见得是好了许多,而自从看了“天仙妹妹”的表演,老头更是能哼哼叽叽叨咕出几句戏文了。

确定了冠名之后,就要确定分组比赛办法。比赛办法基本以乡镇为单位,分头选拔,层层淘汰。由于有着原先秦腔茶座班底的广泛影响和文化部门的发文通知,民众的参与热情很快被点燃了。那时正当盛夏时节,秋粮刚刚出苗,夏田还未收割,农民们正处在空闲时节。得到通知后,基层选拔很快就红红火火展开了。这里紧邻陇东,又靠近陕北,老百姓历来就有“不听秦腔,酒肉不香”之习俗。娟娟的老家南铺更是如此。一时间,村村锣鼓喧天,乡乡丝弦咿呀,一场人人争唱秦腔的热闹景象就此展开。

这时候,娟娟正在二姑家吊嗓子。根据班五月的安排,娟娟作为特殊人才不必参与海选,而是以种子选手的身份直接进入总决赛的角逐。趁着闲暇,娟娟买了一大堆秦腔碟片,一边在家里休养生息,一边就悉心研究各路名家的经典唱段。为了让娟娟能够安心比赛,二姑更是事必躬亲,她毅然谢绝了夕阳红秧歌队的邀请,整天在家里打理娟娟的一日三餐,以及生活起居。

经过数日选拔,百十个秦腔高手终于齐聚西湖公园,虎视眈眈等待即将开始的大叫板总决赛。

决赛之前,班五月已在公园广场中央地带,即茶座和公厕之间搭建起了一座大型演唱舞台。舞台总体为现代化开放风格,三面空开,后面竖立一块巨大的背景彩绘,远远看去颇有些大型演出的派头和气概。

决赛之前,班五月不无忧虑地找到了组委会主任吴局长。班五月说,局长,咋场面有些大,这几天满县城都是农民,西湖公园简直都成交流会了。吴局长说,场面越大越好,这说明我们的活动是成功的嘛。班五月说,我是说,各路高手很多,比赛结果会很难把握的。这时吴局长就轻蔑地看了班五月一眼,说,既然是比赛,过程当然就是很残酷的了,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彩虹呢?

按照大赛规则,种子选手们被分成了若干比赛小组,每组包括十名演员,办法采取现在非常流行的十进五。也就是说,每进行一场比赛,就会淘汰掉一半选手,这样就保证了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达到一见分晓的预期目标。

分组之后,吴局长给专家评审团开了一次会。在会上,吴局长除重点阐述了此次活动对本县经济、文化建设的重大意义和深远影响外,还着重强调了评审团在这场大赛中的价值与作用。吴局长说,咱们都是本县的专家、知名人士,在评审的过程中一定要本着公开、公正的原则,把真正有实力、有影响的高手选拔出来,这样才能体现我们大赛组委会最初的设想和意愿,另外,我们还要慧眼识珠,绝不能让观众心目中的明星成为漏网之鱼。见底下有些嘁嘁喳喳,吴局长干脆开门见山说道,这几天我也没闲着,我也暗中考察了一番,咱们这地方不愧为他妈秦腔之乡,遍地秦声,满乡秦韵,选手水平一点不比那个大叫板差。就拿我前天见到的那个小姑娘来说吧,那简直就是个精灵,一抬手,一投足,能把你的魂儿勾了去。媒体称她为“天仙妹妹”,我看一点也不为过,咱们专家一定要留意关注,这人日后一定大有可为呀。如此一说,大家的心里一下子明朗起来,临出门时忍不住会心一笑,表示彼此心照不宣。

9

秦腔大叫板决赛如期举行。决赛的时间自然是在晚上。一到夜幕降临,县城里大街小巷涌满了去看戏的人,人们走着,谈论着,嘻嘻哈哈,欢声笑语,那情景很像正月十五十里八乡的看花灯。西湖公园广场更是挤满了人,人们不再跳秧歌、舞扇子,而是扎了堆地往舞台前挤。舞台前灯亮如昼。一簇簇细小的蚊虫打着旋儿在灯下狂舞,仿佛一只无形的魔手在暗地里指挥。远处的高树则在灯光下变成了一幅巨大的、似乎有立体感的人造布景。人群的周围布满了来凑热闹的小商小贩,有卖麻子的、卖瓜子的、卖饮料的、卖串串香的,一个小摊前面一盏灯笼,还有人拉了远处的灯泡挂在车辕上。

临近开演的时候,班五月站到台上拿话筒喊话,大家请安静一下,秦腔大叫板决赛马上开始,开始之前强调两件事情:一是秩序,大家知道,咱们这次决赛邀请的都是专家评委,一个个本事了得,评判完了大家不要起哄,细细品味专家什么意见;再一个就是卫生,咱们观看比赛的地方是西湖公园,各种设施比较齐全,大家一定要注意素质,不要乱扔杂物,也不要随地大小便。话刚说完,人群里便嗷的一声,像助阵,又像起哄。这时人群里就有人悄悄说道,这人原来是个卖票看厕所的,现在办了个茶座,你看都阔成什么样子了。那边立即有人随声附和,人有银子马走膘,这人一有了钱,连他妈说话走路都不一样了。

正在议论,就听舞台那儿一声梆子响,紧接着音乐骤起,秦腔大叫板的决赛就此翻开了第一个篇章。

决赛采取的形式也是在电视上常见的,就是每赛完一个选手,底下的评委就亮一下分数,点评一番,接着在下一个选手比赛完后报一下总分。总分采用的是百分制,表面上看都差不多,但真正的差别就在那零点几分上。

第一轮赛罢,大家才明白过来,淘汰掉的选手忙不迭地跺脚,而底下的支持者们更是叹惋不已。到第二轮时,比赛变得更为激烈,场面上的情形常常是,评委刚一亮分,台下的观众就有了反映,有时掌声雷动,有时嘘声四起,加之天热,评委们的头上都渗出亮晶晶一层细汗。

由于有着先前茶座聚集的人气和评委们推波助澜式的点评,娟娟的比赛结果往往是有惊无险,涉险过关。

尽管如此,班五月还是把老罗又找了来,让老罗在最为关键的第二天写了一篇关于“天仙妹妹”节节胜利的报道,这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了县城观众的人气走向。

两天赛罢,台上的选手已所剩寥寥。这时观众们反而冷静下来,因为大多数人的支持对象已被淘汰,没有了要偏向谁的情感纠葛,他们的心态变得既柔软又温和。他们嗑着瓜子,抽着香烟,在西湖公园凉爽的夏夜做了一回真正的戏迷散客。

台上只剩五个人时,空气中的火药味儿又弥漫开来。选手的实力越来越强,聚集的人气也越来越旺,更为重要的是,接连几天的技艺展示,使高手们的周围都聚合了一帮子真正的戏迷粉丝。他们嗷嗷叫着,情绪激动,拍手跺脚为自己心目中的花魁呐喊助阵。

临开唱前,班五月悄悄塞给评委们每人一张纸条,上写:比赛完后,咱们聚仙楼见,不见不散。评委们赶忙将纸条悄悄塞到桌子底下,低声骂道:妈的。

这时老罗也没闲着,他慢慢地调好焦距,慢慢地找准了位置,之后像一个真正有经验的猎手那样潜伏下来。因为他知道,再过几分钟,这里将是鲜花、掌声和笑脸的海洋,一切的悬念都将尘埃落定,而纷杂的西湖公园也将渐渐归于平寂。

比赛结果确实令人揪心。当评委们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宣布娟娟胜出时,底下的观众们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天仙妹妹”,“天仙妹妹”。

同时那些五颜六色的饮料瓶也从四面八方不断飞来。

10

为娟娟准备的庆祝晚宴在聚仙楼准时进行。这是这座小城最为豪华的一家酒楼,地处城南靠近行政中心的黄金地段。时过午夜,这里依旧灯火辉煌,笑声不断。

客人到齐后,雅座包间的自动圆桌上已摆好了颇为丰盛的菜肴。略让一让,大家就按照职务大小和在社会上的地位分量依序坐下来。这时班五月就缓缓地端起一杯酒说,谢谢大家的赏光,今天这个晚宴,是专为刚才在大叫板上一举夺魁的娟娟小姐设的,作为她的老板和东道主,我先敬大家一杯。说完就一仰脖子干了。倒上第二杯酒后,他左右寻找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定在老罗身上,这第二杯酒,我要感谢一下为我们摇旗呐喊的罗记者,要不是他的帮忙,我到现在可能还在公厕门口收费着呢。倒上第三杯酒后,他双手端到正襟危坐在最上面的吴局长面前,局长,我之所以最后敬你是因为你最重要,要不是您的英明领导,打死我我也想不到搞这么一场精彩的活动。说完,一伸脖子又干了。这时吴局长就摆一摆手说,行了行了,你让大家先吃点东西吧。大家就吧唧吧唧吃起来。吃了两口,吴局长端起一杯酒,优雅地用手掠一掠头发,这个老班,今天唱主角的应该是娟娟小姐,这样吧,我先和娟娟小姐碰一杯,恭喜她获得咱们这次大叫板的冠军。这杯酒可一定要喝干。娟娟犹犹豫豫端起一杯饮料说,我不会喝酒,我喝饮料。吴局长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一定要喝酒。这时大家就起哄似的跟着嚷嚷,对,要喝酒,不醉不归。娟娟只好闭着眼喝了一杯,酒刚下咽,脸就腾地红了,遂手忙脚乱在桌子上面找水杯。喝了两杯后,大家开始变着法地找说辞敬酒,场面一时有些混乱。趁这机会,娟娟赶忙往自己的酒杯里添了些开水。轮到娟娟敬酒时,班五月就走过来说,今天这个酒一定要敬好,这可都是咱们的大恩人啊。说完便领着娟娟来到吴局长跟前。吴局长为了咱们的这次大赛真是操碎了心,他还是你金奖奖杯的颁发者呢。吴局长便站起身,用手拍住娟娟的肩膀说,真是“天仙妹妹”,果然名不虚传。介绍到第二位嘉宾时,座位上站起来一位头发略有些谢顶的胖子。这是王教授,是咱们这次大赛的评委组长,他可是一言九鼎,要不是他慧眼识珠,这大赛金杯花落谁家还是个未知数。胖子便端起酒杯来,真不容易,真不容易,说着拍了拍娟娟的肩膀,以示祝贺。接着班五月便把在座的每一位嘉宾都介绍一遍。每介绍一位嘉宾,娟娟就要碰一下杯,每碰一下杯,娟娟都能听到一番近乎吹捧似的赞扬,同时肩膀或后背便会被不同的巴掌轻轻拍打。一轮酒罢,娟娟感觉自己的身上落满了手印和指纹,身子轻飘飘的,同时脸上也像蒙了一层薄膜似的火烧火燎起来。

酒至半酣时,吴局长突然端起酒杯说,趁着今天的酒劲,我先宣布一项还未正式公开的决定,那就是,娟娟作为秦腔大叫板金奖的获得者,将成为我县土特产品的形象代言,不日将举行新闻发布会。这个决定太突然了,大家还未回过神,老罗却已拿起了身边放着的相机,对着吴局长和娟娟咔嚓咔嚓照起相来。大家啪啪啪地鼓掌。班五月凑过去在老罗耳根子上说,你这家伙真不愧为大牌记者,怪不得领导个个喜欢你。正在说话,吴局长却又举起杯来,下面我还要向大家介绍一位重要客人,他就是我们这次金豆豆业余秦腔大赛的赞助者,金豆豆淀粉公司真正的当家人,大家欢迎。话音刚落,就见从雅座套间变魔术似的走出一个人来。来人方头大脸,前额发亮,正是金豆豆淀粉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于志远也。于经理挺胸腆肚,笑容可掬,鹅行鸭步径直走到娟娟跟前,居高临下像抓麻雀一样一把抓住娟娟的小手说,舞台上看得不大清楚,这一到跟前看比远看还有味道,啧啧,真不愧是“天仙妹妹”。说着就要和娟娟碰杯。吴局长说,你先不要急,等我把话说完再碰嘛。接着就当场宣布:娟娟将要代言的第一家产品就是咱们金豆豆淀粉公司的系列产品,于总,你可不能亏待咱们形象代言人啊。于经理说,那是,那是。客套一番后,于经理就选择坐在了娟娟身边,按于经理的说法这叫“提前预热”。提前预热就是提前熟悉,你们不要想得太庸俗啊。于经理说,说着就要挽起袖子打关喝酒。班五月说,于总,你先吃点东西垫一下底,空腹喝酒会伤身的。于经理说,你懂什么,古人云,秀色可餐,可见这吃东西并非只是要吃肉呀。吴局长见他有些放肆,便呵斥道,于超子(傻子的8c4e287d6a28da4dd172783b19077866d30acefd3db7eab36bc9c5032dd1e224意思),你放文明点,这里可都是艺术家。于经理这才老老实实坐下来,不过他要十二杯打关的规矩和意图却没有变。于经理说,我是个粗人,难得和文化人在一起,你就当是给我个免费进修的机会吧。于是就十二杯打关。一轮未罢,桌子上已有几个人开始口齿不清,几个正襟危坐的专家也一个个悄悄地往娟娟身边拱,手舞足蹈,样子有些蠢蠢欲动了。

11

第二天,头晕、眼花、恶心。尽管如此,班五月还是早早起来给还在梦乡中的娟娟打电话,快点穿衣服,过一会儿车就到你二姑家楼下了。娟娟说,什么?班五月说,你忘啦,就昨晚饭桌上说的那个新闻发布会呀,人家领导都等了半天了。娟娟说,你们去,我不去了。班五月有些急了,隔着电话大吵大叫起来,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要是能去还等你干什么。好说歹说,娟娟这才慢慢走下楼来。这时班五月忽然发现娟娟脸上挂着些泪花,心里不免一咯噔。昨晚有人欺负你了?娟娟摇头。停了一会儿,娟娟像是下决心一般地说,班总,我真是不想去了,我就是唱着玩玩,我不想出名,也不想当什么形象代言人。班五月说,幼稚,你想想,这是多好的机会呀,吴局长和于总答应过的,这次形象代言少说也得几万元,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到哪里挣这个钱去。说了半天,见娟娟不为所动,便低声敛气把娟娟拉到城南一个吃早点的地方。

一边喝着稀饭,吃着小笼包子,一边才慢慢问起娟娟变卦的原因。娟娟说,我不想去,我一看见他就烦,比我父亲年龄都大,说话那么不正经。班五月一听说的是于经理,便暗暗放下心来。企业家嘛。班五月说,说着就搛给娟娟一个小笼包子。吃了两口,班五月便声音低低地说,昨天晚上他没有对你动手动脚吧。娟娟说,怎么没有,一会儿在我大腿按一下,一会儿在我大腿按一下。班五月扑哧一笑道,这个于超子,我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企业家嘛。吃完之后,班五月要拉娟娟走,娟娟这时便态度坚决地不去了。娟娟说,班总,我真的不了,我只是唱戏玩玩。班五月说,我也是玩玩,可这回玩大了,咱不去是不行了,再说了,咱把事搞到这个程度撤了火,还不让人笑死。娟娟说,我真的有点累了,连着唱了几天,我想休息一下,再说了,麦子眼看就要黄了,过两天我还得回家割麦子。班五月说,好我的“天仙妹妹”呢,这是啥事,你那是啥事,再说了,割麦子过两天我找几个人,三天两后晌的事嘛。说了半天,见娟娟还站在路边不动,班五月倒真是有些慌了,一慌,小眼睛便眨得更加欢实。他赶忙到旁边小卖部卖了些纸巾,让娟娟一边擦脸,一边就在车上和娟娟推心置腹起来。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不痛快,可这才叫生活,你想想,生活哪有个一帆风顺的道理,就拿我来说吧——接着就说起了自己的遭遇,说自己的不顺,说自己看厕所遭到的白眼,说自己为陪人吃饭受到的轻蔑和污辱,说着说着,眼圈竟有些红,这使一旁坐着的娟娟有些不知所措。最567b29126c7092efbff3387468cd8b7aed5b7bc62accb88afc196ccfe4a03df4后,班五月就带着央求的口吻对娟娟说,做过了这件事,咱就再也不出去了,咱老老实实开咱的茶座。说着,就拿过娟娟递来的湿巾擦了一下眼睛。

12

十点左右,班五月和娟娟开车来到金豆豆淀粉公司所在地。这是一家占地数百亩的大型企业,地处城西开发区,红墙,碧瓦,高大的牌坊门楼和两边蹲着的石狮造像,给人以既庄重又森严的感觉。门前一组滑动式铁门,铁门上方悬挂一面横幅标语:热烈祝贺“天仙妹妹”成为金豆豆系列产品代言人。看到那幅标语,娟娟有些胆怯地说,班总,我心里到底有些害怕。班五月说,怕什么,一会儿就完了。院落内有蓝色的厂房,高大的罐状设备,以及堆得像小山一样等待加工的洋芋。到了会议室门前,车刚停稳,就见旁边急急地跑过来一个工作人员,拉开车门后,礼貌地引导他们步入了会议室的大厅。大厅里已坐满了人,见他们进来,就齐刷刷站起来拍起了巴掌。娟娟这才看清,大厅的主席台上坐了一溜摆子领导,领导们的背后赫然悬挂着和门口一模一样的标语,底下清一色工作服的员工们哗哗鼓掌,其节奏齐整似乎有人在旁边打着拍子。走到大厅中间后,他俩被人簇拥着坐到了主席台上,娟娟坐左边,班五月坐右边。刚坐定,一个底气很足的声音就宣布仪式开始,娟娟一看,正是于经理。于经理隔着老远对娟娟笑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说话间,主席台前就涌上来一帮子长枪短炮的记者们。记者们气势汹汹,他们呈半圆形把娟娟和于经理围在中间,不容分说就是一阵猛拍,声音咔嚓咔嚓的,这让一旁坐着的娟娟感到有些恐慌。拍完照,各项仪式依序进行,照例是鸣炮、放花、献花、致辞。等一切议程进行完,娟娟的后背上已渗出一层细汗,人整个儿像虚脱了一样靠在主席台前的桌子上。班五月说,要不要喝点水?娟娟摆摆手说,都是昨晚喝酒闹的,过一会儿就好了。这时有几个工作人员走过来邀请合影留念,娟娟就合了几张。合过影后,于经理走过来温和地对工作人员说,行了行了,还有正事呢。遂满脸笑容把娟娟和班五月让到旁边的经理室里。

在经理室,娟娟这才看清于经理并非昨晚喝酒时的那样粗俗,深蓝西装,雪白衬衣,紫脸,背头,一双圆环似的大眼笑眯眯的,一望而知就是个很有派头的人。看来,这人喝酒和不喝酒时真是不一样啊。坐定后,于经理就叫人拿过两瓶王老吉来。喝点这个吧,这个解酒。说着,于经理就替他们啪啪打开了瓶盖。娟娟喝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于经理说,出席仪式的领导们都回去了,咱们晚上吃饭时再见他们。一听说还要吃饭,娟娟赶忙摆了摆手说,不了不了,我二姑还在家等我呢。于经理便哈哈一笑,怎么能不吃饭呢,难道你二姑家的饭比聚仙楼的还香?说着,就在桌子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火,深吸一口,厚实的声音便穿云破雾似的从浓浓的烟霭里钻出来。娟娟小姐,你作为我们公司产品的形象代言人,我们深感荣幸啊。你唱的曲儿我听过,那可真有味道啊,我老爹今年快八十了,老年痴呆,没别的嗜好,就爱听个秦腔,听了你唱的曲儿,现在都知道跟我打招呼了。班五月赶忙凑过去说,那我们改天登门拜访,让老人家好好过过戏瘾。于经理说,那太好了,到时我派车去接你们。顿了顿又说,我是个粗人,没有文化,有时候说话不知深浅,你们千万别见怪。可话又说回来,挣钱才是硬道理,话说得漂亮顶球用呢。

说了半天,就说到代言产品的一些事宜上,这时于经理从靠背椅上直了一下腰,同时圆环一样的眼睛里也流露出了一丝儿自得。我的金豆豆,可真是金豆豆,它不单单会挣人民币,有时还会挣美元呢。这样吧,今天早晨我领你们先看看厂子,熟悉熟悉产品,然后你们考虑看怎么弄。说着,就欠身摁灭了手中的烟头。

出了会议室,便是厂房,过了厂房,便是高大气派的生产车间。在车间,于经理边走边讲解,样子既温和又敦厚,这让娟娟无端地竟生出一些好感来。

于经理说,我从摆摊贩菜起步,给人包过活,打过零工,后来就办了个小厂,也算有点安身立命的本钱了。

于经理又说,我从一个小小的作坊开始,一点一点扩大,到现在身家过亿,也算没给我们老于家祖宗丢脸。

于经理还说,我到过美国、俄罗斯,还走访过欧洲十国,回头一看,我他妈这辈子也还真是没有白活。

13

下午的时候,娟娟开始为金豆豆系列产品拍摄广告。拍摄的地点在淀粉公司院内的职工活动室。活动室地上铺了地毯,顶棚挂了拉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一照,满屋子竟透出一股温馨的浪漫气息来。令班五月和娟娟惊讶的是,拍摄广告的导演兼摄像竟是胖乎乎的记者老罗。班五月说,真看不出,你还有这两把刷子。老罗说,学着点,别他妈一天到晚光知道数钱。说得班五月脸上一阵一阵发烧。

开始拍摄后,老罗一改平日的懒散和邋遢,行动竟出奇的果断和利落。灯光到位,录音靠边一点,化妆师呢,化妆师跑哪去了?老罗一边指挥,一边就把个口香糖吹得叭叭响。不一刻,为金豆豆粉条拍摄的第一条广告就开始了。老罗让娟娟穿了一件旧式的村姑衣服,对门襟褂子,铁梅式的发型,一边提着一篮子粉条一边唱道:手提上竹篮篮,手拿上铁铲铲……唱的是眉户剧《梁秋燕》里的梁秋燕,唱腔圆润,动作也符合氛围情景。第一条很快就拍过了。拍第二条金豆豆粉丝时,老罗让娟娟挽起了双环发髻,一边长袍舞袖,一边作飘飘欲仙状。由于鼓风机的风力不够,仙女裙衫飘不起来,故这条广告折腾了大半天才得以完成。尽管如此,老罗还是气得当着人面骂了句脏话:妈拉个巴子。不知是在骂鼓风机还是在骂人。

摆了许多姿势,换了许多衣服,吹了许多的人造凉风之后,金豆豆系列产品的广告总算完成了。这时一个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进来说,请大家收拾收拾去聚仙楼,于总已在那里等大家半天了。于是大家乘车忽忽隆隆来到聚仙楼。

那时天已黑下来了,聚仙楼前霓虹闪烁,人来人往,甚是热闹。进到一个叫“八仙醉”的雅座包间时,于经理早就等候在那里了。于经理晚上的打扮又与白天有所不同,米黄裤子,花格T恤,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见大家一个个进来,于经理便搓一搓大手说,谁的地盘谁做主,今天听我的。说着就让大家呈众星捧月之势坐定。菜上齐后,于经理首先端了一杯酒说,今天娟娟小姐正式做了我们金豆豆的代言人,作为东家,我首先敬她一杯。娟娟忙捂了一下嘴说,我不能喝,昨晚我都喝醉了。于经理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这酒的意义可不一样。班五月说,于总,要么我代她喝,昨晚她真是喝多了。于经理便瞅一下班五月说,你算什么,呆一边去。说得班五月的脸当时就呼啦一下红了。

撕缠了半天,娟娟终于还是把那杯酒喝了。看着娟娟皱眉蹙眼的样子,于经理就禁不住哈哈笑了,娟娟小姐,看来你还得好好磨炼,这当明星可不能光凭嗓子和脸蛋,酒场风月也是必不可少的一课呀。说罢,就端起酒又敬另一个人。趁这机会,娟娟赶忙往嘴里填了几口凉菜。敬了一圈儿后,于经理就抹胳膊挽袖子地开始打关。一轮打罢,几个酒量小的已有些脸红脖子粗,班五月的一双小眼更是挤得像风车儿一样欢快。这时于经理倒出五杯酒,排队IZ3tsL7B23pptH61G/1KKg==一样摆在桌沿上说,娟娟小姐,你今天的广告代言费共是五万元,一杯酒一万,你如果剩一杯酒,我连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娟娟说,我不会喝酒,我给大家唱一段秦腔吧。于经理说,今天我们不听秦腔,今天我们要看你喝酒。僵持了半天,班五月悄悄捅了捅娟娟,喝了吧,今天看来是躲不过去了。这时那些录音的、化装的、打灯光的,包括摄像兼导演老罗,都拍桌子敲碗地一齐嚷嚷道,喝了吧,要不喝,大家今天的活儿算是白干了。

嚷嚷了半天,娟娟终于还是端起了酒杯,她定了定神,下决心似的一仰脖子把酒倒进喉咙里,旁边的掌声立即响起来,比她在茶座唱戏时还热烈。喝一杯酒,便是一阵掌声,到第五杯酒喝干时,大家的掌声轰隆隆的,似乎五黄六月麦地里起了大风或者闷雷。这时于经理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大声叫道:痛快。像是感叹自己又像是赞美娟娟。接着将满满一大杯酒像喝水一样倒进自己的嘴里。娟娟这时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心格外跳,她缓缓地站起身来,稳了一下神说,今天大家高兴,我也高兴,我唱一段小曲给大家助助兴吧。大家齐声叫好。娟娟于是就清了清嗓子。娟娟说,这段小曲名叫《开场》,是我们南铺人专门在年头节下地摊子出庄时唱的,今天在这儿唱,有点不伦不类了。说罢,就咿咿呀呀唱起来,声音起初很细,很小,渐渐地就盘盘旋旋高起来,似乎是一股清水慢慢地在淌,又似乎一只五彩的雏鸟绕着庄飞,久久地不肯落下。

开场呀开场好开场,

来到亲戚的宝庄上,

宝庄呀宝庄好宝庄,

把宝庄修在卧龙岗,

进了门,观四方,

走马的门楼高院墙,

房上瓦的琉璃瓦,

槽上的骡子赛五花,

……

唱的不好莫要骂,

唱的好了莫要夸,

这不过上正时月戏玩耍,

谁一年四季久读它。

小曲唱罢,娟娟觉得自己心稳了,气顺了,她还觉得自己的身体莫明其妙地轻盈起来。

离开饭桌,她不顾身后的掌声和笑声走出酒店,来到楼下,这时五彩的霓虹渐次亮起来,街道两边的路灯就像一串串悬挂的银铃一样晶莹剔透。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跑起来,脚步起初很碎,很细小,慢慢地就有点大步流星的味道了。她快步跑着,急急火火,似乎要把尾随在后面的一些什么影子甩掉。跑过政府街,跑过文化街,在文化街的尽头,她看见三三两两的路人正在公园广场纳凉,神态悠然,不远处霓虹围裹着的“秦腔茶座”就像一座梦幻中的迷宫。她看见了自乐班,看见了干瘦的主持节目的老头。她还看见了大树、高楼、牌坊,以及远处暮色中东岳山上隐约闪烁的烛火。在街心广场的巨幅广告牌下,她站住了。她终于看见了二姑家窗前透出来的那团灯光,那团灯光黄黄的,暖暖的,就像镶嵌在万家灯火中的一小点水晶。看见那团灯光,娟娟的两腿软下来,鼻子一酸,两股眼泪就无限欢畅似的汩汩流下来了。

14

十天以后,班五月给远在南铺乡下的娟娟打电话。

班五月说,你大你妈还好吗?

娟娟说,凑合。

班五月说,地里的麦子割完了没有?

娟娟说,早割完了。

班五月说,你还到茶座里来不来?

娟娟说,来。

2010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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